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閃 別人稱呼他作家、評論家、獨立畫家,他認為自己就是一個“身體與精神雙重意義上的個體勞動者”。這個勞動者在各種觀念間穿行,舉重若輕,譜出了一曲《思想光譜》。
最近幾年,有兩件大事正在我身邊發生。一個是移民,一個是離婚。老熟人老同學老朋友,忙活或忙完這兩件事兒的,實在不少。難道它們已經是普遍現象了?我不確定。個人的經驗不具統計學的意義。不過,和缺少權威數據的移民相比,離婚的全貌倒是看得到。民政部公報顯示,中國離婚率已連續7年高增長。
就本質而言,離婚是和一夫一妻制緊密相關的自由,不能跟傳統社會的休妻混為一談。在這一點上,英國哲學家休謨這個老光棍有過妙評。他說,離婚絕不是解決家庭沖突的良策,卻是保障婚姻的良藥,“更是保持愛情鮮活的惟一秘密”。時過境遷,如今的經濟學家聽到休謨的話,多半會聳聳肩說:“什么愛情婚姻家庭?一切都是為了效率。”在他們眼中,婚姻不過是一種勞動力組合,用來生產其它方式很難生產的東西。比如曾獲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加里·貝克爾在《人類行為的經濟分析》中就認為,婚姻主要生產一類很特別的耐用消費品—子女。在此之外,才生產愛情、聲望、健康等副產品。這套經濟學說辭令人道德上不悅,卻非毫無道理。離婚的原因千奇百怪,但多數調查表明,沒有子女的家庭更容易分崩離析。
然而經濟學家犯起錯誤來也相當可怕。當他們說一夫一妻制是典型的婚姻形式時,笑話就鬧大了。像貝克爾那樣把它稱為“最有效率的婚姻形式”,更是滿嘴跑火車。事實上,現代人的婚姻方式,也就是一夫一妻制,信史以來純屬特例。人類學家對有案可稽的社會做過一個統計,大大小小1154個人類社會,980個都實行一夫多妻制,占了總數的85%。可見效率這個標準,要結合具體的歷史條件來看。
一般情況下,最重要的歷史條件莫過于經濟環境。當整個社會都在生存線上掙扎,一個人擁有多個配偶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這叫做“經濟強制型”的一夫一妻制。然而貧富總會分化,社會遲早出現等級,這種婚姻形式很早就崩壞了。《圣經》所記,三千多年前的所羅門王已擁有“妃七百,嬪三百”。據說他宣布:“I had all the women a man could want. ”意思是,凡男人欲得之女人我都得到了。
人類學家勞拉·貝茨(Laura Betzig)發現,大約在八九千年前,當人類從采集狩獵時代轉向農業時代時,一夫多妻制就誕生了。而這種制度的施行,離不開兩個要素:極端的等級政治以及綿綿不絕的暴力殺戮。
在如此制度下,印加國王可以把他的官員劃分為四個等級,規定他們迎娶女人的標準為7個、8個、15個和30個;祖魯國王可以獨占一百多個女人—這些“妻子”隨時可能會因為在飯桌前咳嗽噴嚏被“丈夫”下令處死。越是暴君,通常子嗣越多。而這些后代肯定不會出自三兩個妻妾之腹。在學者的研究里,埃及的拉美西斯法老,中國的隋煬帝,還有縱橫亞歐的成吉思汗,都是踐行一夫多妻制的典范。還有人做過基因測定,估算出全世界約有1700萬人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懂得,在這個駭人的數字背后,掩藏了多少草原變墳場的悲慘故事。
少數統治者慢慢意識到,一夫多妻制跟其它等級制度一樣,有著重大的缺陷—它擺脫不了以暴易暴的特性,江山往往坐不穩。于是他們發明了“社會強制型”的一夫一妻制,用來掩飾贏家通吃的特權。奇妙的是,這往往能夠迎合社會中下層的心理需求。他們以為,這里面包含著某種道德上的價值:平等。在這個歷史進程中,基督教的倫理觀幫了不小的忙。
然而事實是,這種社會強制型的婚姻形式從未真正徹底地實施過。在中世紀的西歐,一夫一妻制與“初夜權”( Droit du seigneur,直譯過來就是“領主的權力”)并行不悖;差不多同時期,宋朝人把自己的妻妾出租給光棍或和尚的事情時有發生。它更像是一夫多妻制的修訂版,只是打上了好幾個“補丁”。
重大的補丁有二,一個叫愛情,另一個與之匹配的,就是離婚。而它們的普及,距今不超過400年,和現代政治的出現大約同步。這正是休謨把婚姻制度與離婚問題放在《論政治與經濟》一書里討論的深層原因。
當“補丁”本身不再穩定,這套程序就會露出原初的輪廓。居高不下的離婚率產生的正是這個效果。它使現代社會已經沒有單純的一夫一妻制,而是由一系列不同形式的婚姻所組成。坦率地講,至少對于居于社會等級上層的人士而言,這就是一夫多妻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