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孤獨又溫暖

我把父親搬到樓上。

“你要干什么？”父親問。

“給你換個房間。”我回答。

“我就想住這兒。”

“不行。”

……

一開篇赫爾默和父親之間的對峙和冷漠感便充斥著整部小說，呼應著那片似乎永遠灰藍的天空，直到故事結尾，直到父親死去。那句“我把父親搬到樓上”他說得極度從容和平靜，就像搬一個沒有生命質感的凳子，這就是他對親生父親的態度，甚至更糟，但我依舊要承認這是一本溫情的小說。

有時候父親躺在床上可憐兮兮地說“我餓了”，赫爾默便回答“我有時候也會餓”，父親說“我渴了”，而這時候他也會說“我有時候也會感到口渴”，然后專注做手中的事情，仿佛父親沒說過一樣。從表面看，赫爾默顯得有點殘酷無情，但是如果你得知是父親殺死了他的詩人夢想甚至35年的人生，我相信你也會同情起赫爾默并憎恨起父親來。試問一下，你愿意自己被人操控一生嗎？我想沒人會答是，尤其是對浪漫主義者來說。35年漫長煎熬，除了挑起父親的怒火，他別無選擇，再怎么怨恨農場生活還是要繼續，牲口仍然要喂養，并且要用心去喂養，他還得給父親掰一個橘子或者倒一杯熱奶。向往遠方，卻要安心于此處。這便是他的孤獨與躁動，克制與隱忍。

不過農場的靜美令人慰藉。可以這么說，赫布朗德·巴克筆下的荷蘭鄉村農場是一個遠離世俗紛爭的世外桃源，這里沒有政治沒有功利沒有喧鬧甚至連電視機都沒有，有的是持續灰藍的天空和沉靜的牲口們，丑寡婦阿達和她的孩子，還有奇怪的枯枝上的冠鴉。而且每一件事物都呈現它獨特綿密的質感。我想過如果不是農場主身份的話，這樣的環境應該是最適合赫爾默的。環境本身是溫情的。雖然在某種意義上，它的靜默放大了他的隱忍與孤獨。

小說真正的溫暖在于心的熱度。雖然35年庸碌而過，但赫爾默始終沒有心灰意冷，他還是會在平庸的農場生活中拿起地圖看看自己希望去的地方，他始終沒有放棄心中的指向；在小尼克到來的時候，他燃起了生活的熱情，開始學著看電視學著跟尼克相處，我相信那時的他仍是尼克一般的年輕氣盛；而且最后賣掉了農場，跟亞普去往想去的地方也表明他的追隨之心。他始終是個感性的理想主義者。

“淡淡的冷酷、簡明的幽默，以及令人吃驚的溫情。”200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庫切這樣形容這部小說。他一語中的，在整本小說不動聲色的克制背后，是涌動的暗流。

小說的最后，赫爾默終于到達了夢想的地方，并去看了一場絢爛的落照，在那片茫茫的金色海水中，我看到了兩個赫爾默，一個是溫暖的，而另一個則始終孤獨，這兩樣東西好像就是他生命的兩個部分，開始是他的，最后也是屬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