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的？

在跨文化的交流中，要多了解對方的文化背景

不知什么時候起，“你懂的”變成了一句網絡流行語，繼而登堂入室，被傳統媒體普遍采用。今年“兩會”期間，全國政協發言人呂新華在被問及某個敏感反腐問題時，也機智地用了“你懂的”作為應答，一時在微博上引起廣泛轉發。

有人考證，“你懂的”應該是從英文口語的常用語—you know—直接翻譯過來的。不過，這個詞在中文和英文中的用法卻大不相同。

在美式口語中，“you know”經常是沒有實際意義的，一般是發言者出現思維空白時，用以打斷發言的連續性，暫時整理一下腦袋里的內容。這種詞在英語中有一個特殊稱謂，叫作“填充詞（Fillers）”。在一句話中 ，填充詞起到“連接式暫停” （Articulated pause）的作用，有點類似于中文里的“啊……啊……”，“這個……這個……”等。

英語中這類填充詞還有好幾個，比如“well”（字面的意思是“好了”，實際上并不具意義），“now”（現在），“then”（那么），“I mean”（我的意思是），“like”（像），甚至還有一個“I don't know”（我不懂），當它們用作填充詞時并非發言者自謙，而是用來暫停的意思。

在美國，無論是與人隨便交談，還是正式場合發言，使用過多“填充詞”會被視為口才不佳的表現。美國前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就是政界人物中的典型。她經常在發言中不自覺地迸出大量的此類詞，與其丈夫比爾·克林頓的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相差甚遠。難怪美國的政治分析家們曾經認為，這種經常使用填充詞的習慣，是導致她在民主黨內競選時輸給奧巴馬的原因之一。

記得剛剛到美國讀書時，有位教授講課中習慣使用大量的“you know”，經常把講義內容打斷得七零八落，讓我們這些母語非英語的外國學生很是頭疼。更雷人的是，這位老先生還特別喜愛使用另一個填充詞—“I don't know”。有的時候，他講到興起，竟然把它們連起來用—“you know”，“I don't know”……搞得學生們啼笑皆非。后來，終于有一位美國學生忍不住了，站起來發言道：“老師，既然‘我懂’，‘你不懂’，那為什么是你站在那里講課？”大家哄堂大笑，連老先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過，笑歸笑，但大家都知道，老先生使用這些詞語的意思，并非真的“你懂的”和“我不懂”。

然而，當“你懂的”進入中文語境的時候卻有了更多的實際意義。大多數場合中，“你懂的”都表示一種不言自明，說話者與聆聽者之間存在著某種默契，心照不宣，無須解釋。

這不禁使我想起在美國“跨文化傳播”課程中的一個重要概念—高情境文化與低情境文化。這個概念是由美國人類學家和跨文化研究專家愛德華·霍爾（Edward T. Hall）在1976年出版的《超越文化》一書中提出的。

霍爾指出，“高語境文化”（High Context Culture）強調以間接方式表達思想、觀點和交流內容，直接表達不僅顯得太唐突、草率，而且給人留下做事不認真、決策不慎重的印象。尤其在討論問題、提出不同觀點或向對方提出請求時，高語境文化的人言語表達婉轉、含糊，擔心會冒犯對方或讓對方沒面子。

高語境文化有如下幾大特點：以“我們”（而不是“我”）為主；螺旋式邏輯思維；間接交際方式（比如，中間人介紹）；地位趨向方式（對職位高低敏感）；語境為基礎的理解（你懂的）；理解責任在聽者（不懂是你的問題）。

比如，在高語境文化中的兩個朋友對話可能是這樣的：

A ：最近手頭有點緊……（想借錢，又不直接說）

B ：我也不寬裕。（不想借錢給A，迂回說出）

與之相反的“低語境文化”（Low Context Culture）則強調通過語言表達進行溝通與交流，所有信息或觀點都反映在語言表達之中，而且表達方式直截了當毫不含糊。講話者如果想通過暗示方式、間接方式或非語言方式進行溝通與交流不僅達不到溝通目的，還會被認為是回避問題，甚至被認為是一種不誠實的行為。

在低語境文化中，兩個朋友對話可能是這樣的：

A：我想跟你借點錢。

B：可以。（或是“不行”，都是直接回答。）

在霍爾的分類中，亞洲國家包括中國、日本、韓國以及中東國家多為高語境文化國家，歐美（尤其是北歐）則多為低語境文化。語境文化的高低并非文化本身的高低，霍爾做出如是的研究，無外乎是希望來自不同文化的人群在交往中，彼此能夠多一些深層次的理解。

了解不同語境文化在交流溝通中的差異，不僅對于在不同文化中生活的個人頗有益處，而且對于跨國公司境外投資等商業活動也有著重要的作用。在歐美很多全球性企業中，派到本土以外地區工作的員工都會受到跨文化溝通方面的培訓。這些培訓不僅針對高層管理人員，而且關涉到普通員工。越是知名的全球化企業，越是理解每一個員工都是自己企業文化中的一部分。

我的一位美國朋友在被公司派到日本工作前，就接受了密集的跨文化溝通培訓。他告訴我說，公司培訓的內容事無巨細，甚至如何請日本同事到家里吃飯，都有十分詳細的步驟。我問他，請吃飯還那么費勁？他說，培訓講義中說，日本人不愿意麻煩別人，即使是關系很不錯的同事之間，寧可下班后一起去飯館，也不大會接受到家里吃飯的邀請 。 但他們拒絕的方式會很婉轉，找出各種奇葩的理由，這時候，“你要有一些技巧，消除他的顧慮”。

至于講義上怎么教給我這位朋友請人吃飯，我沒有細問，也就不得而知了。不過，關于吃飯的問題，倒是一個很好地反映不同語境文化的例子。我們中國人和朋友見面打招呼，習慣用“吃了嗎？”曾幾何時，聽到這種打招呼的歐美人會真的以為，你要邀請他去吃飯。

當然，隨著全球化的進程不斷加快、不同語境的文化逐漸融合，人們對不同文化的差異越來越不陌生了，而且不同文化之間也出現了趨同的趨勢。如今在美國，“吃了嗎”也不一定真是飯局的邀請，而找朋友借錢也不一定那么直截了當了。

而在中國，人們的交流越來越直接。最近，軍委副主席范長龍在與美國國防部長哈格爾會面時，就直截了當地表達了對哈格爾在某些場合發言的不滿，不是也沒有引起什么“西方世界的軒然大波”嗎？

當然，文化的差異不是一個短時間就可以消除的障礙，或者按照霍爾的觀點，這些差異也沒必要人為地去消除。不過，我們在跨文化交流的過程中，多了解一些對方的文化背景，總是有好處的。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