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以滿身傷痕,成全你與她命定的緣分。
宇文鋮離開那一天,恰是他的生辰。
洛朝的京城下起了這個冬日第一場大雪。
大片喧囂的人群正涌向刑場,宇文家的成年男子因為通敵叛國被判腰斬,熱騰騰的鮮血在白雪上猙獰蔓延。來自帝國最顯赫將門的男人們發出低沉的慘叫嘶吼聲,生命的跡象在簌簌大雪中悄無聲息地湮滅了。
十一歲的少年正在和哭泣的欲望斗爭著,臉色憋得青紫,咬破了唇尖,還有血腥的味道。就在前幾日,他還和同伴在花園中玩耍,偷偷溜進父親的書房,好奇地查看著那些巨大的輿圖……可轉眼,那些過往皆碎裂了。
“有人追來了!”忠誠的侍衛忽然將馬韁交到少年手中,沉聲道,“少主請往西北走,莫要回頭。”
侍衛就翻身下馬,往反方向奔去。身后慘烈的打斗聲愈來愈遠。他知道侍衛不會再回來了,只能更加用力地夾緊馬匹往前直奔。
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了。
近乎麻木的痛楚中,少年只剩下一個念頭,終有一日,他會回來的。
一
出陽關,過敦煌,便是茫茫一片黃沙之地,一直通向西域諸國。風干沙躁,路雖艱辛,卻是一條淌滿蜜糖與金銀的絲綢之路。中原與西域之間開了互市,數不清的珍貴珠寶和香料從西域而來,由此換回了大車大車的金銀。
駝隊在夕陽中緩緩前行。領隊望了望前方綿延起伏的沙山,躊躇道:“家主,天快黑了,今晚要穿過魔鬼城么?”
被稱為“家主”的是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他看了看天色道:“前頭因為沙塵暴已經耽擱了五日,兄弟們都抗一抗,待到了敦煌城內交了貨,自然不會虧待大家。”
“可傳聞魔鬼城附近有鬼軍出沒……”
家主只淺淺一笑,露出風帽下略略斜飛的丹鳳目,輕聲道:“行走商道至今,倒還真沒遇到過敢來搶我云家的鬼軍呢。”
商隊依舊往前行進,只是在老練的領隊指揮下變換了隊形,武藝高強的護衛們將商隊牢牢保護起來,快速而安靜地穿過魔鬼城。
所謂魔鬼城,是敦煌城外百里的一片巨大石林,相傳是遠古戰場,風沙一起,人畜迷失,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領隊也從不敢在經過這里時掉以輕心。
走了小半夜,即將要穿出魔鬼城時,駱駝不安地嘶鳴起來,無聲的鬼影從四面八方竄出來,包圍了這支商隊。有護衛試圖上前反抗,瞬時利箭聲響起,穿破了他們的喉嚨,黃沙掩住了汩汩的血流,只留下恐怖的寂靜。
驚惶不安的眾人之間,家主冷靜他跨上前一步:“別慌,所謂鬼軍,不過是惡匪。”
騎著駿馬的鬼軍們發出肆意的大笑聲,為首的年輕人罩著面具,聲音冰涼:“留下你們的貨物,鬼軍不殺人。”
領隊悄悄走上半步,在家主耳邊說:“咱們人多,未必不是他們對手。”
家主沉默片刻,卻道:“煩請你們讓開一個小口,我們自當后退五里,貨物請自取。”
“家主——!”
首領靜靜看著兜著風帽的年輕家主,眼神中的嘲弄漸漸消失:“你倒是識相。”
“還請閣下言出必踐,不殺我商隊一人。”
鬼軍果然讓出了一個豁口,云家商隊退出五里外,領隊憤然道:“家主,這批西域夜明珠價值萬金,如果剛才我們拼一拼……”
“……那我們就都死了。”家主卻面色不變,輕聲道,“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錢總是賺不完的,可命只有一條。今次執意夤夜進入魔鬼城,是我考慮不周。下次必不會這般魯莽。”
話音未落,魔鬼城中卻起了風沙。巨大的石柱仿佛成為惡魔,原先的道路頃刻間不見了。人人色變,魔鬼城真正成了吃人的魔鬼,只怕沒一個人能走出去!
家主面色微變,翻身上馬,西域汗血寶馬長長嘶鳴一聲,奮勇往前而去。
飛沙走石間,憑借著馬匹的腳力,他尋到了鬼兵的蹤影。
他們也在躲避風沙,可動作從容,進退有致,顯然有應對之法。
他正欲開口呼喊,一支狼牙長箭已迎面而來,其風如利刀,他勉強拿匕首格擋一撥,箭頭失卻了準星,斜斜刺入了自己肩膀。
“怎么?被奪了貨物不甘心么?”那年輕首領撥馬而回,居高臨下看著摔下馬的商人,又伸手撫了撫他的馬匹,“這馬不錯。”
他吃力,斷續道:“請你,帶我們出魔鬼城,我必有重賞。”
風沙卷得更大,就連駱駝都搖搖欲墜,可那首領身形挺直如同雪松,聲音清晰地傳至他耳中:“你的貨物都沒了,能有什么重賞?”
他掏出了一塊玉石令牌:“我是云家家主。”
絲綢之路上的云家商隊無人不知,壟斷著香料珠寶生意,不知情的人說云家富可敵國,而知情人則明白,云家之富,遠甚西域數國。
那首領俯下身,面具后是如同黑曜石般璀璨深邃的眸子,毫不顧忌地抬起了云家家主的臉。風帽落下,一頭黑發在狂風中如瀑滑落,露出一張清新秀美的小臉。
“女人?”他低低笑了笑,將她的令牌收入懷中,又將她提上自己馬背,“你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弟兄們,去救人。”他呼喝了一聲。
少女坐在他身前,那一箭流血不止,因為聽到這句話,頓時放下心來,昏厥了過去。
二
云姍每次看到胸口那塊傷疤,總會想起魔鬼城的那一晚。
他果然將商隊安全帶了出來,又將全隊人馬扔在魔鬼城的出口,只帶著她往西疾奔而去。
馬匹顛得她胸口那支箭一顫顫的,尖銳的觸感離心臟很近,幾次將她痛醒又痛暈,她卻沒吭聲,死死咬著嘴唇,勉力提醒自己不要睡過去。
望出去的視線模模糊糊,只覺得灰黃的沙山無邊無垠,只有身后那人的胸膛帶著幾分暖意,傳遞到自己身上。
馬停了,風沙小了。
那人將她抱下馬,動作迅捷,卻十分平穩。
她微微仰著頭,只能看見他堅毅的下頜,和那張精巧的面具。
如果她死在這里的話,她想要知道,他是誰……他要做什么?
云姍用僅剩的力氣伸出手去,觸到了他冰冷的面具。
他本可以毫不費力地阻止她。
可他沒有,只是略略低下頭,專注地看著她,明亮而狹長的雙目中含著淺淺一絲玩味。
云姍指尖微微用力,摘下了他的面具。
面具后邊是個年輕人,有著一張英俊到了極致的臉,眉飛入鬢,鼻梁挺直,薄唇淺笑,只有那雙眼睛變幻莫測,時而深邃,時而溫柔,叫人瞧不出深淺,竟似望不清歲月。
“你叫什么?”她喃喃問。
少女的眼神透徹如清水,那個瞬間,年輕人仿佛忘了自己“鬼軍”首領的身份,神差鬼使的:“宇文鋮。”
她重復了一遍“宇文鋮”,終于沉沉閉上了眼睛。
“鬼兵”的據點是在敦煌以東的三危山中,在宇文鋮帶她進來之前,云姍從未想過,這樣貧瘠的群山中竟藏有這樣一個銷金窟。
云家富可敵國,可身為家主的云姍初初踏入此處,卻也為能見到奢華而咋舌——這里有來自月氏的手織絨毯和頂級香料,以及各式各樣的異域美人,中原運來的云霧茶和新鮮水果,甚至東海捉來的大魚,人間能享受到一切,此處應有盡有。
云姍的傷養了足足三個月,宇文鋮常常會來陪她說話,問她些商道上的事,卻并未提及她答應下的“報酬”。
她素來喜歡清香高爽的口味,侍女送上的是廬州六安茶。她輕輕抿了一口,又放下了,嘆道:“谷雨前的六安茶已是極品。馬不停蹄運到此處,一片堪抵千金。”
言下之意,終究還是感嘆太過奢華。
宇文鋮只淡淡地說:“我和你不同,搶來的金銀財寶,沒什么可珍惜的。”
她想了想,覺得不無道理,如自家這般世代累積下的財富,到了她手里,反倒不會花得如此痛快。
窗戶半開著,遠處是綿延不絕的沙山,年輕男人一身素袍,正在桌邊看書。
他們的相處很奇怪,可以默默地坐上許久,只是偶爾搭幾句話而已,卻并不會覺得不自在。云姍見慣了西域的美男子們深邃立體的五官,如同藍綠寶石般的眸子,竟也頭次覺得這個年輕男子這樣好看,素袍與黑發,映襯出迷一般的俊美。
她注意到他桌邊的那些紙筆,好奇道:“你會畫畫么?”
他不置可否。
云姍展開他手邊那卷畫冊,茂林修竹,畫的卻是江南的景象,忍不住說:“畫得真好。你能幫我畫一張嗎?”
他放下手中書卷,看她一眼,悠悠執筆:“好。”
云姍靠在榻上,微微揚起眉問他:“什么時候放我走?”
他瞧她幾眼,落下幾筆,不急不緩:“姑娘準備好酬勞了么?”
云姍想了想,不答反問:“你是強盜,那個時候搶了我的夜明珠,能讓你買下一座敦煌城——為什么要答應救我?”
他輕輕瞇起眼睛,輕聲道:“因為救了你,你能給我更多。”
似是意味深長。
云姍一直是個果決大方的姑娘,卻也覺得雙頰滾燙,強作鎮定說:“我先聽聽你要什么。”
他左手輕揚,一枝本該開在三月間的桃花飛出去,不偏不倚,輕輕落在她雙唇間,鮮花美人,一時間春光無限。
她愕然,竟忘了伸手取下來。
他勾起唇角:“莫要負了這好時光,待我畫完美人,再說旁事。”
這幅畫畫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云姍接過來時,不由輕嘆一聲:“畫得真好。”
畫中美人云鬢如鴉,櫻唇微張,眼神慵然,當真是千姿百媚。
她摸摸自己的臉頰,眼神明亮:“可你把我畫得太好看了。”
宇文鋮接過來,端詳了片刻,眸色中浮起一絲悵然,只一笑不答。
“可以給我么?”云姍到底是個年輕小姑娘,有些雀躍說,“第一次有人給我畫像呢。”
他便徑直遞給了她,笑意轉淡:“云姑娘,該聽聽我要的酬勞了。”
她抬起眸子看著他。
他一字一句:“我要你云家在這絲綢之路上的商路。”
云姍怔了怔,他也不急,悠然看著她。
她撲哧一聲笑了:“你胃口不小。”
宇文鋮哈哈大笑:“要得少了,豈不是看不起云家家主么?”
云姍斂起了笑意,似是想都沒想,正色道:“我可以給你。”
這般爽快,倒讓宇文鋮愕然。
云姍深吸了口氣,決定不去管緋紅的兩頰,勇敢地說:“只要你答應……做云家的女婿。”
到底還是個姑娘,聲音漸漸細小起來,卻始終僅僅盯著他的雙眸,不曾挪開。
宇文鋮大笑起來,笑得小姑娘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一字一句:“你給我三年時間,待我做完該做之事。”
很久之后,云姍回憶起那個充滿著喜悅的瞬間,才明白,原來這個男人……根本沒有向她許下任何承諾。
三
邊關風云忽起,亂象暗生。
西狄國早就對中原虎視眈眈,趁著洛朝新帝登基,發兵攻城,試圖將敦煌所在的安西郡吞并。安西郡守并未等到中原援軍,據守敦煌抵抗了月余,五千守軍盡數戰死。
西狄軍隊即將攻克這座城池之時,一支黑色騎兵從東而至,繞至敵軍腹后,如同一把尖刀插入,將西狄軍隊刺得七零八落,一時間倉皇后撤五十里,駐扎在魔鬼城外。
敦煌城內的居民歡呼著將騎兵迎入城內。
為首的將領一身黑甲,俊朗如同天神下凡,他站在城墻上,底下是黑壓壓的人群,一個個仰著頭,目光敬仰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鐵甲救星。
“這些年西狄盜匪為禍商道,我們的商人行走關外,膽戰心驚;我們的婦孺常被劫掠,家破人亡。你們還要再忍么?”
“不能忍!”
“這一戰,我們要將敵寇徹底趕出關外,從此再不會威脅我們的官道!你們可愿與我并肩而戰?”
“愿意!誓死追隨將軍!”
云姍混跡在鐵甲軍中,無聲地抿起微笑。
他站在很遠很高的地方,身影模糊,可是面容在自己心底又這般清晰。
那是她未來的夫君,他答應過她,功成名就之后,他會娶她。
一年多過去,云姍信守承諾,將云家的商隊完全交給他。云家龐大的財富令宇文鋮擁有了一支裝備精良、悍不畏死的黑騎兵;而云家在西域諸國繁復精密的人脈網絡,令他輕易就能收集各國的情報。他比敦煌的守軍更早地知道了西狄即將進攻的消息,也在旁窺伺,在西狄軍隊以為大功告成的那一瞬突然出擊,果然首戰大捷。
一鼓作氣,三戰之后,鐵甲軍將西狄軍隊趕入了魔鬼城。
恰逢風沙大起,西狄軍隊被困三日三夜,最終全軍覆沒。
敦煌城內的將軍府中,宇文鋮得勝歸來,云姍有些心疼地替他包扎身上傷痕:“你不要命了么?這一刀都能見到骨頭了。”
宇文鋮面色如常,只有額頭上的汗滴透露著些許異樣,他聽著她低聲的抱怨,低低一笑:“死不了。”
“打敗仗不要緊,錢花完了也不要緊,可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少女嘟著嘴,有些不滿地說,“你這樣我會擔心的呀。”
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宇文鋮忽然有些恍神,他想起幼時的那個冬日,很多人沒了命,只有自己茍且偷生到了此處……記憶中還有溫軟的聲音,“……哥哥你快逃啊。”
他逃到這里,一無所有。
“這是什么?”
他赤裸著上身,被她看見脖子上掛著的小小銀器,忍不住好奇問道。
“沒什么。”宇文鋮輕描淡寫,穿上了外袍,轉了話題道,“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一無所有了呢?”
云姍也沒有追問,扎好了傷口,輕輕松了口氣,笑靨如花:“你還有我呀。我很會賺錢的,你難道不曉得?”
宇文鋮安靜看著她,似乎想要說話,最終卻只是“嗯”了一聲。
“這次你大敗西狄,朝廷應該會給你很多封賞吧?”
他踱步到桌邊,看著那張羊皮輿圖,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蜿蜒的西部邊界,輕聲說:“二十多年前,這里,這里,這里……都是洛朝的。”
他指的是如今敦煌城外被割裂出的土地,如今分屬西域諸國。
“我知道呀,那時宇文久大將軍鎮守西域,哪有人敢挑釁割裂中原王朝?”云姍嘆口氣,“可惜十二年前,宇文大將軍一家都以通敵罪被滅門……”
宇文鋮雙手握成拳,雙目垂下,掩去了此刻表情。
“宇文久……”云姍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臉色微變,“你,你是他什么人?”
宇文鋮淡淡抬起頭:“我是宇文久的兒子,當年全家只有我一人逃了出來。”
云姍怔怔看著他:“難怪,難怪你從不告訴別人你的真名。”
“不止是要擊敗西狄,我要收復這些故土,要為我宇文一門平反當日冤屈。”宇文鋮的聲音輕而堅定,“云姍,你覺得……我能做到么?”
她仰頭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微心疼。
原來,一直以來,他的冷酷和成熟,不過是一張面具而已。
他……只是一個早早地失去了一切的、脆弱的年輕人。
她踏上了一步,鼓起勇氣伸手抱住了他,低低地說:“你一定能做到。哪怕所有人都是你的敵人,我……也會幫你的。”
云姍畢竟是個年輕姑娘,盡管她早向他表明心跡,可從來都是守禮且不逾矩,這樣主動抱他,是第一次。
他一時間沒有反應,良久,方才伸出手,輕輕回抱她。
他溫暖而堅實的懷抱令云姍覺得頭腦里一片空白,有一種近似于不切實際地幸福。
她在他的懷里想,只要他能在自己身邊,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義無反顧。
洛朝內亂頻生,皇帝一時間無力平定西疆之亂,這給了宇文鋮時間逐一將西關故土收復。由遠及近,二十多年前屬于洛朝的土地被收回,黑甲軍之名響徹絲綢之路,感激他平定西狄之亂,剿滅賊寇,令這條商路重新暢通繁盛起來,自發將他視為西疆之主。
只在最后一戰,征服莎車國時,在西域無往不利的黑甲軍遭遇到了首次挫折。
盡管他們將莎車的軍隊擊潰,可是黑甲軍的主帥卻在一場風暴之后迷失在了大漠之中。
他們苦苦尋覓了數日,就連最忠誠的下屬都開始放棄希望,只有聞訊而來的云姍堅持不愿放棄。她悄悄牽了匹駱駝,背著水,離開軍心動搖的黑甲軍,獨自一人往西北方向尋找。
白天的沙漠炙烤如同火爐,到了夜晚卻又冰冷如同寒窟。
她小口抿了抿僅剩的水,裹著絨毯準備休息一會兒,忽然聽到禿鷲鳴叫聲。
沙漠里,禿鷲只在人瀕死的時候出現,等待吃腐肉……可這里并非戰場,云姍一個激靈坐起來,試探著往那個方向走去。
宇文鋮躺在一塊巨石后邊,嘴唇干裂成一片片血痂,臉上沒有絲毫血色,閉目躺著,一動不動。她一顆心幾乎要沉下去,踉蹌著撲倒在他的身邊,顫抖著去探他的呼吸。
微微還有呼出的氣息。
云姍幾乎要喜極而泣。她跌跌撞撞牽來駱駝,取出金瘡藥敷在他胸口的刀傷上,又拿出了水壺,一點點的喂水給他喝。
嘴唇沾到了水,他有了反應,輕輕蠕動了一下。
云姍大喜,又灌了一些進去,他能發出聲音了,只是聲音嘶啞,呢喃著似乎在喊一個人的名字。云姍用絨毯裹住他,輕聲說:“我在這里呢,我會把你帶出去的。”
他安穩了一些,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迷惘,盯著她瞧,又似看的不是她,只斷斷續續地說:“……你,寧……”
“我是云姍呀。”云姍眼淚都要落下來,牢牢抱著他說,“莎車已經敗啦,你終于能收復故土了。”
這個晚上,她不停的和他說話,直到天亮,他的臉上終于恢復了些許的血色,高燒也退了些。她竭盡全力將他扶上駱駝,辨明了方向往東南走去。
最終,黑甲軍的騎兵發現了他們。
云姍衣衫襤褸,鞋子早已磨破,一片血肉模糊,而腳上的水泡長出來又破掉,每踏出一步,砂礫在腳底的破口處摩挲,痛得鉆心,而喉嚨渴得已經失去了知覺,仿佛在煙火中沒日沒夜的被熏,唇角長了一圈的血泡。
“我找到他了……”她只說了這一句,嗓子便再難發出聲音,如同野獸一般,卻始終不肯離開他身側。
宇文鋮盡管受了很重的傷,可是情況并沒有那么糟糕。他的燒正在慢慢的褪去,也沒有脫水。軍醫趕來查看后,開了藥劑,低嘆說:“云姑娘帶著的五袋水都留給了將軍。這一路她又將駱駝讓給將軍,自己步行……將軍的傷在好起來,可她只怕要大病一場。”
宇文鋮醒來的時候,她終于已經撐不住,獨自躺在軍帳內昏睡。她嘴唇上那圈血泡依舊沒有消下去,紫黑的一圈看上去有些恐怖,膚色又黑又干,發色枯黃,更因為發燒,兩頰病態的潮紅。
原先她是怎樣一個冰雪可愛、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吶,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做生意的時候又是一副精明伶俐的樣子。
可她變成了這樣。
他的眸色復雜,俯下身去,輕輕將一縷長發撥至而后。
她卻在夢中大喊起來:“我要去救他!”頓了頓,又頑強地說,“……因為他是我夫君啊!”
他怔了怔,一旁熬藥的侍衛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他回頭看了一眼,侍衛立時噤聲,退了出去。
這幾日云姑娘的事跡傳遍了軍營,這般情深意重,哪怕是再勇猛的漢子,也對她的毅力欽佩不已,上上下下只等著將軍親口承認一句,兩人回到敦煌便要成親。
這些事,宇文鋮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可他只是沉默,握著她的手,在她床邊坐著,表情卻略有些怔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程已經是春日。
云姍的病好得慢,只能坐馬車,可依舊瘦骨嶙峋,雙頰凹陷下去,再不復離開時的圓潤美麗。宇文鋮陪著她一道坐車,因她總嚷著無聊,便笑道:“那我給你畫一幅畫?”
她先是點頭,又搖頭:“不行,我現在太丑了。”
她忍不住從貼身的口袋中掏出那時他畫的那幅美人桃花,又摸摸自己臉頰,有些忐忑地看著他:“我變丑了,你還愿意娶我么?”
他安靜地看著她,里邊涌動著她看不懂的情誼,然后伸出手去摸摸她的腦袋,溫柔說:“別說傻話。”
回到敦煌城,四方而來的人們夾道歡迎這支凱旋的軍隊。
他們看到英俊的將軍親自將少女從車中抱出來,冷厲的鎧甲下,卻是柔情四溢的動作。
原來那便是未來的西疆王妃。
傳說王妃便是曾經絲綢之路上富可敵國的云家家主,卻甘愿將一切交給了將軍;將軍在大漠中遇險,她一介弱女子,獨行數日數夜,將他從大漠中背回來,自己忍著一口水未喝,硬生生地把將軍救了回來。
英雄與美人的故事在城中流傳開,人人贊嘆不已,都等著將軍許給他的妻子一個盛大而完滿的婚禮。
然而最先等來的并不是婚禮,而是皇帝的圣旨。
因鐵甲軍平定西疆有功,宇文鋮被封平西侯,擢令其進京領賞謝恩。
圣旨一接到,云姍先是高興,可旋即又怏怏不樂起來,將自個兒關在屋內,再不肯出來。
宇文鋮曉得她的心思,她想去看一看京城的繁華與氣派,可又知道自己身子尚未痊愈,若是一路跟去,必然拖累自己的行程。
他就站在門外,也不進去,輕聲說:“等這次我回來你的傷就好了,天南地北的,哪里不能去呢?”言罷微微咳嗽幾聲,有意叫她聽見了。
雖是春日,天氣卻還有些寒。
云姍擔心他重傷剛愈,抵不住這溫度,吱呀一聲開了門。她裹著厚厚的白狐裘,因這一場病,愈發顯得纖瘦,上前拉住他的手,輕聲說:“一言為定啊!”
宇文鋮只揉揉她的長發,微微垂眸,掩去那絲光亮,沉聲道:“一言為定。”
四
十二年后,宇文鋮終于能夠以平西侯的顯赫地位,從容打量這座依舊宏偉的帝都。
他手握雄兵,給新帝帶來了平定西疆的好消息,上供了數千車來自西域的珍寶和絕美舞姬。
一時間朝野震動,皇帝擢令大理寺重審此案。
朝野上下皆知,不論如何審,這案子是翻定了。皇帝甚至連當年宇文家的舊宅都發還給了平西侯。宇文鋮回到故居,坐在自己當年的臥房內,終于取下了脖頸上一直掛著的那對小小銀鐲。
他輕袍緩帶,未帶侍從,獨自去了一趟城西慈恩寺。
惠風和暢,春日融融。官家太太和小姐們總喜歡在這一日去慈恩寺上香。
寺廟門口停著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上邊只打著一只燈籠,寫著“杜府”。
少女輕盈地從馬車上下來,淺綠色羅裙如同一汪春水,溫柔瀲滟。
宇文鋮看著那個背影,跟著她進入廟宇,在她下拜那一刻,在她耳邊說:“阿檸,我回來了。”
杜檸身子微微顫抖,望向身邊挺拔英俊的年輕男人,一雙如煙似水的清透雙眸沾滿淚水:“鋮哥哥……我知道你會回來找我的。”
兩家本有婚約,當年那場巨變時她不過六歲。
禁衛軍去宇文家抓人時,她看到宇文家侍衛與禁衛軍纏斗,小女孩心慌之下,將手上帶著的銀鐲塞在宇文鋮手中,哭道:“哥哥你拿著銀子快跑啊!”
后來多少個夜晚,宇文鋮在關外成了盜寇,舔著刀尖上的血過活,可始終牢牢帶著那對銀鐲。也有無數個夜晚,身上的刀傷迫得他無法入眠,他只能輕念“阿檸”的名字,仿佛這樣,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少女就能給他活下去的執念。
如今,他終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輕笑著說:“我回來了。”
數日后,就連皇帝都知道了平西侯去慈恩寺尋找杜家小姐的事,朝堂之上,笑著對眾卿道:“杜家小姐尚未出閣,當年婚約便還算數,朕來給你們賜婚,平西侯覺得可好?”
年輕的將軍站在殿上,眉眼依舊那樣出色,氣度亦是從容,只是微垂雙眸,不知想些什么,令人覺察不出喜怒深淺。片刻的沉默后,他單膝跪下,向皇帝謝恩。
“姑娘,王爺的侍衛回來了。”
云姍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看宇文鋮為她畫的那幅畫了,一聽立刻站起來:“那王爺回來了嗎?”
“姑娘別急,那侍衛一會兒就過來了。”侍女歪著腦袋,看了看那幅畫,終于忍不住問,“奴婢一直想問,這幅畫畫的是誰呀?”
“是我啊。”云姍怔了怔,“不像嗎?”
“啊?可是……”侍女有些訝異,“姑娘當然是大美人,可是和這畫上的女子不像啊。你看著眼睛,姑娘是丹鳳眼,可是畫里的明明是杏眼嘛……”
云姍又仔細看了看那幅畫,果然,被人一提醒,真的是很有些不像呢。她忍不住搖搖頭,那么下次讓宇文鋮畫一幅更像一些的好了。
侍衛快步進來,低聲道:“云姑娘,王爺有話讓我帶給你。”
云姍快樂地揚起臉:“他是不是快回來了呀?”
“下個月初,王爺就會回來……”侍衛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續道,“帶王妃一起回來。”
云姍如遭重擊,紅潤的臉色霎時變為蒼白。
“王爺說,這三年間他得云家惠益極多,作為回報,日后但凡有他在西疆一日,云家商隊行走絲綢之路永不課稅,進出無阻。且……”侍衛頓了頓,悄聲道,“王爺已經稟明陛下,與姑娘結成兄妹之誼,此后姑娘便是我大洛郡主……”
云姍卻恍若未聞,只打斷了他,艱難說:“他娶了誰?”
“王爺幼時和杜府小姐杜檸訂了親。婚禮就訂在今日。云姑娘……你莫要,太過執著了。”
杜檸……云姍恍然大悟,原來那一日在大漠絕境,他說的不是“你”,而是“檸”。
自始至終,他感激她的相助和救命之恩,卻從不曾親口許諾會娶她。
他從來都是堅韌執著的男人,而他認定的人,一直是那位杜家小姐啊。
她想要哭,又想大笑,笑自己這三年來的糊涂,也笑自己這三年的自以為是。可是內心深處那樣多的聲音,到出口的時候,卻只輕聲為問:“你見過杜小姐么?”
侍衛點了點頭。
“你看看,這幅畫……像她么?”
侍衛小心看了眼,點頭道:“有七八分像。”
一顆心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炙烤,又被狠戳,痛楚得失去了知覺。云姍怔怔坐了許久,終于漸漸冷靜下來,甚至還有余力笑了笑:“我知道了。回去告訴你們王爺,我會在他和王妃回來前離開這里。”
她叫來了侍女為自己梳妝。
銅鏡中可以看到侍女擔憂的神色,可她自始至終高昂著小巧的頭顱,最后抹上一點嫣紅的唇脂,命人牽來了那匹汗血寶馬。
一身紅衣的少女自敦煌城內飛馳而過,行人紛紛駐足,只看見她飛揚的黑發,以及明艷動人的身姿。
“云姑娘是去找王爺了吧?”
“你還沒聽說嗎?王爺在京城要成親啦!云姑娘真可憐……”
父母早亡,十五歲便成為云家家主,她聰慧靈透,而這一生唯一的失算……便是將一顆心徹底地輸給了宇文鋮。
三危高山之上,云姍望向東南方的京城。命運叫她遇見了他,最終卻只能眼看他與別的女人在一起,她不怨,也不悔,只是她自有她的驕傲,也斷不會允許旁人來同情。
——我愿以滿身傷痕,成全你與她命定的緣分。
少女縱身一躍,紅衣獵獵,如同這天地間唯一的鮮亮色彩,攪亂云山,消湮在褐黃群山之間。
五
這一日的京城,從平西侯府至杜大學士府,十里紅妝,熱鬧非凡。
平西侯一身喜服,踏入大學士府。
杜大學士坐在高堂,看著乘龍快婿,眼神中閃過一絲錯綜復雜。
新娘緩緩被牽了出來,宇文鋮上前一步,正要去扶,忽聽門外呼啦啦來了一群大理寺的衙役,言明要為當年宇文將軍通敵一案提審杜學士。
杜學士站在原地,出不了聲,顫抖指向宇文鋮,滿目皆是乞求。
可平西侯站在那里,雙眸冷傲,一言不發。
杜檸一把扯掉了紅蓋頭,撲上去抱住父親:“當年的案子與我父親何干?!”她轉頭望向宇文鋮,身姿楚楚,雙目泛淚,“宇文哥哥,連你也不信我么?”
宇文鋮恍若未聞,一步步踏上去,面向杜大學士:“杜大人,我拼勁全力剿滅莎車的緣由,別人不知,你也不知么?當年便是你勾結了莎車貴族,污蔑我父親里外通國。我若不滅莎車,如何能拿到證據?!我若不進京,你又怎會著急忙慌地將當年那些人證物證銷毀,露了破綻,最后被我救了下來?”
宇文鋮輕輕拍了拍手,衙役們押上了幾個人,一臉惶恐地跪在地上,顫顫發抖。
杜學士臉色灰敗,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被衙役們一擁而上帶走了。
平西侯的侍衛們驅散了堂上準備觀禮的人,一時間冷冷清清,杜檸一身紅妝站在那里,雙目赤紅:“宇文鋮,你早就如此計劃了,是么?”
他隨手扯下大紅喜袍,淡淡道:“不錯。”
她雙唇微顫:“那么……你還打算和我成親么?”
宇文鋮看著她,神色復雜:“阿檸……你真以為我什么都忘了么?”
“那年你執意要在宇文府上和我玩躲貓貓,藏進我父親的書房中,最后那幾封通敵的書信,難道不是你父親囑咐你放進去的么?”
杜檸如遭雷擊,童年的往事一點點浮起在心頭。
原來那些事……他全都知道。
“……我宇文家滅門之時,你送我一對銀鐲,心懷不忍讓我離開——只此一點,我家滔天血仇,只要你父親來還!絕不牽涉旁人。”
他掏出那一對銀鐲,扔在杜檸面前:“自此,你我兩家,恩怨一筆勾銷。”
宇文鋮轉身離開,大步踏出杜家。
這十數年的夙愿終于成真,一場原本以為無止境的追逐到了終點,他想起過往的日日夜夜,他戴著那手鐲,提醒自己這血海深仇。
時至今日,終于了了。
他以為自己會高興,可其實,并沒有。只是想起了云姍,她為自己拱手送上一切,她在大漠中一步步將自己拉出死亡的陰影。她也曾笑靨如花,落落大方地說:“只要你答應……做云家的女婿。”
可他不曾許諾她什么。
那時是因為不敢,可現在,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邊塞,親口問她一句:“你可愿嫁我么?”
案子在十日后審查完畢。當年勾結車莎貴族的杜學士被判腰斬,宇文全家沉冤得雪。宇文鋮上表請愿,愿回邊塞鎮守西域。皇帝準奏。
同日,敦煌傳書至京城,云姍悄然離開,后有人目擊,自三危山上一躍而下。
香消玉殞。
得知消息的平西侯,站立良久,一動不動,英俊的臉上漸漸覆上一層嚴霜般的色澤。
這一日,平西侯只拋下三個字,“我,不,信”,便離開了京城,往西塞疾馳而去,再未回頭。
平西侯并未帶著王妃回來,風塵仆仆回到了敦煌,甚至未歇上片刻,便馬不停蹄趕往三危山。士兵已在此處搜尋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沒有找到云姍——甚至連她的身體都不曾找到。宇文鋮立馬在三危山下,凝神良久,勒轉馬頭,似是找到了出路,往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三危山深處,他曾經的蟄伏之地——銷金窟。
大漠深處,大宅里依舊留著仆從,見了他卻仿佛見到陌生人,愕然問道:“你是誰?”
想來之前的仆從都已經被換,如今這些人,是云家的人。
宇文鋮心底那塊巨石正一點點的松動,越來越多的光亮透進來。
他將韁繩一甩,不顧仆役們的阻攔,大步往后院走去。
曾經她住的院落,大門緊閉。
他本可以躍進去瞧個究竟,卻終究沒有這樣做,隔了大門,沉聲道:“你……在么?”
天地間寂靜無聲。
忽然有清脆悅耳的女聲響起:“我只問一個問題,若是你答得不好,這一輩子,我再不會見你。”
那個聲音如同是久行沙漠中的旅人驀然找到了甘泉,宇文鋮心神激蕩:“好。”
她或許會問為何要假傳消息,要同她結成兄妹。
他能胸有成竹的回她,那是為了掩人耳目,杜家多少聽到了他在敦煌城中有一位紅顏知己的傳聞。要讓杜檸相信他的一片深情,他只能這樣做。卻不想云姍剛烈至此,躍下懸崖。
若非云家侍衛相救,恐怕終宇文鋮一生,這個大錯再無法挽回了。
可她沒有問這個,只輕道:“我要你為我畫像,為何……你畫的是她?”
宇文鋮立在門外,想起為她畫像的那一日,他滿心尚是仇恨,一筆一畫,落成的,是累世的怨憎,他要記得那些深仇,這一生,方能繼續。
可那樣一顆沒有柔軟的心,云姍一點點的走了進來。
他的手扶在門上,輕聲說:“只因那時我心中無愛,落筆成仇。”
屋內良久沒有動靜,他不知自己答得是對是錯,此時天色漸晚,屋內燃著一盞燈,光影明滅不定,亦如他此刻忐忑心境。
門吱呀一聲開了。
她站在那里,一身紅衣,在暮色中烈烈如火,臉上淚痕未干,笑容卻已微微綻開。
他貪眷一般看著她,那顆大石終于落定,上前攬住她,一字一句道:“從今往后,我若提筆,筆筆……皆會是你。”
?家? ?H? ? @4 ??, ??味”倒是越來越重。如果沒有凌云志的話,那小海棠也許愿意跟他過一輩子。
不過有了凌云志,這些話就談不到了。
客房里沒了旁人,關孟綱反倒正經了一些。這些年都過去了,該是他的就是他的,不該是他的,強求也不成。他活了三四十年,玩了無數女人,最看上的就是小海棠。一直舍不得對小海棠下狠手,忍著忍著忍到最后,他把自己的狠心忍沒了。小海棠不跟他睡,那就不睡。即便不睡,那在一起談天說地罵罵街,也是有意思的。
“請你過來坐一坐,你還坐下不走了。”小海棠咕咕噥噥,“夜里自己管好蚊帳,蚊子多得要吃人呢!”
房內暗沉沉的沒開燈,關孟綱坐到床邊,低聲答道:“哎。”
這一聲低沉而溫柔,回蕩在黯淡房內,悠悠地帶了情意。小海棠怔了一下,隨即忽然紅了臉。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她關了房門,向樓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