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認為漢語中有疊音式構詞法構成單純詞者多喜歡舉“姥姥”等詞為例,但是考察發現“姥姥”是偏正式合成詞,而不是疊音式單純詞。實際上,不僅“姥姥”不支持漢語里有疊音式構詞法構成單純詞的觀點,而且其他被舉以為證的例詞也都不是以疊音式構詞法構成的。漢語里有沒有構成單純詞的疊音式構詞法還需要學界繼續研究。
關鍵詞:姥姥構詞法偏正式合成詞考察復音詞的結構類型,判斷復音詞的語素構成情況,往往是現代語言學工作者從事復音詞研究的第一步。這一工作做不好,與之相關的工作就無法進行。特別從事語文教學,每逢需要辨析詞義及咬文嚼字的時候,總離不開這一工作。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這樣的事實:同一個復音詞,本來只有一種內部結構方式,但是不同的學者考察分析所得的結論往往不同,有時甚至截然相反。如“姥姥”,一般認為是一個疊音單純詞,也就是“由一個無義音節重疊構成”的單語素詞(黃伯榮、廖序東,2012)。但也有人認為“姥”有義(裘錫圭,1998),那樣的話“姥姥”一定不是單純詞,而是合成詞。“姥姥”究竟是疊音單純詞,還是重疊式合成詞或復合式合成詞?這類現象很多,如黃伯榮、廖序東(2012)講述疊音式構詞法,列舉了“猩猩、姥姥、餑餑、潺潺、皚皚、瑟瑟”等六個“疊音單純詞”,其實它們都值得重新考察判斷。這樣說來,“姥姥”類雙音詞的語素構成情況問題實際上是漢語研究中不可忽視的重要課題。本文主要以“姥姥”為例,考察后略陳一得之愚,就教于廣大讀者,同時也希望有志者多做這方面的研究,為進一步澄清疊音式構詞法問題而努力。
考察結果表明,“姥姥”是個復合式合成詞。更確切地說,“姥姥”是個偏正式合成詞。
“姥”是個多音多義字。從漢語史上看,“姥”讀“mǔ”時有“母親、老婦人、女師、姓”等含義,讀“lǎo”時有“同‘老’、老人、老婦人”等含義。下面先看讀“mǔ”而指母親的“姥”。至于讀“mǔ”而表示其他意思的“姥”,因與本文關系不很密切,有疑問的讀者只要翻閱一些大型語文工具書,就可以看到這方面的解釋了,恕不舉例。
姥(mǔ),指母親。《廣韻》:“姥,老母。”《正字通》:“姥,老母也。”其實,文獻中作“母親”講的“姥mǔ”不乏其例。如:
(1)公死姥更嫁,孤兒甚可憐。(《樂府詩集·橫吹曲辭·瑯琊王歌辭》)
(2)“稚牧于姥”,子育于母也。(北周·衛元嵩《元包經·少陰》)
例(1)中,將其“姥”與“公”“孤兒”對照來看,“母親”義十分明顯。例(2)“子育于母也”是衛元嵩對經文“稚牧于姥”的解釋,衛元嵩以“母”對譯“姥”,這個“姥”也只能指“母親”。
“姥mǔ”也指“夫之母”,即“婆母”;或“妻之母”,即“岳母”。
(3)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奉事循公姥, 進止敢自專。勤心養公姥, 好自相扶將。(《樂府詩集·雜曲歌辭·焦仲卿妻》)
(4)孝武帝立,寧康二年,以后母裴氏為廣德縣君。裴氏名穆……立第南掖門外,世所謂杜姥宅云。(《晉書·后妃傳·成恭杜皇后傳》)
(5)“黃入參公姥。有兩少年揖坐與語,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黃入辭公姥。時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歸,黃不聽而行。”(清蒲松齡《聊齋志異·霍女》)
例(3)中的三句話均出自劉蘭芝之口,這三句話中的“姥”都指焦仲卿之母,也就是劉蘭芝的婆母。例(4)和例(5)中的“姥”,其含義也很明確,都指“妻之母”。既然以“妻之母”為“姥”,那么從兒女角度看,妻之母就是兒女之母親的母親,所以兒女謂外祖母為“姥姥”是十分自然的事情。照此說來,“姥姥”前面的“姥”限定后面的“姥”,指母親的母親,是偏正式合成詞。至于有人說宋元以前的文獻中未見用“姥姥”指外祖母者,那是因為現在一般人能夠看到的文獻資料,包括《四庫全書》《續修四庫全書》《中華古籍基本庫》《國學寶典》等在內,只是中國古典文獻的一小部分。人謂中國古籍18萬種(楊琳,2010),現在整理出版的不過十之二三,我們怎么能僅憑這十之二三的資料妄下斷言呢?估計將來八億字的《中華大典》編成并問世之后,這個問題或許會得到解決。文獻證據固然重要,但歷代文獻多失傳也是不爭的事實。這個“姥姥”,現代北方人讀作“lǎo lɑo”,不讀為“mǔ mǔ”,這主要是“姥”之從“女”“老”聲的字理以及漢人認字習慣的原因,同時也有方言的原因以及歷史音變的原因。這些都不是本文討論的重點,暫不展開。
現在來看“姥”讀“lǎo”而同“老”的例子。“姥”讀“lǎo”的其他含義與本研究關系不大,暫不展開。
(6)頃有婦人四五,或姥或少,皆長一寸。(《酉陽雜俎·諾皋記下》)
(7)《異苑》:剡縣陳婺妻少寡,與二兒為居。宅中先有古冢,姥母作茗,先以著墳上。二子患之,曰:“古墓何知,徒以勞意?”欲掘除之。母苦禁乃止。(《太平御覽》卷八百三十六)
例(6)中的“姥”之所指與“少”相反,分明同“老”,故當讀“lǎo”。例(7)中“姥母”即下文“母”,所以此處的“姥”也同“老”,只能讀“lǎo”。《酉陽雜俎》為唐代段成式(803~863)所著,成書距今已近1200年。《異苑》為南朝宋劉敬叔所著,成書于元嘉年間,距今已近1600年。段成式是臨淄(今淄博)人,劉敬叔是彭城(今徐州)人。他們都生于北方方言區,可知在北方話里,“姥”讀“lǎo”音很早。由此說來,他們筆下的“姥 lǎo”是個語素,絕非無義音節。
另外,筆者老家山東各地方言中多稱外祖父為“老爺”,稱外祖母為“姥娘”。其“娘”對“爺”,“姥”對“老”,也證明“姥”同“老”,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語素,而不是無義音節。所以當代文字學家裘錫圭(1998)說:“到了近代,北方人造了個從‘女’‘老’聲的形聲字,作為稱呼外祖母的‘老老’的專用字(這個‘姥’是‘老’的分化字,聲旁‘老’有義)。”裘先生認為“姥”是近代北方人造的字,也許把造字時代說晚了,但他說“‘姥’是‘老’的分化字,聲旁‘老’有義”卻甚有見地。
北方人至今還有個習慣,用“老”指“父母”,如常說“上有老,下有小”,這“老”即指父母,“小”即指兒女。背稱父母時,北方人常說“老的”,特別是山東、河南各地中年以上的人至今仍習慣這么說。上述稱說習慣沒有男女之別。換個角度說,如果母親稱其母親曰“老”,在兒女那里就是“老之老”,也就是“老老—姥姥”。《現代漢語詞典》“老”字條下收了“老老”一詞,釋曰同“姥姥”,也承認“姥”是“老”的后起分化字。結合廣大北方人的語言習慣,足以證明“老老—姥姥”是個偏正式合成詞,只是由來已久了。如明代沈榜《宛署雜記·民風二·方言》里就說:“外甥稱母之父曰老爺, 母之母曰姥姥。”質諸文獻,稱外祖母為“姥姥”者亦不乏其例。如:
(8)童奶奶道:“四歲了。才往姥姥家去,在家里可不叫他見狄爺么?”(《醒世姻緣傳》第五十四回)
(9)姥姥,你果然是我的外祖母。我便是香孩兒趙匡胤。(清·吳璿《飛龍全傳》第二十四回)
(10)把個老賊樂得姥姥家都忘了,在樓上手舞足蹈,登時心花怒放,把一天的愁悶俱散在“哈蜜國”去了。(清·石玉昆《七俠五義》第四十二回)
綜上所述,不管“姥”讀“mǔ”,還是讀“lǎo”,“姥姥”都只能是偏正式合成詞。學者多判它為疊音單純詞,實乃缺乏歷史觀點的失察之論。
至于“姥”為什么有“mǔ”和“lǎo”兩讀,學者或以為語音變化的原因,故以音轉來解釋,也有人以復輔音聲母“ml”分立說來解釋,孰優孰劣,本文暫不討論,因為這是另一個課題,無論如何都不影響本文“姥姥”是偏正式合成詞的基本結論,恕不煩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