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調雄壯的北朝民歌《敕勒歌》是人所共知的:
敕勒川,
陰山下。
天似穹廬,
籠蓋四野。
天蒼蒼,
野茫茫,
風吹草低見牛羊。
也就是在音調上,無論是大學讀本,還是中學課文,都不約而同地對“籠蓋四野”的“野”的讀音加注:念yǎ;而“野茫茫”的“野”,沒有注釋,自然仍讀yě。這種臨時改變讀音的現象叫葉韻,目的在于協調聲韻,讓“下”“野”“羊”幾個字押韻。不過,人為強行更動,至少說明漢語言文字并不是盡善盡美、無可挑剔的。
唐代黃巢的《菊花》詩同樣暴露了漢字語音上的缺陷:
待到秋來九月八,
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
滿城盡帶黃金甲。
古代九月九為重陽節,有登高賞菊的風俗,有王維的詩句“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和孟浩然的詩句“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過故人莊》)為證,黃巢說“九月八”完完全全是為了押韻。
字音上有局限,詞義上也有一定的毛病,從宋代楊萬里的《曉出凈慈寺送林子方》的絕句就不難看出:
畢竟西湖六月中,
風光不與四時同:
接天蓮葉無窮碧,
映日荷花別樣紅。
“六月”也在“四時”中,于是有人就注解說“四時”“在這里指六月以外的其他時節”。若說注家多此一舉那也是過分,這一特殊語境中“四時”確實是這么個意思。但是,“四時”一詞本應指春夏秋冬四季,哪有除去某一時段的說法呢?如換“四時”為“他時”,則又不能凸顯“六月風光”在一年之中的特殊地位??磥恚娙耸钦也坏礁玫脑~語才不得不如此的。
不得已而為之的例子還有辛棄疾的“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望中”是望中原的意思,可是“中”字無論古代還是現在都沒有也不可能有“中原”這一義項;說“望中原猶記”吧,又多了一字,不符合詞律,沒法子,就取其中一字“中”來將就好了。
漢語語法有時候對人創新表意的制約也不可小覷,舉個例子說,韓少功的散文《我心歸去》中有這么句很有亮色、很有震撼力的話語:“血沃之地將真正生長出金麥穗和趕車謠?!睆奈囊馍峡?,“血沃之地”是用心血澆灌的 ,“金麥穗”寓意“豐收的物質收獲”,“趕車謠”寓意“精神文化成果”,只要用心去奮斗、去奉獻,一定會有物質與精神的雙豐收??捎腥苏f這話搭配不當,似乎又不無道理,“長出”“金麥穗”毫無爭議,“長出”“趕車謠”無論如何都沒有什么道理可言。
由尹相杰和于文華合唱的《纖夫的愛》,曾紅遍長城內外、大江南北,甚至傾倒海外華人。現今細細推敲起來,其唱詞還大有問題,“妹妹你坐船頭,哥哥我岸上走”應該改為“妹妹坐船尾,哥哥岸上走”,坐船尾掌舵,使船前行的力保持與河岸平行才對,一坐船頭,哥哥一拉,船就靠岸了。但是,要想做到合乎力學原理,就做不到合乎人情之常:“岸上”“船頭”距離最短,就近取譬,“恩恩愛愛纖繩蕩悠悠”,更能激動人心,引人共鳴。“科學”“人情”步調一致該多好啊!
當然,世界上萬事萬物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漢語亦不例外。有點缺憾,毫不奇怪,承認瑕疵,直面不足,才有改善的可能。沒有最好,但可更好,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