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詞的屬性與“程度副詞+名詞”的凸顯作用

摘要：從名詞范疇的屬性角度，重新解讀了“程度副詞＋名詞”結構的語義特征，認為：1.名詞有典型屬性和非典型屬性，“程度副詞＋名詞”結構對名詞進行標記并說明非典型屬性的凸顯程度，但其凸顯選擇必須依賴于語境；2.不同類的名詞進入“程度副詞+名詞”結在現代漢語中存在如“很淑女”“最前方”“就一本書”“剛剛立春”這類特殊的結構，學界將其稱為“副名結構”。對于漢語“副名結構”的研究和討論自20世紀60年代以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本文嘗試從認知語言學出發，對“副名結構”中的一種情況——“程度副詞+名詞”（以下簡稱“程+名”）的語義凸顯從屬性角度進行初步的分析和研究。

一、研究現狀

“副名結構”在20世紀60年代引起了語言學家的關注，而研究的重點主要集中于“副名結構”中副詞與名詞間是否具有修飾關系。涉及的語言學家主要有呂叔湘（1984）、朱德熙（1961，1982）、陸儉明（1981）、邢福義（1962，1997）、胡明揚（1992）等。

從語義角度對“程+名”進行分析的如鄒韶華（1990，1995）認為“程+名”表示一種處于合格與不合格之間的“臨界狀態”；張伯江、方梅（1996：211～215）認為這是名詞基本用法的功能游移；儲澤祥、劉街生（1997）則從名詞細節義出發對“程+名”中名詞細節義的顯現進行了分析；施春宏（2001）詳盡的闡釋了名詞語義的關涉性特征和描述性特征的區別，并認為“程+名”結構能夠使名詞描述性特征得到凸顯。

二、“程+名”中名詞范疇的屬性

（一）名詞范疇中的典型屬性與非典型屬性

認知語言學認為“對詞和其他語言結構的‘經驗觀’（experiential view）給詞義提供了豐富而相當自然的描寫”（溫格瑞爾、施密特，2009），而這種“經驗”就是我們對世界的體驗，它既包括純粹個人、主觀的經驗，也包括我們對世界的共同經驗。由此我們看到，詞語對（具體或抽象）事物的范疇化（categorization）并非直接立足于客觀事物本身，而是建立在人的經驗基礎之上。因此從主體的角度上說，人對某一事物的界定和意義的抽取是主觀性的。圖示為：

認知語言學認為，我們可以將一個詞看作一個范疇化的產物，稱為“認知范疇”（cognitive category）（簡稱“范疇”）。任何一個名詞范疇都不可避免地帶有個人經驗的主觀性評價。比如“淑女”是名詞，《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美好的女子”，由此可知“淑女”這個范疇具有“女性”“美好”的屬性（attribute）。而且事實上，除了這兩個屬性外，“淑女”可能還具有其他的屬性，比如“舉止得體”“柔聲細語”“性格溫和”甚至于“成年人”“多才多藝”“女人味”等。這些帶有個人或群體主觀評價的屬性特征，很可能在我們范疇化的過程中，被“女性”和“美好”等較強力的屬性“合并”或“排擠”，因此處于非凸顯地位。再比如，“現代”在《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現在這個時代。在我國歷史分期上多指五四運動到現在的時期”。就其本身內涵而不考慮“我國情況”這個外延來說，其屬性為“現在”和“時代”。但我們平時說的“現代”可能還具有“科技”“西方”“新潮”“工業化”“開放”等具有個人經驗特征的屬性，甚至“性解放”“工人”等帶有極為強烈個人經驗色彩的屬性特征。只是在對“現代”范疇化的過程中，這些屬性被抑制而處于非凸顯地位。

因此，一個個具體名詞范疇總是由許多的屬性組成的，我們對這些屬性進行粗略的劃分：1.有些建立在人類共同經驗之上，稱為“典型屬性”；2.有些屬性是建立在一個群體或個人經驗之上，稱為“非典型屬性”。

（二）典型屬性與非典型屬性的關系

對這一關系的分析，我們只集中于能夠進入“程+名”結構的名詞上。我們根據其本身指稱對象不同分為三類：“抽象名詞、具體名詞和專有名詞”。

1.抽象名詞

能夠進入該格式的抽象名詞有“青春、暴力、權威、邏輯、傳統、現代、詩意”等。

（1）【青春】①青年時期；②指青年人的年齡。

【暴力】①強制的力量；②特指國家的強制力量。

【權威】①使人信服的力量和威望；②在某種范圍里最有威望、地位的人和事物。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從詞典中的釋義可以看出，“青春”“暴力”和“權威”等詞是對更抽象的上位層次范疇“年齡”“力量”“能力”等進行的細化，而其細化的方式就是加以主觀評價。因此，表示性質的上位層次范疇是其典型屬性，表示細化方式的主觀評價屬性也是其典型屬性。如“青春”的典型屬性就是“年齡”和“有活力”“十幾、二十歲”等；“暴力”的典型屬性是“力量”和“強制”“不可抗”等；“權威”的典型屬性是“能力”和“公認”“服從”等。

抽象名詞的非典型屬性往往與其表示細化的方式的典型屬性具有緊密的相似性或相關性，如“活潑”“直率”“沖動”等就與“有活力”有關；再如“野蠻”“強大”“被反感”等就與“強制”“不可抗”等有關。當然，這種相似性或相關性與人的認知經驗有關，他們建立在“意象圖式”（image schemas）、“基本相互關系”（basic relationship）等基本經驗的基礎之上，往往是處在同一個“文化模型”（cultural modal）中的人所共有。

2.具體名詞

能夠進入該格式的具體名詞有“淑女、傳奇、男人、女人、畜生、古董、火、水”等。

（2）【淑女】美好的女子。

【男人】男性的成年人。

【畜生】泛指禽獸（常用作罵人的話）。也作“畜牲”。

【禽獸】鳥和獸。比喻行為卑鄙惡劣的人。

（《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具體名詞的情況比較復雜。根據其典型屬性的不同組成，我們可以將具體名詞分為三類。第一類名詞的典型屬性中只有對名詞性質的說明性屬性，如“男人、女人”等；第二類名詞的典型性質中既有對名詞性質的說明性屬性，又有對名詞所指人和物的主觀評價屬性，如“淑女、傳奇”等；第三類名詞的典型屬性原本只有對名詞性質的說明性屬性，但由于人們在認知過程中總是使用其“隱喻表達方式”（metaphorical expressions），所以這類名詞的典型屬性中也包括了使其成為“隱喻源概念”（metaphorical source）的屬性，這種屬性從廣義上也屬于主觀評價性屬性，但為了和第二類名詞相區別，我們稱之為“隱喻屬性”，這類名詞有“畜生、古董、水、火”等。

由于上述差別，這三類名詞的非典型屬性與其典型屬性的關系也不同。第一類名詞的典型屬性與非典型屬性間的關系比較松散，其非典型屬性的凸顯往往需要借助上下文語境及說話人的表意需要；第二類名詞的兩類屬性之間的關系就比第一類緊密得多，其原因就在于非典型屬性往往與主觀評價屬性以基本經驗形式相聯系；第三類名詞的非典型屬性與典型屬性的關系更為緊密，非典型屬性受到說明性屬性和隱喻屬性的雙重作用，說明性屬性規定了非典型屬性的范圍，隱喻屬性規定了非典型屬性生發的方向。

3.專有名詞

能夠進入該格式的專有名詞有“西藏、中國、歐洲、雷鋒、法西斯”等。

這類名詞有的能在詞典中找到釋義（如“法西斯”），但大部分在詞典中沒有對應的釋義（如“西藏、中國、歐洲、雷鋒”等）。這與專有名詞范疇的特殊性有關。專有名詞的范疇成員只有一個，人們經驗的來源比較單一，其典型特征就顯得比較“客觀”，往往是其上位層次范疇，如“中國”的典型屬性就是“國家”，“雷鋒”的典型屬性就是“人”。毫無疑問，這些屬性都是說明性的。

我們轉向其非典型屬性時就會發現，專有名詞的非典型屬性與典型屬性間的聯系往往建立在聯想和想象的基礎之上，由于想象與聯想的多變性，這種聯系是個人的、松散的，同時也是豐富的。比如“中國”一詞，我們可以想到“漢語”“黃種人”“鞭炮”“社會主義”“大熊貓”“小眼睛”等等，這些屬性與“國家”這一典型屬性間的關系都是依靠聯想和想象建立的。

4.三類名詞屬性關系的共性與差異

這三類名詞屬性的關系既有共性又有差異。其共性在于：A.所有名詞都具有說明性屬性，說明性屬性占據典型屬性核心位置；典型屬性中的其他屬性圍繞說明性屬性發揮作用。B.典型屬性在范疇結構中總是得到凸顯，非典型屬性以某種形式與其相聯，并圍繞在其周圍。其差異在于：A.抽象名詞和部分具體名詞典型屬性中有主觀評價性屬性，而這些屬性以基本經驗形式與非典型屬性相聯系；專有名詞的典型屬性與非典型屬性以想象和聯想的方式相聯系。B.就典型屬性與非典型屬性的聯系程度而言，總體上，抽象名詞較緊密，具體名詞次之，專有名詞較松散。

三、名詞范疇屬性在“程+名”中的凸顯

（一）典型屬性在語境中的凸顯

我們在上文討論過，典型屬性是名詞范疇的核心，沒有了典型屬性，就無法形成名詞的語義。因此，典型屬性在語言使用中也會首先進入認知處理而被凸顯。例如：

（3）做我們這一行的，吃的是青春飯，由于每年都有新人涌現，因此模特行業的競爭是非常激烈的。（卞慶奎《中國北漂藝人生存實錄》）

（4）李欒氏說：“那可不一樣！有學問的女人嫁有學問的男人，過的是好日子，沒學問的人，嫁也嫁不到好人家。”（王素萍《她還沒叫江青的時候》）

（5）一個女人一輩子要發燒和咳嗽許多次，可西藏在地球上只有一個，并且正在時時刻刻地消失掉原始的古樸和神秘。（池莉《讓夢穿越你的心》）

由例句可知，例（3）凸顯的是“年齡”，例（4）凸顯的是“男性”，例（5）凸顯的是“地區”。這種凸顯是自然的也是絕對的。試比較：

（6）這是一部男人的越野車。

這是一部很男人的越野車。

（7）她昨天還是淑女。

他昨天還是很淑女的。

我們看到，在這兩組例子中，第一句話中的“男人”和“淑女”都只凸顯了典型屬性；而第二句話中的“男人”和“淑女”也凸顯了非典型屬性。

（二）程度副詞的功能

例（6）和例（7）中的兩個句子之所以有這種凸顯的不同，就在于名詞前是否有程度副詞。由此可知，在“程+名”結構中，程度副詞充當了非典型屬性凸顯的語法標記（markedness）。

在“程+名”結構中常見的程度副詞有“很、最、太、更、夠、真、挺、非常、十分、特別”等表示程度高的詞，也有“比較、稍稍、稍微、略微”等表示程度不高的詞。因此，我們認為程度詞的另一個功能是對凸顯程度作出說明。

（三）非典型屬性的相對凸顯

（8）她記起阿美的叮嚀，很淑女地走過去。（于晴《紅蘋果之戀》）

（9）趙勇先生是很中國的。（《報刊精選》1994年第6期）

（10）黑李并不黑，只是在左眉上有個大黑痣，因此他是“黑李”；弟弟沒有那么個記號，所以是“白李”。這在給他們送外號的中學生們看，是很邏輯的。其實他倆的臉都很白，而且長得極相似。（老舍《黑白李》）

（11）去年舍登一家在自家草場建起12個蒙古包搞旅游，生意一直很火。（新華社 2004年新聞稿）

（12）大劉聲音軟軟地：我沒說你們什么啊。我只是說你這人還挺男人的。真的。就端起酒杯飲了。（談歌《城市警察6》）

（13）艾月說：“……王自立連這一點都不懂，太畜生了！那么，咱們要求的賠償價格就不應該是一般的價格了。”（池莉《小姐你早》）

在上面這六個例子中，“淑女”“中國”“邏輯”“火”“男人”“畜生”除了凸顯了典型屬性外，還凸顯了非典型屬性：“淑女”凸顯了如“腿收攏”“頭正”“胸挺”“大方”“正式”等屬性；“邏輯”凸顯了“有依據”“可推理”等屬性；“火”凸顯了“能量大”“范圍廣”等屬性；“畜生”凸顯了“不講理”的屬性，這些屬性是顯而易見的。但“中國”和 “男人”，我們卻不知道它們凸顯了什么樣的非典型屬性。其原因就在于這兩個名詞所在的“程+名”結構處于不明確的語境當中。例（9）中的“很中國”是指“趙勇先生”的“穿著”很中國，還是“發型”很中國，還是“交際方式”很中國……都是有可能的。例（12）中的“男人”也是這樣。其原因就在于“很中國”“很男人”出現的上下文語境并不能指明需要凸顯名詞的哪一個（些）非典型屬性。

（四）結論

1.典型屬性在語言運用中總是得到凸顯，與非典型屬性凸顯與否無關。

2.非典型屬性的凸顯是“相對”的。這里的“相對”包含三層意義：A.某一非典型屬性的凸顯與否是相對于其在范疇結構中原本的地位而言的，因此，這種凸顯是臨時的，而非絕對的；B.一個名詞的非典型屬性數量眾多，某一非典型屬性的凸顯是相對于其他非典型屬性而言的；C.某一非典型屬性的凸顯必須具有相應的語境條件，語境條件的改變會導致非典型屬性地位的變化。

3.“程+名”結構對名詞凸顯的作用是有限的，它只能指明需要凸顯非典型屬性的名詞及其凸顯程度，而不能說明需要凸顯的是哪一個（些）非典型屬性，后者是由“程+名”結構所在的上下文語境決定的。

四、三類名詞非典型屬性凸顯的難易程度

儲澤祥、劉街生（1997）認為：“能構成‘副+ 名’的名詞，抽象名詞最多，具體名詞次之，專有名詞要少一些。”這主要取決于名詞“本質義”與“細節”間的界限是否明確：“抽象名詞……本質義和細節并不十分得清楚，因而運用它時更易于著眼某一個或幾個性質細節……具體名詞的本質義和細節就分得清楚一些……名詞的本質義都排斥性質細節出現……專有名詞的本質義與細節的界限更加分明……本質義……細節……完全不同。”這種說法過于籠統，不能很好的說明這三類名詞進入“程+名”結構難易差別的原因。

“認知經濟性”（cognitive economy）原則就能很好地解釋這一現象。所謂認知經濟性，即人們總是期望以最小的認知努力獲得關于一個項目的最大的認知效果。典型屬性與非典型屬性的關系越緊密，所需的認知努力就越小；反之亦然。而上文中，我們已經詳盡地討論了這三類名詞的典型屬性和非典型屬性間的關系：抽象名詞較緊密，具體名詞次之，專有名詞較松散。由此可見，正是由于典型屬性和非典型屬性的關系不同決定了不同名詞進入“程+名”結構的數目不同。

五、結語

本文從名詞范疇的屬性出發，探討了“程度副詞+名詞”的屬性凸顯問題。根據分析，我們認為：

1.名詞范疇的屬性可分為典型屬性和非典型屬性。典型屬性的凸顯是絕對的，非典型屬性的凸顯是相對的。

2.“程度副詞+名詞”中的程度副詞作為“標記”指明了需要凸顯非典型屬性的名詞及其凸顯程度，但凸顯哪一個（些）屬性則必須由上下文語境來決定。

3.抽象名詞、具體名詞和專有名詞能夠進入“程度副詞+名詞”結構的數目不同，抽象名詞最多，具體名詞次之，專有名詞最少。其原因在于三類名詞典型屬性和非典型屬性間關系的緊密程度不同。

馬真、印京華等專家都曾對本文提供寶貴意見，在此表示誠摯謝意。

附注：

本文根據筆者在“第十一屆國際漢語教學學術研討會”上所做發言修改而成。

參考文獻：

[1]儲澤祥，劉街生.“細節顯現”與“副+名”[J].語文建設，

1997，（6）.

[2]胡明揚.“很激情”“很青春”等[J].語文建設，1992，（4）.

[3]陸儉明.修飾數量詞的副詞[J].語言教學與研究，1981，（1）.

[4]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5]施春宏.名詞的描述性語義特征與副名組合的可能性[J].中國語

文，2001，（3）.

[6]邢福義.“很淑女”之類說法語言文化背景的思考[J].語言研

究，1997，（2）.

[7]邢福義.關于副詞修飾名詞[J].中國語文，1962，（5）.

[8]張伯江，方梅.漢語功能語法研究[J].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

1996.

[9]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

5版）[Z].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10]朱德熙.說“的”[J].中國語文，1961，（12）.

[11]朱德熙.語法講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12]鄒韶華.名詞性狀特征的外化問題[J].語文建設，1990，（2）.

[13]鄒韶華.試說語法里的臨界現象[A].語法研究和探索（七）

[C].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14][德]弗里德里希·溫格瑞爾，漢斯—尤格·施密特.認知語言

學導論[M].彭利貞，許國萍，趙微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