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海棠這回是窮怕了。還不只是怕窮,她是苦出身,能受窮,可像個帶著孩子的寡母似的,她不忍心看到凌云志受苦。
所以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賺錢來,要讓凌云志像在天津那樣有好大米吃,有雞蛋和肉下飯,有體體面面的衣裳穿。稀粥泡菜的滋味不美妙,她已經真切看出了凌云志的消瘦。
于是她舍棄了臉皮,本來嘴就野,這回更不收斂了,很快就變成了市場里的小辣椒。
凌云志很木訥,心里倒是也知道妻子早出晚歸的很辛苦,所以手上加緊地抄寫,夜里點燈熬油不肯睡覺,被蚊子叮出滿腿的紅包。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放下自來水筆,自己活動活動手指關節,會有咔咔的響聲。
小海棠披著衣裳下了來,逼著他收拾紙筆,上床休息。凌云志抬頭對著她笑:“再寫一會兒,我還能堅持!”
小海棠伸手替他合上簿子:“下笨功夫掙小錢,差不多就行了,何必這樣苛苦自己。”
凌云志站起來,似乎有些靦腆:“要是你覺得這種工作收入太少,那我——我明天和你到集市上去?”
小海棠用大眼睛瞪他:“你不是嫌賣貨丟人嗎?”
凌云志低頭笑了,笑得又尷尬又為難。對他來講,蹲在路邊做一名小販,真的是太不像話。
小海棠彎腰一口氣吹滅了油燈,然后把他拉拉扯扯地拽到了床上:“你是大爺,乖乖在家坐著吧。我也不圖你幫我的忙,只要下午知道提前把米粥熬上就行。”
兩人摸著黑上床鉆進新添置的蚊帳里。凌云志握住小海棠的手,忽然說了一句:“怎么……不懷身孕呢?”
小海棠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可不是,兩人在一起已有兩年,睡得都熟透了,可是自己腹中一點動靜都沒有。若說是自己的毛病,那前頭三位前輩也是一樣的不曾開懷啊。
她不肯把矛頭指向凌云志,只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答道:“我怎么曉得?再說就算有了小孩子,現在這個情形,也是難養。睡吧睡吧,困死我了。”
說完這話,她合身拱進了凌云志懷里。而凌云志拍了拍她的后背,見她沒有興致,自己也就不再多說。
如此過了一個來月,便是進入十月時節。小海棠雇了本地的勞力,在村外鎮旁的集市街邊蓋了一間淺淺的房屋,權作店鋪。店鋪開著大窗子,光線通透,里面僅有一張玻璃柜臺。小海棠從來不在這里囤積貨物,只把它當做一處能夠遮風避雨的攤位。大白天的坐在柜臺后面,她不知不覺地學會了吸煙。
這日下午,篤定是不會有空襲。她翹著二郎腿坐在窗邊,無所事事地點了一根香煙。兩根手指夾著煙卷送到嘴邊,她輕輕吸了一口。
扭頭向外呼出筆直的一線青煙,她驟然睜大眼睛,很意外地看到了關孟綱。
關孟綱不知何時來到窗外,正背著雙手觀察她。雙方四目相對,他嘿嘿地笑了:“這個姿勢很好,就是衣裳頭發不大對勁。”
小海棠把臉扭開,自顧自地又吸一口。人躲在煙霧后面,似乎多了一層安全感。
關孟綱轉身從門口走了進來,倚靠著玻璃柜臺站到小海棠面前:“近來生意怎么樣?”
小海棠不看他,盯著火紅煙頭答道:“有市無貨,只怕沒得可賣。”
關孟綱上下打量著她,見她頭發衣裳都寒素,只有一張臉蛋是天然的鮮艷,眉毛睫毛都濃重,嘴唇紅通通的帶著棱角。
“過兩天我要去趟昆明,有沒有興趣同行?”他含義無限地盯著小海棠,同時壓低了聲音,“這回,我能弄來西藥。”
小海棠一聽“西藥”二字,立刻打起了精神——現在的市面上,西藥真比黃金還貴,而且黃金易得,西藥難尋。
可是一雙眼睛亮過一瞬,她的神采隨即又黯淡了下去:“我不去,家里離不開我。”
關孟綱當場便嗤笑了:“怕凌云志一個人在家會餓死?”
小海棠眼看四周無人,便是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道:“別以為那夜你得了逞,從此就可以跑到我面前肆無忌憚!老娘對你是——是——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雙方自愿,兩不相欠。別以為你愛了我睡了我,我就肯定離不得你!”
關孟綱笑道:“喲,這么無情啊?”
小海棠兇巴巴地看著他:“老娘是有夫之婦,你少鬼頭鬼腦地擺出一副賊樣子!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老娘缺錢缺貨不缺男人!看你那賊眉鼠眼的德行,和我裝什么西門大官人!真以為你是風流公子哪?”
關孟綱伸手指她:“你個忘恩負義的小婊子,卸磨殺驢啊!可是你別忘了,將來的日子長遠著呢,難道你再也沒有求著我的時候了?”
小海棠知道他是個無賴,可是對待無賴,她真是沒有辦法。用力把手中煙頭向下一摜,她起身上前,在關孟綱的身上狠捶了兩拳。
然后躲到柜臺后面,她既泄了憤,又像是打情罵俏,不得罪人:“反正我不和你去昆明。你要是發善心可憐我,回來之后就分我一點西藥;要是覺得我不聽話沒感情,那不給就不給,我也不爭不要。”
關孟綱把胳膊肘架在柜臺面上,卻是轉移了話題:“不去昆明,那跟我進城去吧!我帶你燙個頭發,再做兩身新衣裳。”
然后他向前探過身去,神情狡黠地又笑:“還有點別的好東西,你在市場上絕找不到,我也給你留著呢!”
小海棠拿起抹布,默然無語地擦拭臺面。關孟綱做出的誘惑真是太動人了,只要她略放松一些,就能得到無數的好處。
“要是價格高漲的時候,隨便賣一瓶藥出去,就能抵得上云志一個月的工作了。沒有空襲的時候,鎮上戲院從早到晚地開放,摩登男女出出入入,那里面本來也該有云志一個……”
她想得出了神:“云志就只會玩……應該把姓關的好衣裳扒下來給云志穿,云志比他漂亮得多……”
想著想著,她忽然笑了,也覺得自己太不講理。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不提當初的種種騷擾,關孟綱現在并沒傷害到她,她倒是起了賊心,想要霸占人家的衣裳。
這時有人進來買煙,小海棠連忙一正臉色,老老實實地做起生意。關孟綱站在一旁,等人走了,他饒有耐心地繼續糾纏:“走吧,我還能虧待了你?再說你也不搭什么,怕我吃了你嗎?”
小海棠被好衣裳和好貨物迷住了心神,暗暗地把牙一咬,她開口答道:“明天我進城去,今晚我不和你走。”
關孟綱看她好,那她怎樣都有理。她非要明早走,那他就屈尊去了鎮上旅館,很不舒服地對付了一夜。
翌日天明,小海棠理由充足地拎著一只旅行袋進城去了,留下凌云志在家抄寫。凌云志毫不懷疑她的行蹤——這樣好的妻子還要懷疑,那真是沒良心了。
在長途汽車站和關孟綱會和,兩人一同上了頭班車。小海棠向來大方,有熟人見她和陌生男子同行,也不驚訝。
順順利利地進了城,小海棠果然見到了關孟綱給她留下的寶貝——大匹的印度綢,還是戰前的貨,質量好得少見,還有成卷的薄呢子,也是難得買到的稀罕物。
除此之外,他又亮出了一枚鉆石戒指,扯著手給她戴到了無名指上。依他的心意,這是帶有一點儀式性質的,可是小海棠攥了拳頭,只看那鉆石戒指是厚厚一大疊鈔票。
這天晚上,他自然沒放小海棠回去。而小海棠也褪去羞澀——事已至此,她不就是為錢來的么?!
當關孟綱在她身上發瘋的時候,她絲毫沒有情動。其實關孟綱也沒有那么壞,她想,可自己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第二天上午,小海棠帶著大包小裹,回鄉去了。
臨走之前,關孟綱對她笑道:“等我從昆明回來了,再去瞧你。你等著我吧!”
小海棠沒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走到門口了,才想著說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關孟綱笑了——這小娘們兒死心眼,叼住一個廢物死活不松口,可惜了好模樣和好力氣。
小海棠滿載而歸,又把鉆石戒指擼下來,珍重地放到床下一只鐵皮盒子里。凌云志見了,十分吃驚:“這是你從哪里得來的?”
小海棠隨口扯謊:“別人欠了我的錢,還不上,就用這只戒指抵了債。”
凌云志點了點頭,然后轉身拿起了桌上的手表:“小海棠,這是我今天從抽屜里翻出來的,我記得你是把它賣掉了……”
小海棠疲憊地看了他一眼:“誰賣了?狗記性!”
小海棠在家中睡了一覺,然后起床開始忙碌。這批貨物在她手中壓了半個多月,結果賣出極高的價錢。把一張存折拿回家來送到凌云志面前,她得意洋洋:“看看,我們的財產!”
凌云志接過存折一瞧,登時驚呆了:“這么多?”
小海棠劈手奪回存折:“云志,把簿子還回去吧,我們不抄寫了!我一個人就能養活你,不用你再工作!”
凌云志很是手足無措:“這……這……”
小海棠把存折送到嘴邊親了一口:“我們這點錢,和真正的有錢人相比,還只是九牛一毛而已,算不得什么。你看附近山上都開了工,那是城里闊人要建別墅呢!我好好賺錢,將來也在山上蓋一座小洋樓,下面帶著防空洞。你呢,還做大少爺,天天好吃好喝好穿。沒有轟炸的時候,我們兩個坐著汽車進城去看電影吃大餐。”
凌云志聽了這野心勃勃的孩子話,又窘迫又感動。他真沒想靠著妻子過活,他沒想到小海棠不聲不響,竟會有著如此之大的本事。
小海棠沾沾自喜,捏著存折還要說話,然而話到嘴邊,她心中忽然一陣煩惡。捂著嘴跑到門口,她忍無可忍地嘔出一口酸水來。
神情痛苦地直起了腰,她背對著凌云志說道:“看來以后中午不能再省那一頓飯了,一日三餐該吃就得吃,否則真會把胃餓壞。到時進了醫院,損失反而更大!”
第二十二章
小海棠連著幾天都是作嘔,身上沒有力氣,臉色也是十分憔悴。她沒有進醫院的習慣,自己買了兩顆胃藥吃了,然而毫無效果。
她調整了飲食,每頓飯按時吃,而且總吃軟爛面條,可是照吐不誤。這日她在店鋪后面彎腰嘔吐,吐完之后抬起頭,就見對面飯館的老板娘拎著一籃子青菜,正在對著她笑。
她也是笑:“我這勞碌命,這兩天還嬌貴起來了,好吃好喝的,還總是吐。”
老板娘年四十多歲,經過見過,這時就走上前來,低聲笑道:“凌太太,別是有喜了吧?”
小海棠怔了一下:“有喜?”
老板娘知道她潑辣歸潑辣,其實年紀還小。伸手扯了她一把,老板娘把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這個月的例假,日子準不準確?要是沒有的話,又吐成這個樣子,那可能就是有反應了。”
小海棠立時白了臉:“不會吧?”
老板娘嗔怪地看她:“這叫什么話?年紀輕輕的,這是好事啊!”
小海棠連忙解釋道:“我自己都活得男不男女不女,哪還有精力養活娃娃啊!”
老板娘一聽這話,還是幼稚,便是笑道:“娃娃像禾苗一樣,長得快著呢,喂口糧食就能活,沒有你想的那樣難。只是既然有了這個征兆,就不能再操勞著,仔細把孩子掉了,是要做病的。”
小海棠一臉誠懇地答應下來了,又陪著老板娘走到前方街上。默默回到她的簡易鋪子里,她捂著肚子坐下來,開始狂亂地計算起了日期。
呆呆地出了半天神,她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結果。也許是凌云志的,也許是關孟綱的,都有可能。可話說回來,她和凌云志睡了兩年,腹中一直毫無動靜,偏偏這一陣子結了果實,這實在不能不讓人生出疑心。
“如果這是關孟綱的孩子……”小海棠出了一頭虛汗,六神無主地望著店內貨物。她陪著關孟綱睡了兩夜,換回貨物與錢。她以為事情就這么簡單,沒想到還有一幕大戲在這里等著她。可她不懂,真的不懂。和凌云志在一起,她沒想過避孕的事情。
到底應該怎么避孕,她也依然是不明白。仿佛聽過妓院里的女人是喝紅花水的,不過喝過之后就再也懷不上了。
雙手下意識地捂上了肚子,她慘白著一張臉,思想枝枝杈杈地塞滿腦袋。孩子是不能要的,一年有大半年都在鬧空襲,大人都是朝不保夕,況且她還沒發大財呢,她還沒蓋洋樓修防空洞呢,她還沒讓凌云志重新做回闊少呢!
她不能讓孩子拖累了自己,她須得像個女光棍一樣闖出去,再說這孩子百分之九十九是關孟綱的種子,萬一將來長成個小關孟綱,那就算自己把心挖出來給凌云志看,凌云志也不會原諒自己了。
思及至此,小海棠動了殺意,反而是平靜了表情。找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她翹起二郎腿,劃著火柴給自己點了火。
又過了十天,該來的例假并沒有來,小海棠想,果然是壞事了。
她要結束腹中這個小生命,可是怎么結束,她沒法子。她等著關孟綱回來,關孟綱一定會有主意。可是關孟綱一去不復返,一點消息也沒有。
她害怕起來,以為孩子說長就長,自己很快會鼓起大肚子。這天賣空了店內貨物,她鎖了房門想要回家,卻是聽人在旁邊茶館里談論時事,說是日本飛機轟炸滇緬公路,昆明那邊也遭了殃。
這話讓她把心提到了喉嚨口——炸彈無情,關孟綱會不會在路上被炸死了?
這個念頭讓她噙了眼淚,心里恨苦了關孟綱。在附近的面食鋪子里買了十個燒餅,她用手提著往家走。長長的山路走過去,她不覺累也不覺餓,心里只覺孤獨。這樣大的一件事情,她要獨自去把它做成了。
回到家后,她看到凌云志正站在灶前,用大勺子攪動鍋中米粥。抬頭對著小海棠一笑,他一派和氣地說道:“你吃不下飯,就多喝點粥吧!你看,我煮了很久,米都爛了。”
小海棠失魂落魄地把燒餅放在灶臺上:“好,那你自己吃燒餅和泡菜吧,我今天還是不舒服,沒精力給你炒菜了。”
凌云志扶她回房坐下,又把她那兩條辮子搭到肩膀后面。關孟綱上次說要帶她燙頭發,給她新衣裳,可是她全沒敢要,怕回家之后不好交差。抬眼望著凌云志,她發現凌云志沒變模樣,還是當初的結婚時的相貌;可是自己卻不一樣了,雖然還是年輕,可眼神老了將近十歲。內心的盤算與操勞全反映在了瞳孔里,她看起來很不好惹了。
凌云志因為家里不再鬧經濟危機,便把抄寫的工作辭掉,變成一名家庭主夫。家里就這么兩間屋子,洗洗涮涮的家務也不用他做,所以他除了每天下午提前把米下鍋之外,再無其他負擔。一派悠然地在家門口種植了兩排花草,他時常拎著一只鐵皮小水壺,去給花草澆水。
小海棠身心都是難受,獨自躺在床上想心事。凌云志站在屋外,不知在做什么。忽然一個女子聲音響起來,卻是離著窗子很近:“喲,凌先生,又在伺候你的花花草草了?”
凌云志做出了溫和的回應:“馬太太,剛從鎮上回來?”
馬太太咯咯地發笑:“凌先生,你這個樣子,很有一點隱士的風采,只是略顯孤獨,又讓人覺得有些可憐。”
小海棠在房內睜了眼睛,心想這娘們兒是從哪里跑來的?跟著一個有婦之夫扯什么閑話?
她立刻生出了醋意,因為凌云志雖然無能,可是給人家有錢女人做個小白臉,那資格卻是十分足夠。而在泛酸之余,她又悚然起來,心想云志和女人搭了幾句話,我就這樣聽不下去,如果云志知道了我的所作所為,那還不當場休了我?
她嚇得白了臉,僵硬著姿態半天不能動彈。心思慢慢轉了一個圈,她隨即又想:“休了我,誰養活他?他敢休我?”
這個念頭閃過去,她放松地躺了下去:“可是如果當真傷了感情,就算不休,也做不成一對恩愛夫妻了。”
手掌慢慢撫上小腹,小海棠心想自己務必速戰速決,盡快把肚子里的這個孽種解決掉!
然而,在這天夜里,凌云志對她拉拉扯扯想要求歡。一番云雨過后,他又低聲笑道:“問題是不是出在我的身上?”
小海棠心里有鬼,聽聞此言,登時汗毛直豎:“什么問題?”
凌云志把她摟到懷里:“沒有孩子啊。”
小海棠嗅著他身上的氣息:“你……你就這么想孩子呀?”
凌云志仰起頭,把下巴抵上她的頭頂:“想也白想,這不是想的事情。”
小海棠聽了這話,心里更亂了。
一夜失眠之后,小海棠在翌日清晨照例早起。對著一面小圓鏡子梳妝打扮了,她把兩條辮子梳得烏黑光亮,還在嘴唇上涂了一點口紅。
“今天不知道會不會有空襲。”她一邊翻找著旅行袋,一邊囑咐凌云志,“如果有空襲,你可別傻坐在家里,早早地往洞子里跑,記住沒有?”
凌云志答道:“但愿別有空襲,否則耽誤了長途汽車,你怎么辦?”
小海棠抬頭對他一笑:“我能怎么辦?我去旅館和臭蟲睡一夜嘍!反正你不要擔心我,我比你腦子靈,跑得快。只要你乖乖的,我就放心啦!”
凌云志欲言又止地吸了一口氣,隨即也笑了——的確,小海棠處處比他強,實在用不著他操心。
小海棠提著空旅行袋,吃飽喝足之后裝模作樣地出了發,乘坐長途汽車直奔城內。
經過長久的顛簸之后,她終于抵達終點。這一路她把頭伸出窗外,一口接一口地吐了好幾次,惹得乘客厭煩。如今好容易腳踏實地了,她扶著一根電線桿,低頭又是嘔嘔地吐酸水,直到吐無可吐,才摸出一條手帕擦了擦嘴。
從旅行袋里摸出一只水壺,她喝水漱了漱口。這時可以算作是重慶的冬季,天氣十分陰冷,她瑟瑟發抖地走了一段路途,血脈漸漸活動開了,才又緩了過來。
因為這個孩子是絕對不能要的,所以她沒有去找關孟綱——一是不知道對方在不在,二是怕對方如果在的話,會橫加阻攔。男人都對傳宗接代很有興趣,關孟綱作為一個單身漢,大概也不會例外。可小海棠不想給他生孩子,就算沒有凌云志,她也不喜歡關孟綱。
紅著臉走進市內一家醫院,她掛了婦科。又羞又臊地坐在走廊里,她垂著頭不敢看人,生怕會遇到熟悉面孔。千辛萬苦地等到了她的號碼,她做賊似的溜進診室,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
許久過后,她攥著一個小小的紙袋,離開了醫院。
經過了令她難為情的種種檢查,她得知自己的確是有了身孕,并且得到了一點藥片。只要吃了這藥,孩子就會沒了。
在醫院門口又嘔了一次,她面無血色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該走到哪里去。兩條腿沉得快要拖不動,她走著走著,忽然想道:“我這是作孽呀!”
她忽然對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憐愛心痛起來。醫生說這時孩子還是個胚胎,她不懂得什么叫做胚胎,只知道那是一條命——過上幾個月,就會出落得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再辛苦一場把他生出來,他像個小貓小狗似的一天大似一天,是個活生生的小人兒。
第一個孩子,她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淚,第一個孩子,有緣投胎,沒命出生。作孽,真作孽。全怪自己不爭氣,為了金錢去出賣身體,可沒錢也是不行的,她真的需要錢啊!
小海棠找了一家旅館,開了房間進去。坐在又潮又冷的小床上,她把藥片倒在了手掌上。
醫生要她在醫院內服藥,一旦有了不良的反應,也好及時得到救治。但她不能在那種地方繼續耽擱下去了,她怕得要命,怕被人看見。
藥片是兩種顏色的,須得在特定時間服用下去才有效果。小海棠記得在幼年時候,鄰居家的一個媳婦不規矩,曾經用中藥湯子打過肚子里的野種。那是什么中藥,她可完全不知道了。似乎是一大碗喝下就可,沒這么麻煩。其實還是中藥更爽快,萬一這藥帶回家中露了馬腳,豈不危險?
小海棠最終沒有吃藥,她拎著旅行袋跑出去,要尋那三下五除二的法子。
她的頭腦有些麻木了,牙關咬得很緊,口腔中彌漫著隱隱的血腥氣。在一家門面古老的藥房里,她如愿以償。
再次回到旅館房內,這回她的手里多了一枚藥丸。擰開水壺蓋子,她閉了閉眼睛。張開眼睛仰起頭,她把藥丸塞進了嘴里。
一口水接一口水地灌下去,她強行嚼碎咽下了苦澀藥丸。忽然低下頭大咳起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漲紅了臉。
氣喘吁吁地抬起頭,她合上雙眼,擠出了一顆很大的眼淚。
不知這樣枯坐了多久,她忽然一個冷戰,清醒過來。
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她蹲下去低了頭,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她嘴里嚷著小孩子是累贅,可是想到小孩子真的要被她扼殺掉了,她又恐慌地想要去救。把手指伸到嘴里,她想要去摳嗓子眼,可是在動手之前,她愣怔怔地大張著嘴,卻又想道:“野種,怎么要啊?!”
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垂下去,她緊閉雙眼哽咽起來,姿勢和聲音都很像嘔吐。真心疼啊,真舍不得啊,自己這樣要強這樣吃苦,可是怎么卻把日子過成了這般模樣?
怎么就偷了個野漢子?怎么就懷了個野孩子?怎么就一個人蹲在這小旅館里,做賊一樣殺掉了親生骨肉?
小海棠從來不委屈不抱怨,可在此刻,她是真的難過了。
旅館墻薄,她不敢讓隔壁聽到自己的哭聲,所以極力地張大嘴巴,打嗝似的從喉嚨里發出抽泣。她想若是能有來生,自己一定要托生成男人——凌云志做女,她做男。
這輩子就算了,雖然她今年只有十九歲,可是感覺仿佛已經活了九十年。她上輩子一定是欠了凌云志的,所以這輩子沒心沒肺沒死沒活地愛他。沒有辦法,她認命了。
哭過之后,她用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后爬到了床上躺下——躺了沒有一會兒,又忽然坐起來,從旅行袋里掏出早已經預備好的月經帶,脫下褲子系了上。
不管今天有沒有轟炸,她都不回去了。藥效據說會在幾個小時內發作,她等明天身子干凈了再走。反正凌云志一派天真,可以由著她騙。
這回昏昏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她終于是死心塌地了。周身疲憊得快要軟癱,她此刻只是想睡。
朦朦朧朧地躺了沒有多久,房門忽然被敲響了,茶房在外面喊道:“里面的太太,外面掛球了,請下樓去洞子里躲一躲吧!”
小海棠沒想到天這么陰,還會有空襲。運足力氣答應一聲,她搖搖晃晃地坐起來。把水壺收進旅行袋里,她狠命一咬嘴唇,在驟然而來的疼痛中清醒了一些。
她跑空襲跑得有了經驗,這時并不慌張。推開房門扶著墻壁,她慢慢出了旅店,還想著在附近正要關門的面食鋪子里買了兩個饅頭。
她知道這附近有處好防空洞。關孟綱曾經給過她一張那里的入洞證,據說是非常之貴。慢吞吞地沿著大街走下去,她在街角拐彎,輕車熟路地進了洞子。
洞內墻壁雪白,空氣流通,座位也充足。她在角落處悄悄坐下了。饅頭塞進袋子里,她真是沒有食欲。
迷迷糊糊地垂下頭,她覺得惡心發抖,大概是藥效發作起來了。她恨死了日本鬼子,空襲空襲,天天空襲,逼得她這個時候還要躲防空洞。
腰越來越彎,她抱著旅行袋,開始感到小腹墜痛。
第二十三章
小海棠畢生還沒遭過這樣的罪。
小肚子里似乎有一把鋼刀在攪,腸腸肚肚全被割成粉碎。她不住地眩暈,額頭上一層一層地冒出冷汗,可是又不能叫,只得咬緊牙關忍耐。下身那里有了濕熱感覺,不知是不是已經把那孽障流出來了——也或許只是血。
把頭一直向下低到膝蓋處,她在隱隱的飛機馬達聲中大口大口地喘氣。肩膀上忽然傳來了輕柔的觸感,她想大概是有好心人看出了自己的異狀——這也很麻煩,自己還得撒謊敷衍過去。
抬起一張汗淋淋的面孔,她咬著嘴唇,表情扭曲的臉上卻是驟然閃過驚訝神色。
她看到了關孟綱!
關孟綱穿著一身很摩登的薄呢子短大衣,彎腰對著小海棠一笑,他說:“剛看見你,你怎么躲到這里來了?”
小海棠顫抖著張了張嘴,痛苦得發不出聲音來。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去,她咽了口唾沫,忽然發現自己其實無話可說。
關孟綱看出她反應異常,立刻也嚴肅起來:“你怎么了?”
小海棠氣若游絲地掙出了微弱聲音:“我肚子疼。”
關孟綱抬手撓了撓短短的鬢角:“肚子疼?吃錯東西啦?”
小海棠咧開了嘴,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對著關孟綱點了點頭,她忍著眼淚答道:“是。”
洞內畢竟是光線暗淡,關孟綱在旁邊位置擠著坐下來,當眾把手伸了出去:“我給你揉揉?”
小海棠氣息紊亂地搖頭:“別碰我……別碰我……”
有人望向這對男女,關孟綱倒是不怕人看,但小海棠正鬧肚子疼,自己也就不好趁機再占便宜。沉吟著摸了摸下巴,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要不要上廁所?”
小海棠的額角碎發都被冷汗打濕了,簡直就是掙扎著對他搖頭。
關孟綱沒看出這是什么情況,為了表示好意,他隨口又說了一句:“如果憋不住了,你就告訴我,我帶你去拉屎。”
此言一出,旁邊好幾個人都忍不住笑出聲音。小海棠痛不欲生,耳朵里嗡嗡直響,倒是沒有聽到他這句高論。
這次空襲,名不副實。日本飛機在上空只盤旋一陣,在那沒要緊處丟了幾顆炸彈,大概是因為霧氣太重,所以不好貿然轟炸。警報解除之時,正是晚飯時候,眾人都餓得難受,這時便紛紛急著往外走。關孟綱走到小海棠面前蹲下來,雙手向后一伸:“海棠果,上來,我背著你!”
小海棠合身向前一撲,仿佛是要死在了關孟綱的背上。關孟綱托起她的大腿站直身體,步伐輕松地向外走去,她松松摟了對方的脖子,眼前開始發黑。
“不能死啊……”她知道有人會在打胎上送掉性命,所以在昏沉之中,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不能死啊,我若死了,誰來養活云志。”
關孟綱力氣大,背著小海棠也不為難,加之路上沒有經過的人力車,所以索性徒步行走。走了不過半個多小時,他便到了自己的家。
他始終是認為小海棠吃壞了肚子,所以進門之后,他把小海棠放到了沙發上坐下:“你真不想解手?”
小海棠磨蹭著從沙發上溜下來,蹲在地上縮成一團。關孟綱莫名其妙地陪在一旁,忽然抽抽鼻子,嗅到了一股子血腥氣。
他起了疑心:“我說,你到底是怎么了?”
這個時候,小海棠那下身流出的鮮血,徹底洇透了她的褲子和長袍。
關孟綱救了小海棠一命。
他嚇壞了,把小海棠當即送去了醫院救治。對著醫生,小海棠沒有辦法再嘴硬下去,承認自己用了猛藥墮胎。
在醫院內躺了一夜之后,她在翌日清晨,被關孟綱用一輛汽車載回了家中。
在關孟綱的逼問下,她一口咬定那是凌云志的孩子,因為沒有錢養,所以才去打掉。關孟綱反復問了好幾遍,她都是這句回答,于是到了最后,關孟綱甩手就給了她一個大嘴巴:“臭娘們兒,還敢騙我!這要是凌云志的孩子,你舍得打?”
小海棠被他打得腦袋一歪,可是沒哭沒鬧,只抬手捂住了半邊火熱的面頰。這回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關孟綱坐在床邊,惡狠狠地看她。
小海棠和他對視片刻,忽然用又冷又沉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心里喜歡我,可當初是云志先把我買走的。我心里有了云志,就再裝不下別人。你沒辦法,我也沒有辦法。”
關孟綱冷笑一聲:“信不信我去宰了凌云志?”
小海棠答道:“我信你能把我變成寡婦,可是你信不信我會替云志守一輩子寡?”
關孟綱啞然片刻,又問:“凌云志知道這事嗎?”
小海棠低下了頭:“他不知道。他這個人沒有心事,所以你也不要告訴他,讓他就這么高高興興地把日子過下去吧。”
關孟綱挑釁似的一揚頭:“他怎么這么命好?”
小海棠虛弱地笑了:“可能是因為我上輩子欠了他的,所以這輩子他花八百大洋,買我心甘情愿地照顧他一生。”
關孟綱陰著一張臉:“他媽的屁話!”
小海棠想要下鄉回家去,可是身體傷了元氣,而且落紅不止,簡直不能起身。在關孟綱的大床上躺了一日一夜,第二天她下了床,結果日本飛機又來了。
日本飛機來了又走,走了再來,開始進行頻繁轟炸。如此又耽擱了一整天,她在第三天的上午找到時機,乘坐僅有的一班長途汽車回了家。
剛一下車,還未等她擦一把汗,空襲又來了。
這回她直接隨著眾人逃進附近一處天然形成的山洞里去。這處山洞比較窄小,小海棠擠在洞口,放眼一瞧,只見身邊全是熟人。一名精干婦人這時便是問道:“凌太太,你這些天到哪里去了?你先生跑到集市上到處找你,都要找瘋魔了!”
小海棠一聽這話,立刻懸起了心:“唉,別提了,我進城之后遇到了一位姐妹,人家住著高大洋房,一定要我留下住上幾天。我卻不過情面,就忘了家里還有這么個呆貨。”
那婦人顯然是同情凌云志的:“你先生急得怪可憐,還往城里跑了一趟。昨晚見他回來了,啊喲,失魂落魄的。”
小海棠登時就站不住了,兩條腿連著動了好幾下,是下意識地要往家里跑。
千辛萬苦地熬到警報解除,她忘記了自己身體虛弱,撒開雙腿狂奔起來,運動健將一樣超過旁人。氣喘吁吁地經過山路和田地,她是空襲結束后,第一個回到新村的人。
如飛一般沖到了家門口,她摸出鑰匙想要開門,然而房門一推即開,卻是沒鎖。心里怨恨著凌云志粗心大意,她邁步走入了里間,想要先放下手上的旅行袋。
可是一步跨過門檻,她卻是看到了坐在窗前的凌云志。
凌云志穿得整整齊齊,端坐在窗前椅子上。抬頭看到小海棠回來了,他那神情有一瞬間的迷茫。
慢慢地站起身來,他輕輕喚了一聲:“小海棠?”
小海棠也呆住了:“空襲來了,你怎么不去防空洞里?”
凌云志的聲音有些輕飄:“你總不回來,我以為你遇了難。”
小海棠上前兩步:“所以……你也不要活了?”
凌云志跌跌撞撞地走向小海棠,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她。
小海棠后怕地用拳頭打他后背,咚咚地捶:“傻子,傻子!我說過我一定沒事的,你怎么就不相信?萬一我活著回來了,你卻死在了家里,你是要讓我瘋嗎?”
凌云志帶著哭腔開了口:“你怎么才回來?我到處找你……找不到……一個人活著沒意思……我想你啊……”
小海棠也落下淚來:“別說那些傻話了……城里炸得厲害,我只是一時回不來而已……我再不離開你了,咱們兩個永遠在一起。”
小海棠和凌云志抱著哭了一場,哭得十分動情。凌云志今天早起之后洗了個冷水澡,渾身全搓了一通,然后穿上最好的衣裳坐在家里,飯也不吃,水也不喝。什么時候日本飛機在他頭上扔了炸彈,他就什么時候死。
他平時只覺得小海棠像只小辣椒,吱哇亂叫的吵鬧。直到小海棠憑空消失了,他才發現自己已經離不得對方。沒著沒落的屋里屋外走了幾圈,他忽然感覺一切都無所謂,一切都沒希望。身邊沒了小海棠這個小伴兒,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
他的思想還是那么簡單——過不下去,那就死吧!
第二十四章
小海棠私自服用猛藥墮胎,結果把那一點新生命的胚芽和自己的元氣,一起流出了身體。
她仗著年輕,滿不在乎,然而和先前相比,她那手腳時常冷到青紫,氣力也不再那樣源源不斷的充沛,偶爾累得狠了,小肚子就沉甸甸地往下墜著疼,仿佛里面揣了塊冰。
這些輕微而又惱人的苦楚,她無人可說,也不敢說,只能是自己默默忍著。衣食飽足地度過了這一年的春節,她又有了新的盼望。原來在日軍空襲的威脅下,許多闊人都開始在城外山中修建別墅。山里既幽靜又安全,雖說環境不夠繁華,但是若有汽車代步,那通往城中的幾十里上百里路途,也算不得什么。
小海棠這時已經成了新村中公認的能人——喜歡她的,說她是巾幗英雄;不喜歡她的,說她是投機商人。村里那么多才高八斗的學者教授,一個個全把日子過得難以為繼;小海棠一介女流,卻是活得熱火朝天蒸蒸日上,并且能把丈夫養成落難少爺。凌云志自從得知家中已然頗有積蓄之后,就再沒動筆抄過簿子。從早到晚他閑著沒事,就在門前養花種菜看天氣,身上總是穿戴得干凈整齊,偶爾有人同他搭話,他微笑回答,也很和氣。
村中眾人沒見過這樣的家庭,暗暗都覺納罕。不負責任的丈夫自然是大有人在,這本沒什么稀奇,可凌云志終日過得瀟瀟灑灑,說他好,他不養家;說他壞,可他對待妻子和聲細語,也從不出門狂嫖濫賭。
凌云志活了二十多年,先是靠著祖產過活,后來靠著四姨太太養活,閑飯吃得心安理得。當闊少時,他不輕狂;貧困潦倒了,他也不抱怨。他沒想過小海棠為什么這樣護著自己,他的思維都是浮皮潦草的,不往深處使勁。
小海棠早在天津就看透了他的本質,故而不抱希望,也不失望。只要凌云志安安穩穩地坐在家里,她進門之后能看到對方那張和氣的小白臉,這就足矣。真要說起事業,她還是得擄起袖子自己來。
如今在這重慶,季節被人為地分割開來。春節過后,天氣日益和暖晴朗,然而這并不是好事,因為能見度好,日軍飛機幾乎天天光顧,一年中這一段時期,就被眾人稱為了轟炸季節。及至天氣變冷,起了大霧,反倒安全了。
城中轟炸厲害,城外倒還好些,因為沒有重要設施,人煙也稀,不招炸彈。村民們對待空襲已然麻木,一聽說外面掛了球,便拎起干糧口袋出門前往防空洞——敵人打擊得越是兇惡,自己越要不受干擾照常生活,讓敵人的意圖落空。
凌云志無所事事,也沒有孩子拖累,所以跑起防空洞來,格外便利。有位同村的邱太太和他熟了,便總托他給自己占上一處位置——邱家距離防空洞很遠,邱先生在市區一家機關中做公務人員,平日難得回家,所以年輕的邱太太萬事艱難,全得自己籌備。
凌云志在給邱太太占了幾次位置之后,不必對方再做吩咐,開始自動地多預備出一個小馬扎。白天一旦外面起了警報,他直接拎著兩只馬扎往防空洞走。邱太太受了這般幫助,先是百般地客氣感謝,及至謝到了一定的程度,兩人成了熟朋友,也就心安理得了。
凌云志身為本村的軟飯之王,名氣不小,村中住戶不論遠近,都知道他有個年輕漂亮的太太,而且太太白天叱咤集市,晚上回家還要給他炒菜蒸飯。邱太太一直以為他是個諂媚的小白臉,哄住了太太為他做牛做馬,哪知如此交往了幾番,發現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凌云志這人,其實是個好人。
凌云志并不知道自己名聲在外,言談舉止都是自自然然,并且紳士風度很足。洞內旁人談起世界戰局,他因為天天讀報,所以也能插幾句嘴,顯得頗有眼界學識。邱太太冷眼旁觀久了,心旌不禁有些搖蕩。
思想一旦有了變化,她那外在的態度也漸漸和先前有所不同。凌云志看出了她的意思,不過沒敢招惹,因為知道自己已經今非昔比。
吃著太太的飯還去拈花惹草,那非君子所為。
凌云志在家活得安逸,小海棠卻是日益辛苦了。
每經受過一次痛苦與磨煉,她那心腸便又冷硬了一分。本來她的確只是個手腳勤快的小小商販,可是生意越做越大,她成了一名年輕有為的游擊商人。
她還坐在簡易的小鋪子里,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鋪子里總不斷人,她的同業們聚集在此處交流信息,她豎著兩只耳朵一邊聽一邊想,任何話題都能插上一嘴。她自己做生意,同時也替旁人介紹聯絡,從中獲得酬金,或者直接抽頭。有時候她心太貪,便宜占大發了,可是商人們看她是個美麗的小女人,就也不和她一般見識。
日復一日的,她的嘴和心都越來越野了。她拉攏人,籠絡人,得罪人,拋棄人,身邊只有關孟綱是巋然不動,因為他是真狠。
小海棠不肯再陪關孟綱睡覺——本來就不愿意,墮過胎之后,她那心里總存著一小片陰影,見了關孟綱便難過——于是就更不愿意了。
關孟綱把手臂環抱在胸前,輕蔑地看著她笑:“你當我是找不到女人?”
小海棠挺著胸脯正視了他:“那你找去,別來纏我!”
關孟綱笑出聲來:“海棠果,我以為是我玩你,沒想到其實是你玩我。”
小海棠思索了一瞬,隨即答道:“關先生,你別把我當個女人看,也別用那一套來管束我。我要是按照真正太太的路子來活,現在肯定是吃不起肉也生不起火。你要是心里生氣,想要對我說難聽話,那也請便。我在市場里隔三差五就要和人吵上一架的,不是罵人就是被罵,我不在乎!”
關孟綱抬手指她:“挺好的一個小姑娘,怎么學成女光棍了?”
小海棠很平靜地答道:“我就是這樣。”
關孟綱見她死豬不怕開水燙,也是無可奈何,有心暗地整治她一番,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意思——人家可是因為他打過一次胎呢。
“不理我是吧?”他對著小海棠搖頭晃腦,“那我找凌云志去!我看他那人脾氣挺好,你和我談不來,興許他和我談得來呢,是不是?”
小海棠當即沉下了臉:“你敢對云志亂嚼舌頭,那我過不成,你也別想落到好處!大不了大家同歸于盡,我怕什么?”
關孟綱奈何不了她,只好故弄玄虛地嚇唬她。不置可否地轉身出了店鋪,他果然是往村中方向走去。小海棠追到門口,一顆心很不安地怦怦亂跳,可是又不好因此閉店歇業。
兩個小時后,關孟綱笑嘻嘻地回來了。
“凌云志這日子過得是真不錯!”他坐在柜臺前面的破椅子上,得意洋洋地告訴小海棠,“澆著花喝著茶,旁邊還有個年輕娘們兒陪著他聊閑天。嘿嘿,我都替他高興啊!”
小海棠面無表情,自顧自地蹲下去收拾柜臺,心里可是響了警鈴——年輕娘們兒是誰?
關孟綱彎下腰,隔著一層玻璃和她對視。兩人目光相遇,他便一笑。
小海棠垂下眼簾,繼續擦拭灰塵,手在冷水里泡得久了,紅通通的有些腫。
擦過一遍之后,她站起身來,低頭說道:“云志不是那樣的人,我相信他。別以為你給我帶了一包西藥,就可以隨便胡說八道。”
關孟綱笑道:“有本事,你把西藥退還給我。”
小海棠厚起臉皮答道:“還你個屁!你早答應要給我的!你現在有五輛卡車跑仰光,還在乎我這一包西藥?”
關孟綱微笑著沉默片刻,忽然又問:“你現在也不缺錢,怎么不做幾件好衣裳穿?”
小海棠下意識地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藍布長衣:“我想在山里蓋一座磚瓦房子呢。而且……等到下個月天氣熱了,我就去做件拷綢衫子。”
關孟綱沉默片刻,后來加了一句:“要黑色的。”
小海棠看了他一眼:“拷綢衫子可不都是黑色的?”
這時有人走了進來,并非是要買貨。對著關孟綱微笑寒暄了幾句,他轉向小海棠,開口詢問:“凌太太,你最近能不能聯絡到釘子?”
小海棠一揚頭:“聯不聯絡得到,和你有關系嗎?”
那人苦笑著一彎腰:“凌太太,算我上次說話沖撞了你,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好不好?我這邊急買一箱釘子,你若能幫,就幫幫吧!”
小海棠伸手一指他的鼻尖:“哦,原來你也有用得上老娘的時候,那下次就夾緊了你的破嘴!別以為老娘給你幾分好顏色,你就可以上頭上臉地開染坊!想要嘴上占我便宜,不是我說大話,你還嫩得很呢!”
那人油頭滑腦的,不住地拱手作揖,滿口只是哀求。小海棠又惡狠狠地說了幾句氣話,占盡上風了,這才略略松口,說是可以試著幫上一幫。那人聽聞此言,便是千恩萬謝地告辭走了。
關孟綱坐著不走,隨口問道:“牽這么一次線,你能得到多少好處?”
這樣動動嘴皮子就能掙來的錢,乃是讓小海棠很覺驕傲的,可惜平素無處炫耀。此刻她一時忘卻了關孟綱的身份,笑微微地答道:“他們看著給唄!給少了,下次我就不理他們。”
關孟綱真是發自內心地贊賞了:“你這錢掙得可是夠俏皮!”
小海棠美滋滋的,美了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就把笑意極力地收了收:“單是進貨買貨,那是傻干,我才不傻。”
關孟綱笑而不語,心里又想起了她家里那位云志。這樣的女人還不叫傻,那世上真沒傻子了。
混過這一天后,小海棠拎著十個熱燒餅回了家,進門就問:“云志,今天家里來客人了?”
凌云志迎出來接過燒餅,自自然然地答道:“是邱太太。我幫她在洞子里占位置,她為了表示感謝,送來了四只咸鴨蛋。”
小海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干嘛要幫她占位置?”
凌云志笑道:“幫忙嘛,你別多想。”
小海棠在外奔波一天,嬉笑怒罵,十分累心,這時也沒有精力追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揉了揉小肚子,覺得腰疼。
“不許你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她對凌云志有著無比強烈的獨占欲,“否則打斷你的狗腿!”
凌云志正揭開鍋蓋攪動米粥,聽了這話,便是抬起頭來張口結舌:“這叫什么話?你、你恐嚇我!”
小海棠愛他愛得恨不能一口活吞了他:“不信你就試試看!”
第二十五章
在這年秋天的一場空襲結束之后,小海棠跑在回家的山路上,偶然看到了凌云志和邱太太一人拎著個小馬扎,并肩正往村子里走。
她停下了腳步,心中登時竄起一股子邪火。腦筋略略轉了一圈,她決定捉奸在路,不搞暗戰——這兩個貨,還不配讓她費那么多心思。
三步兩步的趕上前去,她揚手狠狠一拍凌云志的后背,同時故意歡聲笑語:“云志!”
凌云志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子打擊,差點嚇得坐倒在地。回頭看到是小海棠,他忽然也有點窘迫:“你今天……回來得倒早。”
小海棠抱住了他的手臂:“不歡迎?”
凌云志有點發懵:“那怎么會?走吧走吧,回家做飯吃去。”
小海棠得意洋洋地橫了邱太太一眼,隨即扯著凌云志向前邁步,同時大聲說道:“這位太太,我們先走嘍!有空來家坐坐,防空洞里環境惡劣,有什么好!”
凌云志身不由己地隨著小海棠到了家。家門一關,小海棠雙手叉腰,露出本相:“云志,怎么回事?你和那個女的是什么關系?”
凌云志急得臉都紅了:“我們能有什么關系——邱太太嘛,我們認識很久了,這次一起往回走而已,光天化日的,還能怎樣?”
他覺得妻子的所作所為很讓自己丟臉,于是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啊,真是神經質!”
小海棠聽了這話,忽然委屈起來:“好,凌云志,你為了別的野女人罵我!”
凌云志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我、我沒罵你。”
小海棠看他顯出一副慫樣,心中怒火卻是越發旺盛。邁步上前揮起拳頭,她對著凌云志一頓亂捶:“我辛辛苦苦地在外掙錢,養家糊口。你在家里養得白白胖胖,和別的女人說說笑笑,好自在啊!”
她手臂有力,捶得凌云志快要站不住。忽然撲上前去,她隔著衣裳,又狠狠咬了對方一口:“你不是人,你對不起我!”
凌云志倉皇逃到里間臥室,坐在床上彎腰捧住了頭:“唉呀,你真是冤死我了!邱太太比我還大一歲,她和你比起來——這個——我也是有審美觀的——你怎么不相信我?!”
他把話說得斷斷續續,底氣不足,看著越發好像心虛。小海棠其實也知道他沒膽子真去出墻,然而依舊生氣,飯也不做了,兩人一起餓著。
這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熬著熬著便到了天黑時候。凌云志悻悻地脫鞋上床,滾到里面睡覺。小海棠渾身冰冷,只好也進了臥室。
劃著火柴點上油燈,屋里盛滿了黯淡光明。她走到床邊俯下身去,凝視凌云志的睡顏。
凌云志睡著的時候也是皺著眉頭,大概因為今天真是蒙了冤。小海棠盯著他看了許久,后來忽然一笑,心中想起了遠在天津的素心、曼麗和怡萍。
其實還是這樣好,她心里想,這樣雖然辛苦,可是心里清凈。活了二十年,她睡著醒著都是在爭,唯有在愛情上修成正果。凌云志是她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什么時候想起凌云志,凌云志都是他的。
吹滅油燈上了床,小海棠抱住凌云志閉了眼睛,感覺四周一片靜謐,只是肚子里有些餓。
這樣一場風波過后,凌云志為了解除嫌疑,索性要求跟著小海棠去集市上,幫忙做些雜活。
小海棠一聽這話,卻是心虛——她在那幫游擊商人面前,向來生冷不忌,可謂是牙床鋪鐵軌,滿嘴跑火車。一位太太奔放成她這個樣子,也夠回家挨揍的了。
“我不用你幫!”她自有說辭控制對方,“你有心思,想想新房子的式樣吧!等到新年一過,我就開始動工蓋房——我們也住到山上去,就像那些闊人一樣!”
凌云志過慣了清貧日子,雖然現在可以隨便吃肉,可是住在國難房子里,生活總不會優越。聽小海棠說要搬到山上去住別墅房子,他只覺是天方夜譚,不過也沒有戳破這個彩色泡泡,因為覺得對方是個充滿斗志的小妹妹,自己應該附和著她,讓她高興。
小海棠每天一邊買貨賣貨,一邊東拉西扯,成為集市上一位最有名的中間人。她那間小店鋪里難得清靜,總有人來人往。她豎著耳朵長著見識,漸漸心思又起了變化,感覺自己這樣傻苦傻累,實在算不得聰明。可是聰明的生財之路怎樣尋找呢?她不知道。
她迷茫著,頭腦身體日夜不肯休息,總在思考忙碌,也不疲憊,也不生病。結果在翌年——也就是西歷一九四零年——的十月,她當真選下地皮,雇傭工人,開始建造房屋。
建造房屋,當然只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舒適一些。小海棠懷著這樣的心情開工,沒想到新房子給她帶來的好處,卻是遠遠不止“舒適”二字。
因為材料充足,工期又是趕在霧季,沒有空襲,所以建造得十分順利。房屋不大,是座挺俏皮的二層小樓,正坐落在山中一塊平臺上,四周圍了個籬笆小院,花木藤草都種植了,等到天暖,此地必會成為一處優美桃源。
房屋建好了,然而里面空空蕩蕩,沒有家具。交通不暢,這也不是著急的事情,小海棠就帶上凌云志,螞蟻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四處奔波,城里城外全走遍了,今日搬回一張桌子,明天運回一只櫥柜。這樣樓下五間加上樓上三間屋子,也就慢慢充實起來。
新村中的眾人還記得小海棠剛搬來時,拎著旅行袋四處推銷肥皂的情形,沒想到身邊會出這樣一位女中豪杰,竟然憑著一己之力,不但養活一個無能丈夫,還跑去山中蓋起了洋樓。這樣的成就,幾乎傳為奇談。小海棠聽到風言風語,心里也是得意,不過很有控制,因為總能看到遠遠強于自己的人——比如關孟綱,關孟綱手中已經攥了七輛卡車,專跑仰光。這個年頭能從外面運回物資,想不發財都難。
第二年的新年過后,凌家小夫婦喜遷新居。凌云志幾乎惶恐,不知太太在外做出了何等事業,而未等他安下心來,小海棠又有驚人之舉——她把集市上的店鋪賣出去了!
“有錢可以投資嘛!”她穿著一身紅底白花的長夾袍子,腳上也換了絲光襪子和高跟皮鞋,本來就高,這回越發醒目,頭發也燙成一堆烏云卷子,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手指夾著煙卷,她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椅上,胸有成竹地發表高見:“關——關孟綱做生意,愿意帶我一股子。我樂得坐在家里發財,何必還要出去守著小鋪子苦熬?”
凌云志也換了一身嶄新的嗶嘰長袍,新剃的頭發上抹了生發油,整整齊齊地偏分梳開:“關孟綱這么關照你?”
小海棠把紅唇撅得圓圓的,向外吁出一口煙霧:“別臟心爛肺啊!人家愿意關照,我還把人家推出去不成?”
凌云志在家里弱慣了,這時就有點發懵:“他……他是不是還想著你?”
小海棠大言不慚地答道:“我長得漂亮,想著我的人多著呢!我管得過來么?”
說完這話,她也心虛,不敢多談。美國口紅在煙卷上留下淺淡印跡,她自覺香氣撩人,大概也可以充作闊少奶奶了,只是手粗,因為總是要干雜活。這是關孟綱給她出的主意——別總和那幫小商人們鬼混,混來混去頂多混成小商人們的祖奶奶,也還是個小商人。有機會要往上結交,就像他自己一樣,他來重慶時也是兩眼一抹黑,只是有些財產傍身,可是現在怎么樣?現在他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小海棠覺得關孟綱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不過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況且再難也難不過擠長途汽車往城里跑。等到天氣和暖起來了,她和凌云志挽著手走在開辟好的林蔭道路上,不過幾天的工夫,果然和遠近鄰居搭上了話。
在新村里,小海棠是個高談闊論的,家計生意她都精通,在太太里面是個英雄;可是到了這般地方,她發現自己就有一點格格不入了,反倒是凌云志如魚得水,斯斯文文的有話可說。穿著一身筆挺西裝,凌云志站在一株老樹之下,和一位叼著煙斗的銀行家談論世界戰局。對于千里之外的事情,他向來很有見解,和聲細語地問一答十。
“蘇聯那邊的情況,我看終將還是要占上風的。”他一手挽著小海棠,一手插進褲兜里,“據說莫斯科的冬天是非常的可怕。”
銀行家其實還沒摸清凌云志的來頭,可就單憑對方身上這股氣質,他也覺得這名青年值得相談:“唔,莫斯科的冬天,我是體驗過的,的確冷得不能形容。”
小海棠抓住時機,款款笑問:“吳經理去過蘇聯?”
銀行家笑容可掬地面對了她:“年輕的時候,去那里吃過一年黑面包。唉,那個時候苦得很吶……”
一番閑聊過后,小海棠邀請對方到自家做客。銀行家一路溜達過去,就見花草滿路,曲徑通幽。坐在小院里喝了兩杯好茶,他承認這一對小夫妻都很可愛。
銀行家喝了凌家的茶,自然也要回請一番。如此一來一往,雙方便建立了友誼。小海棠采取此種戰術撒開交際網,天天拖著凌云志出門,后來凌云志向她做出抱怨:“我的腿都累細了。”
小海棠繞到后方,對著他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腿這么長,還怕走短了不成?好容易我們又回到了這樣的生活圈子里,還不好好珍惜?當我愿意帶你出去,人家都愿意聽你扯淡嘛!”
凌云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開始哼哼。小海棠走過去雙手捧了他的臉,低頭笑問:“大寶貝兒,想要撒嬌呀?”
凌云志不耐煩地把臉一扭,隨即向前貼上了小海棠:“太太,我累。”
這本是無心之言,然而小海棠卻是覺得十分入耳:“怎么不叫我小海棠了?”
然后不等凌云志回答,她自作主張地一拍對方肩膀:“從此之后,只許你叫我太太,不許再喊小海棠了!”
凌云志閉著眼睛,笑出聲音:“太太,太太,太太……”
小海棠心中竊喜——不是姨太太了,是太太!
凌云志沒想到自己還有運氣重新過上富裕生活,心中十分慶幸竊喜,然而也有美中不足,就是關孟綱經常過來做客。
這家伙顯然是沖著自己太太來的,凌云志暗想自己但凡算個男人,就該把對方打將出去。然而隔著一張小圓桌面對了關孟綱,他見對方五大三粗,故而根本沒敢動彈。
他看關孟綱,關孟綱也看他,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良久之后,關孟綱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把:“真像小白臉子!”
凌云志氣得向后一躲:“關先生,請你不要這樣侮辱我!”
關孟綱一攤手:“我侮辱你了?你不是小白臉子是什么?我這是夸你漂亮呢,你別狗咬呂洞賓!”
然后不等凌云志回答,他轉頭嚷道:“哎!我說,我不是拎了三條魚來嗎?晚上全燉了吧,咱們三個一人一條!重慶這地方,大魚可是真少見!”
小海棠站在門口,望著前方兩個男人,滿心的哭笑不得。
晚餐端上魚來,三人果然是一人一條。吃飽喝足之后,關孟綱顯然是不打算走,不但不走,還倚著門框壞笑:“夜里一起睡啊?”
小海棠當即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關孟綱看著她笑:“我沒和你說話啊!我問他呢!”
凌云志鏗鏘有力地吐出兩個字:“下流!”
然后他不讓小海棠收拾碗筷,拉著她就要往樓上臥室走。小海棠掙開他的手,滿不在乎地洗碗刷鍋,又把一床被褥送去樓下客房。
把一盤精制蚊香放在客房床下,她不愛關孟綱,可是現在也不恨關孟綱了。關孟綱已經不再是先前那種混不講理的模樣,隨著年紀的增長,這家伙身上的“人味”倒是越來越重。如果沒有凌云志的話,那小海棠也許愿意跟他過一輩子。
不過有了凌云志,這些話就談不到了。
客房里沒了旁人,關孟綱反倒正經了一些。這些年都過去了,該是他的就是他的,不該是他的,強求也不成。他活了三四十年,玩了無數女人,最看上的就是小海棠。一直舍不得對小海棠下狠手,忍著忍著忍到最后,他把自己的狠心忍沒了。小海棠不跟他睡,那就不睡。即便不睡,那在一起談天說地罵罵街,也是有意思的。
“請你過來坐一坐,你還坐下不走了。”小海棠咕咕噥噥,“夜里自己管好蚊帳,蚊子多得要吃人呢!”
房內暗沉沉的沒開燈,關孟綱坐到床邊,低聲答道:“哎。”
這一聲低沉而溫柔,回蕩在黯淡房內,悠悠地帶了情意。小海棠怔了一下,隨即忽然紅了臉。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她關了房門,向樓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