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的一生

每次說到前進，那些沒頭腦的人都會把她提起。即便她悠然可愛，也因為行動遲緩受挑剔。

她在這方院子里生活了四十年，那里只有一棵開茉莉花的樹和一口滴水不剩的水池。她哪知道上帝創造了怎樣的世界，管他鮭魚八天能游多少里。

在她的地盤，人們鋪上一層細沙。她用胸膛把沙子抹過來拭過去。沙粒徐徐滑過，如流水潺潺斂息。

她從那小片的沙灘去向不起眼的矮小草叢。草地和沙灘她都很熟悉，在她看來，沙與草這兩個造物就像兩位可親的神祇。

她喝著洼里積水，不聲也不響。她望著天空，它好似墜入水中，那么靜默不語，像她一樣。她聽著風的足音，是它在撩撥茉莉。有黃葉落了，碰到她的背；有寒氣來了，向她的殼下襲。于是她就縮回身體。

有一只蒼老的手給她帶來食物，又有一只年輕的手用卵石敲打她的殼……睿智的手再把蒙昧的手挪去。

有的時候，沙會爍爍發光，水也閃閃發亮。這時，地面的顏色就和她融為一體，她就這樣沉沉睡去。靜中知世界，知之太深，深不見底。

其他一切也是這般模樣。池中水滴，地上草長，可她看似沒有任何改變。真的沒有變化嗎？即使她自己并不清楚，身上那殼也在變厚。如果知道了這點，她應該會驚得魂不附體。

最后，她去了。整整一天，誰都沒有注意。她只是看起來速度更慢了而已。她的頭縮進了自己的小箱匣，她的腳收進了自己的棺盒。細沙知道，她的身體有點萎縮，要是和過去相比。

人們讓她的尸體露天干透，而后掏空。現在，桌上就擺著一個空蕩蕩的龜殼，一只舊鐵塊模樣的骨灰盒，里面盛的全是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