鉆石星球綁架事件

他之前堅定的那些信念，幾乎被這片真實的景象擊得粉碎。

大片大片的農場和牧場交替出現，綠色的大地上偶爾閃過一兩幢房子，紅色的屋頂仿佛是從原野中開出的花。

①

因舒安努力地動了動手指。

意識在慢慢恢復。他首先感覺到的是縛在手腳上的金屬鎖鏈。四肢和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束縛而麻木，然而只要他輕輕一動，就像是有無數根硬刺扎在皮肉里，疼痛的感覺穿透了他的骨頭。

身邊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聽不見，他仿佛被扔進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冷冰冰的金屬罐里。

至于是怎么被綁在這里的，他腦子里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坐起來掙扎了片刻，努力地想要把手從鎖鏈中掙脫出來。當發現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屏住呼吸。

這時他才發覺周圍并非沒有聲音。

呼呼的風聲和嘩嘩的水聲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甚至還聽到了昆蟲和野獸的鳴叫。

所有的聲響都在告訴他——這是在曠野中，在鉆石城那座巨大的穹頂之外。

因舒安倒抽一口冷氣。

戴爾曼星的表面布滿了對人體有害的氣體，如果直接在空氣里暴露幾個小時，他會在一年之內迅速地衰弱死去！

恐懼取代了震驚和憤怒，他艱難地抬起兩腿用力砸在金屬板上。

“放開我！”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叫著，“放我出去！”

許久之后，劇烈的抗議終于有了回應。

外面有個金屬碰撞的聲音響起，因舒安立刻加大聲音。

“我是鉆石城的警衛大隊長！馬上放我出去！”

一陣嘩啦啦的響聲過后，因舒安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方塊狀的，深紫色的天幕。

夜空明凈如洗，上面布滿了寶石般閃耀的星辰。

然而因舒安完全沒有心情欣賞這片星光。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那就是盡快逃走，回到鉆石城去！

他掙扎踢打：“放我出去！放開我！放開我！”

刺眼的光芒驟然籠罩了他。在瞬間的失明之后，因舒安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那強烈的光芒。他轉頭看了看周圍。

從斑駁的金屬墻壁和前方破舊的座椅和儀表盤判斷，這似乎是一架飛行器的內部。而那一片塊狀的天空，就是他透過飛行器的前視窗看到的。

因舒安松了一口氣。戴爾曼星上的飛行器都是密閉的，他至少暫時不用擔心身體被有毒的空氣侵害了。

“放開我！”他憤怒地咆哮。

目標終于出現。在一陣嬉笑聲中，有張蒼白的臉從駕駛艙冒了出來。

“居然這么快就醒了——算你狠，我剛才給你注射的麻醉藥，鱷魚沾上一點都要睡上十小時！”

“你！放開我！”

那個人又湊近了些，因舒安終于看清了他的樣子——皮膚蒼白得接近透明，那樣的膚色配上純黑的頭發和瞳仁，令他看起來像一只大號的人偶娃娃。

也因為這樣，因舒安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并不屬于鉆石城，因為只有長期生活在穹頂之外的人才會有那樣的膚色。

他是個非法移民。

據因舒安所知，非法移民的身體都相當脆弱。

他想都沒想，就并攏兩腳狠狠地朝那人踹了過去！

誰知預想中的慘叫聲并沒有出現。他的腿沒有擊中任何東西，腳踝卻被兩只結實有力的手穩穩抓住。

那張可惡的臉立刻又出現在他面前，臉上的笑容異常邪惡。

“你上電視的時候還挺斯文的嘛，沒想到原來真人這么暴躁！唉，鉆石城的姑娘們要是看到這個真相，會難過得心碎的……”

因舒安咬牙切齒：“你等著！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那人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從他的下唇上輕輕地擦過去。

“因舒安，我知道你在警察學校的時候射擊搏擊都拿第一——不過你既然落到我范景塵手上，就認命吧！”

因舒安驚得合不上嘴：“你——”

范景塵哈哈大笑：“怕了吧？怕了吧？我就知道你會怕——你在去年6月12日的訪談里說要親手把我抓進監獄，我還記著呢。”范景塵說著一把抓起他的衣領，把他從后艙連拖帶拽地摔到飛行器的副駕駛座上。在啟動飛行器之前，他惡作劇地在因舒安的臉上摸了一把。

“尊敬的因舒安大隊長，歡迎到荒野作客！”

②

范景塵熄滅了飛行器內部的燈光。在一陣轟鳴聲中，那架堪稱古董的飛行器像炮彈一樣沖進了夜空。

因舒安看著視窗外無垠的夜空和黑色的原野，終于憤怒地接受了現實。

他，戴爾曼星鉆石城總督的獨子，鉆石城警衛大隊的隊長，被綁架了。

而綁架他的人，正是他誓要將之抓進監獄的通緝犯范景塵！

這三個字一出現在腦海，他就氣得要爆炸。

如果他把自己比成一只貓或者一只鷹，那么范景塵無疑是這個星球上最狡猾的老鼠。

范景塵帶著一群盜賊到處作案，數次潛進鉆石城中盜出大宗的藥品和醫療器械。他追查了好幾年，卻連范景塵長什么樣都沒見過。沒想到，現在連他自己都被抓來了——這簡直是對整個鉆石城的羞辱！

戴爾曼星是一顆礦源殖民行星，整個星球上只有一座合法存在的城市——鉆石城。鉆石城早期的居民都是經過殖民當局重重的篩選認證之后，從地球或者別的星球移民過來的。他們到戴爾曼星來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開采戴爾曼星上的鉆石礦藏。

因為戴爾曼星上的大氣對人體有害，殖民當局在移民之初就蓋起了一個巨大的玻璃穹頂以保護居民。然而那些偷渡來的非法移民是沒有資格在穹頂中居住的。因為生存環境極其惡劣，非法移民總是把鉆石城當成偷盜搶奪的對象。而范景塵，無疑是這些盜賊中的強盜。

可是現在，因舒安看著一邊得意洋洋地吹著口哨，一邊靈活地操縱著飛行器的范景塵，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把眼前的人和那個傳說中的大盜聯系在一起。

如果一定要在范景塵臉上尋找和強盜有關的東西，恐怕就只能是那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了——仿佛就算整個戴爾曼星在他眼前爆炸，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因舒安越看越生氣。如果他的手還有自由的話，他一定會把那只挺拔的鼻子一拳打斷！

然而他強迫自己必須冷靜下來。他隨身帶著的定位器還在，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鉆石城的警衛大隊說不定已經在趕來救他的路上了。他以前曾經處理過不少綁架案，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還想活著回去，那么最好埋起腦袋裝鴕鳥，絕對不要主動刺激范景塵。

就在他試著把身體縮成一團的時候，一道尖銳的聲音幾乎刺破了他的耳膜。那是警衛大隊追捕逃犯時會拉響的警報聲！

因舒安求生的希望在那一瞬間燃燒起來。

就在警報聲響起的同時，一根黑乎乎的金屬桿對準了他的腦袋。

范景塵得意洋洋地問：“看看這個，知道這是什么嗎？”

因舒安有些不屑：“安道爾公司生產的光槍——凌光3號。光束直徑0.08毫米，標準射距1600米。”看到范景塵挑挑眉毛，他又補充，“這種型號在63年前就停產了。”

范景塵諷刺地笑：“這玩意兒雖然已經停產63年了，但是我保證它過個一百年以后也能在你腦門上打出一個精美小巧的洞來。”

警報聲越來越近。范景塵一手持著凌光3號抵在因舒安的腦門上，另一手非常熟練地操縱著飛行器。

“所以，你最好不要亂動。”

因舒安非常聽話地把腦袋靠在椅背上。

“飛行器還不錯。”

為了引開范景塵的注意力，因舒安違心地恭維道。事實上，這飛行器是他見過的最爛的一架，即便是稱它為廢銅爛鐵都不為過。

范景塵非常享受地吹了一聲口哨，把光槍收了回去。

雷達屏上顯示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黃點，警衛大隊這次恐怕是傾巢而出了。范景塵卻絲毫不著急，熟練地操縱著方向桿上下左右到處亂飛。他選擇的角度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眼看著就要被警衛大隊的飛行器追上，他總能一下子又把他們甩得遠遠的。

還好他們并沒有急著向范景塵開火，大約是因為怕傷到因舒安。

因舒安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飛行高手，能夠應付各種各樣極端的環境，可是現在他只覺得自己被扔進了地球古人用來甩干衣服的機器里。

飛行器時而向上爬，時而忽然急速下墜，時而往左疾轉，時而向右翻飛——因舒安的身體完全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適應高度和速度的變化，眼前的世界漸漸地變成了血紅色。

他勉強轉頭看范景塵，卻發現他兩眼緊盯著前方，兩只手穩穩當當地握著操縱桿，仿佛他在開的只是幼兒園孩子玩的碰碰飛機。

因舒安強忍著嘔吐的欲望，一半憤怒一半贊嘆：“怪不得，我以前……怎么都抓不到你……”

他以前曾經數次開著警衛大隊最先進的飛行器追捕范景塵。那時候，視野中只有一艘窄小破舊的飛行器在漫天的光彈中間騰挪閃避。他甚至覺得，范景塵有一種天生的本能，讓他知道什么時候轉彎，什么時候變速……范景塵在天上，就如同一只自由自在的鳥。

范景塵對因舒安的“贊嘆”沒有半點回應，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飛行的世界里，再也分不出半點心神來管周圍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警衛大隊飛行器雖然越追越緊，但始終都沒有辦法追上范景塵。他們似乎漸漸失去了耐性。一道爆炸的響聲過后，雷達上忽然出現了一片紅色的點，瞬間有一束束光彈從十幾米的遠處閃過去！

范景塵立刻拉起了操縱桿。飛行器在連續三圈四十五度的旋轉爬高之后，視野中的光彈暫時遠了些。

飛行的方向終于變成了一條直線。范景塵吐口氣，得意洋洋：“追啊，追啊，有種追上來啊——”

“這群笨蛋！他們就不知道這樣做我會死得更快嗎？！”因舒安眼看自己暫時安全了，用輕松的口吻小聲抱怨。

范景塵的神情已經完全恢復了過來。

“是啊。”他顯得相當遺憾，“我本人是非常期待著能把你毫發無損地送回去的，但是他們好像不愿意給我這個機會。坐穩了——”

無數的光彈再次聚成一束打了過來。飛行器在瞬間加速。因舒安的后腦勺重重磕了一下。

“啊—”

范景塵握著操縱桿大笑：“哈哈哈……當心點，別把牙磕掉了！”

飛行器還在不停地加速。因舒安果然被撞得牙根發麻。

“你……瘋了……”

他在心底盼望著后面的人能追上來。然而直飛了幾分鐘之后，警報聲始終沒有再靠近。不但沒有接近，反而還越來越遠了。

“小兔崽子們，我就知道你們不敢過來！哈！”范景塵大笑著，在空中得意洋洋地飛S型路線。因舒安給甩得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片刻之后，他突然覺得身體有些不對勁，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壓迫著他，把空氣從他的肺里面擠出來。

他雖然是在鉆石城的穹頂下長大的，但是偶爾也會親自到外面執行任務，這種感覺相當熟悉。他知道，這地方絕對不是什么好地方……

“范景塵，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話一問出口，前面的儀表盤忽然“滴滴滴”叫了起來—指示針全都倒到了一邊！

“混蛋——”因舒安大叫，“怎么——喂！導航系統失靈了！”

要知道，在半空中導航系統失靈幾乎就等于墜機了！

范景塵仿佛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一樣，在因舒安震驚的目光下，微笑著關掉了整個電子導航系統的開關。

儀表盤上的燈全都滅了。飛行器在沒有任何電子設備輔助導航的情況下，僅僅依靠著機械的動力向前飛行。

范景塵關掉了所有的東西之后，如釋重負地伸個懶腰：“好了，再也不會有人發現我們了。”

因舒安張大著嘴巴搖頭，喃喃說：“你瘋了，瘋了……”

這樣子亂飛的話，隨時都會有掉下去的危險——

范景塵得意洋洋地翹起腳：“我才沒有瘋，關掉電子導航有兩個原因。第一，這個地方的環境很特殊，什么電子儀器到了這里都會失靈，而我這個飛行器是物理型的，推進器不會受到磁場干擾。第二，我自己就是個活的導航儀，只要看天上星星的位置就能辨別方向，這就是為什么我要等到天黑才開始跑路的原因。”

因舒安：“……”

難怪他剛才會那樣自信地說后面的人一定不敢追上來。在這種磁場太強的地方，警衛大隊的飛機是不可能飛得過來的。

范景塵說得興起，忽然把操縱桿往左一拉，飛行器立刻又往十點鐘方向劃了個大大的圈。

“瘋了……”

“喲吼——”

“瘋子！瘋子！”

“喲吼——0阿哈哈哈——來啊，我讓你知道，什么叫自由！喲吼—”

飛行器忽然急速下墜！

因舒安的大腦在失重中一片空白。

心跳在瞬間停止。周圍的空氣變得像水泥墻一樣凝固。整個身體的活動都停止了。

生平第一次，他似乎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飛翔。

“喲吼！喲吼！喲吼——啊哈哈哈哈哈……”

因舒安不由自主地跟著范景塵喊了起來。

“啊——啊—”

范景塵大叫著回應。

因舒安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得濕透了，就連手中都捏了一把汗。

失重和急速墜落的刺激太過強烈，他眼前一片空白。

仿佛自由、飛翔一類的詞匯真的變成了現實。

大約墜了上千米之后，范景塵終于再次拉起了操縱桿。雖然飛行器還在不斷地下墜減緩沖勢，然而因舒安還是被突然回來的重力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閉著眼睛大口喘氣，差一點就要窒息了。

“所以說。”他聽到范景塵非常鄙夷地說，“你們真的是在退化啊。”

這時有一只手伸了過來，往他臉上罩了個氧氣罩。

直到飛行器停止下墜，因舒安的呼吸才又慢慢恢復過來，只是心臟仍然跳得厲害。

“你瘋了……”因舒安喃喃地說。

范景塵把一只腳翹在控制臺上：“怎么樣，想把我送進瘋人院嗎？”

因舒安憤怒地扭頭：“總有一天我會抓住你，讓你在鉆石城地下的一米高一米寬的單人黑監室里度過余生！”

范景塵哈哈大笑，突然關掉了駕駛艙里僅余的燈光，整個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米高一米寬的黑監室？不就是這個樣子的嗎？Ⅱ阿哈，看！”

因舒安朝外面看去，外面仍舊只有一片暗淡的星光，那里有什么奇怪的東西？

但是漸漸地，天邊出現了一片淺藍色的光。

光灑在天地的盡處，下面一片波光粼粼。

“海……我們在……海上？！”因舒安簡直難以置信。

范景塵萬分鄙夷：“你現在才發現嗎？”

因舒安看著天邊的波光漸漸地擴大再擴大，不得不相信他們現在正是在海上飛行。

戴爾曼星上有大片大片的海洋，海洋與大陸交接的地方都有巨大的磁場，磁場會嚴重影響電子儀器的運作。所以鉆石城的居民向來不敢靠近大海，連機器人都知道要從海邊遠遠地躲開。

怪不得范景塵一飛到這里，飛行器的導航系統就失靈了。然而范景塵可以肆無忌憚地在海上飛行，警衛大隊的人卻只能望洋興嘆。

“海上……這里應該是——星海……”因舒安喃喃地說。

星海在戴爾曼星的南面，是星球上最大的海。在星海大片廣闊的水域中間散落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島嶼，這些島嶼在衛星上的圖像就像是天空中的星星一樣，星海因此得名。

范景塵挖苦他：“哦，說對了。你就算沒見過，也該聽說過的。”

因舒安暗下決心，他回去以后一定要弄一架物理型的飛行器，然后學會怎么空手駕駛它……

這是唯一一個能在這個星球上活捉范景塵的方法。

他在身后握緊了拳頭。

他告誡自己，鎮定，鎮定，千萬不能沖動，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過度壓抑的結果是，他睡著了。

這一天畢竟過得太累，加上剛才那一陣加速度和下墜的刺激，他的神經已經到了極度疲倦的狀態，一旦身體松懈下來，就很難再保持清醒。

副駕駛座的椅背在緩緩下降，最后降到了讓他可以平躺著的位置。

“笨蛋。”迷糊中他聽到有人這樣說。

③

駕駛艙里徹底安靜了下來，只有范景塵握著的操縱桿上偶爾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范景塵穩穩握著操縱桿，偶爾看一眼沉睡著的因舒安。

他在出發開始行動之前，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來搜集關于因舒安的資料——文字、照片、錄像……所有能讓他了解因舒安的東西。因舒安身為總督之子，長相俊美，鉆石城的記者們非常樂于到處傳揚他的美德。范景塵在資料里面看到的因舒安幾乎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

在把因舒安的日常行動規律摸了個透之后，范景塵決定在議會大廈向因舒安下手。

那時因舒安就鉆石城的防衛問題在議會接受質詢，而范景塵就坐在旁聽的市民中間，看著他被議員們質問、攻擊、冷嘲熱諷……整整六個小時之后，因舒安還在禮貌而克制地回答問題，臉上始終帶著微笑。

但是沒想到的是，當范景塵在質詢會結束之后，悄悄地跟在因舒安后面進了洗手間的時候，他發現了因舒安不為人知的一面。

因舒安很憤怒、暴躁、歇斯底里地用拳頭砸洗手間的鏡面。因為情緒太過激動的緣故，因舒安甚至沒有發覺范景塵已經悄悄地走到了他身后……

沉睡中的因舒安卸掉了種種的偽裝，剩下的只是最原始，最本能的一些情緒。即使是睡著了，也還是非常焦躁不安。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年輕人，其實和這個宇宙中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沒有什么不同。

范景塵看著他微微一笑。

下面的海面上出現了一些零星的島嶼。范景塵松了口氣，按下開關啟動了導航系統和自動駕駛系統。藍色的熒光重新亮起，所有的指示針都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磁場已經過去了。

飛行器自動穩穩地向前飛行。范景塵解開了縛著因舒安的金屬鏈，自己坐開了點，然后讓他橫躺在自己腿上。因舒安沒有醒過來，只是撇了撇嘴，蹭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呼呼大睡。

兩個小時之后，飛行器停在了一座小小的島嶼上。

④

因舒安很難受，渾身都難受。

骨頭好像受了潮的餅干一樣全都軟了，肌肉里仿佛有無數條比發絲還細的小蟲子在到處亂咬。

想動一動，沒力氣。想說話，發不出聲音。

他隨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在鉆石城的穹頂中長大，身體本來就不能適應外面的環境，沒有了穹頂的保護，他寸步難行。

努力地睜眼看看四周，他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標準的木屋里。厚木板搭的屋頂，圓木排成的墻壁，碎木拼的地板，木桌，竹椅，窗戶上掛著草莖編的窗簾。

微風吹得窗簾輕輕跳動，漏進來的陽光流瀉了一地。

透過半開的門，他能看到外面是個簡樸的客廳。客廳里有個嘈雜的聲音在播新聞。

“……根據綁架者提供的錄像來看，目前鉆石城被綁架的，包括警衛大隊長因舒安在內的327名受害人，身體狀況良好，沒有明顯的傷痕，也沒有出現戴爾曼綜合癥的癥狀……”

因舒安吃了一驚。327個人，范景塵他們竟然綁架了327個人！

他們究竟想干什么？！

“民意調查顯示，有21%的民眾贊成徹底取消黑市交易，67%的民眾認為應該在加強保護市民措施的情況下盡量保留黑市，12%的民眾認為應該無條件保留黑市……”

因舒安嘆了口氣。鉆石城對非法移民的依賴已經不是一般的嚴重了。

在殖民初期，因為來自地球的補給總是不夠且價格太高，鉆石城自己種養出來的食物也不夠吃。因為懼怕外面的環境，鉆石城的居民也不敢到外面去打獵采集，他們開始向非法移民買東西吃，而用以交換的通常是藥品。

于是黑市興起了。時間一長，黑市上的交易就不僅限于食物和藥品。鉆石城的老板們需要野外作業的時候，也常會雇非法居民去做。有時候，用人力去做一些事情，反而比用昂貴的機器人要方便得多。

這樣一來，鉆石城人越來越離不開非法居民提供的那些東西和服務，而非法移民也得到了一條維持生計的途徑，他們漸漸地可以安定下來，不必再去偷去搶。在某些意義上，穹頂內外的人其實存在著一種互助互利的關系。

但也因為黑市的興起，給了不法分子鉆空子的機會。比如這一次大規模的綁架行動……

因舒安閉著眼睛苦笑。

伴隨著新聞播放的聲音，還有一個“嗞嗞”的聲音在響。有點咸腥味道的微風里又混進別的香味。因舒安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大約半刻鐘之后，范景塵端著一個托盤拉門進來。

范景塵已經換下了昨晚那身臟兮兮皺巴巴的飛行服，這時穿著一身寬松簡潔的麻布衣衫，這正是戴爾曼的非法移民最常見的裝束。稍長過耳的黑發剛剛洗過，發梢上的水珠滴在衣服上，在粗麻布上暈開幾片水漬。

晨光中的范景塵，看起來就是個帥氣而單純的平民少年，和他平時接觸的那些滿腹壞水的貴族子弟十分不一樣。

如果范景塵不是個大盜，自己大概是不會討厭他的吧。因舒安的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

這念頭實在是太危險了，他被自己的想法嚇得立刻回過神來。

這才意識到房間里的香味更濃了，因舒安的肚子又大叫起來。范景塵把托盤放在床邊的小木幾上，從里面拿出一碟魚和一根針管。魚是戴爾曼星的特產白魚，現在它們被煎得全身金黃，碟子上方霧氣蒸騰。

因舒安忍著饑餓，友好地問：“這……是你剛剛釣的？”

范景塵哼哼笑著拿起針管排干里面的空氣：“在哪釣的都沒你的份。”

因舒安的企圖被撞破，尷尬得臉紅。

范景塵捋起他的衣袖，非常利索地把針扎進了他的靜脈。因舒安咬牙忍著，不吭一聲。好在注射只持續了幾秒鐘。范景塵熟練地拔針，動作媲美醫療機器人。

“你知道我們之間的區別在哪里嗎？你出身高貴，舉止優雅，有修養，所以你寧可旁敲側擊地提醒我給你東西吃，也不愿意問一聲‘可不可以給我一條魚？’我決不會這樣。如果現在把我們兩個調換一下，我會先想辦法把你打倒，然后吃光你所有的食物。”

因舒安扭過頭去。

范景塵毫不在乎：“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樣的區別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會贏，你們會輸。我們已經適應了這個星球，能自由自在地在這里生活下去；而你們，則只能一直生活在那個玻璃罩子下面，優雅地退化，滅絕。”

因舒安無法回應。鉆石城居民的身體在逐代變弱，這是事實。

“對了，鑒于你的身體還很虛弱，我現在暫時還不能給你東西吃。從現在開始每隔三小時我會給你注射一支針劑，大概到明天你就能恢復過來了。不用謝我，這也是從你們那里拿的。”

因舒安意識到，范景塵給他注射的藥劑，是專門為增強人體對戴爾曼星毒氣的抵抗力而研制的強身劑。鉆石城的居民有穹頂的保護，每天只需注射一次。

而大盜范景塵打劫最多的就是醫療器械和藥品，并且范景塵打劫的藥品當中，最多的就是強身劑。

“你會后悔的。”因舒安辯無可辯，只能這樣逞強。

范景塵并不反對，端起碟子開始大口吃魚。

“想不到你爸爸竟然會那么冷血，完全不考慮答應我們的條件，簡直就是不管你的死活。我想你大概得多住幾天了。”

因舒安怒火直沖腦門：“我爸爸，才不是那種人……”

只說了幾個字，就已經竭盡全力。

范景塵諷刺地說：“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他是一個顧全大局的人，為了整個鉆石城的利益愿意犧牲自己的兒子。但是讓400個人為他的兒子陪葬，我認為還是有些太殘忍了。”

400個？剛才……新聞里說的不是連自己在內327個么？

范景塵看出了他眼神中的疑惑，得意地說：“這個數字很快就會上升到1千個，我們的終極目標是1萬人。”

因舒安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積攢了半天的力氣，才勉強能出聲：“恐怖分子！你們不是盜賊，是恐怖分子！”

范景塵咂咂嘴吐出一根魚骨頭：“恐怖分子？哼。你知道么，這些人質里面除了你是真的被綁來的，其余所有的人都是自愿的。當然了。你也不是全無用處——就在鉆石城警衛大隊全部出動來救你的時候，我們大搖大擺地把人質帶了出來，半個警察都沒遇上。大隊長，他們是真的關心你啊！”

“你們究竟想要什么？”

范景塵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他：“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并不想與鉆石城為敵。我們想要的，不過是能在這個星球上活下去——健康地、有尊嚴地活下去！我之所以會去搶藥，是因為你們嚴格管制不許賣藥給非法移民。我們不想死，就不能不用一些非常手段。這次我們談判的條件之一，就是希望鉆石城以后能賣藥品給我們，價錢可以再商量。我們從前偷來的藥，可以按商量好的價錢全部賠給你們。”

因舒安默然。這個條件聽起來其實不算過分，但是鉆石城對藥品進行管制另有原因。

為了某些更大的目標，管制藥品是必須的。

“你們不可能只有這么一個條件吧？”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突然就想到了答案。

房間內沉默片刻。他清楚地聽到，這木屋的四面八方都有浪濤拍岸的聲音傳來。

“你的房子……在海里？”

“海里，海里的島上。”范景塵糾正他，說著拉起了房間前后兩扇窗戶的草簾。

因舒安爬到窗邊看了一眼，就徹底斷了逃跑的念頭。

這房子建在一座高高的小島上。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無邊無際的海。海浪打在高高隆起的巖石上，撞出一朵朵巨大的白色水花。

海天一色，海闊天空。

“來，出來，你在這邊看不到。”范景塵居然抓起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攔腰抱起，就這么抱著他走到門外去，“看，我們要談的最大的條件，是它。”

因舒安在十歲以后就沒被人這么抱過了。他氣得七竅生煙，用力地掙扎踢打，怒吼：“混蛋！放我下來！”

然而因為依舊全身無力，他甚至連范景塵的手都掙不開。范景塵抱著他一直走，最后走到了一小片沙灘上，才把他放在了潔白無瑕的沙地上。

上午的陽光把沙子曬得微微發燙。因舒安光著的腳放在上面，一陣奇異的感覺涌了上來。從小就生活在鉆石城的恒溫穹頂之下的他，即使到了外面也要穿著全密封的防護服。這樣直接地用肌膚去接觸戴爾曼星上的陽光和沙灘，還是第一次。

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帶著海洋特有的味道。因舒安甚至忘了自己現在還是個“肉票”，舒服得只想就地躺下曬著太陽好好地睡一覺。

范景塵在他身邊隨意坐下：“怎么樣？很美吧！看，看那里—”

說著伸手，指向海上的遠處。

原來在這個小島的周圍，并非都是無盡的海水。

在它的南面大約幾公里的地方，有一條長長的海岸線。海岸線從東邊延伸到西邊，根本看不到盡頭。海岸之上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森林。

因舒安終于明白了一切，他癱坐在一把木椅中。

他意識到，他生還的機會，微乎其微。

對面那座綠色的大島是戴爾曼星上最大的島嶼星島，周圍還有許多零星的小島環繞著它，它們合在一起被稱為星島群島。星島物產豐饒，氣候宜人，島上的毒氣也比外部稀薄。可惜因為磁場的阻擋，再加上衛星探測器并沒有在那里發現鉆石礦藏，殖民當局從來都沒有考慮過要開發那些島嶼。

但是非法移民們去了。他們乘著最原始的木船出發，扯著風帆，用人力劃槳，在星空的指引下去尋找傳說中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大約在五十年前，他們開始大規模移居到星島上，開辟了一個新的世界。

非法移民們在安下家之后成立了星島聯邦。然而就在聯邦成立的那一天，鉆石城當局宣布：星島聯邦為非法組織，必須馬上解散。

因舒安還記得那是在十年前。那天他的父親看著電視上的新聞，對他說：“地球已經回不去了。我們不能永遠躲在鉆石城的穹頂之下，我們必須去找一個可以正常生活的地方，真正地成為戴爾曼星的主宰。”

隨后，鉆石城頒布了一系列法令，禁止對非法移民出售藥品和醫療器械。

奪取星島的行動在十年前就已經開始，絕對不可能因為某些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就停止下來。因為，鉆石城已經做好了犧牲更多人的準備。

因舒安想到這里忽然釋然了。他不能再指望父親會和星島聯邦妥協或者派人來救他，他必須想辦法自己逃走。當然如果逃不掉，作為第一個為爭奪星島犧牲的人，他也會覺得非常榮幸。

“我想你也猜到了。我們最大的條件，是鉆石城當局放棄奪取星島群島的計劃，和聯邦共同開發群島。知道為什么會有那么多鉆石城人愿意幫助星島聯邦完成這個綁架的計劃嗎？因為聯邦向他們許諾，無論這次計劃成功與否，他們都可以優先在星島上得到一片土地。”

那是不可能成功的，因舒安心想。那些背叛鉆石城的人，終將付出代價。

“能帶我去看看嗎？”

在為美麗的星島犧牲之前，他應該有權先看一眼。

“好啊，等明天你能起來了再說。不過咱們先說清楚，你和自愿幫助聯邦的人不一樣，如果這件事談崩了——”范景塵說著用手指指住他的太陽穴，“那咱們只好把你的腦袋也崩了！”

因舒安勾起唇角微笑：“隨便。”

⑤

第二天清晨，范景塵收起了窗簾。陽光從寬大的窗戶射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

“早啊。”范景塵向剛剛醒來的因舒安打招呼。

“早。今天我能吃魚了嗎？”因舒安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此時的氣氛說不出的融洽。他們不像是綁匪和人質，反而像是兩個假日里商量著出去郊游的少年。

“不能。”

因舒安眼中的期待變成了憤怒。

范景塵端出一只巨大的陶盤：“因為今天的早餐是烤龍蝦。”

吃過早餐，范景塵再次給因舒安注射了針劑，然后帶他上了飛行器。為防萬一，范景塵還是用一條金屬鏈把因舒安的手綁在身后。

飛行器緩緩地垂直離開地面。因舒安用眼角盯著范景塵的雙手，努力記下每一個操縱飛行器的步驟。范景塵轉頭看他，笑得有點邪惡：“好好看看下面吧，這可能是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游覽星島。下一站，也許是天堂也許是地獄……該殺你的時候，我們決不會手軟！”

因舒安的回應只是一個安靜的微笑。

到達星島上方之后，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寬闊的原野。因舒安完全被看到的一切震懾住了。

他之前堅定的那些信念，幾乎被這片真實的景象擊得粉碎。

大片大片的農場和牧場交替出現，綠色的大地上偶爾閃過一兩幢房子，紅色的屋頂仿佛是從原野中開出的花。

一艘艘小小的陸行舟在農場上漂浮移動，向生長中的莊稼撒播肥料。田地間的小路上有小孩子在牽著風箏奔跑。那幾個奔跑著的小孩子，看起來和鉆石城的孩子們沒有什么不同。因舒安看著他們奔跑，幾乎能聽到他們的歡笑聲。

目光所及的所有一切，都令因舒安心顫不已。

心底有個聲音說，真美，太美了，不要破壞它。

范景塵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尊敬的大隊長，這就是我們這些骯臟卑微的非法移民開創出來的新世界。我們要的，不過是能在自己開創出來的土地上安居樂業，靠自己的雙手吃飽穿暖，不用再乞討你們的施舍，不用像狗一樣刨你們的垃圾，也不用再怕你們的追捕和殺戮，每個人都能安安穩穩地睡到天明。我們想要保持人之所以為人的尊嚴，和你們一起平等地生活，一起把這個星球變成一片真正的樂土！”

因舒安靜靜地聽著，一聲不吭。范景塵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看著下面的一切，再想起那個不留任何余地的搶奪計劃，他心底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陣罪惡感。

那樣是不對的。心底那個聲音說。

人生而平等，誰都沒有資格去剝奪別人創造的一切。

因舒安陷在劇烈的內心爭斗中，沉默了半天。只有被拷在身后的手偶爾會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這聲音被飛行器推進器的轟鳴聲掩蓋住了，范景塵沒有聽到。

他接著說：“我還有一句話要告訴你。這個世界是我們用生命和汗水創造出來的，如果你們非要強行奪走不可，我們不介意用血肉之軀來保衛它！”

這一句話，喚醒了因舒安心底的另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告訴他：你身為軍人，身為保護鉆石城所有居民的大隊長，你的天職是捍衛鉆石城的利益。對于一個軍人來說，沒有什么比鉆石城的利益更重要。

這個聲音擊倒了他所有的猶豫不決，令他在瞬間堅定了信念。

逃脫的計劃很快就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飛行器轉眼間繞過了大半個星島。因舒安問：“從衛星地圖來看，星島上大約有五分之一的面積是山地，能帶我去看看嗎？”

范景塵把操縱桿往左邊用力一拉：“坐穩了，喲吼——”

地平線上漸漸出現了一片隆起的山地。高高的山尖上覆蓋著淺藍色的雪，遠遠地看去仿佛是鑲嵌在翡翠玉上的鉆石。雪水融化成河流，從山腳下蜿蜒著流向大海。

因舒安咬著嘴唇：“麻煩你，再高一點。”

范景塵把操縱桿往上一拉，飛行器瞬間以50度的傾角向上爬升，盤旋數圈之后就升到了萬米的高空。

從這個角度看下去，正好能把整個星島的地形看得一清二楚。

飛行器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弧形之后，駛離星島上空，直飛向東面的大海。

范景塵說：“星島上有三分之一的可用土地還沒有開發，這一部分可以給你們。東邊的島嶼面積比較大，土地豐饒，也可以給你們。你看下面——”

“很美。”

范景塵適時地說：“如果我們雙方的協議能夠達成，你也可以擁有其中的一座小島。”

因舒安哼笑：“就像你那座？”

范景塵沒有說話，哈哈大笑。范景塵不改追求速度的作風，飛行器在不知不覺中飛出數百公里遠。

下面的海面上平滑一片，已經看不到任何島嶼。這時駕駛艙的警報響起，范景塵吹一聲口哨，說：“不能再往前了，我們回去吧——你在看什么？”

“范景塵，那底下好像有個接口松了。”

范景塵撇撇嘴：“等等……”他轉動操縱桿向回飛，把飛行器設置自動駕駛模式，彎腰低頭檢查操縱臺下面的線路。

“怎么搞的？我說，其實你挑一座西海岸附近的島嶼也不錯啊，還可以和我做鄰居。”

范景塵的話充滿了坦誠和友好。

“是不錯。不過可惜——”因舒安說著抬起了一雙鮮血淋淋的手，斷成兩截的鎖鏈在空中隨著飛行器的搖擺而晃動。

“我們想要的是整個星島。”

有一滴血趕在他的手之前落在了范景塵的脖子上。他手中握著的一道銀光朝范景塵頸后飛閃落下。那正是他們早上用來吃早餐的小刀，因舒安在吃過早餐之后，就悄悄地把它藏在衣袖里！

范景塵瞬間伏低閃開，小刀在他的肩膀上劃出了一個深深的傷口。鮮血噴涌而出，駕駛艙中血珠四濺。因舒安一擊失手，立刻又揮手再刺。范景塵抓著操縱桿狠狠一拉，飛行器迅速左轉，巨大的慣性把因舒安甩到了一邊！

因舒安的腦后狠狠砸在了駕駛艙的玻璃上。他掙扎著抓住了一條安全帶坐穩，被綁著的兩腳順勢朝范景塵踹了過去。范景塵閃身躲開，手迅速地從靴子里掏出了凌光3號。

“喂喂喂！你干什么？”

因舒安沉住一口氣，并腿再踢，把光槍踢到了控制臺上。

四只手同時閃電般伸向光槍。因舒安眼看著范景塵就要搶到，立刻拾腿狠狠砸了下去。范景塵兩手瞬間被因舒安的腳壓住，因舒安搶先一步拿到了槍。

槍口抵在了范景塵的額頭上。因舒安的手指按住光槍的開關，大口喘著氣說：“別動。”

范景塵舉起雙手，失望之至：“我還以為我們可以做朋友……”

“對不起。”因舒安的聲音異常沉重，“我很同情你們，但是作為一個軍人，我不能沒有立場。”

⑥

四個小時之后，因舒安和他的父親——鉆石城的總督因查爾出現在議會大廈的秘密會議室里。鉆石城的206位議員中的186位端坐在椅子上。一百多雙眼睛聚焦的地方各有不同——有的人在看著因舒安在兩天時間里突然變蒼白的膚色，有的人則看著他那雙被繃帶包扎得嚴嚴實實的雙手。

議長敲了敲手中的木槌：“安靜！安靜！”

嗡嗡的說話聲停了下來。因舒安大步走上講臺。在他身后，一幅巨大的地圖緩緩展開。

那是星海和星島群島的衛星照片。與以往不同的是，這幅照片上多了許多手畫的標記。

議長大聲說：“各位，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們的警衛隊長因舒安先生自己逃脫回來了，并且把所謂的星島聯邦的空軍少將范景塵關進了看守所。壞消息是，另外被綁架的1047位市民至今無一獲救。”

議員席中再次爆出一陣說話聲。

“你們把所有的警力都派去救一個人，這是對市民安全的極不負責！”

“議會外面全都是抗議的市民，你們還是先想想怎么跟他們交代吧！”

“我認為現在無論有什么事情，都比不上解救人質重要！”

因舒安面色鐵青，不發一言。議長再次敲下木槌：“安靜！安靜！現在總督和因舒安大隊長有一個提議需要大家討論。因舒安大隊長請發言。”

因舒安大聲說：“各位！我今天來，只是想告訴大家兩個事實。第一，那些所謂的人質都是自愿配合所謂的星島聯邦的綁架活動的，他們其實是鉆石城的叛徒。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得到星島聯邦承諾的一片土地。第二，被磁場重重包圍著的星島群島并非絕對攻不可破。這幅衛星照片上做了標記的地方，是所謂的星島聯邦布置軍力的所在。我建議軍部用太空船把兵力直接從外太空投到星島群島上。只要我們能在短時間內摧毀這些目標，我們就能控制整個星島群島！”

他說著閉上了眼睛。他仿佛能看到戰爭開始的時候，那片綠色的大地僅余一片斷壁殘垣，而非法移民們被迫再次流離失所……

那些舉著風箏奔跑的孩子，下一刻可能就會躺在一片血泊中。

他的手在講臺下面攥緊了拳頭，心口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燒灼。

一個小時以后，鉆石城的看守所內。

范景塵真的被關在了一個一米高一米寬的單人監室里。

站著，他站不直身體。坐著，他伸不直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縮成一團。身上的傷雖然已經包扎過了，但仍舊在陰濕的空氣里一陣一陣地發疼。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還隱約地在擔心，因舒安那家伙手上的傷怎么樣了。

因舒安把他扔進來的時候說的話還在耳邊。

“對不起。對不起。”

那個面無表情的家伙，竟然一直用沉重的語調重復著那句話。這令范景塵覺得很討厭。在他做人的法則里，人應該聽從自己的內心，而不是那些狗屁教條。

現在他百無聊賴地踢打著冷硬的鐵門。從門縫間漏進的光里，他能看到無數的灰塵。

他熟知人類在宇宙中開拓領地的每一段歷史，深知人的生命比起漫長的時間和無邊無際的宇宙來，實在渺小得如同塵埃。

但是連這些微小的塵埃都在努力地跳動飛舞，人類又怎么能甘心生活于陰暗和污濁之中，永遠與陽光隔絕？

人和人應該是平等的。他們的祖先給合法居民和非法移民之間劃清了界限，他們必須加倍努力地去打破它。

他握緊了拳頭。

這時候外面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鐵門。

“范景塵？”

范景塵提高警覺，一聲不吭。

外面的人悶聲說：“我來救你。”

范景塵譏諷地冷笑：“謝啦，不過這里有吃有住，舒服得很，我巴不得多呆幾天。”

不是他不想出去，而是以前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有個星島聯邦的戰士被抓進監獄，然后又被監獄的人“偷偷”放走。后來才知道，監獄放人其實是為了跟蹤他，找到聯邦建在大陸上的根據地……

外面的人似乎有些生氣了：“議會已經決定馬上采取軍事行動。你走不走？”

范景塵愣住。這聲音——

牢門“哐”地一聲打開了。戴著頭套的看守把一個手銬套在了范景塵的手腕上，不由分說把他拽了出去。出去的路上遇到不少看守，可是當帶著范景塵的看守向他們出示一張小小的磁卡時，他們都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范景塵這才注意到，那個看守的手上居然纏著厚厚的繃帶。

“喂！”范景塵叫他，“你——”

“住嘴！”對方低聲警告。

直到被帶到看守所外，推進一架警衛隊專用的飛行器里，范景塵伸出還能活動的另外一只手扯下看守頭上的頭套：“居然是你？”

正憤然啟動飛行器的家伙，不是因舒安是誰？

因舒安冷冷地說：“你現在還是我的囚犯。我有權處置你。”

范景塵“噗”地笑出聲。到現在為止他還沒弄清楚因舒安究竟想干什么，但是他沒有立即反抗。在這種時候，先沉住氣，再隨機應變，才是最好的選擇。

飛行器緩緩升起，慢慢飛到了密密麻麻的建筑物上空。人造穹頂像一口巨大的透明鋼鍋那樣倒扣在鉆石城上。它的邊緣看起來似乎遙不可及，但仍舊令人產生無可言說的壓抑感。范景塵仰頭靠在椅背上伸個懶腰：“真想不通，你們怎么會愿意在這種地方呆一輩子。”

因舒安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用擔憂的目光注視著下方的街道。

鉆石城的主要街道都被抗議的市民占滿。這個時候“被綁架”的人數已經超過了3干，這在市民中間引發了極大的恐慌，每個人都害怕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會是下一個。拯救人質，與星島聯邦和解的條幅到處飛舞。

然而更糟糕的是警察和軍隊都在四處出動。

因舒安在議會說出了這次“綁架事件”的真相之后，議會當即決定，把配合星島聯邦假裝被綁架的那些叛徒的家人全部逮捕。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些人將會被處以叛國罪。

警察們連老人和小孩都不放過，整個城市都亂成了一團。范景塵看了一陣，忍無可忍：“你們就這點出息嗎？只會拿手無寸鐵的無辜老百姓出氣？”

因舒安臉色鐵青：“夠了！這又不是我的決定！”

范景塵：“咦？你不是警衛大隊長么？”

這時，下方街頭的揚聲器里突然播出了一條通知：“警衛大隊長李遠哲向各位市民呼吁，為了您的安全，如果您知道身邊的人和非法的星島聯邦勾結危害鉆石城的穩定，請踴躍地向警方舉報。警衛大隊長……”

因舒安低聲說：“辭職了。”

說著轉過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作為軍人，我不能不履行我的責任。但是做為一個普通人，我有權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哈哈哈……”范景塵臉上的驚愕變成了開懷大笑。他一拳頭重重地打在因舒安肩膀上，“讓開，我來！”

因舒安不情愿地用鑰匙打開了拴著他們的手銬，然后讓出了駕駛座。他知道，在自己的手受傷的情況下，還是讓范景塵來駕駛比較安全。

范景塵毫不猶豫地拉低操縱桿。飛行器瞬間俯沖直下，幾乎是貼著地上人的頭頂飛行！

在飛到一隊正向前方跑步前進的警察上方時，因舒安忽然伸手按下了一個鍵。白色的催淚噴霧在飛行器下方噴涌而出，警察們紛紛捂著臉倒在地上。憤怒的市民們立刻圍了上去，將他們五花大綁。

就這樣繞著主干道飛了幾圈，把街上一群群的警察們都解決掉之后，范景塵掉轉方向，直奔議會大廈。

他們遠遠地就看到議會大廈頂上的燈閃著刺眼的紅光，這意味著議員們還在緊張地辯論。因舒安打開飛行器上的聲音捕捉設備，街上嘈雜的人聲瞬間把小小的飛行器灌滿，所有的人都在大聲討論。如果議會決定馬上對星島聯邦動武，意味著“人質”們可能會被全部殺害。人們群情激奮，許多人開著私家飛行器在軍部上空繞行，企圖以此阻止軍隊的人員去開動戰艦。

事情隨時都有可能失控。

范景塵把飛行器停在半空。兩人并肩坐著，靜靜地等待事態的變化。

半個小時之后，議會議長、總督和新上任的警衛隊長李遠哲齊齊出現在議會廣場前面的高臺上。廣場上空出現了他們的全息影像，議長上前一步，開始發表演講。

“尊敬的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下午好——”

“啪！”

在議長剛開始說話的時候，忽然有個小孩子駕駛著小小的蜜蜂飛行器從他上方經過，然后朝他的腦門上丟了一包藍色的顏料。很快，所有站在高臺上的人，包括總督在內，全身都被染成了彩色。

全息影像把他們狼狽的樣子放大了數百倍，廣場上的人們發出一陣哄笑。

“滾！好戰分子滾出去！”

“要打仗你們自己去吧！”

“把自己的兒子藏在腋窩里，讓別人的孩子去流血犧牲，算什么好漢？！”

“重選議會！叫母星重新派個總督來！”

“和星島聯邦和解！”

“廢除非法移民歧視法！”

“……”

激憤的市民涌向講臺，把各種各樣的物品朝上面的人丟去。范景塵和因舒安對望一眼，兩人同時動手。范景塵把飛行器朝演講臺俯沖過去，而因舒安則在同時把余下的催淚噴霧全部釋放。

鉆石城的首腦們幾乎是落荒而逃。

戰爭爆發的危險就此解除。

范景塵把飛行器調到懸浮狀態，寬闊的議會大廈頂樓就在眼前。幾天前，他就是從這里潛入大廈，綁架了因舒安，然后又從這里把昏迷不醒的因舒安帶走。沒想到就在這短短的一小段時間里，他和因舒安從敵人變成了朋友……

范景塵舒服地伸了個懶腰。

“你看，早說了要你和我合作了嘛，我們聯手，天下無敵！”

卻見因舒安低頭不語，眉頭緊鎖。

他知道因舒安在想什么，伸手過去拍拍因舒安的肩膀：“你做得對，不用為這件事內疚。”

因舒安搖搖頭：“但，我始終背叛了父親。”

然而就在范景塵準備把飛行器開出城外時，因舒安伸手過去，按下了降落的按鈕。

“我必須回去，承擔我自己的責任。”

開門走下飛行器之前，因舒安丟下這樣一句話。

范景塵呆呆地看著他遠去，等到他終于回過神來拔腿去追的時候，因舒安已經消失在擁擠的人潮中。

一個星期以后，鉆石城的市民們重新選出臨時議會，臨時議會和星島聯邦達成了共同開發的協議。“被綁架”的3千多個市民回到鉆石城，收拾好行裝之后就帶著家人移民到星島去了，他們成了鉆石城居民在星島拓荒的先頭部隊。

鉆石城和星島聯邦漸漸地合并，后來就成了戴爾曼聯邦。

這個星球上，從此再無飽受歧視的非法移民。

⑦

范景塵的愛好仍然是釣魚。

他常常一個人駕駛著飛行器越過星海到另一邊的海岸上去，吹著口哨一釣一整天。

這天他斜靠在海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翹著腳哼著歌，目光盯緊水面上的三只浮漂。

風把周圍的草木吹得沙沙響，幾片樹葉打著轉落到水中。這時有只浮漂沉了下去。

范景塵閃電般抓起魚竿，屏氣凝神慢慢地收回魚線。

他感到有一股凌厲的風在襲向自己的頭頂，于是果斷地放開釣竿，縱身向前飛撲出去，在地上打了個滾站起來之后，盡全力踢向風吹來的方向。

踢過去的動作在半空中被截住。范景塵翻身躍開，看到因舒安的拳頭又砸了過來。

因舒安的拳頭穩而準地砸在了范景塵的肩膀上。

因舒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偷襲得手，臉上露出了少見的笑容。那笑看起來很壞很壞。

范景塵捂著肩膀慌慌張張地退后：“喂！你不是回母星了嗎？”

然后就笑了。在見到因舒安的那一瞬間，他終于知道自己這幾個月以來究竟為什么一直都睡不好覺。

只要一閉上眼睛，因舒安的樣子立刻就自動出現在眼前，生氣的樣子，輕蔑地看著自己的樣子，在陽光下陶醉地享受的樣子……

他欣喜地叫道：“你回來找我？”

迎上因舒安的目光的時候，他立刻就知道，因舒安回來的理由，和他一樣。

誰知因舒安打了一拳還不解氣，立刻又補上一腳。

“就是回來找你！都是因為你，害得他們都說我是叛徒，現在又把我趕出來了！”

范景塵這回早就有所準備，險險地閃開了：“咦？你明明是維護和平的大功臣！”

因舒安回報以一個快速連環踢。

“我現在就是來挑起戰爭的！”

范景塵邊閃邊喊：“喂喂喂——是你自己要幫我的，這也不能怪我呀—再說，其實做聯邦的警察也不錯——啊——”

因舒安踢中了他。他大喊著飛了出去，“撲通”一聲跌在海水中。因舒安收腳站穩，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瀟灑地轉身走開。

范景塵從水面上冒出頭來，哇啦哇啦吐出幾口又咸又苦的海水。眼看因舒安已經走出了十幾米，他立刻奮力劃回岸邊，沖上去揮拳就打。

“你！偷襲完了就想走？沒那么容易！”

因舒安毫不客氣地打回來。

“少打你兩拳是對你客氣！”

已經和平了很久的星球上，一場小規模的戰斗持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