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嫦衣在蘇家班學戲的那兩年,總羨慕丹青獨立自主,再后來跟著薛晉銘在上海,一年到頭一個人,她知道北平是回不去了,除非老督軍忘了她是誰,可就算別人都忘了,她自個兒也忘不了,她是顧惜年的女兒,她與薛家不共戴天,旁人都以為她總有一天要復仇,連她自己也不信,她竟一點也不恨他,可就是這份“不恨”叫她恨毒了自己。
1、
明辛三年的秋天不大太平,先是北銘軍閥砍了兩個老王爺,接著又查抄了幾位不肯歸順的前清名仕的府邸,四九城里人心惶惶,嫦衣就是在這一年的秋天被送到鄉下去的,來的前一天晚上,額娘哭哭嗒嗒給她裝行李:“到了那邊你得自己照顧自己,別爭強好勝,別出頭露臉,凡事一忍再忍,記住,能活就好。”
嫦衣半躺在楊春榻上把玩著玉蕭上的絲穗子,不高興的說:“大哥都不走,怎么偏讓我到鄉下去?”
“你大哥還有衙門的差事要辦。”
“朝廷都沒了,哪來的差事。”
“放肆。”
嫦衣覷著額娘嚴肅的臉,撇撇嘴道:“那你們什么時候來接我?”
額娘緩下臉色,過來一把摟著她:“心肝肉,你就熬兩個月吧,過了這風頭,額娘立馬叫人去接你。”
嫦衣在鄉下等了兩個月又兩個月,額娘沒有來接她,她寄居的這戶人家原是她們府上的佃農,叫趙四兒,光自己家里就五六個孩子,日子本就艱難,他又好賭,敗得家徒四壁,管家送嫦衣來時留下了一百兩銀子,沒兩天就讓他輸光了,變著法的跟嫦衣要錢,嫦衣來時帶的四個大箱子,全是她的衣裳首飾,一開始趙四兒還拿她當小姐似的處處捧著她,到后來便直接變成明搶了,連她的衣服都給當了。
嫦衣哭鬧著要回京城,趁著沒人自己偷跑了出來,還沒進城,在城門口看見阿瑪的畫像帖在叛軍槍決的布告欄里,腿軟得站不住,趙四兒天黑的時候在城墻根找到她,用牛車把她駝回去:“你都看見了,我也不瞞你,顧家早沒了,現在北銘軍正四處找你,你要想走我也不攔你,你要在這個家待著,以后也不能白吃飯不干活。”
嫦衣像個傭人似的給他家洗衣做飯帶孩子,趙四兒還是覺得她一個大活人怎么著也是吃白飯,終于在大半年后的一天,把她賣了。
趙四兒還算有良心,沒把她賣到八大胡同去,找了一家戲班子讓她去做學徒。
北地春遲,過了年到三四月份才覺暖和,小徒們脫下棉襖,換上輕便的稠衫在院子里踢腿吊嗓子。面西的三間正房,四米來高的大門通排打開,露出里頭的祖師爺像,祖師爺是前清的一位名角,據說給咸豐爺唱過戲,紅極一時。到這一代已是蘇家班第四代傳人,師傅四十來歲,穿黑色稠衣,坐在當中一張壽字紅木八仙椅上抽水煙,趙四兒點頭哈腰在旁陪笑,一副奴才樣。
顧嫦衣沒去注意他究竟把她賣了多少錢,低著頭站在當地一片陰涼里,徒弟們都偷眼瞧她,院子里鬧哄哄的,太陽漸漸移過來,她抬起頭,迎著明媚的陽光,腦子里一片暈眩,她想起娘臨別前的話,嫦衣,能活就好了。
2、
嫦衣來了第二年,師傅還沒開始讓她正經學戲,她進來時已經十四歲了,不比一般小學徒,練完功還要幫女傭人洗衣服做飯,一天下來累得連坐著的力氣都沒有,啃兩個冷窩窩就睡了。
她跟師姐們睡在后院一間破廂房里,大通鋪冬天不燒炕,十來個人擠在一起,不夠睡,有些只能打地鋪,被子是薄薄的一層,一點不中用,孩子們凍得直哆嗦。
顧嫦衣睡在門邊的地上,門上的窗戶紙早爛了,冷風透過縫兒絲絲的往脖子里鉆,嫦衣凍得睡不著,欠身朝外看了一眼,窗戶外頭是灰蒙蒙的天,云層壓得低低的,不知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外頭梆子聲響了三遍,到四更天就要起床,嫦衣閉上眼,強迫自己睡去。
嫦衣投靠的蘇家班在亁門有自己的大戲臺子。大師姐蘇丹青出師五年,一登臺就在北平城里引起轟動,成了角兒后,丹青搬出大雜院,住在師傅獨為她辟出的一間小院里,為著方便,又另派了兩個使喚丫頭給她。
丹青聲名鶴起,每天源源不斷的有戲迷的鮮花請帖送來,小丫頭們看著羨慕,私底下議論起來,對丹青總有種仰慕的心情,也愿意干那邊的差使,因為每次都能領些賞錢。
今天是臘八,大家都忙著吃臘八飯,送東西的差使就落在顧嫦衣身上。
嫦衣走到門口,在門前的陰影里略停了一會,聽里頭沒有不適合打斷的言談這才揚聲說:“師傅讓我送晾好的戲服來。”
一個丫頭挑了簾出來:“怎么這會兒才送來,明天就要穿呢,誤了可怎么好?”
“下雪,就耽擱了兩天。”
“拿來吧。”她接過她手里的籃子轉身進屋,嫦衣站在那里,里頭沒吩咐,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走?過了一會,丫頭又出來說,“你進來,大師姐有話問你。”
“喛。”嫦衣跟在她身后進了屋,屋子里燒了碳盆,暖融融的,靠里的一張大衣架上掛著攤開的戲服、水袖,折扇,桌子上擺著各式頭面,水鉆帖邊,像走進了一出人間幻境。
大師姐穿新式的睡袍,坐在靠窗的一張貴妃椅上,歪著身子看一旁小丫頭擺弄一臺留聲機。茜色的綃紗窗映得她半張臉紅紅的,仿佛撲了胭脂。
“大師姐,人帶來了。”
丹青扭過頭,見是極清麗的一個人,便將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大過節的難為你送東西來,準是那幫猴仔子們知道今兒過節有賞錢,都不愿意跑這趟差事,拱著讓你來,梅香,去拿兩個大錢來。”
嫦衣縮著手不肯收,梅香硬塞到她手里去:“給你你就收下吧。”
嫦衣拿了錢朝她欠了欠身:“謝大師姐。”
她這個動作又叫丹青挑了挑眉:“你這套規矩打哪學來的,倒像是滿人那一套。”她端起杯子斯條慢理的喝茶。
嫦衣出來時,趙四兒告訴過她現在四九城里抄貴族,貴族又多是滿人,因此說:“我是漢人。”
丹青笑笑也不追問:“你叫什么名字?”
“回師姐的話,我叫顧嫦衣。”
“顧?”丹青失笑,“進了蘇家班都是蘇家班的人,你倒好,還姓顧?”
嫦衣低著頭不說話,一旁的梅香道:“她倔著呢,師傅的藤條子也打斷了兩根了,就是不改口,也不知從前是個什么樣的門第,讓她這樣舍不下,人家都把你賣了,你還替人家光耀門楣呢!”
嫦衣咬著唇不語。
丹青說:“算了算了,想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沉吟了一會,笑著問,“ 你家里原是做什么的?”
“種地的。”
丹青便不再說話,擱了茶杯,屋子里靜下來,空氣里暗香浮動,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在一旁擺弄留聲機的丫頭抱怨道:“許公子送的這西洋玩意兒半天出不了聲,別是壞了給咱們了。”
梅香說:“許公子出手闊綽,怎么會送壞掉的東西給人,何況是給咱們大師姐,菊香,你不會就別逞能了,回頭弄壞了又不知怎么好,還是請專門的師傅來弄。”
這戲匣子大家都沒見過,丹青也是一籌莫展。
正不知怎么好,聽見一道細小的聲音說:“讓我試試吧。”
丹青詫異地看著顧嫦衣:“你會嗎?”
嫦衣不卑不亢的說:“小時候在有錢人家做工,侍候的那家大小姐也有一臺,我見她使過”
丹青便使了個眼色讓丫頭退去,嫦衣過去不過簡單地按了兩個鈕,把針搭在唱片上,便有聲音出來,兩個丫頭喜得拍手:“還是嫦衣見識廣,連西洋玩意兒會使。”
丹青眸子里劃過一道懷疑,瞧著她道:“倒看不出來你還給人家做過工,有留聲機那一定是大戶人家。”
嫦衣道:“也不算大戶,很普通的一戶人家,從上海搬過來投靠親戚,那時已經落魄,后來她們不請人了,我就回家了。”
“如今世道艱難,皇帝沒了,許多貴族轉眼成了平頭百姓,難熬得很。”丹青嘆著,臨走又叫人拿了許多點心給她。
梅香送了人回來,見丹青抱著手站在留聲機前發呆,她走過去道:“師姐,該換衣服了,一會還要去給師傅請安呢!”
丹青擱在茶盞起身進去更衣,沉吟了一會問:“嫦衣……是師傅取的藝名嗎?”
“是她自己的名字。”
丹青倒吃了一驚:“種田的能想出這么個名字來,倒真難為她父母了。”
3、
農歷春節,四九城里熱鬧非凡,但過年對于蘇家班來說并沒太大意義,只是更忙些,正月里擺堂會,稍有頭臉的都想請名角兒,丹青的行程排得滿滿的,有時候一天要趕兩個堂會,忙得腳不粘地。
天蒙蒙亮的時候,汽車在蘇家班門口停了下來,丹青一臉疲憊從車上下來,她昨晚給一位軍長的母親唱堂會,本來已在府里安排好了房間,她睡不慣,執意回來,隨行的丫鬟替她拿著包袱。
一夜沒睡,丹青腳步虛浮。
西院里孩子們正上早課,咿咿呀呀一片,丹青抬頭望了望頂上四方格的天,突然間也不知自己這么累是為了什么?她五歲學戲,到今年二十五歲,雖說眼下紅極一時,可這行哪有天長地久的,這么想著,一時覺得晚景凄涼,她抿了抿唇,扭身調了個頭朝西院走去。
師傅坐在院子當中的一張太師椅上,手里端著一方紫砂壺,閉著眼睛哼著戲文,丹青帶著丫鬟過來,朝他福了福身:“師傅。”
師傅睜開眼:“怎么這時候回來?”
“在那邊睡不慣,還是回家來。”
師傅點頭:“過年你累壞了,等忙過這個節你好好休息兩天。”
“我不累。”丹青看著在練功的一幫孩子們,笑著說,“您調教的這幫孩子里頭倒有幾個條件不錯,再過一兩年就能接我的班了。”
師傅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當著她仍舊道:“比你差遠了,這幫猴兒們出師還早著呢,將來能不能成角兒全靠他們自己。”
丹青在人群里頭沒看見顧嫦衣,便道:“前兒我見有位叫嫦衣小師妹,怎么沒見她呢?”
“她呀……”師傅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你見過了?”
丹青點頭:“模樣挺好的,嗓子也不錯,師傅再調教兩年,一定有出息。”
師傅笑了笑說:“我倒是愿意教她,只是那孩子心思重,未必能成氣,反正那丫頭模樣好,養兩年回頭遇著合適的人家,給她說門親事也算是個出路。”
丹青崩著嘴角,扯出一抹笑來。
辭了師傅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梅香打了洗臉水進來,見她妝還沒有卸,只是坐在鏡前發呆。
梅香跟在她身邊時間久了,最了解她的心思,一時道:“您又多想了?沒得給自己添心病,師傅不過沒說罷了,眼瞅著您年紀大了,心里總會替您打算的。”
丹青對著鏡子里慘白的一張臉發笑:“我真羨慕她,同樣是徒弟,她才來兩年,就能得師傅這樣的善待,我跟在師傅身邊二十年,可他卻只拿我當賺銀子的工具。”
“您何苦說這樣的傻話,誰不知道眼下蘇家班全靠您一個人養著,那么多張嘴要吃飯,師傅他老人家沒辦法,只能先委屈您了,等過兩年底下的人出了師,您也就能卸下挑子好好嫁人了。”
丹青一笑不語,卸了妝發過去洗臉,清湛的水里冒著騰騰的熱氣,恍惚氤氳成一個人的模樣,丹青捧了水拍臉,心狂跳不止。
戲班子里的女孩們,沒成角兒的,到了年紀師傅會替她們另謀出路,通常打發給大戶人家做丫鬟,像丹青那樣的名角兒,娶回去做正房的也不是沒有,只是大戶人家看戲子總帶著兩三分偏見,那樣的機緣是很少的,丹青偏生是個有福的。
丹青的愛慕者里頭有位姓許的公子,前清時家里做絲綢買賣,國制變了后也跟著變通,改做糧油生意,日常用的東西斷不了本,雖是亂世,他的家境卻十分殷實,從丹青從出道時起,回回謝了場許公子必送一束鮮花捧場,別的禮物更是數不勝數,丹青不乏戲迷,對這位許公子也沒放在心上,突然聽見他來提親,也覺意外。
梅香高興的道:“這回可好了,我瞧著許公子對大師姐是片真心,家里又沒正房太太,師姐過了門就是大太太,只是不知道師傅是什么心思?”
梅香回頭看丹青,見她低著頭絞手絹,也不知在想什么,靜了半晌道:“給我梳妝,我去看看。”
“我的好師姐,提親哪有姑娘自己在場的。”
“我不管,我要去。”
梅香沒法,只得到柜子里給她挑衣服,拿了一件翠綠褂子,丹青抬頭看見說:“要那件新做的梅紅色旗袍。”
旗袍那時在上海紅極一時,但在北平還不大流行,太太小姐們還是習慣穿中式的大褂長裙,即便是丹青這樣的新派人也很少穿旗袍,梅香見她突然要穿旗袍,以為她為許公子打扮,高興的說:“許公子是新派人,穿旗袍最合適,許公子一定喜歡。”
丹青抿嘴一笑,默不作聲。
后院有人喜上眉梢,前面廳里卻是一片平靜死水,師傅坐在正堂慢慢劃著蓋碗,心里暗自計較該怎么打發這路神仙。
許公子并不是一個人來,除了陳軍長做媒人外還有一位陪同,那人穿著便服,行走如風,瞧著倒有軍人的風姿,又見陳軍長對他說話也是恭敬的,蘇師傅心里暗暗猜測這不知是個什么人物?怎么會陪著許哲欽胡鬧。
陳軍長放下茶杯,笑著打破沉默:“許公子托了我做媒,我就厚著臉皮來了,丹青眼下正當紅,讓她嫁人陳某也知有些為難,只是還請蘇師傅看在我的薄面上,成全兩位年輕人。”
“陳軍長見外了,丹青五歲跟在我身邊學戲,我早就拿她當女兒看,我也知道這些年委屈了她,按說她的年紀也早該嫁人了,只是您也清楚,這一行培養出一個角兒來不容易,我這里人又多,全指著她一個人,若是以前好的時候還好,現在是亂世,東西一天一個價,實在是沒辦法。”
“蘇師傅放心,哲欽說了,彩禮上不會虧待您的。”
“陳軍長這是哪里的話,那不成了賣閨女了嗎?”正說著一個小丫頭進來,師傅沉著臉問,“什么事?”
小丫頭走過去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么,師傅眉頭一緊,抬頭見丹青笑吟吟走進來給他行禮,“師傅。”
師傅暗暗瞪她,當著人也不好發落,只說:“丹青,快見過陳軍長,許公子,薛公子。”
丹青一一見過,笑著說:“這話本來不該我說,可是做為徒弟,實在不想師傅為難,師傅待我恩重如山,現在我好容易能報答師傅的養育之恩,暫時還沒有嫁人的打算,想著再過兩年也不遲。”她看著許哲欽,“對不住了許公子,丹青辜負了您。”
許哲欽沒料到她一口回絕了,他平時在她面前本來就緊張,現在悲痛難當,更是手足無措:“丹青,我……”
丹青卻已轉身走向另一旁:“陳軍長,讓您白跑了一趟,丹青回頭親自到府上謝罪。”
陳軍長欠身道:“哪里哪里,這本來就是兩廂情愿的事,只是我看哲欽一片癡心,就管了這趟閑事,你若真沒這個心思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轉頭看一眼失魂落魄的許哲欽,也只能同情。
等丹青走到薛公子面前,倒不知說什么好了,只點了點頭便走了,乖巧的退到師傅身后。
蘇師傅半是無耐的對大家道:“我這徒弟向來主意大,她決定的事我也拿她沒辦法,既這樣,親事不成情義在,陳軍長今天給蘇某面子,留下來吃頓便飯再走,要不然我可實在是太過意不去了。”
家里請客吃飯,小廚房里忙作一團,廚娘把底下人支使得團團轉,本來人手不夠就忙不開,偏生又病了一個,要上菜時找不到人,出門看見嫦衣正在墻根坐著吃飯,便叫她:“你先別吃了,來幫忙上菜。”
嫦衣放下碗走過去,廚娘將一個托盤交給她:“端到前面去,小心點別打了。”
“是。”
今天吃飯,丹青也是陪座,她本來很擅常這類場面,今天不知怎么話很少。
許公子情緒不高,不吃不喝的坐著發呆,薛公子也不多話。
梅香在旁幫忙張羅著上菜,知道丹青愛吃蝦,特地將一道芙蓉蝦球放到她面前,丹青無意的抬頭,看見顧嫦衣站在門口,笑著招手叫她過來:“怎么是你來?吃過飯了?”
“吃過了。”
丹青知道學徒們很難吃飽飯,就順手拿了兩塊桌上的點心給她:“拿著。”
嫦衣怯懦地退了一步,不敢去接。
陳軍長本來在跟師傅說話,聽見聲音朝這邊看過來,乍一見嫦衣容貌頗為吃驚:“蘇師傅手底下真是人才倍出,想必不久的將來蘇家大戲院又要有新角兒上來了。”
師傅朝嫦衣看了一眼,笑著道:“這丫頭資歷淺,還不成氣候。”
“您過謙了,在蘇師傅手底下,還怕沒有成氣的一天?”
師傅呵呵笑著,對嫦衣道:“你下去吧。”
“是。”
嫦衣拿了丹青給的兩個粿子低著頭退下。
大概是怕尷尬,丹青的位置并沒捱著許公子,中間隔著薛公子,餐桌上薛公子話不多,更不跟丹青搭話,只偶爾跟許公子說兩句什么。
丹青酒量還行,不知怎么今天只略喝了兩杯酒,便覺酒意上來,她抬手支著頭。
“不舒服嗎?”
耳邊一道低啞的男聲響起,丹青沒料著他會跟她說話,只覺臉上發燙:“讓薛公子見笑了,丹青不勝酒力,只喝了一點就醉了。”
“喝些熱茶吧。”薛公子將杯子遞過來,這本來是她的杯子,他不過舉手之勞拿給她,丹青端著杯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丹青小姐學戲,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學本事哪能不吃苦呢?”丹青笑著低下頭道:“薛公子是做什么的呢?”
“薛某是粗人,行伍出身。”
“薛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像我們這種粗笨的,只好吃苦學些技藝傍身。”丹青見他不說話,偷眼去瞧,薛公子不像一般富家少爺,皮膚曬得黝黑,一雙粗厚大手蒼勁有力,鼻子挺撥剛毅,似笑非笑的眼神像一層迷團,讓人忍不住陷進去,想要探個究竟。
丹青謝了幕回到后場,化妝室里擺滿了戲迷送來的花籃,她看也不看,一路走過去。
丹青這兩天心神不寧,不知道是不是得了什么病,靜下來的時候,腦子里總是浮現一個人的影子。
猝然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笑容,丹青自己也被嚇了一跳,愴然驚怔,心中生出一片薄涼,轉眼再看那些花束,忍不住自嘲起來:“蘇丹青,你也有今天。”
她拿了棉布發狠的往臉上抹,一層層的顏料擦下來,露出臉上本來的顏色,像退去了顏色的山水,只剩一點淺墨。
桌上放了一只白玫瑰,大概是戲迷送來的,上面夾著一方小小的信箋,也不知是不是心里太凄惶的原因,丹青順手就打開來,上面短短幾行字,原來是請柬,丹青看到落款三字,整個人霍地站起來。
梅香走進來,笑著道:“大師姐又收到表白信了?”
丹青驢頭不對馬嘴的說:“薛公子約我喝咖啡。”
“哪個薛公子。”
“還能有哪個?可不就是那一個。”
梅香想了好久才記起她說的是誰,回過頭來卻見丹青已經自己拎了包跑走了:“師姐,等等我。”
薛公子約丹青去的咖啡廳環境雅致,座落于城北一帶,是一家茶樓改良而來,仍保留了從前的風格,混入西式的新潮元素,這里在前清時就是王公貴族喜歡聚集的地方。
從丹青他們坐的包間可以看到后院的景致,園林設計精湛,四處花鳥魚蟲,房間里除了紅木家具外,另添了西式的沙發,裝飾風格是中國合璧,連上茶的店小二都穿著清一色的襯衣西褲,丹青好奇的四下打量,嘖嘖稱奇:“四九城里倒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這不算什么,若丹青小姐肯賞光,回頭薛某多帶你去幾處好地方。”
丹青喜笑顏開:“那丹青就等著了,薛公子可不許蒙我!”
薛公子低頭而笑,那一垂眸的溫柔叫丹青著迷,慌亂地移開目光道:“薛公子跟許公子是怎么認識的?”
“家母喜歡聽戲,我有時候陪著過去,許公子又是蘇家班的常客,兩人時常過過話,一來二去的就熟了。”
丹青見他說他母親時的神色溫柔,想必是個仁孝之人,心中更添好感, 又加上存著那份非分之想,倒先有了做媳婦的心態,微笑著道:“令慈抬愛,能得薛夫人的緣法,真是丹青的福氣。”
薛公子道:“薛某還有一事相求,不知丹青小姐能否答應。”
“薛公子何必說求。”
“下月初八是我祖母七十大壽,想請丹青小姐過府給她老人家祝壽,不知丹青小姐那天有沒有行程。”
“丹青能過去給老太太祝壽,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
回家時薛公子自己開車送她,有錢人家多數請司機,自己開車的很少,丹青坐在副駕,看著他開車的身影,心中涌起暖意。
他將車子在門口停下:“到了。”
丹青啊了一聲,說:“這么快。”說完自己先臉紅了,薛公子倒沒察覺,下來給她開車門,丹青下了車,兩人在門口道別。
此時天近黃昏,太陽落盡了,只余一抹殘陽在天邊。
丹青說:“謝謝你送我回來。”
薛公子說:“快進去吧。”
丹青沒有進去。直到看著他車子開出去好遠,才慢慢往回走,余下二十來天,丹青像是丟了魂似的,只等著薛老太太七十大壽的那天。
4、
薛府唱堂會的請帖下來,滿座皆驚,師傅滿臉凝重的說:“你也大了,你的事師傅不想管,只是別人還好,這薛公子來頭太大,還是不惹為妙。”
丹青道:“薛公子說祖母過壽,拜托我唱堂會,我就答應了,沒想到會是督軍府?”
丹青早知道他非一般人家出身,卻不知竟薛督軍的府上,請帖下面蓋著督軍府三個鋼印大戳讓人望之生畏,丹青每天在外唱戲,對時事并不是一無所知,如今天下南北鼎立,分北銘軍與東晉軍兩派勢力,薛家把持著北方大半的軍事力量,薛晉銘就是薛督軍第四子,現任北平警備廳長,丹青一竅通百竅通,怪不得陳軍長見了他都要恭敬三分,也怨不得她看錯,薛公子能跟許哲欽在一起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師傅看默默抽著水煙,靜了一會道:“事情已經是這樣了,那就去罷,你就讓他們撿平時唱得好的幾出預備著,想來越是大人物越隨和,他們別的要求也沒有……”
“也不是全沒要求,薛公子單點了一出‘長生殿’。”
“長生殿?”師傅蹙眉,原先唱長生殿的角兒過了氣,被丹青給頂下了,如今點這戲的人很少了,怎么這督軍夫人偏偏喜歡聽這出,“丹紅病了,眼下時間這么緊,一時湊不出人手來。”
“不是還有嫦衣嗎?”
“胡鬧,她才練了兩年,督軍府是什么地方,出了差子可就砸了招牌,弄不好還要掉腦袋。”
“那也沒辦法。”
兩人在燈下坐著,各懷心事,丹青耳邊只有師傅抽水煙時吧嗒吧嗒的聲音,心中悵然若失,她想,他不是薛晉銘就好了。
四月天里,夜里仍舊涼,透過門縫,一小束月光灑進來,嫦衣睡在門邊的角落里,伸出手去捧這月光,感覺到指尖冰涼的溫度愴然笑了,她沒想到,薛家還是不肯放過她?
那天在飯桌上第一眼看到他時她還當自己認錯了人,再去看時,發現他正不慌不忙的瞧著她,仿佛早知道她在這里,既然早知道,為什么不直接把她當叛軍拿下?
又是一夜沒合眼,嫦衣到四更天時便披衣起身,到井臺邊打水洗臉,然后開始燒水掃地,水燒好了給師哥師姐們送去,等他們都去上早課,她還要到廚房幫忙,穿著單薄的衣衫跪在廚房的灶臺邊吹火。
嫦衣這雙手,十四歲之前從沒自己穿過衣服,現在卻要做這些粗活,以前她性子頑劣,額娘常哀怨不知她會嫁到什么樣的人家去,如今嫦衣已經沒什么將來可言了,這走神的空檔一口煙吸上來,嗆得她直咳。
廚娘在后面冷言冷語:“連生個火都不會,真是沒用。”
嫦衣不敢咳了,用力的忍著。
“行了行了,指望你就不用吃飯了,你到外面掃地去吧。”
嫦衣走出門,看見師傅就站在門口,不知什么時候來的,嫦衣怯懦的叫了一聲:“師傅。”
“你從今兒起不用干雜活了,認真學戲吧。”
見她茫然,師傅又道:“過兩天督軍府老太太七十大壽,指名了要聽長生殿,班子里人手不夠,就由你頂上去。”
“我怎么行?”
“演個宮娥沒什么不行的。”
嫦衣咬著唇不說話,督軍府……不就是薛家嗎?薛晉銘到底要做什么?
薛老太太七十大壽的日子轉眼就快到了,丹青想著自己也備一份賀禮,又不知什么東西才拿得出手,督軍府那樣的人家什么好東西沒見過,她這禮若送得輕了,人家看不上眼,反倒瞧低了她,再加上她是被請去唱戲的,憑白的送賀禮也怪沒意思的。思來想去不知怎么好?抬眼見梅香在跟前晃幽,想起來問:“嫦衣這兩天戲學得怎么樣了?”
梅香說:“不過一兩句詞,還能怎么樣?”
丹青說:“你叫她來,我看看她的底子。”
梅香答應一聲去了,過了一會帶了嫦衣進來。
“大師姐,您叫我。”
丹青打量著她,見她穿一件天青色棉布半袖褂子,下面是黑色如意長裙,打兩根辮子,樸素的就像班子里最普通的女孩一樣,可她渾身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高貴。丹青道:“叫你來沒別的事,督軍府老夫人的堂會眼瞅著就到了,我看你戲學得怎么樣?戲文可有難懂的?或是哪里不會的?”
“師傅都教了,我一直勤練著。”
丹青讓梅香拿戲本來:“我幫你配戲,你唱一段我聽聽。”
“是。”
嫦衣跟著丹青唱了兩句,丹青本來對這個人很顧忌,聽了她的戲,莫明地放下心來,笑一笑,合上戲本:“行了,上臺是足夠了,回去多加練習就是了。”
“謝師姐。”
她走后,丹青兀自發笑,也覺自己十分可笑,不過是一個小丫頭,她如今已是班子里的臺柱子,嫉妒她做什么?
5、
薛老太太壽誕,四九城內政商兩界稍有頭臉的都趕來送禮,一大早薛家位于昌吉街上的府邸便熱鬧起來,車子將府院門口的巷子圍了個水泄不通,丹青等人已被提前接入府中,管家單辟了一間小院給他們使,堂會要到下午才開始,這會兒時間充裕,大家不敢馬虎,早早做起準備。
薛家出手闊綽,早上一進府管家就來發了賞錢,中午時又叫人送了酒席給他們。
丹青自己另有一桌,她其實沒什么胃口,不過為著接下來還有好幾場戲要唱,勉強吃了些,便擱下筷子,叫梅香、菊香過來吃,她走到門口,見外頭十幾個人圍在一個桌子上吃飯,又道:“叫嫦衣也進來吃吧。”
梅香道:“嫦衣不在。”
“不在?”丹青疑道,“她去哪了?”
“不知道,剛才管家把她叫去了,好像是領賞時忘了她,才特地叫去的。”
薛府人頭攢動,處處彰顯著喜慶氣氛,嫦衣跟在管家身后,繞著沒人的地方一路來到老太太的小院里,別處熱鬧,這里倒是清靜。
管家將她帶到門前,略停了停,朝里恭敬的道:“老太太,人帶來了。”
里頭一個大丫頭打了簾子出來,對管家說:“別的日子也算了,今天這大喜的日子少的誰的賞怪可憐的,行了,這里沒事了,您先去忙吧。”
管家答應一聲走了,大丫頭領了嫦衣進去,穿過一間小花廳,拐進右邊的廂房,屋子里擺著清一色的紫擅木家具,老太太坐在一張大圈椅里,后面墊著織金的大靠枕,今天過壽,特地穿了一身簇新的紅褐色小壽字大褂,盤著頭,手里盤著一條翡翠佛珠,每一粒都有蓮子那么大,通體水色如碧,一看就是上用的東西,成色極佳。
大丫頭在老太太跟前三步開外的地方駐住腳:“老太太,人來了。”她側身讓到一旁,露出后面的顧嫦衣,嫦衣不敢抬頭,小聲叫了聲:“老太太。”
薛老太太瞇著眼睛瞧清楚是她,忙不迭念佛道:“祖宗保佑,總算你還活著,晉銘回來說看見了你,我還不信,果然是你。”
“嫦衣讓老太太擔心了。”
“你沒事就好。”薛老太太招手讓她過去,“這兩年你怎么過來的?這雙手都粗了,一定吃了不少苦罷?你家出了事我就讓人四處找你,后來不知哪里傳出的話,說你也死了……簡直作孽呦!”
嫦衣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一個丫鬟過來回稟:“老太太,四少來了。”
薛晉銘一身戎裝走過來,高大的身子立時將廂房里的光線擋了大半,嫦衣向后退了一步,躲在一片陰影里頭。
“老太太,孫兒來給您拜壽了,祝老太太萬壽無疆,福澤齊天。”
“行了,時間不多,一會還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送出去,你長話短說。”
老太太從椅上起身,扶著丫頭出去,滿屋子里的下人也跟著出去,屋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案上點著香,香灰燒得長了,斷在煙灰里,發出輕輕的巴的一聲。
“你好不好?”他問。
嫦衣苦笑了一聲,目光看著那柱殘香:“我好不好?你不是看見了嗎?”
“你還活著,為什么不來找我?”
“你姓薛。”
“嫦衣……”
“我阿瑪額娘和我大哥,全都死在你父親的槍口下,你要想殺我,嫦衣不敢反抗,現在就跟你走,如若不然,你就權當我死了,別再來找我。”
薛晉銘看著她眸中的絕決,嘆了口氣說:“火車票我已經替你買好了,今天晚上就去上海,到了那邊有人接應你,那邊是東晉軍的地盤,父親鞭長莫及。”
“我不走。”
“你留在北平難道還想著復仇嗎?”
“……”
“你先走,等過了風頭我去接你。”
“四哥。”她突然喚他,望著那柱殘香,凄凄哀哀的笑容仿佛是一道漫長的舊時光,永遠的停留在那里,“你還記不記得我五歲那年過生日,為了跟詹王爺府的玉格格爭一支玉蕭掉進荷花池里,你把我撈上來,我抱著你不撒手,把泥漿子抹了你一身,還跟額娘吵著說長大了要嫁給你?把玉格格氣得撒手走了,”她低下頭,凄惶地笑,“你到底沒能等到我長大。”
“嫦衣……”
“還是玉格格的阿瑪識實務,早早的投靠了你父親,我父親總想著有朝一日大清朝復辟,他還做他的內閣權臣,他真傻,連皇上也沒了。”
“……”
“我有一天受不了打罵,從鄉下跑回城里去找你,正好碰見你跟玉格格的大喜之日……”嫦衣愴然發笑,眼珠子滾落下來,轉過頭來凄惶看他,“我額娘瞞天過海把我送出去,呵,偏偏留下我一個,不如一起死了倒干凈。”
6、
上海
聽見外頭的汽車聲響,蓮心忙從廚房跑出來,見小姐醉醺醺被司機扶進來。
“我沒醉。”她笑嘻嘻說著,旗袍壓皺了,披肩被她胡亂拖在地上,出門時帶著的小鉆包這會倒在司機手里。
“這里讓我來,你快回去睡吧。”蓮心接過他手里的包,扶著小姐上樓,給她洗澡,換上干凈睡衣,好容易安頓她睡下,蓮心呼出一口氣,轉身帶上門出去。
算算日子,她來這里侍候也有五年了,小姐是少話的人,剛來的時候沉默寡言,先生一年到頭來不了幾次,住十來天就要走,每次他來他們都要吵架,再后來,小姐變得喜歡喝酒,經常呼朋喝友到外面打麻將,通宵喝酒玩樂,先生見小姐自甘墮落,仿佛存心要跟她置氣,漸漸的來得少了,小姐也不在乎,仍舊放蕩自己。
蓮心私下里猜著小姐可能是人家的小老婆。只是既是小老婆,怎么不讓她喊姨奶奶,反倒要叫小姐?
她們住的房子是位于新租界的一幢臨江獨幢別墅,西洋建筑,有前后花園跟車庫,這里除了她,還有三個女傭人,分別負責屋子里各項事宜,另有司機與廚子供差譴,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住著這么大的房子又有這么多的下人,如此龐大的開資只為養一個小老婆,蓮心猜先生應該是個大人物,至于是什么人物,也分辨不出,先生過來只穿便服,她也不能從服飾上看出端倪。
兩輛汽車前后駛進院子,車上下來幾個便衣侍從,觀察著四周無異,這才開了車門,請車上的人下來,長途跋涉讓薛晉銘的臉看上去有些疲憊,默不作聲往里走,兩個近身侍從跟著進去。
蓮心慌慌張張從里頭迎出來:“四少。”
薛晉銘脫下手套問她:“人呢?”
“小姐還沒起床。”蓮心囁嚅著,不敢看他的臉色,“我這就上去叫。”
“不用了,我上去瞧瞧。”
臥室拉著窗簾,腥紅的顏色將屋子圍得密不透風,床上癱倒著一個人,頭發蓬亂的躺著,還沒走近就聞見滿身的酒味,薛晉銘皺一皺眉,過去拉開窗簾。
吱拉一聲吵醒了床上的人,她不耐煩的拉過被子蒙上頭,剛要翻身,一個身子重重的壓在身上:“又喝酒了?”
顧嫦衣將被子拉下一寸,露出一雙眼睛:“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到。”
“幾時走?”
“你這么急著趕我走?”他笑,眸子里冷氣逼人,嫦衣笑著不說話,翻過身不再理他,薛晉銘扳過她的身子,伸手便去解她的睡衣扣子,顧嫦衣也不反抗,任由他擺布。
“條件沒談攏,兩軍恐怕要打仗了,這里不安全,你明天跟我回北平去。”他將臉埋在她臉前,貪戀她身體的甘美。
“督軍呢?”
“你別管。”
顧嫦衣不說話,突然整個人一震,伸手去推埋在她胸前的人,吸了口氣叫道:“薛晉銘。”
他一笑,大手一攬將她整個人抱到被子底下,唇順勢覆上她的,糾纏間激烈的索取著,雙手也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常年握槍,他手上覆著厚厚的一層繭,刮過她細嫩的皮膚帶著一絲微痛,顧嫦衣閉著眸,氣絮變得紊亂,乖乖的被他索取,用舌溫柔的舔過他的唇畔,卻突然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薛晉銘吃痛松口,嘴里償了淡淡的腥甜味道,他撐起身子,見她正一臉得逞的對著他笑。
“扯平。”她說。
“小東西”他笑,身子隨即覆上來,一手壓著她,一手去解皮帶,“看我怎么收拾你。”
顧嫦衣尖叫著與他廝打,到底不是對手,被他狠狠的壓在身下。
7、
北平
顧嫦衣久久的站在門前,望著這處再熟悉不過宅子,看得出是才翻新過,門上的紅漆鮮亮,門前的石獅子也在,只是從前的老匾換成了“薛宅”二字。
“怎么是這里?”嫦衣道。
“你不喜歡?”薛晉銘道,“這處宅子后來一直空著,我就從父親手里要了過來,前兒才找人翻新過,添了些家具。”他摟著她往里走,顧嫦衣扭著身子以示不滿,“督軍知道了又是麻煩。”
“父親這兩年身子不好,不大管軍中的事。”
“那玉格格呢?”她停下來看著他,“她怎么看?”
薛晉銘變得不耐煩起來:“她是她你是你。”
“薛晉銘,你做事情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讓我回到顧府來住也算了,還堂堂掛上薛家的門牌,你是想想四九城里都知道顧惜年的女兒顧嫦衣沒死,不但沒死,還做了殺父仇人的女人。”她扭頭往外走。
薛晉銘追過去一把拉住她:“你去哪?”
“我不住這里。”顧嫦衣甩不開他,感覺腳下騰空,整個人被他抱起來,不由分說往里走,“薛晉銘,放我下來。”
大鬧了一場,終究還是在這里住下來,薛晉銘的心思,嫦衣不是不清楚,他想讓她過了明路,以后堂堂正正跟著他。
嫦衣原先在上海的行李都沒帶回來,到了北平一樣樣都得重新置辦,薛晉銘這些年在銀錢上從沒虧待她,大概出于一點不平衡的心態,顧嫦衣也就縱著性子花錢。回到北平后薛晉銘就在她那里住下,除了偶爾的公事很少回那邊去,嫦衣為著息事寧人,也勸過他幾次,每次都被他大吼一通,漸漸的也就懶得再管他的閑事。
嫦衣入秋后剛做了四件新旗袍,全是上海過來的新料子,裁縫鋪打電話要送來,嫦衣想著好久沒出去走走,便帶了蓮心兩個人親自過去取,順道拐進如意樓看看有沒有新貨。
伙計眼睛雪亮,見嫦衣穿著打扮不似凡人,小心翼翼招待著,一一介紹了店里的新款,嫦衣看中一只彩金的手環,貴重倒不貴重,巧在是用十八根極細的金絲環制成,兩邊用如意扣匝死,金絲上星星點點分布著十幾粒碎鉆,嫦衣本來就白,戴在手上,更襯得一段雪腕膚若凝脂。
她說:“把這個包起來。”
伙計有些為難:“可不巧了,這只鐲子剛剛有人訂下了,真對不住太太,要不您再挑挑看別的款式。”
蓮心道:“你這伙計可真有意思,明知道被人訂下來還拿給我們小姐看什么,這不是白耽誤功夫嗎?”
“真對不住了太太。”
嫦衣不想再吵下去,說道:“算了蓮心,我們別處再看看。”
她拿了手袋起身要走,看見樓上下來一個人,兩個人目光交錯,皆是一怔。嫦衣沒想到會在這里碰見她,雖說回北平后她早料到會有今天,沒想到這么快。
詹桅玉穿一件紫色旗袍,打扮得雍容華貴,款款走到她面前:“早就聽說你回來了,還沒來得及去看你,可巧了,竟在這里碰見。”
嫦衣低著頭叫了一聲:“玉姐姐。”
詹桅玉猝然發笑:“我可不敢認你這個妹妹,我們找個地方坐坐罷,這里說話也不方便。”她說完率先走出去。
蓮心攔著嫦衣:“小姐,別去。”
嫦衣笑著安慰她:“我沒事,你先回去。”
“可是小姐……”
嫦衣不再理她,緊走兩步跟出門去,上了她的車。
司機漫無目的開著,幾次想問去哪里,從倒后鏡里看見四少奶奶鐵青的臉色,都沒敢問出聲來。
詹桅玉沉默了許久,說道:“我以為薛老四會一直就那么把你藏在上海倒也算了,誰知你竟敢回來。”
“我也沒想到我還能回北平來?”
詹桅玉扭頭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也是你命大,當年那么多雙眼睛盯著,還能讓你逃出城去。”
“你也不用怨我,這還得托你阿瑪的福,要不是他從中周旋,我阿瑪也不會背上叛軍的罪名!讓我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晉銘看我可憐,念在小時候的情分上幫我,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有今天”嫦衣也笑,淡淡望著她,目光里極盡挑釁。
詹桅玉氣得一聲冷笑,倒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過了一會,她說:“我知道你怨我阿瑪,可你們顧家之所有有今天,又何償不是你阿瑪為人死板,平日樹敵過多的原因?”
“我阿瑪一生只交錯了一個朋友,就是詹王爺。”
她冷笑:“隨你怎么說好了,既成事實,也無法改變,你現在跟薛晉銘廝混在一起,你想氣我,這倒是不必,反正他沒有你還有別人,倒是你,沒得賠上了你自己的名聲。”
顧嫦衣鐵青著臉不說話。
詹桅玉笑著道:“薛老四胡鬧是出了名的,哼,你也跟著他胡鬧?”玉格格接著道,“他這兩年在外頭有不少人,家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過去了,不過是小老婆,男人嘛誰沒個三妻四妾的,可嫦衣,你不一樣,你是叛軍之女,老四剛接手軍中事務,那一幫元老仗著立過功本就不服他,抓著這一點,幾個人聯名上書給老督軍,等他處置,大哥也借機湊上一腳,想要奪權,在這個節股眼上,你還跟著他回北平。”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么?”
“讓你明白,你跟他在一起,弄不好要一損俱損。”
顧嫦衣冷笑一聲,轉臉看向窗外,臨近傍晚,街上叫賣小吃的攤販越來越多,車子夾在人流里,走得緩慢,車子里靜默得嚇人,過了許久,顧嫦衣道:“其實你何必忌憚我。”
“什么?”外頭太吵,玉格格沒聽清,轉過頭再去問時,她已經不再說話了,默默看著外面的鬧市發呆。
蓮心望望墻上的時刻鐘,都八點了小姐還沒回來,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剛才已經打過電話到行轅通知了四少,這會還沒回來,不知是不是耽擱了。
蓮心胡亂的想著,急得在屋子里踱步。
聽見外頭大門響,蓮心跑著迎出去,薛晉銘從車上下來:“她跟什么人走了?你怎么不跟著?在哪里走的?走了多久?”
他一連串問了許多,蓮心也不知該先答哪個,只是著急:“小姐不讓我跟著,那個太太,好像從前跟小姐認識似的,我聽見小姐叫她玉姐姐……”
薛晉銘的臉色沉了下來,轉身要上車,卻看見大門處一個人走了進來,正是顧嫦衣。
蓮心緊張的跑過去:“小姐,您沒事吧?可嚇死我了。”
顧嫦衣笑笑:“我能有什么事。”她抬起頭,看向薛晉銘,兩個人隔了老遠的距離,就那么對視了幾秒,嫦衣低下頭默不作聲的進屋去。
蓮心轉身去看薛晉銘,見他也是面無表情的,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倒像是打啞迷似的。
薛四少回府,大門上來報,等一層層通報到四少爺院里時,詹梔玉正在沙發上打毛線,聞聲冷笑:“半年不回來,這回倒挺快。”
一旁的丫鬟胭翠急的催促:“格格,您怎么還在這里坐著,趕緊收拾一下罷。”
“算了。”詹梔玉低下頭繼續打毛線,一針一針機械的戳著,冷笑著說,“他也不是來看我,我打扮成什么樣他也不會看一眼。”
門外的丫鬟高聲通稟:“少奶奶,四少回來了。”
薛晉銘帶來的侍從留在了門外,他一個人踏進房中,一旁丫鬟早就怯懦的退了下去。
詹梔玉見他怒氣沖沖,本來就有幾分怕他,這會雖然還坐著,手心已經出了汗。
他沉聲問:“你見過她了?”
“見過了。”
他頓了頓,說:“我記得我們有約在先,你別逼我。”
詹梔玉冷笑,迎頭對上他的目光:“你也用不著過來興帥問罪,你要真怕我見她,好好把放養在上海也就是了,何必帶她回北平。”
他氣極發笑,詹桅玉覺得一陣頭皮發麻,剛要發落,胭翠跑進來道:“四少爺,太太請您過去。”
薛晉銘忍住氣,看一眼她,轉身出去了。
詹桅玉長松了一口氣,把手里的衣服放到一旁,捧著臉哭起來。
薛家沒分家,除了嫁出去那三個女兒,四個兒子全部住在一個大院里,這些年府里的雜事都交給老二老三媳婦打理,薛夫人甩手一身輕,索性搬到后面的小院里,與老夫人那里一墻之隔,過去侍候起來也方便。
月末了,一大家子的開銷帳目交了上來,薛夫人坐在窗下的沙發上看帳本,屋子里燃著熏香,四下里靜悄無聲,只留了一個丫鬟在一旁侍候,薛晉銘走進來,立在跟前叫了聲媽。
薛夫人頭也沒抬的道:“你父親這兩年身子不好,一些事我也就沒告訴他,只是你也太胡鬧了,帶她回來也罷了,找個地方安安生生的過日子,你倒好,弄得動靜忒大,堂堂皇皇的讓她住進顧家舊宅,你這不是跟你父親叫板嗎?”
她說完,終于抬頭看了自己兒子一眼。
薛晉銘在外跋扈,對母親還是恭敬的,低著頭道:“最近不太平,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在上海。”
“我也不是不許你接她回來,可你總得顧顧桅玉的面子,她這些年跟了你,也算是盡心了,你常年不在家,她在我跟前替你盡孝,為著這一點,你也不能負了她。”
“我當初根本就不想娶她,是你們逼的。”
“放肆!”薛夫人喝道,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嚇得一旁丫鬟身子一震,薛晉銘也是一懼,薛夫人沉聲道,“ 送她走吧!如果你不忍心,就由我親自來辦。”
“媽……”
“你剛接手軍務還不穩定,等過了這兩年再接她回來。”
“你不要忘了,她是顧惜年的女兒,她只要想著顧家人,就不會真心跟著你,放在身邊永遠是個禍害。”
“她懷孕了。”
薛夫人神色一震,抬頭望著面前的人,嘴唇動了動,倒不知說什么好了,嘆了口氣:“作孽呦!”
8、
年關將近,各處都忙著節慶事宜,薛晉銘軍務繁忙,已經有一陣子沒來了。
蓮心私下里替小姐著急,可嫦衣卻不十分在乎,依舊我行我素,她懷孕四個月時,身子還不十分明顯,別的孕婦想吃酸的辣的,她什么反應都沒有,若不是那前清時的老太醫說得板上訂釘,嫦衣甚至懷疑她根本沒懷孕。
在北平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嫦衣懶怠出門,每日懨懨的待在家里。這日早起聽見丫鬟說有客人到,嫦衣還納悶會是誰呢?等領了客人進來,看見那如柳身段,嫦衣恍然一笑,從前在蘇家班學戲的日子仿佛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蘇丹青今年三十一歲,臉上看不出一點歲月的痕跡,倒比六年前更加美麗,她穿一件深水碧的旗袍,這兩年北平貴婦也開始學上海女人燙頭發,一圈圈的小卷帖著額際,耳朵上戴著兩只珍珠耳墜,旗袍領口挖成水滴型,如雪肌膚若隱若現,惹人無限暇想。
她笑著說:“嫦衣,聽見說你回來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來,就冒昧的來了。”
顧嫦衣笑著道:“師姐太見外了,您能來看我我不知多高興呢!”一面吩咐丫鬟上茶點。
丹青打量著她,見她氣度雍容,又看在她身邊忙碌的蓮心也十分沉穩,有些感慨的說:“嫦衣,到底是你命好。”
蓮心笑笑,將茶果一一擺在桌上:“師姐請用點心。”
丹青笑著點頭,輕輕攪著杯子里的咖啡,顧嫦衣道:“師傅還好嗎?班子里的孩子們怎么樣了?”
丹青一一的說:“師傅他老人家還好,就是前兩年身子骨不大好了,一直吃著藥,班子里的孩子們現在只一個菊青還算成氣。”
嫦衣恍然哦了一聲道:“菊青一直是個有氣性的,她能出來師傅可算是欣慰了。”
丹青笑笑不語,靜了一會道:“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幫忙。”
嫦衣擱下手中杯子道:“什么事何用到求呢?只是我一個婦道人家,在北平也沒什么朋友,不知能不能幫上師姐。”
丹青急切的隔著桌子握住她的手道:“你行的,嫦衣,在北平只有你能幫我了。”
嫦衣勉強扯出一抹笑來,她這樣讓她不好拒絕。
“我若是還有一點辦法也不會來打擾您。”丹青悲切的道,“你們走后戲班子一天不如一天,師傅病了,這行競爭激烈,各處出來的角兒又多,為了維持生計師傅辭去了許多人,我一個人撐著戲班子,到后來實在沒辦法……就嫁給了許哲欽。”
嫦衣哦了一聲,恍然記得有這么個人。
或許是出于從前對于薛晉銘的那些心思,在嫦衣面前,丹青有些尷尬,緩緩低下頭笑著道:“造化弄人,當初他來提親是名媒正娶,我沒答應,后來我再進門卻是做小了。”
嫦衣心里一陣唏噓:“那,師姐找我是為了……”
丹青說:“上個月他有一批貨從南邊發來,不知怎么竟從里面查到違禁物品,被人舉報他通敵。”她一臉愁容看著她,“你也知道如今兩軍開戰在即,通敵是個什么罪名?這不是要了他的命嘛!我今天來找你,不為別的,只希望能保住他一條命,無論花多少銀子都成,他家里的那一位也是支持的。”
嫦衣在心里嘆息,到底還是跟薛晉銘有關系:“這件事,我只能盡力一試,成與不成還要另說。”
丹青仿佛看著一點希望,立刻說:“只要你肯幫忙,師姐在這里先謝謝你的大恩大德。”
送走了丹青,嫦衣有些后悔攬下這樁事,她懶得去看薛晉銘那張倭瓜臉。
蓮心在旁收拾東西,一面小心翼翼覤著她的臉色。
顧嫦衣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去找薛晉銘:“蓮心,備車。”
蓮心就怕小姐死撐著,跟先生兩個誰也不理誰,聽見她要主動去找先生,立即高興答應一聲,跑出去準備。
軍事重地,方園百米內戒嚴,一條不長的小路就有三道關卡,顧嫦衣帶了薛晉銘的內用軍彰,一路暢通無阻,車子直接開進督軍行轅。
侍從官過來替她拉開車門,顧嫦衣下了車,打量了一下四周環境,這里是督軍辦公的地方,保衛工作要比別處更加嚴密些,百步一崗,十步一衛,院子各處都有侍從守著。
“小姐,這邊請。”
顧嫦衣跟著他來到一處花廳,迎面一個穿得嬌艷的女人從里面出來,看見顧嫦衣冷哼一聲,甩著帕子走了。
嫦衣本來還詫異這里怎么還有女人?轉念一想忽然明白過來,心里暗暗窩著一口氣,沉著臉走進門去。
“請您在這里等一會,少帥一會就來。”
“你請便。”
這不是常用辦公地點,倒像是尋常休閑愉樂的地方,花廳里養著四季花草,散發淡淡的香味,紫藤架子上吊著一架秋千,還在兀自搖晃,顧嫦衣想著大概是剛才那個女人坐過,便坐到另一處小沙發上。
有侍從進來上茶,動作摔摔打打,態度并不恭敬,出了門,嫦衣聽見她在后窗跟別的傭人說話:“如今騷女人也真是多,每天都有幾個過來找四少,也不照照自己長什么德行。”
嫦衣笑笑,十分無耐,她大概也當她是那樣的女人,不過也不算冤枉她,她又不是正經太太。
過了許久,聽見外頭侍從敬禮,嫦衣忙放下杯子,恭敬的迎他。
誰知薛晉銘走進來,也不看她,徑直走到一旁,將帽子隨意一撩,坐到桌子后開始審閱面前那堆文件。
嫦衣見他這樣,本來生氣想走,但想著是來求人,便放下身段過去道:“晉銘。”
薛晉銘頭也不抬的道:“我很忙,有事就說。”
嫦衣氣得一噎,當即也不說了,扭頭就走。
薛晉銘起身拽住她:“你去哪?不是有事才來的?”
嫦衣冷笑:“你這么忙,我可不敢耽擱大忙人的時間。”
“哦,你兩個月不聲不響的對我,你還覺得委屈了?”他摟著她,在她唇上啄了兩下,將臉埋到她頸窩,開始解她旗袍扣子,嫦衣抓住他的手道:“這里是行轅。”
“管它在哪里,你都過了三個月了。”
他把她往沙發上抱,嫦衣撫著那絲滑緞面,冷笑著道:“這里不知躺過多少女人。剛才你的傭人還笑話我是騷狐貍,不如剛才那個好看。”
薛晉銘的興頭被她徹底澆滅了,挫敗的坐起來,從兜里摸出煙點上。
嫦衣坐起身,整理著被他弄皺的衣服:“我有一件事求你。”
他看了看她,覺得好笑,嫦衣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他說了,薛晉銘道:“這件事你別管。”
“很嚴重嗎?”
“事倒不嚴重,只是趕上了眼下這個當口。”
“他若真的被判了通敵的罪,會死嗎?”
薛晉銘搖了搖頭,顧嫦衣想到丹青楚楚的臉,哀傷地道:“丹青可要傷心死了。”
薛晉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顧嫦衣隔日親自上門道歉,丹青也十分明理,只是說:“本就不是容易辦的事,難為你了。”
看她這樣,嫦衣更不忍心:“真是抱歉,沒能幫上你。”
丹青嘆了口氣,坐了一會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誰讓他攤上了呢!”過了一會,她道:“剛才已經送來了消息,說是法庭定了罪,這兩天就要從北平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也不說是轉移到哪去,將來想要去探監都困難……”
“你再等等,過了這陣子興許就好辦了。”
丹青看著她道:“嫦衣,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要把他關到哪里?我知道了也好上下打點,不至于讓他在里頭吃苦。”
“我……”
“你也不必那么實在,這些文件都經他的手批示,你跟他在一處住著,還怕不能知道?”
嫦衣無耐應允下來:“我試試吧。”
臨別時,丹青出來送她,突然笑著說:“聽說營口一戰打響了,老督軍為破了病重的傳聞,要親自監戰,不日就要啟程。”
顧嫦衣笑笑不說話。
丹青拍著她的手道:“那就拜托你了。”
更漏三遍,萬籟俱寂,顧嫦衣躡手躡腳從床上下來,她回頭看了一眼,他側身朝里睡著,寬闊的脊背規律得起伏著,發出輕微的鼾聲。
顧嫦衣沒開燈,借著一點月亮來到外頭的起居室,書桌上堆著許多文件,她知道其中有一份是今天下午剛送來的,關于北平監獄人員移轉名單,她不費吹灰之力找到那份文件,名單上字跡密密麻麻,她借著月色看得十分吃力,正一行行翻看著,突然聽見里頭他的鼾聲停了,顧嫦衣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忙將文件整理好,悄悄走回去,看見他已坐起了身子,冷著臉問她:“你去干嘛了?”
“去洗手間。”
顧嫦衣不敢看他,上了床拉過被子便蒙頭睡下。
薛晉銘停了一會也躺了下來,他從身后抱住她:“嫦衣。”
“嗯?”
他卻又不再說話,靜靜過了良久,顧嫦衣也覺得困了,慢慢合眼睡了。
嫦衣不知道丹青怎么偏偏選了這么個地方,車子進不來,她怕人多引起注目,特地支開了蓮心,自己一個人過來找她,才下過雪,林子里的小路不好走,她穿著高跟鞋,一腳一個泥印子,好容易找到她說的那間小木屋,卻并不見丹青,而是一個穿著便衣的男人,上來問她:“是顧小姐嗎?”
“我是,你是……”
“太太叫我來的,請里面說話。”他拉著她往里走,嫦衣覺得不安,但此時此刻也不能就走,只好跟著他進去。屋子里還有兩個人,也是便衣打扮,大家看她的神色都怪怪的,嫦衣不想多耽擱,剛要說話,聽見有敲門聲,三人立刻警惕起來,問她:“你帶了誰來?”
“我一個人來的。”
接她的那人不信,撥出槍來過去開門,顧嫦衣退了兩步,剛要放下心來,突聽砰的一聲槍響,那人應聲倒地,嫦衣嚇得捂住胸口,隨即就看見有十來個人沖了進來,將這里團團圍住,剩下的兩人急忙去掏槍,還未握穩,其中一個也被打死。
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句:“少帥有令,留下活口。”
顧嫦衣身子一震,轉頭看向門口,薛晉銘一身戎裝出現在她面前,他身上那件衣服還是她臨出門前給他換的,她半是玩笑對他說:“別人只當我享福,疏不知我白天你更衣奉茶做丫頭,晚上還得侍候你,都快成你的老媽子了,你好歹回去住兩天,讓我也歇歇。”
他望著她,手指輕撫著她的臉,喃喃的問:“嫦衣,你愛沒愛過我?”
此時此刻,在這里碰見他,嫦衣突然明白過來,內心掙扎著,愴然笑了:“你跟蹤我?”
他不回答,一字一句的問:“你來這里做什么?”
顧嫦衣苦笑著低下頭,看著地上死掉了兩個人,還有活著的那個不斷沖自己使眼色的陌生男子,還有那些指著她的黑洞洞的槍口,凄笑著說:“我來這里做什么,連我也不知道,我究竟為什么在這里?”
薛晉銘臉上劃過一道失望:“把她帶走。”
9、
牢里的條件不算十分艱苦,顧念著薛晉銘,他們好歹給她弄了條被子,一日三餐冷飯,吃不飽也餓不死。
顧嫦衣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來他們給她定的罪名是通敵,丹青要她悄悄去偷的那份文件根本不是什么北平監獄轉移名單,那是老督軍出征營口的的戰略路線圖和在敵軍安插的臥底名單。
顧嫦衣進來后被提審無數次,一個字都沒說過。
過年了,聽著外頭的鞭炮聲,顧嫦衣想,也不知蓮心怎么樣了,一定也受了牽連,前天聽提審她的人說,家里侍候她的下人們挨個被審了一遍,有幾個竟被打死了。
嫦衣縮了縮腳,想到以前在戲班子時,睡在門口的地上,也是這樣的冷天,她凍得手腳發麻,當時以為這輩子再不會有比那時候更難熬的日子了,卻不知現在卻比從前更無望。
在牢里一待就是幾個月,天漸漸熱起來,跟她關在一起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到孩子七八個月時,嫦衣看準了他們不敢對她用刑,索性撒潑耍賴,時常要水要飯,提審時當場睡大覺,把看守們氣得臉綠。
嫦衣有一天晚上睡著了,隱隱覺得有人抱著她,輕輕叫她的名字,等她醒過來身邊卻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在懷孕八個月的時候早產,生下一名女孩。
生這孩子時難產大出血,人抬到醫院里已經快斷了氣,嫦衣躺在病床上,恍惚聽見薛晉銘在發脾氣:“治不好她,我要你們償命。”
“我要她們母子平安。”
顧嫦衣心里發笑,薛晉銘還是這副臭脾氣。
她整個月子里都半昏迷著,由傭人喂飯,到醒過來已經是六月了,她被接回家里,天氣熱,丫鬟拿了冰塊擱在屋子里消暑,冰化了,水一滴一滴落在盆子里,嫦衣坐在床上,聽著這叮咚水聲發呆。
蓮心進來道:“小姐,有人來看你。”
她出事后,蓮心也從牢里放出來回到她身邊侍候。
嫦衣問:“是誰?”
詹桅玉一個人來的,她走到床前看著她:“你覺得身子怎么樣了?”
嫦衣道:“我以為你還在恨我。”
“過去的事都不提了,你好好養病。”
顧嫦衣輕笑,靜了一會道:“玉姐姐,你還記不記得那年,我過生日,我們兩個為了爭一只玉蕭打起架來,后來我掉到河里,四哥把我撈上來,我死死抱住他不放,還說將來要嫁給他……呵,那時候真傻。”
“嫦衣……”
“我的孩子還請姐姐好好待她。”她用一只枯瘦的手握住她的,詹桅玉看著她瘦得幾乎脫了刑的面容,忍住不在她面前落淚,捂著嘴跑到外面。
顧嫦衣是在秋天的時候死的。
薛晉銘一直抱著她,直到最后一刻。
嫦衣還能說得了話的時候,想起師傅從前教的戲文,輕輕哼了兩句:“離卻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著紫宸人面。三生愿償,今夕相逢勝昔年。神仙本是多情種,蓬山遠,有情通。情根歷劫無生死,看到底終相共。塵緣倥傯,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間夢,悲歡和哄,恩與愛總成空。跳出癡迷洞,割斷相思鞚;金枷脫,玉鎖松。笑騎雙飛鳳,瀟灑到天宮。”
“晉銘。”她輕輕喚他。
薛晉銘將她抱得緊緊的:“嗯?”
“下輩子我不做顧嫦衣,你不做薛晉銘可好?”
“好,都聽你的。”
嫦衣輕笑,笑容虛弱:“三生償愿,你是我的劫。”
“別說了,你好好休息。”
“你一直不信我,我不怪你,大家都覺著我會替顧家復仇,連我也不信,我竟一點都不恨你,我只是……恨我自己。”
“別說了,好好休息。”
“我對不起玉姐姐。”
10、
嫦衣死后第三年清明,詹桅玉抱著孩子來給她上墳,小小的孩子還十分懵懂,被女傭抱著去摘路邊的花,桅玉親手替她掃去墳頭上的落葉,絮絮叨叨對她說:“老督軍去了,晉銘接替了軍職,老大跟那幾個元老趁父親病重時想要纂位,被他處死了,大嫂成天罵晉銘白眼狼六親不認,前陣子被送回陜北老家去了,家里總算安靜了,二嫂三嫂雖說不敢說話,心思到底是發怵,兄弟幾個也生分了。他這兩年回到家也一個字也不說,只有抱著孩子時臉上才有笑容。”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笑一笑,說,“那么個粗人,現在倒是愛聽戲了,整個北平城都知道督軍只聽“長生殿”。
“那一年你過生日,是我第一次見著他,我見他腰上的玉蕭好看,強要了來,你卻又看上了,后來我們兩個掉進水里,沒成想他先救了你……到底是誰捷足先登,誰搶了誰的,終究也分不清了。”她低頭燒紙,看紙灰翻飛,扭頭去叫孩子,“念卿,過來給你娘磕頭。”
小小的念卿被女傭抱過來。
桅玉指著墓碑告訴她:“這是你娘。”
明辛十年,北平的秋天,晉銘兩軍交戰失利,俄國人入侵,兩軍督軍首領秘密在穎州會師,宣布停止內戰,一致對外。
番外
又是一年除夕,外頭下著雪,隔著高墻聽見外頭噼噼啪啪響著鞭炮聲,她踮著腳將手伸到屋子里唯一一扇小小的窗戶外,雪花落在指上,很快化成水滴,她用舌頭舔了舔,雪水帶一絲土腥味,慢慢生出回甘,是一種外面的味道……她已經快忘了外面是什么了,她在這里好久了。她再將把手伸向外面,貪婪的吸吮著雪水。
這是一間牢房,四面用石塊砌成,半嵌在地下,北面的石墻上切開一扇一尺見方的窗口,便是這牢里唯一可跟外界接觸的地方,窗戶沒有鐵護欄,他不怕她逃,她在牢里,甚至連鐐銬都沒鎖,她大可以叫救命,可她懷疑這里除了她跟那個送飯的,幾乎沒有別人。
剛來時,她每天都扒在窗口喊人來救她,后來便放棄了,這里唯一還活著的就是那個給她送飯的,他是個啞巴。
她曾經有一次扒在窗口往外頭看了看,外頭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樹林,沒人告訴她這是哪里?
丹青知道,這世上除了他沒人能這么肆意的折磨一個人,可是他為什么不來見她?如果那么恨她?至少要來問問她,為什么要那么做?可是他沒有,他只是讓她自生自滅,讓她生不如死,茍延殘喘度過余生。
丹青發現,原來這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不是殺死一個人,而是讓她活著。
他不讓她死。
來的頭一年,丹青撐不下去,幾次想到自殺都被人救過來,送回到這里。她哭叫著哀求啞巴讓她見他一面,啞巴永遠的只會沖她擺手。
丹青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年頭了,每一年除夕,啞巴就會給她送上一餐白米飯,她吃過米飯,就用石頭在墻上劃上一道,現在墻上已經密密麻麻全是道道了,她閑來數著日子,算著自己還能活多久,她的身體卻出奇的好,小病小痛不必吃藥,自己就好了,可是這兩天她覺得胸口痛的毛病越來越嚴重了,有時候痛得直不起腰,丹青蜷著身子想,就要死了,真好!
夜里,她昏昏沉沉做了個夢,夢見那一年,督軍府老夫人七十大壽,薛四少請她過去唱堂會,后來左找右找不見唱宮娥的小師妹,最后只得由梅香頂上去,回到蘇家班,她原以為師傅會狠狠責罰顧嫦衣一頓,沒想到師傅對她說:“你交待下去,以后別再提顧嫦衣這個人了,就當她沒來過。”
丹青問師傅:“她去哪了?”
師傅只是沖她搖頭,后來她才知道,那天下午薛府就有人過來把嫦衣的東西拿走了。
再見她已經是五年后了,顧嫦衣人雖在上海,可北平早有風言風語傳出,薛四少搶了顧惜年的女兒做小,金屋藏嬌一直養在上海。
丹青那時候跟著許哲欽做小,動轍被他打罵,誰又能想到平時對她那么卑躬屈膝的一個人,一但到了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丹青把這一切都歸功到顧嫦衣的頭上,要不是她,她也不會淪落到這一步。
可最讓她心寒的是,薛晉銘到死都不肯見她一面。
丹青捱了十五年,終于在第二年的春天去了,臨死時,她用枯瘦的手拉著啞巴說:“我沒想著她會死……這些年他不來見我,又何償不是因為心里害怕的緣故呢?我不過是用了點手段,他要是真信她,我又怎么能得逞?說到底,是他自己殺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