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襄陽鹿門山在孟浩然隱士形象的定型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浩然詩中以“鹿門山”為主題的詩作,正是研究兩者關系的重要文本。《題鹿門山》、《夜歸鹿門寺》與《和張明府登鹿門山》在對孟浩然人生態度、詩歌風格和交游考辨的研究中,分別具有獨特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孟浩然 唐詩 鹿門山
鹿門山是襄陽的名勝古跡,世稱孟浩然隱居于此,得到了高隱的美名。兩唐書孟浩然傳,都談到孟浩然與鹿門山的關系。“孟浩然,隱鹿門山,以詩自適。”(舊唐書傳) “孟浩然字浩然,襄州襄陽人。少好節義,喜振人患難,隱鹿門山。”(新唐書傳)對孟浩然四十歲赴舉趕考前的經歷,都主要以“隱鹿門山”來進行概括。在《全唐詩》中,收錄了眾多唐人有關孟浩然的詩,其中近半的詩歌談到孟浩然與鹿門山。如陳羽《襄陽過孟浩然舊居》、白居易《游襄陽懷孟浩然》、施肩吾《登峴亭懷孟生》、貫休《經浩然鹿門舊居二首》、齊己《過鹿門作》等。在唐人眼中,鹿門山與孟浩然已然具有緊密的關聯,人們大多將鹿門視為孟浩然隱居的所在。“鹿門孟子”,于是成為隱士孟浩然的代名詞。
佟培基箋注的《孟浩然詩集箋注》,是以目前可見最早的宋本為底本,參校眾多版本而成書,在接近孟集原貌的標準下,是較為可靠的版本。其中,有關鹿門山的孟浩然詩現存三首,分別是《題鹿門山》、《夜歸鹿門寺》和《和張明府登鹿門山》。在孟浩然心目中,鹿門山是一個怎樣的所在?鹿門山中的孟浩然,又具有怎樣的心境?結合孟浩然有關鹿門山的詩作,我們可以一探究竟。
一、《題鹿門山》:對比手法的純熟運用
《題鹿門山》(詩集卷上):
“清曉因興來,乘流越江峴。沙禽近初識,浦樹遙莫辨。漸到鹿門山,山明翠微淺。巖潭多屈曲,舟楫屢回轉。昔聞龐德公,采藥遂不返。金澗餌芝木,石牀臥苔蘚。紛吾感耆舊,結纜事攀踐。隱跡今尚存,高風邈已遠。白云何時去,丹桂空偃蹇。探討意未窮,回艇夕陽晚。”
本詩第二句對仗工整,沙灘上近處的禽鳥能夠認得出來,而江邊遠處的樹木就難以辨認了。通過詩人的視角,將遠近景物進行對比,勾畫出途中見聞。第三句,是對鹿門山的第一印象,“山明”表明光線明朗,可見山不甚高,陽光普照,給人以濃烈之感;“翠微”指代山上植被,青翠縹緲如美人的淡妝。色彩的濃淡、深淺一目了然。第四句,是乘舟流經鹿門山的經過。環繞鹿門山的巖潭曲折回環,行船的過程也就顯得反復不易。“多”與“屢”都是指數量的眾多,勾勒出鹿門山附近山水環繞的地理形勢和乘舟出游的曲折旅程。第五句,由景即人,龐德公采藥隱居的舊聞浮現在詩人腦海。膜拜前賢遺跡,也許就是詩人“清曉因興來”的所在。四五兩句,依舊可對照讀來。“屢回轉”形容回轉次數多;“遂不返”則描述行程單一。兩者形成“多”與“一”的對比。細究文本,前句表面講行舟之艱難,暗示鹿門山僻靜幽深,實際上是形容隱居避世之難,而常人追慕高隱也許會動搖不定。后句講龐公隱居的決絕堅定,不染世俗。以隱居之難、常人之舉棋不定與龐公隱居避世之堅定果決作出對照,高下立判。第八句是議論。高隱的遺跡如今尚可窺見,但是前賢高潔瀟灑的風度卻沒有蹤跡,早隨著時光遠逝了,一實一虛,兩相對照,凸顯“高風”之難得。接下來一句,也是虛實對照,前半句“白云”是虛寫的景,并非眼前的“白云”,而是消逝已去的“白云”;后半句“丹桂”是實寫,是寫眼前沒有“白云”相伴的“丹桂”。白云何時消逝而去,難覓蹤跡;空留丹桂高聳傲岸,徒顯寂寞。本句可作兩解。一是虛實對照的景物,“白云”之潔白與“丹桂”之橘紅,留給讀者清朗鮮艷的視覺感受。二是以物喻人。消逝的“白云”指代故去的龐公,而偃蹇的“丹桂”則是孟浩然自我的化身。對前賢的崇敬溢于言表,同時又彰顯出少年詩人希望追尋賢哲腳步的自信樂觀。全詩末句,寫此次行程的終結,依然有對比的意味。“探討意未窮”是對前幾句追慕先賢的總結,意猶未盡。可時辰已晚,不得不踏上歸程,因此本次對龐公的膜拜之旅卻要劃上句點。同時“夕陽”之“晚”照應首句“清曉”之“早”,早晚對比,拉長了膜拜龐公隱跡的時間,有始有終,歸于圓滿。
總之,本詩采用了眾多的對比手法,有時間與空間的對照,有虛實相生,有“一”與“多”的對比等,通過對比手法的純熟運用,表現出少年孟浩然對龐德公高蹈獨立人格的追慕。
二、《夜歸鹿門寺》:任氣使然、一意貫通的清淡之作
《夜歸鹿門寺》(詩集卷上):
“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人隨沙路向江村,予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樵徑非遙長寂寥,唯有幽人夜來去。”
本詩形式上為七律,然而對仗并不完全謹嚴。第二句“人”與“予”,“向江村”與“歸鹿門”,對仗都極好,然而“隨沙路”與“亦乘舟”嚴格講來對仗不嚴。“隨”與“也”詞性不同。“隨”是隨著,為介詞;“亦”是也的意思,為連詞。“沙路”是偏正結構的名詞短語,而“乘舟”是動賓結構的動詞短語。本詩第三句則完全不講對仗。此外,本詩不押韻,“喧”、“門”、“處”、“去”,句句換韻。本詩也不避重復,“渡”字,“鹿門”一詞都出現重復。因此,本詩完全不合近體詩的規范,乍一讀來似乎沒有詩味。但又是一氣連貫,欲改而不能。
首句呼應詩題“夜歸”,伴著山寺中傳來的鐘鳴聲,已近黃昏,在漁梁洲的渡頭,歸人爭渡,人聲喧嘩。上下聯一靜一動,勾勒出一幅眾人晚渡歸家的喧鬧場面。第二句由他人引到自身,“我”自己也要乘著小舟回到鹿門去。詩人不光是看人爭渡,自己也是身處其中。大隱隱于市的有我之境別具韻味。第三句頂針,承接上句的“鹿門”。本詩是一氣連貫的線性敘事結構,詩人目睹眾人爭渡喧嘩,自己也乘舟歸家,此時黃昏已過,月上梢頭,夜色較深了。本句前半句寫景,后半句寫人。王達津選注的《王維孟浩然選集》對“開煙樹”的注解為“使繚繞于樹木間的煙霧消散”,鑒于此我們可以想象:月光映照鹿門寺,寺旁繚繞于樹木間的煙霧消散開來。按照正常的語序,可將原詩改為“月照鹿門樹煙開”,但不符黏對的要求,也缺少頂針手法帶來的環環相扣之感。“開煙樹”乃使動用法,將月光變為主動的施力者,有擬人意味,凸顯出“月”意向在傳統詩歌中的浪漫情懷。因此,原作更具藝術效果。第四句“樵徑非遙長寂寥”,對龐公棲隱處進行描摹,樵徑并不遙遠,但少人問津,不免給人綿長的寂寥之感。空間的短與時間的長兩相對照,凸顯寂寥之感。“幽人”或是指代龐公等高隱絕世獨立的人格,屬于
無我之境;或是詩人自況,表明追慕先賢的決心,又是有我之境。兩種說法都能講通,帶讀者進入有我與無我之間。總體而言,本詩在形式上看似隨性而為,實則一氣貫通,環環相扣。正如聞一多先生對孟浩然的評價,“真孟浩然不是將詩緊緊的筑在一聯或一句里,而是將它沖淡了,平均的分散在全篇中”。
三、《和張明府登鹿門山》:考辨人物交游的重要參考
《和張明府登鹿門山》(詩集卷中):
“忽示登高作,能寬旅寓情。絃歌既多暇,山水思微清。草得風光動,虹因雨氣成。謬承巴俚和,非敢應同聲。”
關于此詩中的“張明府”,佟培基箋注稱,張明府為襄陽人張愿,張柬之之孫。而王輝斌對其箋注提出了質疑,認為“其中的‘張明府’、‘張郎中’,陳貽焮《孟浩然事跡考辨》、拙作《孟浩然年譜》等,皆認為是孟浩然的鄉友張子容”。其實,劉文剛《孟浩然年譜》在“開元二十三年”條目(79-80頁)下,已對“奉先張明府”、“張郎中”即張愿的主要材料,集中進行了說明,可信度較高。而通過對本詩的解讀,有助于深化我們對這一公案的認識。
由詩題可知,本詩為孟浩然寫予張明府的一首和作。首句中“能寬旅寓情”,寫張明府登高之作的功效,能夠緩解旅居異地的寂寥。二句,“絃歌”指代張明府,在其他作品中可資佐證。如全唐詩卷一二二盧象《早秋宴張郎中海亭即事》有“邑有弦歌宰,翔鸞狎野鷗”句。孟浩然和作《同盧明府早秋宴張郎中海亭》有“側聽弦歌宰,文書游夏徙”句。“弦歌宰”當為張明府、張郎中的代名詞。第三句,“草得風光動,虹因雨氣成”對仗工整,大概是對張明府作品的精煉概括。末句“謬承巴俚和,非敢應同聲”,浩然以下里巴人自擬,“謬承”、“非敢”,謙遜之態甚嚴。能讓詩名遠播、狷介清高的孟浩然如此自謙,張明府必當擁有超人的文才,可惜現今難以得見張明府的作品,這一點待考。那么,浩然如此謙遜,還可能是出于對其身份地位的尊敬和文人初識時相互勉勵的禮貌。據王輝斌先生的考證,已知張之容與浩然乃通家之好,且早年同隱鹿門山。雖然后來張之容進士及第,浩然對其稱呼也從直呼其名變為以官職代稱,但絕不可能因為兩人地位的變異而低下到如此程度。試看孟浩然《歲除夜會樂城張少府宅》首句“疇昔通家好,相知無間然”,兩人關系之親密可見一斑。即使如王輝斌所言,張子容后來官升奉先縣令,浩然也不至于因此變得如此客氣。因此,張明府其人不是張之容。而張愿為張柬之之孫,張柬之曾官至宰相,在恢復李唐王朝的過程中做出了突出貢獻。浩然應當是出于對忠烈后代的敬意,在兩人結識尚淺之時,寫下的這首和作。
綜上所述,孟浩然關于鹿門山的三首詩作,在人生態度、文學審美與交游考辨上分別具有重要的價值。《題鹿門山》,通過對比手法的純熟運用,表現出少年孟浩然對龐德公高蹈獨立人格的追慕。《夜歸鹿門寺》,一氣連貫、環環相扣,淡化了詩的形式,卻成為孟浩然清淡風格的典范之作。而《和張明府登鹿門山》一詩,由詩作中浩然的創作態度,參照前人的既有研究,可明確與浩然交游唱和的“張明府”究竟為何人。由此可知,鹿門山是孟浩然高蹈獨立的精神寄托,是他實現人生價值的所在,也是他結交文士、磨礪詩藝的重要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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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本文孟浩然詩皆引自:[唐]孟浩然著.佟培基箋注.孟浩然詩集箋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14]聞一多著.唐詩雜論[M].長沙:岳麓書社,2009.P34
[15]聞一多著.唐詩雜論[M].長沙:岳麓書社,2009.P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