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加倫的神情,突然變得猙獰。都是它,所有的悲劇,都是從這張紙開始。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去白馬軍院;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遇到那個人;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心生奢望;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登上天堂;如果沒有這張紙,他也不會落入地獄。
一
山崗上的風,帶著一股清新的味道,從東吹到了西,草坡上,一朵白花在風中搖曳。躺著的少年,發絲被吹起,露出一張清秀的,透著迷茫神色的臉孔。
我死了。可是為什么還能看見家鄉的云,聞到家鄉的風中獨有的清新味道?
夕陽的余暉照射在少年的眼睛上,雖然已經失去了正午時分的刺眼,但依舊灼得少年的眼睛一片模糊,淚眼迷蒙中,他看到了一個在山崗下的小路上飛速奔跑的身影。
這個情景……好熟悉!
他用力按住太陽穴,想要止住仿佛是從腦髓深處傳來的刺痛感,耳邊卻聽到了風中傳來的興奮呼喊。
“加倫,你考上了……快看,這是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的入學通知書……”
白馬星區?入學通知書?安加倫的表情僵住了。
他回到了十二年前?不……這是夢,一場夢,他明明已經死了,屈辱地,用一把餐刀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從那噩夢般的地獄中解脫了。
殷紅的鮮血染紅了白色的襯衣,像一朵朵盛放到極致的花,在刀鋒割斷喉嚨的那一刻,他品嘗到了死亡的美妙滋味。
可是,為什么他現在還活著?不可能,他明明已經死了,明明已經解脫了,為什么?為什么他還要活在這個骯臟的世界上,為什么連死亡也無法讓他擺脫那場噩夢,他到底做錯了什么?
安加倫拼命地捶打自己的腦袋。
為什么沒有死?為什么……
“加倫,你在干什么,為什么要打自己的頭,你不疼?。俊?/p>
安加倫的手被人拉住,用的力氣很大,他整個人都被壓倒在草坡上,喘息著,恐懼著,僵硬著身體,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不能反抗,反抗只會帶來更深的痛苦。他顫抖著,閉上眼睛等待即將來臨的侮辱。
“你怎么了?抖得這么厲害,是不是睡著的時候吹了風著涼了?
“我早就跟你說過,沒事不要跑到山崗上來睡,這里風大,你穿得又少,很容易著涼的。
“快起來,我送你回去,洗個熱水澡,吃點藥睡一覺就好。
“對了,我把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的入學通知書給你送來了,我就說你一定會考上的,你那么聰明,怎么會考不上呢?快看,快看呀……
“算了,我先背你回去……”
充滿關心的嘮叨聲,透著一抹遙遠的熟悉感,寬厚的背部,溫暖而平穩。安加倫突然平靜下來,停止了轉動的腦子,在這片溫暖中,漸漸地又開始轉動。
白馬星區?入學通知書?十二年前?
如果這是真的,那么給他送來入學通知書,現在又背著他的人就是—蘇艾?他曾經最好的朋友,他相依為命的兄弟。
“蘇、蘇艾?”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哎,加倫你清醒過來了,以后不要在山崗上睡覺了,生病了沒人管你,告訴你,這是我最后一次背你回去,下次,下次絕對再也不背了,不然你總是記不住教訓……”
真的是蘇艾。真的是十二年前,一切的噩夢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安加倫全身一松,下一刻,眼淚卻止不住地流出來,淌過了面頰,一滴一滴,落在了蘇艾的脖子里。
“喂喂,你怎么哭了……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我背你,背你還不行嗎?求求你別哭了,別人會以為我欺負你的……”
“唔……哇……”他忍了又忍,終于還是沒忍住,緊緊抱住蘇艾的脖子,哭得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別哭了……加倫堅強哦,你從十歲以后就再也沒有哭鼻子,今天怎么了,快把眼淚擦干,不然會被十三號街那群小痞子笑話的……”
蘇艾莫名其妙,不知道安加倫為什么哭,哭得那么心酸,嘴里胡亂地勸解了幾句,腳下跑得更快了,沒過多久,家已經出現在眼前。
蘇艾和安加倫都是孤兒,他們的父母在十年前的那次發生在嵐星的變異獸潮中,不幸慘死,兩人就被政府福利機構收養,學習基本的生存技能,直到年滿十四歲,福利機構不再無償撫養他們。拿了一筆遣散費后,兩人離開了福利機構,在城郊租了一間用廢棄集裝箱改造而成的小屋住下,然后開始了獨立生活。
蘇艾在福利機構里學的是懸浮車駕駛技能,安加倫學的是家用電器維修,離開福利院后,一個在城里一個小型運輸隊當了副駕駛,一個在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的一間服務站里當了學徒工,雖然說薪水不高,但養他們自己足夠了,每個月還可以存起一點星元。
工作很辛苦,可是兄弟兩個卻做得非常起勁,因為他們各自有各自的目標。蘇艾的目標,是成為一位偉大的機甲戰師,而安加倫卻夢想著成為一名杰出的戰術制定及戰略推演專家。經過了四年的努力,兄弟兩個人終于攢到了一筆錢。
是購買一支初級體質強化劑,還是作為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招生考試的報名費,蘇艾和安加倫之間進行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安加倫希望先購買一支初級體質強化劑,因為使用體質強化劑的最佳年齡是十六歲,蘇艾已經超齡了二年,這意味著初級體質強化劑的效果對他只能起到原來的百分之八十,不過蘇艾的身體一向強壯,即使初級體質強化劑的效果減弱二成,依然能夠使他的身體素質達到駕駛機甲的最低要求。
蘇艾讓安加倫去參加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的招生考試,理由很簡單,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只招收十八到二十歲之間的年輕人入學,安加倫今年正好十八歲,他們兩個下一次要攢到足夠的報名費,依然需要四年時間,那時安加倫已經二十二歲,錯過了入學年齡,他的夢想就永遠只能成為夢想了。
爭吵的結果,是蘇艾贏了,他的理由不怎么有說服力,但卻說服了安加倫。錯過了這次的初級體質強化劑,他還有機會得到使用年齡限定在二十五歲之前的中級體質強化劑,盡管它的價格是初級體質強化劑的一百倍,甚至還有機會得到可以無視使用年齡的高級體質強化劑,雖然這已經不是用星元可以買得到的物品,而是作為戰略物資被嚴格控制在軍方手中。
蘇艾口中的機會,全部都系在安加倫的身上。
只要安加倫能夠以優異的成績從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畢業,他就可以獲得一支中級體質強化劑做為獎勵,如果再爭氣點,能夠被天馬星系太空戰略研究中心征招為實習參謀,高級體質強化劑就是見面禮。
于是,兩個月前,安加倫購買了前往華騮星的雙程船票。天馬星系有五個星區,白馬星區位于正東方,華騮星就是白馬星區的魁星,白馬星區高等軍事學院,簡稱白馬軍院,就座落在這顆魁星上最大的城市——空海市。
今天,安加倫收到了白馬軍院的入學通知書。
蘇艾不知道安加倫為什么哭,他猜也許是收到了白馬軍院的入學通知書高興的,他把安加倫放到床上,像小時候那樣捏了捏他的鼻子。
“別哭了,你的夢想就要實現了,高興點,來,笑一個。”
安加倫睜著眼睛看著他,點點頭,努力想笑,可是眼淚依然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拿你沒辦法?!碧K艾搖頭輕嘆,看看時間,“我要出車了,今天跑得有點遠,晚上可能回不來,大概會有加班費吧,正好明天請你吃一頓好的,天天吃有機流食,嘴巴里都快沒味兒了,就當慶祝你考上了白馬軍院?!?/p>
安加倫眼神一慌,下意識地抓住蘇艾的衣角。不要離開,他害怕,害怕這只是一場夢,他沒有回到十二年前,蘇艾也已經不在。在他的記憶里,蘇艾終究沒能成為一名偉大的機甲戰師,幾年后在一次特大的連環車禍中,蘇艾作為唯一的幸存者,被警方認定為造成車禍的罪魁禍首告上了法庭,最終被判前往白馬星區第BM457號星球服役,沒過多久就成為了那顆正處于開發中的資源星的原住民——群變異生物的腹中食。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蘇艾奇怪地看著他。
安加倫說不出話來,害怕一開口,夢就醒了。
“哭了這么久,該缺水了吧。”蘇艾開著玩笑,想要活躍一下氣氛,“我去給你倒杯水。”
安加倫猶豫了一下,水壺就在視線之內,他小心翼翼地松開手。
蘇艾去倒水,剛剛彎下腰,就聽到身后傳來一聲低低的,仿佛害怕驚到什么東西一樣的輕喚。
“蘇艾……”
“什么事?”他回頭。
“你……掐我一下。”
“啊?”蘇艾笑了,倒了水,轉過身邊,在安加倫的鼻子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我掐過了,清醒了沒有?把水喝了吧,一會兒就涼了?!?/p>
安加倫身體微微一顫,感受著從鼻尖處傳來的麻癢,淚水更加洶涌。不是夢,他感覺到了輕微的疼痛,真的不是夢,蘇艾還活著,他也還活著,噩夢還沒有開始,空氣那么的清新,水是甘甜的,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謝謝。”安加倫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他的眼睛里還在流淚,鼻尖紅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可笑容卻是那么的燦爛,像夏日陣雨乍停,猛然間從厚厚的云層后面露出的陽光,炫目得讓蘇艾幾乎無法直視。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蘇艾疑惑地抓抓后腦勺,把本來就疏于打理的一頭短發,抓得更加像某種鳥類的窩,“不哭了吧?那我出車去了,再不去就要遲到,會扣薪水的?!?/p>
“蘇艾?!卑布觽愑趾傲艘宦暎粗K艾回頭,他慢慢縮回情不自禁又伸出去的手,用衣袖用力抹了一下臉,說了一句,“路上小心?!?/p>
“知道了。”蘇艾揮揮手,一路小跑著走了。
安加倫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淚又接著往外涌,可是嘴角卻用力向上翹,拼命地笑,笑得在床上打滾,一不小心滾到了地上,腦袋磕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又繼續往外冒眼淚,可是他還是想笑,笑得在地板上接著打滾。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就連腦袋撞在地板上,都是美好的。他還活著,蘇艾還活著,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桌子經不住折騰,被撞了幾次后,終于忍不住將一張紙從桌面上震下來,打著飄兒落在了安加倫眼前。
笑聲驀然停止了。是那張白馬軍院的入學通知書。
安加倫的神情,突然變得猙獰。都是它,所有的悲劇,都是從這張紙開始。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去白馬軍院;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遇到那個人;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心生奢望;如果沒有這張紙,他就不會登上天堂;如果沒有這張紙,他也不會落入地獄。
撕了它,快撕了它。一個聲音在安加倫的腦海中嘶吼,吼得他頭暈目脹,顫抖著雙手從地板上撿起白馬軍院的入學通知書,他正要用力撕開,蘇艾的面容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帶著一副充滿期盼的表情。
“加倫,我的夢想……需要你來幫我實現……”
那是蘇艾送他登上前往華騮星的飛船前,抓著他的肩膀說的話。那時蘇艾的表情,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不能撕,這張紙,曾經不止寄托了自己的夢想,還有蘇艾的。撕了它,蘇艾怎么辦?蘇艾要怎么辦?
安加倫死死地咬住唇,一縷血絲從唇瓣上滲出,恐懼與掙扎,像兩把尖刀,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里。去,就意味著他可能再一次陷入那場噩夢;不去,蘇艾的夢想就會破滅。
怎么辦?
他倒在地板上,瘦弱的身體,深深蜷了起來,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蝦,疲倦襲卷了他的身心。好累,什么也不要想了,什么夢想,都是狗屁,睡吧,睡著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安加倫睡了很久很久,他的身體很健康,可是心太累太累,如果可以一睡不醒,是不是會更好?
“你怎么睡在了地上?地上涼,小心生病。”
蘇艾無可奈何地把安加倫抱上床。
“你這個樣子,一個人去華騮星,讓人怎么放心得下?”
安加倫揉了揉眼睛,漸漸清醒。一場覺,就像一次脫胎換骨,看著蘇艾關心的樣子,這一瞬間,重生前的記憶突然間變得遙遠了,他心里只覺得很幸福。如果就這樣,兩個人在一起平淡地生活一輩子,雖然有些辛苦,可是只要努力,每一天都那么美好。
“好了,快起來洗洗臉,我拿到加班費了,這次運氣好,貨送到了,還拿到一筆小費。走,我帶你去吃大餐?!碧K艾臉上掛著黑眼圈,卻神采飛揚,看得出來,他真的很開心。
“蘇艾,你出車很累了,睡一下吧。大餐明天再吃也可以的。”安加倫從床上爬起來,把蘇艾往另一張床上推。
“不用,說好是今天的,再說我心里高興,睡不著?!?/p>
蘇艾不由分說,反過來把安加倫推進了浴室。
二
所謂的吃大餐,其實就是合成食品,和他們平時吃的有機流食一樣,都是利用有機物合成的,營養成分沒有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在色、香、味上。有機流食很廉價,所以它的外表和味道也一樣的廉價,假如不是外裝盒上寫著有機流食四個字,第一次見到它的人絕對會把它當成漿糊,甚至連味道也差不了多少,它與漿糊唯一不同的就是沒有粘性。
而合成食品的價格就高多了,而且無論從色澤還是味道上,都跟天然食品十分接近。一般經濟寬裕一點的家庭都吃合成食品,像蘇艾和安加倫這樣的,為了攢錢,平時自然吃的都是最廉價的有機流食,只有在兩人生日的時候,才會破例買一份合成食品來慶祝。
至于天然食品,那是上流社會的專利。隨著星際移民時代的到來,人口爆炸式的增長,帶來的后果就是食物的緊缺,有機流食和合成食品應運而生。而天然食品自然就物以稀為貴,畢竟能夠種植適合人類食用的天然生態星太少,即使整顆星球全部用來種植天然食品,也無法滿足爆炸式增長后的人口需求,剛開始只有有錢人才能吃得起,到后來,隨著移民時代結束,星際聯邦大開發后,一批掌握了大筆財富的政治貴族誕生,宣告了貴族時代的到來,天然食品同時也成為了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只有獲得貴族身份、同時又有錢的人,才有資格享用。
蘇艾真的非常高興,比自己得到白馬軍院的入學通知書更高興,因為如果是他自己,考入的頂多是白馬軍院的機甲系,可是安加倫不同,他考上了指揮系,整個白馬星區一共十二個移民星,人口總計三百億,可是每年能考入白馬軍院指揮系的,只有五百人,有的時候甚至連五百人都招不滿。
沒有受過專業指導,憑這些年利用軍事推演模擬系統自學,安加倫能考進白馬軍院指揮系,只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在戰略推演及戰術制定方面的天賦。
“老板,撿你這里最拿手的菜上幾道,再來一箱金麥酒?!?/p>
安加倫看著他,忍不住笑。他喜歡看到蘇艾神采飛揚的樣子,仿佛永遠也不會有情緒低落的時候。微微低下頭,他握緊了拳,這次,他不會讓悲劇重演,即使是還要面對那個惡魔般的男人。噩夢不會重演,是的,他想清楚了,那場噩夢絕不會重演,因為有了重生前的記憶,他完全可以避開那個惡魔般的男人。
他要去白馬軍院,他要得到中級體質強化劑,在那場毀掉蘇艾的車禍發生前,讓蘇艾離開這里,去實現他成為一個偉大的機甲師的夢想。
讓蘇艾的笑容,永遠這樣燦爛,讓蘇艾的臉上,永遠神采飛揚。
這,就是他重生的意義。
“咦?”蘇艾看了看他,“是我眼花了嗎?加倫,你看起來和剛才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安加倫摸了摸臉,懷疑是不是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洗干凈。
“唔……好像變得精神了?!碧K艾哈哈大笑,“這樣就對了嘛,昨天你那哭成那個樣子,我都替你覺得丟臉。對了,你到底為什么哭成那樣兒???”
安加倫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高興的。來,蘇艾,我們干杯。”
“好,干杯?!?/p>
“蘇艾,我一定會幫你得到中級體質強化劑的。”
“哈哈,我相信你,加倫你是最棒的。”
白馬軍院入學的最后期限在一個月后,要做的準備很多,比如說完成他在維修站那份工作的交接。安加倫考慮了很久,他不準備放棄這份工作,維修站雖然很小,但它所屬的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在整個白馬星區都設有維修站,所以他通過維修站經理,向集團人事部門提交了前往華騮星維修站繼續工作的申請。
“加倫,白馬軍院指揮系是免學費的,連吃住都包了,你還留著這份工作干什么?”蘇艾對他的行為很不理解。
三百億人口里,才挑出五百人,白馬軍院自然是要當做精英中的精英來培養,學費吃住一概全免,每年還有獎學金補貼,怎么可能會讓精英去為生活而去打工?
“我準備轉系?!卑布觽惸弥粔K電子板,一邊寫著轉系申請一邊隨口回答。
“什么?”蘇艾一跳三丈高,“加倫,別跟我開這樣的玩笑?!?/p>
“蘇艾,我是經過認真考慮的?!卑布觽惖谋砬楹苷J真,“指揮系是六年制,而且那里的學員哪個不是精英,想從五百人中脫穎而出,拿到畢業獎勵的中級體質強化劑很難,那時候你已經二十四歲了,萬一我拿不到,只有一年的時間,我們不可能賺到足夠購買中級體質強化劑的錢?!?/p>
他在說謊,事實上,曾經的他不但真的脫穎而出,而且還得到了一支高級體質強化劑,只是那時候蘇艾已經不在了,痛哭一場,最后那支高級體質強化劑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胡說,你是最棒的。”蘇艾瞪眼睛。
“我已經決定了。”
安加倫一臉堅定。轉系的決定,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除了上面講的理由,他也是為了避開那個造成他重生前悲劇的那個男人,只要轉系,他們之間就不會再有交集。
蘇艾被安加倫的堅定給打敗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安加倫,別看他長得一副瘦弱的模樣,骨子里倔得很,一旦有了決定,絕對不會輕易改變。
“好吧……”蘇艾無奈地咕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話,最后才問,“你準備轉到什么系?機甲系,你這體質還是算了吧,我可不想去給你收尸。空戰系,你的平衡感一向不太好,你確定你不會駕駛戰機從天上栽下來?陸戰系,早已經沒落了吧,這個系現在還存在嗎?你別跟我說你想去醫療系哦,那里一向只招收女兵的,難道你想變性……”
“維修系?!卑布觽愑萌齻€字堵住了蘇艾的嘴。
“什么?”蘇艾又跳了起來,臉上漲得一片通紅,“維修系隸屬于后勤,你是想將來到后勤部門混吃等死嗎?加倫,別跟我說你怕死哦,你不是這樣的人。”
“能賺錢。”安加倫又回了他三個字。
維修系在軍隊中確實沒有什么發展前途,干上一輩子,頂多也就混個少校軍銜,軍功章什么的是別想了,運氣好說不定能在退休的時候混到一個榮譽貴族的身份,還是不能世襲的那種,除了能讓他得到一個衣食無憂的晚年生活,其他什么好處都沒有。但是能賺錢這一點,安加倫說得半點不錯,當然,前提是畢業后他不進入軍方后勤系統,而是回到民間。
白馬軍院的維修系,主要針對的是軍用機甲、戰艦、戰機等軍用機械。眾所周知,凡是帶上軍用兩個字的,無論在技術等級上,還是制造材料上,都要比民用的高一個甚至幾個等級,能夠維修軍用機械的人,再去維修民用機械,自然是架輕就熟,技術高超。所以軍院出來的維修師,在民間一向受到追捧,就連薪水都比同等級的民間維修師高。
想在七年內賺到足夠購買一支中級體質強化劑的錢,轉入維修系成為一名維修師,是安加倫以他進行軍事推演的分析能力,在分析過所有的可能后,得出最有效、可行性最高、也是成功率最大的方法。如果蘇艾知道安加倫把他的天賦用在分析這種事上,大概能氣得跳起來把屋頂撞穿,大材小用也不是這樣用的。
“加倫,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蘇艾拿他沒有絲毫辦法,“我不希望你為我而放棄你的夢想,我能不能成為機甲師真的不要緊,但是你有天賦,不要浪費上天賜給你的最珍貴的禮物,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為最優秀的軍事推演專家?!?/p>
“那是我以前的夢想,可是蘇艾你要知道,夢想是可以改變的。”在轉系申請的最后簽上自己的名字后,安加倫放下電子板看著他,笑,“我有了新的夢想。”
“啊?”蘇艾滿臉疑惑,夢想是會改變的嗎?他怎么從來沒聽說過。
“我不會告訴你我的新夢想是什么,但是我正在為了實現新的夢想而努力?!卑布觽愐廊辉谛?,像雨后的陽光一般燦爛生輝,眼中的神色卻堅定無比,“相信我,蘇艾?!?/p>
這一次,蘇艾敗退了,敗在了安加倫堅定的目光下。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相依為命這么久,他又怎么不知道安加倫一旦決定就不再更改的性格。
電子筆在電子板上輕輕一點,那封轉系申請通過星際網絡系統,傳到了白馬軍院系辦大樓,直接把行政部主任兼招生部主任羅克民給震得從舒服的辦公椅上摔了下去。
“轉系申請?從指揮系轉到維修系?這個叫安加倫的學員腦子被狗吃了是不是。蕭助理,調出他的視訊號碼,我要親自跟他聯系?!?/p>
助理蕭觀星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主任,這名學員的資料里,沒有留下視訊號碼。”
“該死的,通過電子板回復郵件,拒絕他的申請?!绷_克民大吼。他在白馬軍院系辦大樓任職十幾年,從來只遇到別系的學員申請轉入指揮系,還從來沒有見過指揮系學員申請轉入其他系的,而且還是最沒有出息的維修系。
“主任,院規第八十九條規定,稟自由、嚴謹之原則,凡學員提出轉系申請,只需通過轉系測試,一律不得拒絕?!笔捰^星滿腦門的黑線,主任是被氣瘋了吧,連院規都忘了。
事實上,這條院規一般都被其他系的學員用在指揮系上,還從來沒有已經考入指揮系的學員使用過這條院規。
啪!羅克民摔了辦公桌上的筆筒。
蕭觀星連忙一縮頭,擦一把冷汗,干脆就跳過請示,直接通過電子板回復了一封郵件:申請接受,請安加倫學員于星際歷三九六二年四月十八日上午九時整,前往白馬星區軍事學院行政部大樓進行轉系測試。
在郵件的最后,助理還附上了一份《維修系測試范圍》的附件。
“給我挑選最高難度的測試……”
行政部大樓里,傳來了羅克民克制不住的怒吼。
成功了。收到回復的安加倫,露出滿意的微笑。他有二十天時間來研究這份《維修系測試范圍》,雖然他沒有學習過軍用機械的維修技術,但是他曾經自學過民用機甲維修的理論,有著四年家電維修經驗,再加上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的維修站都有機甲維修的業務,他盡管屬于家電維修這一塊,但是也曾經參觀機甲維修師維修機甲的過程,有這些基礎在,再通過二十天的惡補,相信白馬軍院的轉系測試還難不倒他。
就在安加倫做好一切準備,即將前往白馬軍院接受轉系測試的前三天,他收到了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的答復,同意將工作關系轉到華騮星的維修站。白癡才不會同意,一個即將成為白馬軍院維修系學員的學徒工意味著什么?這代表在幾年后,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將擁有一名能夠維修軍用機械的優秀維修師。用白馬軍院的資源來培養自家的維修師,這樣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哪兒找去,甚至連安加倫前往華騮星的船票,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都給報銷了。
當然,安加倫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他必須簽屬一份為期三十年的長期勞動合同,這表示他半輩子的時間都賣給了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不過價碼讓他很滿意。在基本薪水不變的情況下,計件提成增加了百分之十,而且合同上還表明,隨著安加倫維修等級的提升,他的薪水也逐級提升,而且只要他畢業以后不以任何手段提前解除雙方之間的勞工關系,星之華連鎖維修集團同意預先支付他三年的薪水。
從白馬軍院維修系畢業的學員,最低都是乙級維修師。安加倫搜集了大量的數據分析過,即使是存在著如通貨膨脹等一系列的經濟因素,六年后,一名乙級維修師三年的薪水,依然能買得到一支中級體質強化劑。這比取得白馬軍院優秀畢業生的稱號,要容易得多。
一切都在向著計劃前進,安加倫微微松了一口氣,現在最關鍵的,就是要看他轉系測試的結果了,只要能成功通過,他的計劃第一步就算是徹底達成。
三
三天后,安加倫登上了開往華騮星的宇航飛船。這一天,蘇艾要出車,沒能來送他。提著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的簡單行李,安加倫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走進了登船口。
半個小時后,飛船啟動了。站在窗口,向外望去,嵐星離他越來越遙遠,最后變成了黑暗宇宙中的一顆閃爍著光芒的星辰,安加倫禁不住淚流滿面。
記憶中,在他重生前,這一次離開嵐星,他就再也沒能回來過。而現在,他還能回來嗎?
安加倫不知道答案,可他知道,盡管對華騮星充滿恐懼,但這條路他依然必須走下去。只要自己不再招惹那個人,只要自己小心謹慎,只要自己不再展露軍事指揮方面的天賦,那場噩夢就一定不會再發生。
為了蘇艾,他要堅強。緊緊咬著唇,望著越來越渺小的嵐星,安加倫的目光漸漸地變得堅定。
“十分鐘后將進入星際跳躍點,請所有旅客做好準備,整個跳躍將持續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內,請不要四處亂走,不要進食,不要使用空間技術產品。”
連續三次提醒后,飛船突然全身一震,正式開始了星際跳躍。安加倫扶著船壁,閉上了眼睛。宇宙飛船在進行星際跳躍時,空間折疊技術會使附近的宇宙空間產生色彩斑斕的彎曲線條,若不閉上眼,那美麗得甚至可以稱為夢幻的色彩,會殘忍地閃瞎他的眼睛。
類似的星際跳躍,一共需要進行三次,才可以抵達華騮星三光年的范圍內。第一次跳躍結束后,安加倫回到了船艙內,拿出電子板繼續研究那份《維修系測試范圍》,距離第二次跳躍至少還要隔六個小時,他不想浪費時間,如果不能通過轉系測試,他所有的計劃都將擱淺。
在認真的學習中,時間過得不知不覺,很快就到了第二次跳躍,飛船上照例開始進行十分鐘的三次提醒。第二次跳躍的距離更遠,所以耗時也更長,安加倫索性就準備躺在床上小睡一會兒,在電子板上設定好鬧鈴,剛剛躺下,正要閉上眼睛,飛船上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聲。
“警告,警告,經度十九緯度六十方向,發現異常生物體反應?!?/p>
安加倫立刻從床上坐起,吃驚地瞪大眼睛。不會吧,在宇宙中發現異常生物體反應,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有宇宙生物在附近游蕩。可是,從嵐星通往華騮星的航線,早就被軍方不知掃蕩過多少次,安全級別達到了S級,不可能還存在宇宙生物,對于普通的客船來說,撞上宇宙生物,和撞上星際隕石群的結果差不多,能不能生還,全看運氣。
怎么會有這么倒霉的事?等等,記憶的一角里,似乎有過類似的信息,重生前的他因為沒有轉系這回事,所以是兩天之后才登船的,而在那之前,隱約記得在這條航線上似乎曾經發生過宇宙飛船因遭遇宇宙生物而隕難的特大新聞,而且隕難的飛船還不止一艘。
安加倫用力拍自己的腦袋。疏忽了,他太疏忽了,該死的,自己不會這么倒霉地正好登上了隕難飛船中的一艘吧,當時有人生還嗎?
“所有旅客,請立刻進入維生艙。再重復一次,所有旅客,請立刻進入維生艙?!?/p>
飛船上的旅客頓時慌亂了,一個個爭先恐后地往屬于自己的維生艙跑去。
安加倫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入維生艙。所有的宇宙飛船上都安裝有維生艙,這是為了在危險來臨時,最大可能地保住船員的性命。當宇宙飛船被摧毀時,維生艙會在第一時間彈射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飛離危險地帶。維生艙內的維生系統,可以保證生命體征六個月內不消失,也就是說,躲在維生艙內,至少給搜救隊提供了六個月的搜救時間。盡管維生艙上裝有信號發射器,但是卻沒有動力推進系統,宇宙太廣闊,信號再強的發射器,也不可能穿透整個宇宙,能覆蓋住一個星球就已經是奇跡了。所以即使進入了維生艙,到最后能不能獲救,卻還要看運氣。
做為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安加倫非常珍視重生的機會,他不想自己剛剛重生,就立刻又死去,更何況他還有夢想沒有實現。為了蘇艾,他不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給命運去決定。
怎么辦?
安加倫拿出了電子板,電子板的功能有限,而且在宇宙飛船上,也無法聯通星際網絡,想通過星際網絡求救是不可能的,不過飛船上的通訊設備應該可以聯絡到最近的星球駐軍。
他從電子板上調出了星際地圖。這份地圖非常全面,是安加倫進行軍事推演的模擬訓練時,花了很大精力制作而成,上面除了整個天馬星系的各個移民星、資源星之外,還對各個星球的駐軍配置都做了詳細的記錄,當然,安加倫能弄到的,都不是什么機密信息,只是大眾訊息,但這已經足夠讓他對眼下的狀況做出適當的分析。
從嵐星通往華騮星的航線是安全的,這一點無需置疑,所以這只宇宙生物只可能是外來的。時間不會太長,否則這只宇宙生物早就被發現了,一只小型太空艦隊就足以消滅它。
想到這里,安加倫又在電子板上點了幾下,調出這一年來他收集的所有關于在白馬星區內軍方剿殺或是冒險團隊捕獵宇宙生物的信息。經過篩選,最后他留下三條有效信息。
星際歷三九六一年七月,駐BM392號資源星代號“烈火之花”太空艦隊遭遇不明宇宙生物,“烈火之花”被重創,宇宙生物逃離,后搜尋未果。
星際歷三九六一年十二月,太空堡壘集團的一只運輸艦隊,于運送一批宇宙生物幼崽途中,遭遇星際海盜伏擊,損失運輸艦三只,一只宇宙生物幼崽失蹤,搜尋未果。
星際歷三九六二年一月,星際獵人組織追捕一只太空獒龍,于白馬星區附近追失,搜尋未果。
三條信息,一條比一條驚悚。如果沒有意外,這證明在白馬星區內,至少有三只宇宙生物在游蕩。
在研究了BM392號資源星的位置后,安加倫將第一條信息排除掉。BM392號資源星位于華騮星的西北方,而嵐星在東南方向,華騮星作為白馬星區的魁星,從來都是重兵把守,那只跟“烈火之花”干了一場的宇宙生物根本沒有機會穿過華騮星的防御范圍,游蕩到嵐星的航線上。
剩下的兩條信息,可能性都很大。安加倫皺著眉頭,現在他只希望遇到的是那只宇宙生物幼崽,太空獒龍雖然不是最可怕的宇宙生物,但是速度卻很快,如果遇到太空獒龍,憑這艘客船的速度,連一絲逃離的機會都不會有。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他必須了解更多情況,才能做出一份可行性夠高的逃過這場災難的推演方案。
在電子板上又點了幾下,安加倫試圖通過飛船內的局域網絡,破解這艘宇宙飛船的通訊碼,他要跟船長室取得聯系。
三分鐘后,他成功地破譯了加密碼,通過電子板接通了宇宙飛船的通訊系統。
猶豫一下,安加倫終于下定決心,在電子板上寫道:“我是太空戰略研究中心第三研究部的甲級參謀研究員,代號‘左手’,緊急狀況,請船長與我通話?!?/p>
他撤了一個彌天大謊,其實這也不能算是謊言,他確實曾經是太空戰略研究中心第三研究部的甲級參謀研究員,只不過這是重生前的事情,現在,他只是一個準備參加轉系測試的白馬軍院新學員。
這一行字發出去,直接在船長室的屏幕上顯示出來,頓時引得船長室內一片大嘩。
“船長,你看!”
“該死的,我的飛船上怎么會有太空戰略研究中心的人,這些軍方的家伙不是一向都有專艦接送的嗎?”
“船長,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咱們怎么回應?”
“回應你個頭,先確認他的身份再說,誰知道他是不是冒充的。還有,立刻追蹤他的信號來源,要是假的,老子倒要看看哪個膽大包天的家伙敢在這種危急時刻開這么大的玩笑……”
船長的話音還沒落下,屏幕上適時地又閃現出一行字:請不要試圖尋找我,軍方一級加密信號碼不是你們能破譯的,眼下情況緊急,沒有時間驗證我的身份,如果船長閣下你想平安地帶領這艘宇宙飛船及船上所有人員安全抵達華騮星,請立刻將你們偵測到的情況告訴我,我將結合所有情報,在最短時間內推演出一份可行性最大的逃離方案。
幾乎同時,兩名船員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響起。
“船長,無法追蹤信息,對方信號加密級別超過了飛船的反破譯系統能力范圍,據推測確屬軍方加密系統無疑?!?/p>
“船長,異常生物體反應已經侵入一光年范圍內,預計十五分鐘后將與飛船進入同一航線。三十分鐘后正面接觸。”
“該死的!”船長破口大罵,一拍控制臺,大聲吼道,“提速,將飛船推進器推到最大,宇宙盾系統立刻啟動,繼續向附近資源星駐軍發送求救信號。還有,聯絡那個什么‘左手’,告訴他,他有十五分鐘、不,他有二十五分鐘的時間去分析推演。”
“是?!?/p>
安加倫沒想到自己會這么快就收到船長室反饋過來的資料信息,等看到回復后才意識到,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二十五分鐘太短暫,光輸入資料至少就需要十二分鐘,更別說還要進行分析推演,他手上畢竟只有一塊電子板,不是正宗的軍事推演專用平臺。
憑自己甲級參謀研究員的實力,拼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安加倫調整心態,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電子板中那個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看上去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偽”軍事推演平臺。想當初,為了省錢,他硬是憑著一股子狠勁兒,參照模擬軍事推演系統的數據,建立了這個“偽”軍事推演平臺,能通過白馬軍院的入學考試,這個“偽”軍事推演平臺功不可沒。
“該死的太空獒龍。”
看到飛船探測系統拍攝出的宇宙生物圖像,雖然很模糊,但太空獒龍那具有明顯特征的一對龍翼,卻讓人能一眼認出來,最不希望碰上的,還是碰上了。
電子板上,一行行數據在飛快地閃現,安加倫死死盯著數據,眉頭不自覺地緊緊皺起。太空獒龍的速度很快,以宇宙飛船的速度,想要擺脫它是完全不可能的,即使現在立刻進入星際跳躍,以太空獒龍速度,也足以在星際跳躍完成以前徹底破壞飛船。
集合飛船上現有的資源,有什么辦法可以扼制太空獒龍的速度?不行,還是不行,可供使用的資源太少,他就算成功推演出逃離方案,沒有足夠的資源來支持也不行。
嘀!電子板上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從船長室又發來一份資料。
嗯?又有一艘宇宙飛船進入航線。安加倫眼睛一亮,有機會,星際跳躍點就在附近,所以這條航線上隨時都會有宇宙飛船出現,一艘飛船上的資源不夠,兩艘呢?三艘呢?
有了突破點,安加倫的推演進度立刻大幅度加速,十分鐘后,一份推演方案出爐。還有三分鐘,安加倫略做檢查,確認沒有遺漏點之后,立刻就傳給了船長室,然后二話不說,徹底切斷了電子板與船長室通訊系統之間的聯絡,為了以防萬一,他甚至忍痛拆毀了這塊已經陪伴了他近八年的電子板,扔進了飛船上的垃圾處理裝置。
毀尸滅跡,就算有軍方的王級通訊專家來了,也別想再通過信號追蹤到他身上。
他已經盡力,能不能逃過這場災難,就看船長對這份方案的執行力度,以及……一份運氣了。對方案本身,安加倫很有信心,這是他最擅長的,盡管他已經發誓再也不涉及與軍事推演有關的任何事,可是對自己的實力,他從不懷疑。他甚至能感覺到,經過重生的洗禮,他如破繭重生的蝶,已經邁入了王級參謀研究員的行列。甲級、王級,雖然只是一級之差,但是卻有天壤之別,那是眼界和心境的雙重蛻變。
雖然時間短了點,但這份方案絕無問題,只要執行得當,他有七成的把握可以擺脫太空獒龍。
“機甲,快看,有機甲啊……”
船艙外突然傳來陣陣驚呼聲,飛船上大部分旅客已經躲進維生艙,但也還有一小部分沒有進去,這些人懷抱著一線希望,擠在大廳里透過隔離窗觀察外面的情形,似乎和安加倫的打算一樣,不到最后一刻,他們是不會躲進維生艙的。
安加倫一怔,翻身透過船艙上的窗口向外看去,他所處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黑暗的星空中,有一個蔚藍色的光點在移動,從移動速度和推進器發射出的藍色光芒來看,這明顯是一臺民用機甲。
搞什么飛機,自己在推演方案中建議的是出動護衛戰機對太空獒龍進行牽制,一臺沒有多少負載能力的民用機甲能起到什么作用?像太空獒龍這個等級的宇宙生物,至少也要軍方出動三名以上的王牌機甲師,才有可能打敗它。
看著那臺民用機甲追在幾十架護衛戰機的后面,像只跳蚤一樣繞著太空獒龍轉,安加倫冷汗都下來了。雖然機甲的靈活性比戰機要高很多,但是這臺民用機甲也太大膽、太魯莽了。不過又看了一會兒,安加倫倒是看出了蹊蹺。這臺民用機甲正在執行他的推演方案,雖然行動很大膽,很魯莽,但是每一次接近太空獒龍,民用機甲都有一個拋擲的動作。
那是一種合成制劑,太空作戰部隊專用,叫做B35號除塵劑,聽上去有點像家庭清潔用品,事實上它瞬間清洗掉像太空獒龍這一類裸膚宇宙生物身上的宇宙塵埃。宇宙中到處存在著射線,有些無害,有些卻可能致命。為了抵擋這些射線,在太空獒龍裸露的皮膚上,吸附了無數的宇宙塵埃,形成了一層厚厚的塵甲。
沒有了這層塵甲,太空獒龍將受到宇宙射線的傷害,短時間內不會致命,但是受到宇宙射線的影響,它的速度很快就會降下來。不過安加倫給出的配方,只能制出半成品,因為缺少了一種關鍵礦石,雖然飛船上有替代品,但效果畢竟差了很多,所以需要用戰機不停地在太空獒龍身上噴灑這種半成品。
這是一項很危險的活,太空獒龍可不是家里養的寵物狗,狗急了還咬人,何況是生性暴虐的宇宙生物。雖然安加倫也針對太空獒龍的特性,特別加入了一份戰術指導,但這些架駛戰機的人,畢竟不是從軍方出來的,很難說他們能否執行到底,畢竟面對宇宙生物,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有意外情況出現,戰術是死的,一切還要看他們的隨機應變。
三個小時后,安加倫的擔心成了現實。那些戰機之間的配合已經出現了四次誤差,有兩架戰機直接被太空獒龍噴出的氣息撞毀。這不難理解,整整三個小時的高強度駕駛,而且精神還高度緊張,這些民間出身的戰機駕駛員無論是精神還是體力,應該都已經到了極限,只有那臺民用機甲,還蹦達得無比歡快,看不出累的跡象,但也因為他蹦達得太歡快了,樂極生悲,被發怒的太空獒龍一翅膀扇過去,雖然閃躲得及時,但還是有半條胳膊被扇飛了。
形勢岌岌可危。
已經拖延了三個小時,那些資源星駐軍就是用爬的也該爬過來了吧。安加倫皺眉,他的推演方案中心思想就是拖延時間,只要拖到駐軍趕來,就算是勝利。為了確保駐軍不會拖延時間,他甚至提供了一份A級軍方保密序列號,這是軍方專為了在外執行秘密任務的人員提供的特殊工具,以便該人員在必要時可以調動任何權限范圍內的軍隊。A級的權限不是最高的,但已經足夠獲得附近駐軍的重視。除非那些家伙想上軍事法庭,否則他們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
安加倫不知道現在情況到底怎么樣了,沒有了電子板,他失去了通過船長室了解情況的機會,更沒有辦法布置新的戰術指導。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臺又一臺戰機被太空獒龍毀掉,那臺民用機甲沒有了半條胳膊,平衡性大受影響,卻始終堅持著不肯撤下,好幾次都是險死還生,魯莽而大膽的行為,卻讓人心生敬佩。
安加倫閉上了眼,他已經沒有辦法來挽救這些人了。一旦他們失敗,憤怒的太空獒龍一定會追上宇宙飛船,船上所有的人,最后能獲救的,只怕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戰艦,快看,有戰艦來救我們了……”
希望總在最后一刻來臨。
戰斗,清掃戰場,然后是檢查,一系列程序走下來,最后,安加倫比預計時間晚了足足十個小時,才抵達華騮星。之后所以會耽誤這么久,就是因為那份出色的推演方案,以及方案中那份A級軍方保密序列號。前來救援的BM297號資源星駐軍,“瑪麗一號”戰艦上的參謀研究員在觀看過安加倫的那份推演方案后,拍案叫絕,興沖沖地想來拜會那位子虛烏有的太空戰略研究中心第三研究部代號為“左手”的甲級參謀研究員,結果卻得到一個查無此人的結果。更糟糕的是,太空戰略研究中心第三研究部很快就有信息返回,證實該部沒有代號為“左手”的甲級參謀研究員。更糟糕的是,情報署也給出澄清,那份A級軍方保密序列號的擁有者,根本就沒到過白馬軍區。
于是安加倫乘坐的這艘飛船硬是以“懷疑有可疑人員”的名義,里里外外被搜查了三次。
這個時候,安加倫只慶幸他有先見之明,早已把電子板毀尸滅跡。這一次,他泄露了太多和軍方有關的東西,一旦被查到他身上,后果不堪設想,至少一個間諜的罪名大概是跑不了的。
下飛船的時候,他身邊多了一個同行者,那臺民用機甲的駕駛員,一個長得極像某種類猿生物的少年,關鍵是,他竟然是白馬軍院機甲系的新生。如果沒有安加倫的話,這個類人猿少年也許就成了隕難者中的一員,現在他們卻成了同學,世上的事有時候看起來就是這樣的奇妙。
少年名叫路維,在與太空獒龍的戰斗中,他的機甲受損,本身也受了不輕的傷,被BM297號資源星駐軍救下后,送入了“瑪麗一號”上的醫療室進行治療,因此錯過了他原本乘坐的那艘宇宙飛船。而安加倫乘坐的飛船正好又因為搜查而多停留了十個小時,于是治好傷的路維搭了便船。知道安加倫也是白馬軍院的新生后,熱情的少年就賴上了他。
“哈哈,小安,你竟然是維修系的,太妙了,簡直妙不可言?!鄙倌暝谥腊布觽惖南祫e之后,叉腰哈哈大笑,然后深情地凝視著他,“我的阿蘭達就拜托給你了。”
阿蘭達,就是那臺受損的民用機甲。
安加倫一臉黑線:“我還有事,就在星港分手吧?!?/p>
“?。俊鄙倌曜ブ鴣y糟糟的黑棕色短發,“好吧,那后天,白馬軍院見,這是我的視訊號,還有阿蘭達,你一定要聯系我哦。”
把裝著阿蘭達的空間鈕硬塞入安加倫的手里,少年邊走邊回頭揮手。
“一定要聯系我哦,千萬別忘了?!?/p>
安加倫再次滿臉黑線,想將阿蘭達的空間鈕還給路維,但星港內熙熙攘攘的人群已經徹底將少年的身影淹沒。
愣了半天,安加倫只能無奈地收起阿蘭達,然后直接去了白馬軍院。原本在他的預計中是提前一天抵達華騮星空海市,先去維修站報道,安排好住宿經過充分的休息再去接受轉系測試,但是因為意外耽擱了十幾個小時,他抵達華騮星空海市時,已經是星際歷三九六二年四月十八日上午八時二十分,再趕去白馬軍院,已經將近九時十分,他甚至還遲到了十分鐘。
“對不起,因為乘坐的飛船發生了一點意外……”面對黑著一張臉的招生部主任羅克民,安加倫將姿態放到最低,“我不是要將遲到的責任推卸給別人,為了表示承擔,我愿意將測試時間減去十分鐘?!?/p>
羅克民臉色更黑了,安加倫主動承擔責任的低姿態,讓他連想借題發揮取消轉系測試資格的機會都沒有。
“主任,筆試題目已經準備好了?!敝肀Я艘欢盐募哌^來。
羅克民看了看自己親定的最高難度試卷,臉色這才好看了些,但仍是板得像塊鐵,看著安加倫道:“測試分為兩部分,筆試和手試,先進行筆試,滿分一百,拿到八十分才算通過。你遲到了十分鐘,扣除十分鐘測試時間,你還有八十分鐘的時間完成筆試。就這樣,有問題嗎?”
“沒有問題?!卑布觽惱侠蠈崒嵉鼗卮?。重生前,他已經是甲級參謀研究員,天天跟各種情報數據打交道,對考驗記憶性的測試,還真半點也不怵。少了十分鐘測試時間,對他來說,問題不大。
八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交卷后羅克民看也沒看,直接讓助理蕭觀星送去維修系,自然有維修系的教官進行審閱。
半個小時后,結果出來,最高難度的筆試,安加倫拿到了八十八分,比合格線還高了八分,羅克民那張臉,頓時又黑了下去,心里直犯嘀咕:這小子難道還真有維修天賦?可惡,再好的維修天賦,難道還能比軍事指揮更強。
“下面是手試,蕭助理,帶他去維修系的廢棄倉庫。小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在兩個小時內能判斷出廢棄倉庫里任意三件設備的損壞程度、并完成百分七十的維修進度就可以過關。”
兩個小時?三件?
安加倫倒抽了一口冷氣。剛才筆試時,他就已經知道這次轉系測試比他想象中要難不少,可是他想不到手試竟然更難。據他所知,維修系正常的入學測試,也不過是在兩個小時內判斷出一件廢棄設備的破損程度,并且完成百分之六十的維修進度就可以過關。
助理蕭觀星在一邊同情地看著安加倫,心知肚明主任這回是存心要把這個試圖轉系的學員卡死在手試上。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考慮,一名指揮系的學員,都比一名維修系的學員要金貴得多,而且今年指揮系本來就沒有招滿人,要是再轉走一個,主任這張老臉估計都沒地方擱了。
“主任,我需要準備一些趁手的工具,請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币Я艘Т剑布觽悰Q定拼了。
手試很難,但并不是沒有通過的希望,因為他有一樣殺手锏,那就是多出來的十二年的記憶。盡管重生前他并不是維修系學員,但他卻知道有一款在九年后出現的名叫“速眼六代”的維修工具,可以大大加快對設備損壞的探查速度,而這款維修工具在本質上和現在常規使用的“速眼五代”并沒有太多的硬件差別,唯一改進的,就是內部源程序,“速眼六代”比“速眼五代”多了一段代碼。安加倫當初在搜集推演數據時,也曾研究過這段代碼,可以將代碼完整地寫出來。
現在,他只需要一點時間,將這段代碼寫入這款維修工具的源程序里,就可以節省大量的時間在廢棄設備的破損程度的判斷上,從而保證有充足的時間進行維修。
羅克民臉一沉,正要拒絕,辦公桌上的電子板突然彈出一段視訊,在空氣中形成三維成影,一個中年人的身影出現在影像中。
“羅主任,請到我這里來一下。”
羅克民神色一端,眼中流露出幾分恭敬,起身立直,道:“歐院長,我立刻就到?!?/p>
說完,他理也沒理安加倫,抓著電子板就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安加倫愕然,不知所措地看向助理。
蕭觀星沖他笑笑,道:“你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后,我在維修系的廢棄倉庫前等你,別再遲到了?!?/p>
“謝謝。”安加倫大喜,向助理道了一聲謝,轉身也離開了系辦公室。
四
白馬軍院占地十分廣闊,可以說,整個空海市的南部地區,有三分之一的面積,都籠罩在白馬軍院的范圍之內。畢竟,每年都有近八萬新學員進入白馬軍院,學制六年,再加上進入白馬軍院工作的人員,也就是說白馬軍院的常駐人口,至少有五十萬,地方小了,怎么裝得下這么多人。
算上重生前的記憶,安加倫對白馬軍院可以說是十分熟悉。從系辦出來,他二話不說,直奔位于白馬軍院中心位置的星際購物中心。在這里小到一針一線,大到機甲戰機,無論是什么商品,只要有錢,都可以買到,甚至有不少特殊商品是外面都買不到的。每年都有學院以外的人攪盡腦汁想混進里面來,不是為了參觀這座白馬星區最高等級的軍事學院,而是為了在星際購物中心買到他們所需要的特殊商品。
時間有限,即使是用跑的,系辦距離星際購物中心至少也有十分鐘的距離。安加倫顧不得其他,沿著打掃得很干凈的道路邊沿,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前跑。這個時候,哪怕能節約一秒鐘,也意味著他可以做更多更充分的準備,對他接下來的手試大有好處。
“呼呼……”
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星際購物中心的招牌已經清晰可見。安加倫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喜悅之色。很好,大概八分二十秒,留四十秒鐘的時候平復氣息,整整九分鐘,這意味著他為自己節約了一分鐘的時間。
“嚓!”一輛懸浮車停在了正準備一鼓作氣登上星際購物中心大門前臺階的安加倫面前。突然冒出的物體帶來巨大的驚嚇,他腳一軟,坐倒在地上,幾乎連呼吸都嚇得停止了。
只差一點點,若他沒有及時停住腳步,就撞上了。安加倫可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比懸浮車的金屬材料硬。
“抱歉,你沒事吧。”懸浮車緩緩地往后退了一點,看不見里面情景的車窗正對著安加倫,然后緩緩搖下,露出一張表情溫和的俊美面孔。
是他?
安加倫的瞳孔劇烈地收縮,喉嚨里咯咯作響,劇烈的喘息卻堵住了幾乎要沖出口的驚呼。是他,白流光……那個惡魔般的男人……恐懼如同潮水般向他涌來,明明知道這個男人現在不可能認得他,可是他還是無法克制心中的恐懼,全身瑟瑟發抖。
“嚇倒你了?”白流光皺眉,旋即又松開,面上流露出一絲歉疚的神色,伸手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注意到他這個動作,安加倫臉上幾乎沒了半點血色,下意識地拼命搖頭,想要逃走,可是全身發軟,使上不半點力氣。
“有沒有哪里受傷?我送你去醫療系看看吧。”
看著向自己伸過來的那雙白皙的手,安加倫全身一顫,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力氣,幾乎連滾帶爬地避開。
“我、我沒事……對不起,是我沒看到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錯了……請您原諒……”
一連串道歉的話語從喉嚨里蹦出來,帶著劇烈的顫音,顯示著聲音的主人驚嚇到什么樣的程度。
安加倫沒有辦法不怕,盡管人類的文明在突飛猛進地發展,對太空的占領范圍也日益擴大,但是從進入貴族時代開始,等級依舊在人類社會中存在。雖然在金字塔上層的愚民宣傳中,一再地強調平等、自由,但是像白流光這樣擁有勛章貴族身份的人,從一出生起,就注定要站在這個星際時代的頂端,普通的平民,即使再努力,也永遠達不到他的高度。在這些勛章貴族們的圈子里,一直都流傳著一句話:勛章的榮耀,不容他人覬覦,哪怕是不求回報的愛慕。
是的,連愛慕都不可以,普通平民面對這些勛章貴族,唯一能貢獻的只有忠誠。安加倫曾以為,自己的天賦可以打破勛章貴族們的高傲,事實卻證明,他錯了,并為之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即使平時溫柔和善如白流光,在被挑釁的那一刻,也會瞬間化身為惡魔。
勛章的榮耀,不容他人覬覦,哪怕是不求回報的愛慕。觸犯者,必將墮入地獄,受盡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雖然是白流光胡亂停車,差點導致一場車禍的發生,但是安加倫只能把所有的責任往自己身上套。他怕了,他再也不會試圖去挑戰勛章貴族們的高傲,重生后,他只想遠遠地離開他們,哪怕為此放棄他曾經的夢想也在所不惜。
可是他沒有想到,來到白馬軍院的第一天,竟然會遇到這個他這一生也不想再見至0的男人。依舊溫和的語氣,依舊俊美的容貌,依舊溫柔的舉止,在他眼中,只是惡魔。
白流光再微微皺眉,自己很可怕嗎?還是眼前這個差點被他撞到的家伙被嚇傻了?
“我沒有惡意,好吧……如果你沒有受傷的話,我想請你到星際購物中心頂樓休閑廳喝點東西,給你壓壓驚,可以嗎?”
千百年貴族世家積累下來的優雅大度,這一刻在白流光的身上體現無疑,這使他本就俊美的容貌,又多了一層高貴氣息,整個人看上去極富魅力。
但這種魅力,對安加倫來說,宛如致命毒藥,他想拒絕,可是剛剛的道歉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流光舉止輕柔地將他從地上扶起,替他拍拍身上的灰塵,然后幾乎半扶半抱地將他帶進了星際購物中心頂層的休閑廳。
腦中一片空白,安加倫甚至連最輕微的動作都不敢有,唯恐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也會挑動勛章貴族那深埋在和善面孔下的高傲。
身體只剩下了本能的顫抖,像受了驚嚇的小鹿,不安而無助。
“一杯朗姆酒,還有……給他一杯熱牛奶?!?/p>
將安加倫放到舒適的沙發椅上,自流光微笑著對侍者道。
侍者好奇的目光在安加倫身上轉了一圈,恭敬地退下,很快就送來了酒和熱牛奶。
“來,喝了熱牛奶,你會感覺好一點的?!卑琢鞴鈱崤D掏频搅税布觽惖拿媲?,目光的深處,卻透著幾分思索。
長相挺清秀,不過好像膽子小了點。這樣的人……指揮系?不合格。機甲系?不可能??諔??陸戰?海戰?哪個都不像,就連醫療系的那些女生,看上去都比他膽子大。
思索了一陣,白流光搖頭失笑,這又關他什么事呢?
也許是熱牛奶的香氣,喚醒了安加倫一片空白的腦子。這是……天然食品?遲鈍的腦子又開始轉動,剎那間靈光乍閃,顧不得燙,他拿起盛牛奶的透明杯子,一口氣喝盡。
“我已經好多了,謝謝白公子,不打擾白公子休息,我先走了?!?/p>
他點頭哈腰,眼角的余光瞥見白流光沒有再阻攔的意思,轉身邁著僵硬的步伐逃也似的離開。
白流光以極其優雅的姿態抿了一口朗姆酒,感受著醇香的酒味在味蕾中悄然綻放的美妙滋味,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有趣的家伙,看起來好像認得自己,可是印象中,他可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膽小的家伙。
好像……有點意思了。
直到跑進升降梯,窄小的空間帶來莫名的安全感,安加倫僵硬的身體,漸漸又軟了下去,無力地倚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背心處的衣服,幾近濕透,怔怔地望著前方的眼神呆滯無神,沒有半點焦距感。
“叮!”升降梯降到了底層,門開前發出的悅耳聲響,將他從無盡的恐慌中解救出來。
這里是?
他的眼神漸漸有了焦距。商品?購物?腦中猛然一個激靈,轉系測試,沒有時間了!在白流光那里耽擱了他至少十五分鐘,慘了。
剎那間,因白流光而產生的恐懼,硬生生被通不過轉系測試的可怕后果強制壓了下去。維修工具的販賣在幾樓?五樓……不,不對,應該是六樓……
升降梯迅速上升,停在了六樓,安加倫幾乎是撲出了升降梯,隨手抓了一位站在升降梯附近的導購員,喊道:“一塊電子板,還有‘速眼五代’,快,我趕時間?!?/p>
他將身上的星元卡塞進了導購員的手中。
導購員被他嚇了一跳,拿著星元卡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面帶微笑,彬彬有禮地詢問:“這位學員,請問您需要什么型號的電子板?”
“最便宜的,只需要擁有手寫輸入及無線傳輸兩項功能的就好,其他的無所謂?!?/p>
安加倫想也沒想地回答。這張星元卡里只有五萬星元,是他和蘇艾這四年來所有的積蓄,本來已經繳了白馬軍院入學考試的報名費,但因為他被指揮系錄取,在錄取通知發出的同時,連報名費一起返還。白馬軍院指揮系是全免費的,不過其他系就要收學費了,原本他是想將這五萬星元用作維修系第一個學年的學費,但現在沒辦法了,只能先用來購買最急需的維修工具,至于學費……等轉系測試通過以后再想辦法。
“好的,請您稍等?!卑布觽惖囊笞寣з弳T又怔了一下,良好的職業素養讓他始終保持著微笑的表情,伸手從口袋中拿出一臺電子板,在上面點了幾下,然后才道,“‘速眼五代’每臺價格為四萬八千二百五十星元,L型082號電子板,每臺三千一百星元,您一共需要支付五萬一千三百五十星元,很抱歉,您的卡上余額不足?!?/p>
還差一千三百五十星元,安加倫大急,這么短的時間,讓他到哪里去弄這么多星元。
導購員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拿不出足夠的星元,依舊微笑著建議道:“如果您急著要使用,暫時用別的什么東西抵押也可以,贖回期為三個月,贖回手續費為抵押金額的百分之五。”
“抵押?”
安加倫摸了摸身上,卻摸出了一只機甲空間鈕。猶豫了一下,他一咬牙,狠下心道:“我抵押它?!?/p>
“機甲空間鈕?”導購員詫異了一下,這個可不便宜,連一千多星元都拿不出來的人,竟然擁有價值幾十萬星元的東西?詫異歸詫異,他還是打開電子板的掃描系統,“內有泰坦型民用機甲一臺,受損度達百分之五十二,初步估價,泰坦型民用機甲原價值四十五萬星元,因受損嚴重,折價七萬八千星元,空間鈕完好無損,價值二十二萬,總共價值二十九萬八千星元,最多可以抵押八萬九千四百星元?!?/p>
“我只抵押一千三百五十星元。”
抵押時的金額越多,贖回時要支付的手續費就越多,安加倫現在的情形,自然是選擇最低抵押值。
“好的,請您稍侯?!睂з弳T在電子板上又點了幾下,調出一份抵押合同,將空間鈕的資料全部輸進去,又通過電子板的無線傳輸功能,將抵押合同發送到終端器上,打印成紙質合同,讓安加倫簽名。
十分鐘后,安加倫拿到了“速眼五代”和一臺嶄新的電子板。
離一個小時還有二十一分五十二秒,時間不夠了,安加倫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也要盡力試一試,代碼可以邊走邊輸入電子板,只要能在二十二分鐘內趕到維修系廢棄倉庫,他就還有機會通過轉系測試。
走出星際購物中心,他辨認了一下方向,立刻就毫不無猶豫地往北開始小跑,邊跑邊拿著電子板往里面輸入代碼,偶爾抬起頭看一下方向,只要方向沒錯,他就繼續低頭看電子板,代碼輸入不能有半點錯誤。
一輛懸浮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隨即又倒了回來。
“你趕時間嗎?上車吧,我送你?!卑琢鞴獾穆曇?,從車內傳出來,俊美的面容上,依舊是一片溫和表情。
安加倫手一抖,剛剛輸入的一行代碼瞬間出現錯誤,將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抹殺。
“你……”憤怒在眼中一閃而過,就被恐懼所替代,安加倫死死地咬住唇,努力控制住想要轉身就跑的沖動。
如果上車的話,他就會有充足的時間重新輸入代碼,而且也不用擔心會再次遲到。誘惑與恐懼在心中來回拉扯,讓他遲遲無法做出決定。
“你是不需要我的幫助呢?”白流光微笑著,但眼神卻沉下去幾分,“還是拒絕接受我的幫助?”
安加倫的身體又是一顫,臉色立刻白了幾分。拒絕一位勛章貴族的幫助,再給他三個膽子他也不敢,高高在上的勛章貴族愿意屈尊去幫助一個平民,竟然被平民拒絕了,這種事情傳出來,往大了說,就是在挑釁勛章貴族的尊嚴,往小了說,就是在打自流光的臉。無論是哪種,都將造成不可預計的可怕后果。
“那就麻煩您、您了。”他彎下腰,盡量使自己恭敬一些,可是聲音仍然不受控制地結巴起來,“我、我要去維修系廢、廢棄倉庫?!?/p>
“你是維修系的?”白流光又是一笑,看上去十分和善熱情,“難怪我沒有見過你,指揮系離維修系很遠,我平時也很少去那邊。把安全帶扣上,坐穩了?!?/p>
手忙腳亂地扣上安全帶,柔軟而又彈性十足的車座沒有帶給安加倫半點舒適感,他如坐針氈,閉上眼睛連做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平靜下來。
冷靜,一定要冷靜,只要不去挑釁白流光的貴族尊嚴,自己就是安全的,一位擁有良好修養的勛章貴族,不會無緣無故地去找一個平民的麻煩。眼前對自己最重要的是轉系測試,通不過轉系測試,他將永遠逃不開白流光的陰影,只要通過了,他可以遠遠地離開自流光,指揮系離維修系那么遠,再遇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還能幫助蘇艾實現夢想。
想到蘇艾,想到那張神采飛揚永遠充滿了樂觀的年輕面龐,安加倫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為了蘇艾。他在心中低低地念了一聲,重新拿起電子板,迅速往里面輸入代碼。
白流光看了看后視鏡,鏡中倒映著這個膽小的家伙清秀的面容,先前一臉的害怕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神認真的表情,奕奕生光。
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興味的笑意。明明已經害怕得連話都說不流暢了,竟然還敢上他的車,到底是對人毫無防備呢?還是膽子小到連拒絕都不敢?真是有意思的家伙啊,讓人忍不住就想逗逗他,看著他害怕到發抖的模樣,白流光想起自己幼年時曾經養過的一只寵物犬。
那是一只非常討他喜歡的狗,剛送來的時候,有著非常強的警惕心,一丁點輕微的響動,都會讓它躲進角落里,他花了不少功夫,才征服了它,幾年后,他讓它安樂死,將它的尸體埋在了花園中。那只狗很好,無病無災,更沒有做錯什么,只是那時他已經長大,不再需要一條已經被征服的狗,與其讓它面臨被遺棄的命運,不如讓它安詳地死去。
現在,他又有些懷念那只曾經讓他非常喜歡的狗了。
五
維修系偏居于白馬軍院的西北角上,遠離商業中心和行政中心,從位置上就可以看出,在白馬軍院的各大系中,維修系是最不受重視的。事實上,維修系尷尬的地位是由它自身性質所導致的,軍械維修看上去很重要,但是實際上,在和平時代,軍方維修師屬于混吃等死的典型,在民間雖然非常吃香,但在軍中卻一向最被其他兵系瞧不起,軍隊中所使用的設備大多都沒有維修的必要,很多都是壞了就更換新的,舊的直接銷毀,維修師在很大程度上,充當著設備銷毀員的角色;但在戰爭時期,軍中維修師就顯得至關重要,畢竟在戰場上,不可能有那么多新設備可以更換,一名技術出眾的維修師,有時候甚至可以決定一場小型戰役的勝敗。
目前的星際局勢在總體上,還是和平的,各星系之間偶爾有點摩擦,也都歸屬于小范圍的可控局面,最大的一次星際戰爭,將爆發在十年后,也就是重生前安加倫立下大功直接晉升甲級參謀研究員的那一次戰爭,他的軍銜從少校升到中校,在太空戰略研究中心內的風頭一時無二。直到那時起,所有的軍校才開始加大軍方維修師的培養力度,維修系的地位迅速直線上升,和機甲系并駕齊驅,成為報考最熱門的系別。
維修系的輝煌時代還很遙遠,所以現在它顯得有些空蕩蕩的,自流光駕駛的懸浮車已經進入維修系的范圍之內,視線里,一個維修系學員也沒有看到。當然,這個時間段基本還屬于學習時間,看不到人也是正常的,即使是最熱鬧的機甲系,在這個時候去也不會見到多少學員在外面閑逛。
“十分感謝您的幫助?!?/p>
安加倫下了車,對自流光致以最誠摯的謝意,哪怕這種誠摯只是他裝出來的。想要避免可能帶來的傷害,必要的偽裝也許會是一種絕好的自保手段。
“不用客氣?!卑琢鞴庖恢皇謸卧谲囬T上,俊美的面容上,再次流露出溫和的微笑,“認識一下,我叫自流光,指揮系三年級學員,主修戰場指揮?!闭f著,他又歪了歪頭。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反射出一片奇異的光澤,使他本就俊美的面容,看上去更加清俊,“我想,你應該早就認識我了。”
安加倫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剛剛偽裝出的自我保護瞬間就被白流光頗有深意的目光所擊毀。
“我、我……”他的聲音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維、維修系一、一年級……我、我是安、安……安加倫……”
白流光輕輕地笑了起來,道:“你在害怕什么?白馬軍院里認識我的人很多,我不會因為你是新學員就會覺得奇怪,這都要怪軍院高層,為了吸引更多的指揮系人才,總是拿我做例子出去宣傳……安加倫是吧,我記住你了,這是我的視訊號,有什么困難就來找我,作為學長,我很樂意幫助新來的學弟?!?/p>
他用電子板傳輸了一條短訊給安加倫,然后揮揮手,駕駛著懸浮車離開了。
終于走了。
安加倫不自然地拉了拉衣服,不到一個小時,他背心已經濕了幾次,潮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很難受。緊緊抱著電子板和“速眼五代”,金屬冰冷的觸感帶緩解了他的僵硬,心里念叨了幾次“為了蘇艾”,找到了堅強下去的理由,他的臉色漸漸恢復了自然?,F在,還不是害怕的時候,還有八分鐘,手試就要開始了,他要趕緊把電子板里的代碼傳輸到“速眼五代”里面,而且還要趕到廢棄倉庫。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