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3日,李克強總理剛從希臘歸來,即接見了參加全國職業教育工作會議的代表。“能看出總理時差還沒有倒過來,卻脫稿講了20分鐘。”而會前,一份構建現代職業教育體系的調研報告獲習近平總書記批示。
當周,臺灣《聯合報》就發表社論,羨慕大陸教育改革的“覺悟”與“執行力”,提醒臺灣“這輪政策轉向的影響不可小看。”
因為同樣以升學為導向的臺灣教育體制,過去二十多年來也是以學術導向、重點校建設為主軸。按《聯合報》的批評,“廣設高中大學,教育通貨膨脹”,“大學生就業難,而基礎技術人才在短短幾年內被迅速掏空。”
從最高決策層的戰略布局,到企業家們親身參與,國家、民眾、企業的關注匯集到了一起。但這一次的全國職教大會,也是史上間隔最長的一次,與2005年的那次會議相隔了9年之久。
9年后,要建設“產教深度融合,中職高職銜接,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相互溝通”的現代職業教育體系,還面臨著諸多現實困局。
職教斷頭路
多年來,職業教育院校學生上升通道被堵,以及普通高校難以為應用和職業教育服務,成為困擾中國職教的老大難,也被形象地稱為“職教斷頭路”。
在今年剛結束的第五屆“藍橋杯”全國軟件大賽上,擊敗了北大、清華、哈工大等重點本科院校團隊,在1200余所高校的500余支創業團隊中摘得最高獎的,是來自深圳職業技術學院(下稱“深職院”)的學生。
但欣喜之余,深職院計算機工程學院的院長孫涌卻有一絲遺憾:“總決賽三等獎以上的學生,可以獲得北大等高校研究生的面試資格并優先錄取。深職院卻因為是專科院校,沒有推薦免試的資格。”
建校20年的深職院,是我國1300所高職院校中的翹楚,但也難以跨越橫亙在高職教育前的障礙:學生上到“高職”便很難再有升學空間;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之間政策壁壘森嚴,一旦步入職業教育,就鮮有機會再進入普通高校深造。
深職院的感受之所以格外強烈,背景是深圳在迅速調整產業結構,向先進制造業轉型的過程中,高職畢業生已經難以滿足企業的門檻要求。
“按華為的招聘體系,規定沒有本科學歷進不來。”深圳華為派往深職院負責校企合作項目的一位人士介紹說。
在“斷頭路”前,學生只得被逼“專升本”。
“讀高職的同時,還得通過成人高考、自考等,套讀其他學校的本科,對于企業來說用處不大,學生則苦不堪言。” 深職院招生就業辦公室主任李凱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介紹,“其實當初進校時,深職院有30%的新生是拿著本科以上的分數來讀大專的。”
“沒有上升通道,就算高職做到第一也沒用。”深職院黨委書記劉洪一表示,不應該按學校類型來卡學位,而應通過辦學條件和質量公平競爭。“未來應該根據不同地區產業發展階段和用人需求,讓合乎條件的應用技術型大學可以頒發學士、碩士、博士學位,高職院校也可以頒發專業學士學位。”
“數理化的課本全世界都可以通用,但職業教育一定是地方性的。”劉洪一這樣看待相關爭論。不論是要求某地方本科“降回”職業教育,還是“摁住”高職不讓升本科,不可能僅靠邏輯判斷得出結論,不如在市場中試驗,不斷調整篩選。
而這也是這輪職業教育改革最吸引眼球之處,此前媒體曾熱傳“600多所地方普通本科院校將轉向職業教育”。教育部相關人士表示,這一理解并不準確,國家未來并不會強制高校轉型,只是提出這一改革方向,自主權在地方與各高校自身。
企辦院校尷尬
北京市化工技師學校的童華強校長參加了本次職教大會的電視會議,他滿懷欣喜但又不無疑惑:如果要建立人才流動的立交橋,在勞動力市場只認學歷的情況下,一直沿襲初級技工到高級技師這種5級資格制的技工學校,今后何去何從?
童華強所代表的,是中等專科、職業高中之外,不歸教育部門管的技師學校。北京市化工技師學校始建于1974年,原屬北京化學工業總公司,業務上受北京市人保局指導。
這類學校投入機制是最大的問題。除了中職生國家資助學費和一些培訓項目外,其他都需要自己創收。目前,北京市的技工院校不斷被整合,企業紛紛停止辦校,將校園土地用于地產開發,部分企業甚至將學校作為不良資產剝離開來。
時至今日,北京技工學校的數量從最高峰的200多所降到不足30所,這也是全國情況的縮影。
德陽安裝技師學院副院長李選華,一直操心學院沒有穩定的經費支持。“本來德陽類似我們這樣的技師學院有4個,現在其他3家都關門了,只有我們在苦苦支撐。”
“上次有新華社記者來我們這調研”,北京新東方烹飪學校校長潘耀才長長地頓了一下,“還是10年前。”
盡管廣告投放的聲勢很大,但是作為民辦學校一直在為生存掙扎:學校沒地沒錢沒扶持,20畝地裝了2200人,比上限標準多了400人。潘耀才最看重的,是期待民辦職校與公辦職業院校具有同等地位,依法享受教育、財稅、土地、金融等政策。
與公立院校動輒成百上千畝的校園不同,潘耀才從企業租賃的20畝地,已算得上北京民辦學校中數一數二的大校區了。但受面積限制,學校只能在廣場上露天搭建棚子,讓新來的學生前3個月在此練習掌勺和刀功。
市場需求多的學校尚且如此,那些事關行業傳承和產業安全的學校,由于需求面窄,生存更是舉步維艱。
北京市人保局職業能力建設處副處長何燕舉了這樣一個例子——北京有個二七機車廠技工學校,原本是培養學生進行火車機車生產和維修的部屬院校。在企業改制過程中,該學校被作為不良資產剝離。目前學校自負盈虧,只能完全依靠生源,每年向學生收取2200元的學費,連教師工資都難以保證,教學只能由退休的教職人員完成。
這么一所風雨飄搖的學校,卻是全國唯一一所專業培訓機車生產和維修的學校,由于行業特殊,每年的人才需求是恒定的,學校一旦倒閉,將帶來整個火車機車行業的人才斷層。
師資短板
不僅投入堪憂,全國中職的學生教師比已經超過26:1,在各級各類教育中位列最高。
天津職業技術師范大學黨委書記孟慶國解釋說,這相當于每個中職教師比普通高中教師多教10多個學生,工作量是后者的1.65倍。緊缺專業,如加工制造類、社會公共事業類專業,教師更為緊缺。
一支既能教書本理論,更能帶實際操作的“雙師型”教師隊伍,是發展職業教育的重要保障。而現實中,“想要的進不來,現有的難培訓,兼職的不好用。”
天津市東麗區職業教育中心學校校長郝德禮介紹,現在學校進老師,必須先筆試再面試。但筆試只考理論卻考不了實踐,還有可能把很多懂理論、會操作的人才擋在門外。“現在學校缺編很多,但不敢輕易招人,害怕把那些空有理論知識、缺少技能經驗的人招進來,難以勝任教學。”
與此同時,理論知識老化、實踐經驗缺失的職業院校老師現在占有相當比重,但是要對他們進行培訓難度極大。
“有些老師拿一本書講一輩子,現在是集成電路的天下,有的電子專業老師卻還在講二極管。”沈陽工學院副院長劉文波說,“可是要讓他們改變,學習新知識掌握新技能,比拉老黃牛還難。”
兼職老師雖可以彌補專職教師操作能力不強的問題,但“會做不一定會教”,管理起來也有難度。
天津職業大學職業技術教育研究所副所長鄒吉權反映,一些兼職老師是很好的技術工人,但要在課堂上給學生講明白卻很難,并且企業一般都有自己的管理制度,有時會與學校講的發生沖突。
孟慶國表示,表面上看,職業學校教師的資格、職務、聘用等基本制度已經建立,但這些制度大多是20多年前制定的或參照普通教育學校執行。同時,法律中規定的教師資格認定條件也過于簡單,導致教師資格證書制度流于形式。
“職業教育教師要文武雙全,如果用學科教育的標準,讓他們多發論文多搞科研,這怎么能行?”蘇州健雄職業技術學院教務長許勁松坦言,職教教師是技術技能型導師,需要符合自身特色的評價體系和職稱晉升方法。
為有源頭活水來
許勁松所在的蘇州健雄職業技術學院,名字取自著名科學家吳健雄。吳健雄晚年想在家鄉興辦一所研究型大學,“只是太倉的現實條件支撐不起來,因緣際會轉向了職教方向。”魏曉峰院長介紹,“但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正是這所學校,讓太倉當地的德資企業從60家聚集到了200家,很快會突破300家。“太倉現在被稱為德企之鄉,人才成為盤活當地經濟的發動機。”魏曉峰介紹,“政府發現,原來對職業教育的支持,可以通過產業稅收回籠,公私各得其利。”
太倉的經驗表明,市縣級政府、各類經濟開發區、大型企業或中小企業協會,是助推職教發展的主體力量。一旦形成了政府、企業、學生這樣的良性共贏機制,學校就可以迅速做大做強。“我們正在注冊的有25個商標,洽談孵化新的二級學院。”
在政策環境上,碧桂園董事局主席楊國強建議,職業教育要想發展好,在經費保障、審批、校企合作等環節,法律法規都要落實到位,需要跟地方政府的政績考核掛鉤。“通過國家的宏觀指導和監督考核,讓各地政府真正重視、愿意推動,而且也能收獲成效。”
在微觀活力上,“如果眼睛是向上看要資源,辦學的績效不可能有大的提高。”深圳職業技術學院書記劉洪一這樣解釋,“同樣煉一噸鋼,中日美的能耗差距很多人作過比較;但同樣的教育投入對社會的產出差距有多少?必須對辦學的績效、學生的感受進行評估。”
劉洪一曾前往臺灣,考察龍華、建國、東南等應用型科技大學。“這些學校的實訓車間、教學設備的安排,以半小時為單位交替不停,使用率之高毫無浪費。”劉洪一感嘆,“現在我們很多學校校園、設備等硬件上已經很好了,但在辦學機制和教育績效上,相差20年毫不夸張。”
那微觀活力從何而來?劉洪一專門跟教育部副部長魯昕交流過想法。
“我們在深圳,有優勢率先探索混合所有制和集團化辦學改革,政府、學校、行業、企業共同參與。”投入多元化,不僅僅是關乎錢多錢少,更是為了解決激勵的問題。“讓教師把注意力放到學生身上,接地氣、往下看。讓多勞者多得,混飯的混不下去。”劉洪一說。
“這是一次機遇,加快發展職業教育時不我待,應該以更大的魄力推進職教改革。”楊國強認為,職業教育與人事制度、勞動制度、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密切相關,牽一發而動全身,是相關領域全面深化改革的一大抓手。
一百多年前,中國近代職業教育的先驅黃炎培發起的中華職教社,幾乎囊括了當時中國所有的產業精英。他三位一體辦教育的建議,今天同樣適用:
“只從職業學校做工夫,不能發達職業教育;只從教育界做工夫,不能發達職業教育;只從農、工、商職業界做工夫,不能發達職業教育。”
不該被忽視的另一半
史晨 調研牽頭人,新華社瞭望智庫研究總監
調研啟動前,我們組織了四五場研討講座,為的就是補課。“中專、職高、技校、高職、高專”這些名詞,對于學科教育體系出來的記者,已經略顯生疏了。
更為牽動人心的,是另一半走上職業教育軌道同齡人的生活和命運。
“我們學生里有留守、單親等家庭問題的近70%,其中父母離異的占30%,有自閉、抑郁心理問題的約3%?5%。”北京新東方烹飪學校負責人說,他們每年都會做入學普查。
類似數據在調研中被反復印證。天津機械工藝學院的院長,發現學生“基本來自郊縣,想找一個父母是處長的都沒有。”北京商業學校的書記,特別強調對學生的陪伴,“因為他們大都來自底層家庭,60%的孩子家庭不甚完美,相當一部分跟隨爺爺奶奶長大。”
事關公平,事關夢想。中高職在校生接近3300萬,再加上父母近一億人——只有大家都有技能、有工作、有歸屬、有尊嚴,才有“中國夢”的實現。現代職業教育體系,不僅是產業加速器,更是社會穩定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