本來是不想去樓蘭的,現在已經在路上了,這哪里是路?10公里開車竟然要走4個小時,有人說“是魔鬼大坑”。彭加木死在這兒,他是一個科學家,余純順也死在這兒,他是一個探險家,斯文·赫定也差點死在這兒,據說就是這個瑞典人發現了樓蘭。斯坦因最堅強,他與自己雇用的駝隊從這兒走到了樓蘭,把所有那些文物都拿走了,現在留在西方的博物館里,如果沒有他,那些文物還會在樓蘭嗎?兒子,因為爸爸對于別人總是愛說的歷史、文化不感興趣。也許是說得太多了,甚至于討厭這樣的詞匯,比如歷史,比如文化。世界上許多事情都是這樣,本來不想去,卻又去了。比如說你,在上大學時,光見你在家里玩兒,沒有聽說你想去美國留學,卻又突然去了。
不感興趣,不見得沒有看過聽過那些歷史故事。比如唐朝,總是聽人說那是一個好時代,可是沒有見過,看到了一代代人對于它那博大、美好的解讀,心里基本沒有相信過。好比說,聽人說民國好,民國的知識分子也好,民國的統治者也好。民國的大學也好。還是不愿意相信,如果真的好,為什么魯迅先生那么絕望?都說先生骨頭最硬,如果一個制度真的很好,哪里需要人人都要有那么硬的骨頭?爸爸不懂得歷史,卻懂得那硬骨頭是為了對抗的。天天對抗的人,想不硬也不行了。特別是民國知識分子, 他們果真就好?比我們好?這個民族摸爬滾打了不知道有幾千年,難道每一代人身上真是流著不一樣的血?看看他們建立的那些制度,看看他們對于文化、人性的見解,我覺得民國知識分子與我們的差別不大—從頭到腳都透著飽滿的實用主義。
不知道羅布泊有沒有像民國一樣自由理性的歷史,它太沉默了,說它曾經是湖泊,有證據,水底生物的化石隨時可以找著,說它曾經是一個美好的國家,沒有見過,只能看到那些水分被徹底蒸發后的土塊。許多今天的人,喜歡給中國的歷史故事添油加醋,或者叫重新解讀,其實他們也跟我一樣,沒有見過,用今天的觀點去涂抹歷史,并說那是大歷史。歷史怎么會分成大大小小?其實這也是一種實用主義。你說呢,兒子?爸爸不相信歷史,總是愿意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東西,并從這些看到的東西上,去推測我們這個民族,特別是這個民族的精英、知識分子們。然而,自己雙眼能夠看到的東西多么有限,看不見胡適、蔡元培、梁啟超,更看不見司馬遷、李世民,永遠只是聽說他們有多么優秀,看不見他們身上的像你我一樣的那些弱點,這眼睛竟也跟瞎了一樣。
兒子,去樓蘭的路真是難走極了,在路上,一次次地后悔,我發瘋了,要到這兒來。在羅布泊,在沙漠里,人們都說那兒是死亡之海。不喜歡相信歷史,卻要去樓蘭,去樓蘭究竟想干什么呢?身邊坐的司機,是若羌人,已經去樓蘭不止十次了,他開著日本車,叫陸地巡洋艦,2001年的車,已經開了四十多萬公里了,這個車真是太神奇了,明明沒有路,它卻一直在往前走,這么舊的破車,在二手車市場上,可能也就賣幾萬塊錢吧,卻是那么神奇地在行走著。日本有沒有大歷史?他們的汽車為什么造得那么好?日本人橘瑞超是沿著斯文·赫定的路線圖找到樓蘭遺址的,他也拿走了不少文物,那時離現在也快百年了,肯定沒有陸地巡洋艦,可是,那時的日本人竟然也到過樓蘭。
兒子,人真的很脆弱,他們建造的房子、城池,他們精心創作了藝術……全都可以被毀滅,因為他們自己的貪婪,因為戰爭,因為他們破壞了環境,因為他們沒有水了,因為瘟疫流行,然后,就留下了廢墟。樓蘭就是一個廢墟,是呀,人死了,走了,把能帶走的都帶走了,留下的,還留在這兒,它是大歷史的一部分嗎?真是越來越討厭給歷史前邊加一個“大”字!樓蘭是一個古代的城邦,史書里有記載,樓蘭與中國古代政府有關系,樓蘭人究竟是哪個種族不太清楚,兒子,人類對于像樓蘭這樣的地方那么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這種好奇值得尊重嗎?
樓蘭古城終于到了,同行中有人竟然面對那個塔跪下了,真是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下跪,是因為骨頭太軟了,還是骨頭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