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愛一個人,就用刀斧,鐫刻在心頭。}
童婳這是第二次從臺階上滾下去了。
第一次從樓上摔下去時童婳剛五歲,手里還拖著一把亮蹭蹭的菜刀,從二樓滾到一樓。說來也神奇,那菜刀竟然沒有弄傷她一絲半毫,或許是因為那些猙獰的殺氣全都是沖著她爸爸童衛華和那個女人去的。
當然,作為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從樓梯上像一顆球般滾下來怎么會一點事兒也沒有?童婳的額頭撞到臺階,磕破了一道打不打小的口子,卻將場面渲染得極其血腥,甚至連菜刀上都夸張得往下滴著血。
童婳清楚得記得,客廳里正陪那個女人喝茶的童衛華嚇得腿腳一軟,一米八的壯漢晃了兩下,終究跌到地上。童衛華每次想起那個情形,只會說一句話,婳婳那時候簡直要了我的命。
那時候,童婳才五歲,就有著野獸的本能,護衛自己的領土,縱使撞得頭破血流也無所畏懼。時隔十七年,童婳二十二歲,剛大學畢業,穿著J·Isabella替她量身定制的鑲鉆婚紗,即將成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只屬于他陳光的新娘。
這的確是一件婚紗,即便今天舉行的只是一場訂婚宴。因為陳光說再等一等,兩人先訂婚一年后再結婚,那時他可以有更多的資本去娶自己心愛的人。真可笑,童婳眼圈忍不住泛紅,為陳光穿上J·Isabella婚紗的自己,自說自話了這么多年,可不就是個笑話么?
七歲那年的初見,童婳不知道那樣算不算一見鐘情,也不確定那一年萌發的唯獨只對陳光的那種依戀究竟算不算愛情。她只知道,小時候每回玩過家家,陳光的新娘必須是她童婳。她曾無比篤定,預演了那么多回的婚禮,這一回,總算功德圓滿了。卻沒想到,這個前一刻還分外執著與鮮活甚至能夠稱之為信仰的愿望,這一次竟如因慌不擇路的奔逃而滾下樓梯的自己一起,徹底崩塌。
J·Isabella的婚紗以它長而華麗的裙擺聞名于世。金發碧眼的設計師笑得明媚張揚,“Sans la grande queue, comment voulez vous que le marie attrape bien sa jolie mariée?”
“沒有一個大尾巴,你怎么讓新郎抓緊他的新娘?”
童婳從聽了這個回答后便迫不及待地宣告身邊的所有人,即便是死皮賴臉拽著,她也一定要穿著伊莎貝拉的大裙擺婚紗嫁給陳光。結果,就因為這條該死的大尾巴,她一腳踩空,從旋梯一直滾到這里,最后只能跌坐在地上,捂著自己的左腳踝,欲哭無淚。
每一個嚎啕大哭的人一定有他們悲傷的理由,而像童婳這般,實在是痛到了極點,最后只能無話可說,無淚可掉。
童婳甚至覺得奇怪,從聽到婚禮真相后,她竟沒有一刻想過要去挽回什么。
現在的她只想站起來,離開這場有預謀的惡毒的訂婚宴。她不過是來不及敲門,就這么恰好聽到陳光說的那幾句話,那么的一清二楚,那么的簡潔明了。不得不說,這樣的情節實在狗血。
“陳光,你真打算娶童婳了?”這聲音的主人,童婳認識,陳光的大學同學,毋庸置疑的伴郎人選季明朗。
童婳初時聽到這句話還忍不住得意。陳光娶童婳,這有什么好懷疑的呢?她從七歲就堅信自己一定會嫁給陳光。陳光都邀請他做他們婚禮的伴郎了,他還這么問,可真是太傻了。可門內的陳光這時候出乎意料的沉默了。童婳不明白,明明唐阿姨當著爸爸童衛華的面將陳家只傳給兒媳的鐲子擼到自己右手腕上,陳光還有什么理由猶豫?!
陳光沉默了有多久,童婳便在門外便安靜地站了多久,直到陳光說,“我不會娶她的,你知道的,我喜歡的從來就只有筱筱一個人。”
如果每一場愛情都像一個童話,那么陳光此刻的表白便是那道最惡毒的咒語,扼住公主的喉,焚心蝕骨。
童婳總算體會到一個詞,萬箭穿心,不外乎如此。
季明朗在門后快活地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小子舍不得樓筱筱。也是,筱筱比這個怪里怪氣的童婳大小姐好太多了,你跟她在一起根本就是一個茶幾,上頭擺滿了悲劇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童婳無比希望手邊有一本比板磚還厚的日歷,直接將這混蛋的腦袋砸出個坑來才好。當初季明朗不停念叨樓筱筱走了,全是被她童婳這個惡毒女人趕走的,當著陳光的面,無限回環反復。
如今,童婳無比煩躁地站在門口,只期盼能聽到陳光的反駁,但很快,她明白這永遠只能是一個奢望,因為陳光問季明朗,“筱筱她什么時候回國?”
筱筱……筱筱……
她當初走得悄無聲息,現在選在自己的訂婚宴上回來,如此大張旗鼓,果然是想要看自己的難堪。
童婳想問,當初那個拿著菜刀捍衛母親獨一無二地位的自己哪兒去了。那年她媽媽剛走不過半年時間,童衛華就往家里領回來個女人。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取代母親的位置,她永遠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于是,她學著電視里演的那般,拿起菜刀,不是為了用死去脅迫童衛華,而是威脅那個女人止步。
可悲的,現在的她連推開門找陳光問個明白的勇氣都沒有。
沒膽子問,那就只能逃了。
童婳低著頭,索性脫了預示喜慶的紅色高跟鞋,手不敢去揉腳踝,整個人變得異常煩躁。等會兒陳光出來看見自己這副模樣會怎么一副表情?尤其還有季明朗那個家伙,他會不會得意地笑背過氣?
再然后,所有來赴宴見證她幸福的親朋好友都將看到,陳光根本不愛她這個事實?
童婳眼睛努力睜最大,眼眶干澀極了,怎么就哭不出來了呢?明明心疼得要死啊!
一身銀灰色手工西服的宗秉晟推開大門走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了跌坐在潔白婚紗上的童婳,睜著眼,跌進臆測出的萬丈深淵里,等待救贖。
{因為我愛你,所以四季如春}
童衛華一直覺得愧疚,覺得對不起老戰友宗毅。
當年,童衛華和宗毅分在同一個連隊,子彈飛過來的時候,趴在同一個小土坡后搏命。結果宗毅毫不猶豫地推開他,人沒死,只是那該死的碎彈片嵌進宗毅膝蓋骨里取不出來,最后只能申請轉業。
宗毅比起自己有多摯愛這片綠色,童衛華一直覺得,當年該受傷離開部隊的人不該是宗毅,何況兩年后,就在妻子懷上童婳一個月后,他就主動提交了自己的轉業申請。或許因為這樣,他一直覺得很對不起宗毅。只是宗毅從復員后就失去了聯系,他便是想說聲對不起也找不到人。
直到半個月前的東城一年一度的商會,宗秉晟作為新晉年輕企業領導者代表去臺上發言,童衛華一眼就認出他來,再加上他的姓氏,童衛華甚至不需要去確認便篤定了對方的身份。
當然,客觀的說,宗秉晟并不俊美,只是那雙濃眉大眼叫他顯得分外精神。作為一名退役軍人,童衛華的審美概念里一直認為男人的臉龐只有被風沙與烈日打磨出古銅色,才是最棒的。看著端著紅酒與人侃侃而談的宗秉晟,童衛華只覺好笑。
有個這樣出色的兒子,旁的人家一定開心極了,只是宗毅那老小子鐵定不樂意,因為宗秉晟顯然沒有載著他年輕時未完成的軍營夢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至于童衛華這人,宗秉晟也聽老爺子說起過。當年改志愿的事惹得老爺子暴怒,整整大學四年一次電話也沒給他打過。四年后,他回東城創業,老爺子總算松了口,告訴他如果遇上什么事,可以去找童衛華。
不過宗秉晟和他老爺子脾氣一模一樣,再加上年輕氣盛,總不愿意求到別人跟前。上次商會,兩人正式交換了聯系方式,之后就收到了童婳的訂婚宴邀請。關于這場門當戶對的訂婚宴,宗秉晟完全不懷疑它的奢華盛大,可他如何也沒想到,童衛華的掌上明珠,今晚宴會的主角竟然會如此狼狽。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對方一身潔白的婚紗不會讓宗秉晟猜錯她的身份。至于發生了什么,宗秉晟也不想胡亂猜測,正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算是給童婳留了體面,卻沒想到是童婳會先開口。
“帶我走。”
宗秉晟當然不愿惹上麻煩。
童婳是誰?還有男方陳光背后的陳家,哪一個都不簡單。宗秉晟雖然風頭正好,可到底根基淺,平白無故卷進是非里絕對會打亂他的發展計劃,于是他選擇徹底漠視,放下父親要他帶來的賀禮,轉身就走,步伐果決。
這個人,童婳確定自己從前沒見過,可她好不容易遇見一個不知道她愛陳光的人,怎么可以就這樣放他走?
“我命令你站住!”
童衛華到底當過兵,嗓門可不低。童婳這一刻將童衛華的架勢學得十足,只可惜嗓音太嬌軟了,整個人更是被婚紗的大裙擺絆著,連跳腳站起來都不能夠,根本沒什么氣勢。
宗秉晟如果因為這樣就會停下,那他就不會是如今的商界新秀宗秉晟了。
他怎么可以不帶自己離開?童婳見宗秉晟壓根不理自己,急得快哭起來,只有從訂婚宴上消失,才不用聽到陳光不愛她這件事!
“我叫你站住!”這一聲,比第一聲要凄厲許多。童婳拽著裙擺,夢幻的蕾絲勒住指尖,連著心尖都疼得顫抖起來。宗秉晟聽出她話語里的哭腔,到底還是收住離開的腳步,回過頭就對上一雙沁著淚的黑亮眸子,“求你,帶我離開這里,好不好?”
童婳活了二十二年,只求過人兩次。
一次是在媽媽的病床前,她拉著被鮮血沁紅的大手,求媽媽不要丟下自己,結果媽媽還是大口大口不停地吐血。童婳看見媽媽身上插著很多莫名其妙的管子,然后那鮮艷的紅色順著氧氣罩,爬進自己的喉,讓她連尖叫與哭泣都不能夠。
不管她如何哭求,媽媽最后還是走了,那個時候童衛華在國外談生意。等他風塵仆仆趕回東城,早已經來不及見媽媽最后一面了。從那之后,童婳知道,求是世上最沒用的。
第二次,就是求宗秉晟帶自己離開。
老天總會可憐一下倔強執拗的孩子。童婳被宗秉晟拉住胳膊,毫不憐香惜玉地提站了起來,然后冷著聲問,“還能走么?”
能不能走根本不成問題。事實上,童婳只需要面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帶她離開這場訂婚宴就好了。
半個小時后,車子停到路邊,童婳擰了車把手就要下車,結果臨下車的時候又差點被伊莎貝拉的大裙擺絆倒。瞥見對方車兜里放著一把瑞士刀,童婳毫不客氣地拿起來對著自己的裙擺,撕拉撕拉割了好幾下,然后華麗的婚紗就變成了邊角毛糙破爛的蓬蓬裙,堪堪遮住膝蓋。
宗秉晟沒動,就這樣看著童婳穿著紅色高跟鞋,一瘸一拐地想要離開,那姿勢顯然是傷到腳筋了,得到醫院去看看。皺了皺眉,宗秉晟想著新娘從訂婚宴上消失,他們總會找過來的,于是也就不打算多事,打了方向盤,直接開車走了。
而童婳呢?
臉上的新娘妝依然精致,撕爛的裙擺更讓她添了一絲凌亂美,但卻真的身無分文,甚至比不過路邊的乞丐,他那破了口的瓷碗里起碼還有三四個鋼镚。
童婳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沒有發呆。事實上腳踝上的疼痛一直折磨著她,讓她跟走不了多遠,也沒辦法徹底的發呆。于是她將過往全部回憶了一遍,卻悲哀地發現每一樁每一件都有陳光的烙印。除非將記憶一并焚毀,否則她過去的二十二年統統白活。
等童衛華急得滿頭大汗,親自開車幾乎將整個東城翻過來,總算在路邊的長椅上找到自己的女兒時,他這顆心才算跌回到胸口。除了扯破的裙擺,女兒面容很平靜。
女兒越大越像逝去的妻子,只是性子卻比自己還要固執,認定的事就算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童衛華熄了火,卻不敢貿然上前質問女兒,為什么要讓自己期盼已久的訂婚宴成為一個笑話。嫁給陳光,明明是她最堅持的決定,不是嗎?坐在副駕上的方以柔,也就是童婳一直討厭的那個女人,伸手輕輕推了推發愣的童衛華,然后將手上的針織衫遞過去,“給婳婳披上,免得著涼。”
童衛華愧疚又感激地看了一眼身旁溫柔的女子。這個婳婳小時候拿著菜刀喊著要打要殺的壞女人,卻一直陪在他身邊,讓他在每一次打拼時覺得貼心,那是一種女兒永遠無法給予的力量。可就算是這樣,為了婳婳,他卻一次又一次叫以柔難堪甚至傷心。
童衛華下車后走到長椅另一頭坐下,將手中的針織衫披到女兒身上。童婳立馬嗅到那個女人的氣味,換做平時,她一定怒不可遏,扯了衣服丟到地上去踩,然后橫眉冷對,不鬧得童衛華認錯誓不罷休。可這一次她連氣都懶得生,太累太倦,于是也就沒吭聲。可也正是因為童婳異常的安靜叫童衛華格外擔心,害怕五歲那年的童婳又回來了。
那時候,還是家中的保姆最先發現童婳的怪異。
辦好了妻子的喪事后,童衛華又開始了天南海北的忙碌,結果保姆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地說婳婳整天都不說話也不愛理人。童衛華初時沒覺得什么大不了的,只在電話里許諾等他回來會給她帶多么精致的禮物。
其實他早該發現的。換做從前,童婳肯定會抱著電話,要他百般哄勸才肯。可那時候,每次電話里婳婳只是輕輕應一聲嗯,然后便先掛了電話。童衛華越想越不對勁,談好生意后立馬趕回家去。等見了完全沉靜下去的女兒,童衛華慌了,可那個時候婳婳根本不理他,童衛華沒法子只能送女兒去看最好的兒童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干預了也沒用。童婳固執地不愿和童衛華交流,或許是為了那時候他對她媽媽的遲到。直到后來陳家搬進同一片小區。
保姆轉過身就找不到童婳,急得立馬給童衛華打電話。童衛華調了小區監控,確定女兒沒出小區后就帶著人翻遍小區每個角落,最后卻在陳家找到自己的寶貝閨女。那時候童婳跟前跟后,脆生生地叫陳光哥哥,聲音稚嫩而甜美。童衛華放心的同時,妒忌得眼都紅了。要知道,女兒從她媽媽走后,再也沒開口喊過自己一聲爸爸。
陳光的母親唐奕自然認得童衛華是誰,伸手摟過童婳香軟的小身子,“正好跟我們家小曦做個伴,有陳光這個哥哥一起帶著,到哪兒大人也都能放心。”
于是,童衛華的心頭肉就成了陳光的尾巴,到哪兒都跟著,連小學都都要一塊兒上,同班而且一直是同桌。再不會有人比童婳更黏陳光了,連只比陳光晚兩分鐘出生的妹妹陳曦甘拜下風。
{愛,沒那么簡單}
作為陳光一母同胞的妹妹,陳曦討厭童婳,因為她從小就跟自己搶哥哥。偏偏每每這樣的時候,母親唐奕就偏袒童婳,說你看婳婳沒有媽媽多可憐啊,所以小曦你要讓著她。
憑什么?
陳曦就不明白了,童婳沒有媽媽就能理直氣壯跟她來搶媽媽和哥哥嗎?所以,陳曦格外不待見死皮賴臉的童婳,即便哥哥陳光今天要跟童婳訂婚了,她依然不承認童婳。更何況她知道,哥哥臥室里還藏著樓筱筱的照片呢。
來赴宴的賓客陸續離開,雖然十分好奇新娘子去哪兒了,不過當著面卻還是言笑晏晏,絲毫不提關于訂婚宴的事。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陳曦才挽著母親的胳膊開始不停抱怨,“童婳她又使得哪門子大小姐脾氣?今天可是她跟哥哥的訂婚宴,非得哥哥把面子丟盡了才好?!”
陳光和季明朗走過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陳曦如是說。
唐夫人拍了拍女兒陳曦的手,朝陳光看過去時眸光里閃過一抹深思,面色卻還算平靜,“不管怎么樣,先把婳婳找到再說。”
季明朗對上唐奕的眼神時微微一哂,等坐上陳光的車后,他才想起剛才離開房間的時候門并沒有關嚴實,便忍不住猜想,童婳是不是聽到他和陳光的對話。只有這樣,童婳在訂婚宴上的不告而別才說得通。想起童婳對陳光的死心塌地,季明朗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哪有一個女人像童婳那樣,愛得固執又霸道、純粹得近乎沒有自我?
季明朗剛進大學那會兒挺會玩的,撬了學長的墻角把陳光他們系的系花學姐給追到手,不到一個月就把人給甩了。也不知道為什么和陳光格外瓷實,自然也就見識了童婳黏人的功力。更叫季明朗郁悶的是,童婳這死丫頭直到大半個學期后才記得自己原來叫季明朗。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除非是陳光,否則童婳的反射弧總會格外拉長。
起初,季明朗就覺得童婳這人黏人又嬌氣,尤其在知道童婳的老子童衛華后,他就有些看不起童婳了。但凡是個男人,誰沒個血氣方剛、仗義執言的時候?季明朗替樓筱筱叫屈,要不是因為童婳她老子足夠有錢有勢,陳光怎么可能跟樓筱筱分手!
于是每次童婳去找陳光時,季明朗就在邊上不陰不陽地說話。樓筱筱跟陳光出事那會兒,陳光頹廢了好一陣子,季明朗分外看不慣悶聲不吭卻一副勝利者姿態的童婳。于是那些天他揣著惡意一直跟在邊上,嘴里不停念叨著樓筱筱的名字。看著陳光憤懣卻尋不到出口的樣子,季明朗想著自己為了打擊童婳對陳光是不是有點過分。可沒等他自我反思好,童婳就抓過桌上的硬殼日歷本朝著他腦門狠狠地砸了過來。
日歷本一磕上腦門,季明朗就知道這玩意要硬度有硬度,質量絕對不錯,彈到地上時,啪一聲,響聲清脆極了。
打小季明朗就是個得寵的主,什么時候被人這么砸過?季明朗一手按著額頭,面目疼得扭曲起來,也不說話,就這樣惡狠狠地朝童婳走去!他從不打女人,但看著童婳揚起尖尖的下巴,梗著脖頸,挺直了背脊,一臉我就是沒錯的倔強模樣,他就覺得腦門一跳一跳的,格外想揍她!
他家可不是樓筱筱那樣好打發的,今天他就跟童婳好好比劃比劃,順便告訴她,除了有個老子比人強,她究竟還有哪里能勝得過樓筱筱。
陳光大約被他們倆個鬧得腦仁比剛被砸了的季明朗還疼,忽的站起身,一米八的個子,一下子震懾全場。季明朗連一瞥都沒得到,眼睜睜看著陳光拽過童婳的手,拉她走了出去,宿舍里只剩下一個他,眼前卻不斷浮現童婳被拉著走時的神情,分明是難受與痛苦的,但腳步卻依然隨著陳光,不錯半分。
季明朗覺得心底慪得慌,卻又無能為力,就好像被人撫慰的孩子依然渴望炸毛,于是他跺著腳,如女人一般伶牙俐齒、指桑罵槐地開始咒罵起童婳,可還沒說了三句,他便閉了嘴,最后走過去一腳踹開地上的日歷。
那日歷撞上墻角還反沖回來一段,季明朗最后還是走了過去,將日歷撿了起來。
忍不住想起童婳那個倔強卻又義無反顧的神情,季明朗咽下滑到嘴邊的懷疑,吊兒郎當地問陳光,“你打算到哪兒找那個大小姐啊?”
陳光知道季明朗和童婳向來不對付,實事求是地說:“婳婳挺乖的,也就是你老逗她,才覺得她脾氣不好。”季明朗像是聽到什么驚悚的事,瞪著陳光,音調猛地拔高,“你竟然替童婳說話?!”
陳光不是一直討厭童婳的么?陳光如果不討厭童婳了,那自己怎么辦?當這個念頭如一道閃電劈到心上時,季明朗臉上的神情,諱莫如深。
他這是怎么了?
到底是同窗四年的好友,陳光偏過頭,瞇著眼,一錯不錯地直盯著季明朗慌張的眼,“我是可以不替童婳說好話,可是明朗,那么你呢?”
那些深埋心底、晦澀不堪的東西,只能等別人來點撥。
因為,它們只需要一點點的力氣,就會被徹底捅破,至于瀉進來的是千萬光年外柔美的星光,還是烏墨般的暴雨狂風,誰都不知道。
于是,親密無間的兩個人,一路無言。至于彼此間在顧忌什么,誰又知道呢?
陳光開車兜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童婳,平時他去哪兒童婳都會在自己身邊,只要他肯轉過頭去就會看到守在那兒的童婳。他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童婳還有什么別的興趣。他是童婳全部的信仰,直到陳光發現自己找不到童婳的這一刻,才愿意相信。
直到童衛華帶童婳去了醫院,打好石膏后想起給他來了個電話,陳光才知道童婳在哪兒。踩了剎車,陳光讓季明朗下車。季明朗也聽到了童衛華的那個電話,這個時候自然不肯下車,陳光懶得看季明朗欲蓋彌彰的鬧騰,踩了油門便揚長而去。
季明朗吃了一嘴的尾氣,呸了兩聲,卻頹然地卸下肩。因為他忽然明白了,或許,一直看不清自己心意的人,不止他一個。這比他一個人的自欺欺人更加絕望。
{我曾愿為你,披荊斬棘}
童婳傷了腳,一個人的時候還能撐著走到長椅邊坐下。這會兒見到童衛華,可就真的走不動路了。整個人幾乎掛在童衛華身上,童婳冷冷地看著站在車旁欲言又止的女人。童衛華急著送童婳去醫院,只能哄著小祖宗的脾氣,又一次歉意地看了方以柔一眼。
而童婳呢?
上了車,看著站在原地,神情不悲不怨的方以柔,童婳忽然想起一道計算題。自己七歲認識陳光,守到現在怕是再也守不下去了。而方以柔呢?在自己五歲時就出現在童家,此刻再一次因為自己被童衛華丟下,要是她也能幡然醒悟,不再覬覦童家女主人的位置該多好。
拍了片,萬幸的是沒有傷到骨頭。
院長親自動手,替童婳裹石膏。陳光推開門進來的時候,院長正用哄孩子的口吻叮囑童婳,不能走太多、不能沾水之類。童婳懶得聽,順著門那邊的動靜看過去,就看見了已經換下禮服的陳光。沒了高級的手工定制,陳光依然得天獨厚,是個眉目俊朗的男子。
他的從容淡定,襯得她愈發的狼狽難堪。
童衛華一見到陳光,便擺出大刀闊斧的匪氣上前質問。童婳拉住童衛華的手,抬頭對著陳光輕聲說了一句,“我不要同你訂婚。”
陳光看著不齊整的婚紗裙擺下那截打著石膏的右腳,點頭,“咱們改期。”這么多年的堅持,叫陳光篤定童婳舍不得自己,見到童婳受傷,便自以為替童婳找到她失蹤的理由,卻根本不擔心也不懷疑童婳好端端的,為什么會受傷,又是在哪里受的傷。
他只是有些可惜,浪費了一次叫童婳顏面盡失的盛大機會。果然,這么多年過去,童婳還是那個任性專制的童家大小姐。不過,他有的是耐心。別怪他虛偽,當一件事背著所有人裝了十幾年,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童婳剝開那十幾年的依戀,再來看對面的陳光,心底疼痛的同時也一寸寸冷靜下來,于是最后一次同陳光耐心解釋,“以后也不會有了,陳光,我說我不要嫁給你你。”
童婳掐著掌心,一字一句說出的這句話,足夠叫童衛華心驚膽戰。婳婳的確執拗,但童衛華知道,她絕不會拿自己和陳光的感情開玩笑。揉了揉童婳的發頂,童衛華試圖一錘定音,“婳婳,別鬧小孩子脾氣。”銳利的眼神卻是瞪向對面的陳光。既然不是婳婳的錯,那就一定是陳光的問題。
可女兒從小認定的婚姻卻不是一場兒戲,他怕女兒將來后悔。
陳光低眉,盡力收斂眼底的驚濤駭浪,雖然這本來就是他要的結果,可此刻換了主動方,陳光有些鬧不明白自己剛才某個瞬間里的疼痛是為了什么,聽見童衛華說的,于是立馬無不可地點頭,“就是,婳婳不要鬧。”
媽媽臨死前對童婳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婳婳不要鬧。”現在,陳光也這樣說。童婳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面色忽然間蒼白得嚇人。童衛華皺眉,彎腰抱起童婳,頭也不回地對陳光說,“婳婳說不訂婚那就不訂婚!”
只要是婳婳不愿意的,誰都不可以勉強!婳婳要是將來后悔了,他就把陳光綁到婚禮上就是了。
陳光一個人留在病房里,秋日的陽光碎碎地打在身上,拼不出一絲熱度,而他的臉上卻看不出半點留戀與痛苦,只是那眼底飛快劃過的迷茫也一并沉寂,翻騰不出心底最真的答案。
童婳與陳光的訂婚宴,成了圈子里的笑話。茶余飯后每個人都試圖解構或者拼湊出背后的真相,反正只要正確答案沒被公布,所有人都樂此不疲。
陳曦到哪兒都能遇見自以為是求真相的人,話里話外都指向自家哥哥,仿佛所有人都志同道合地認定就是陳光的錯。于是陳曦壓根不管童家保姆的阻攔,一路沖到童婳的房間,然后惡狠狠地瞪著她,“你滿意了?當初死皮賴臉地纏著我哥,現在又讓我哥丟人,你滿意了?童婳,你就是個神經病,哪里配得上我哥?!”
童婳端端正正地坐著,看著從小就討厭自己的陳曦,慢慢地點頭,“是啊,配不上。”她拿完整的一顆心去愛陳光,只不過對方棄如敝履,甚至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而報復她,要她甚至連童衛華一并顏面掃地。所以,誰配不上,童婳心知肚明,真正不明白的是陳曦,只是她懶得解釋。
童家的保姆追上來請陳曦離開,良好的教養讓陳曦做不出潑婦般的舉動,只不過抱著胳膊,鄙棄地看了一眼童婳,“其實我該感謝老天,起碼不用委屈我哥娶你這樣一個瘋子。”
童衛華站在童婳房間門口,面如漆墨,捏緊的拳頭差點就這樣揮過去。
誰敢說他的女兒是瘋子、神經病!
“滾!”
陳曦不知道童衛華在家,怯懦地喊了一聲“童叔叔”。等看到門外的方以柔時更是愣了一下,陳曦停下腳又叫了一聲“方阿姨”,然后落荒而逃。原本平靜著的童婳因著陳曦那一聲“方阿姨”,隨手抓過桌邊的茶杯朝門口一砸,“讓她滾,這里是我家。”語氣平靜,但手上的動作和眼底的厭惡卻如出柙的猛虎,急欲毀掉一切。
杯子里的茶水大多濺到童衛華的褲上,他卻不管,只是心疼地走到童婳身邊,抓緊她的手,“婳婳,讓方阿姨陪陪你,別讓爸爸擔心,好嗎?”
這個世界,從不會因為你多努力而憐憫半分,就好像童婳,不管怎么努力,方以柔還是住進了童家。
這間房子的女主人只有一個,不管她去了哪里,只有一個。童婳冷眼看著方以柔如女主人一般規劃好一切,從飯桌上的雞鴨魚肉再到童衛華領帶的顏色款式,她都指手畫腳地參與進來,并且擁有足夠分量的決定權。
童婳想鬧啊,可沒用,從童衛華到保姆都用一種包容又無奈的眼神安撫她,你看婳婳又在鬧孩子脾氣了。所以,當季明朗大咧咧地上門,說要帶她出門散心時,童婳沒有絲毫猶豫地答應了。
季明朗的確是一只沒安好心的黃鼠狼,童婳腳上打著石膏,出了門只能由著季明朗胡作非為。
咧出一口白牙,季明朗把車子停到一家咖啡廳外,彩繪玻璃窗映著里面喝咖啡的男人與女人,畫面比金燦燦的秋天還要美。那個男人是童婳曾經的未婚夫,陳光。坐在他對面的那個明媚大氣的女子,是童婳至今最強大的敵人,樓筱筱。
季明朗探過身,下巴擱在童婳肩上,受不了他灼熱的鼻息,逼得童婳只能扭著頭繼續看咖啡廳里的郎才女貌,然后聽見季明朗矯情的雀躍與歡喜,“呦,樓筱筱回來啦?咦,那不是陳光么?”
童婳慢慢地扭過頭,兩個人的鼻息頭一次離得這樣近,幾乎交纏成團。季明朗心跳快了幾下,就聽見童婳一字一字咬著秋日的涼寂,道出他難言的心思,“季明朗,其實你喜歡我,是吧?”
童婳反應慢但不傻,季明朗一直認定她就是故事里那種注定被炮灰掉的壞心女配角,而陳光與樓筱筱就合該良言寫意,佳偶天成。只是事到如今,季明朗的所作所為遠遠不止是簡單的兄弟義氣了。童婳掩住心底的疼,安靜地盯著季明朗,她明白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假裝咖啡廳里的一切無足輕重。
當年樓筱筱走得突然,沒人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兒。陳光找到校辦,對方只說樓筱筱辦了休學,于是陳光照著檔案上的住址找到樓家,可彼時樓家早就人去樓空了。童婳一路陪著,只顧著心疼陳光,壓根忘了心疼自己,直到她砸了季明朗,被陳光拉到走廊。
陳光從小都只會牽著自己的手,像那次這樣,用幾乎想要捏碎骨頭的力道抓著手腕,還從來沒有過。童婳不知道哪里生出的脾氣,出了門在第一個轉角處就使勁揮開陳光,下意識地捂住疼得幾乎麻木的手腕,根本不敢看那頭上的淤青。
“陳光,你生我氣?”童婳看著面前這個俊朗的男子,這個她迷戀到骨血里的男子。有那么一個瞬間,童婳覺得自己會被他積攢在眸光里的利刃削得體無完膚,但骨子里的執拗不允許童婳退縮。直到陳光敗下陣來,一如既往親昵地揉了揉她柔軟的短發,“哎,丫頭。”
那時候,她明明是贏了,不是嗎?現在樓筱筱回來了,她也安靜退場了,成全他們的破鏡重圓,一切是不是就能大結局,包括她這顆心?
車子就這么點大,而童婳打著石膏,落荒而逃的人只能是季明朗。童婳坐在副駕上,平靜地轉過頭繼續看著那兩個人,一個明媚爽朗的笑著,一個溫和專注的看著,原來她確實以愛之名,打擾他的幸福與快樂這么多年了。難怪,換做自己是陳曦,也不會喜歡自己的。
季明朗看了一眼街對面,又看了一眼副駕上的童婳,惱羞成怒地狠狠踹了一腳車子。疼痛從腳背爬到心口,又從炙熱的眼底泄出。季明朗繞過車頭,一把拉開車門,擋住童婳的視線,直到她的瞳孔里只剩下自己的影子時,季明朗低聲吼童婳,“我他媽的犯賤才喜歡你!”
童婳轉過頭,看著前方,心平氣和地說,“送我回家。”
熾熱如潮水般來得快去得也快,季明朗惡狠狠地說了一句,“童婳你他媽的犯賤才喜歡陳光!”童婳依然不置可否,“我要回家。”盡管那家里多出一個叫她討厭的人,但那兒依然是自己的家,不過她可以假裝方以柔只是請來的傭人罷了。
童婳沒讓季明朗扶自己下車,她只是崴了腳,不是真的斷了。童衛華焦躁地客廳里來回走動,直到看見童婳回家。
方以柔溫和地站在一邊,泡好了濃茶,見到童婳回來便告訴她,廚房準備了她最喜歡的松鼠鱸魚。童婳無視方以柔,一瘸一瘸地上樓。童衛華看得心驚膽戰,根本不在乎童婳的冷漠,沖上去扶住女兒的胳膊,“什么時候跟陳家見個面吃個飯,有些話總要當面說清楚的。”
童婳應了一聲,叫童衛華如同恩賜,連忙將憋在心口的話說了出來,“婳婳,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畢竟……你那么喜歡陳光。”
她那么喜歡陳光,可陳光不愛她又有什么用?童婳只是不明白,當初樓筱筱自己要走,為什么到最后陳光要怪到自己頭上。
{千里清秋,錦字難偶}
這是兩家自訂婚宴后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
陳光從一開始就盯著童婳。有些事季明朗不說,他也不是傻子,童婳應該聽到了那天的對話,要不然也不會從訂婚宴上消失。
陳光的母親唐奕還是叫著童婳的小名婳婳,親昵自然。童婳從始至終只說了一句,她不要嫁給陳光,將早就摘下的鐲子還給唐奕,然后就一直低著頭,活在自己的那一寸心魔里。童衛華從來都是以童婳的意愿為最高志向,她說不嫁那這門親事就推掉吧,至于東城的人會怎么看,他壓根不在乎。
兩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一陣沉默后只陳曦實在氣不過,冷嘲熱諷地說了一句,就被唐奕瞪了一眼,只能偃旗息鼓,卻對著哥哥陳光做了一個快活的鬼臉。
出了飯店大門,童婳忽然嘆了口氣,對從始至終沒說過話的陳光說,“你既然真想娶她,那就娶吧。”她斗不過天,斗不過地,斗不過所有執著的感情,就像陳光對樓筱筱,就像……方以柔對童衛華。
童衛華并沒有因為女兒終于肯接納方以柔而欣喜,他拜托方以柔多陪著童婳,因為很快童衛華就發現女兒又回到了她媽媽離開后的那一年,不愿意同人說話了。
方以柔并不急著討好童婳,只是細致周到地照顧著童婳的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無一不親自打點。童婳不領情,方以柔也不介意,倒是季明朗在兩家同時宣布取消婚約后經常來童家。方以柔哪能瞧出季明朗的心思,想著有他鬧一鬧,童婳的日子或許多少能鮮活一些。
季明朗從前做不到風光霽月地喜歡一個人,因為那時候童婳滿心滿眼只有一個陳光。現在既然兩家解除婚約,而他也鬧明白了自己的心意,那就正大光明地追求童婳,有什么不可以?
童衛華起初不樂意見到季明朗,可看著女兒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樣,最終還是默許了季明朗的登門。必須要有一個人將女兒心底的那個名字擠出去,否則婳婳怕是一輩子都走不出來。至于季明朗背后的季家,童衛華選擇沉默,婳婳若真嫁到季家也不差。
陳家。
唐奕叫住眉梢間歡喜雀躍,正要赴約的兒子,頭一回對他說出樓筱筱的名字。
“我當年給過樓筱筱兩個選擇,一個是做你的情人,反正陳家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她;一個是留美進修的機會。這些童婳真的不知道,不過卻是我為她做的。”
“您同我說這些做什么?”陳光牙根咬得緊緊的,在這個時候告訴他,其實樓筱筱沒那么無辜,童婳也沒那么惡毒。
唐奕看著出色的兒子,點點頭,“過陣子你爸拿下那個案子,咱們家也就不必童家差了,你現在不娶童婳也好,省得丟咱們陳家的臉。只不過我還是那句話,陳家可以包容童婳,但絕不可能承認她樓筱筱。”陳光抿著唇角,看著面前衣著光鮮、妝容精致的婦人仿佛一個陌生人,只可惜她就是自己的母親。
“我知道了。”
陳曦討厭童婳,不加掩飾,卻沒有人知道,陳光其實也討厭童婳,只不過他偽裝得很好。就因為童衛華的身份,如果妹妹和童婳一塊兒摔倒了,他得先扶起童婳。
而童婳呢?
她很煩,不管自己到哪里,她都要跟著。就算童婳的高考成績比他高出整整四十分,童婳還是跟他填了同一所大學。這讓陳光更加討厭童婳,尤其當他看見穿著洗得都泛白牛仔褲的樓筱筱。新生入學那天,她一個人來報道,隨身只提了一只大號的紅白藍塑膠袋,站在陽光下,沖他微微一笑,“師兄,麻煩你了。”
那是陳光從沒見過的一種美,張揚自信,沒有什么能夠擊倒。然后他就在季明朗的掩護下,牽到了樓筱筱的手,嘗到了她唇瓣間的甜美,當然一切都是背著童婳的。可樓筱筱忽然就走了,沒有留下只言片語,只能讓陳光胡亂臆測,將所有的罪過一并算到童婳頭上。
直到童婳開始美好地勾勒起未來五六十年的相濡以沫時,陳光卻變得有些恍惚起來。有時候他也會認真地糾正童婳,自己不要一個種著菜的院子,因為那樣不夠浪漫。直到訂婚那天,童婳突然走了。
有那么一個瞬間,陳光如釋重負,她不參加訂婚禮也好,免得……難堪,因為從始至終他都沒打算娶童婳。
他看著童婳眼眸里被努力掩藏的愛意,終于等到了童婳的徹底放手。偏執的人其實最不勇敢,他們總是在被人遺棄前,先選擇轉身。不得不說,陳光真的很懂童婳,因為年少時最單純的恨。可同樣的,從母親口中聽到了當年的真相后,他卻隱隱開始后悔起來。
樓筱筱看著比約定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的陳光,沒說什么,坐上車,系好安全帶。
陳光卻像是累了一般,垮下肩,整個人靠著椅背,手掌覆著眼,“當年我媽找過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因為你知道了會失望。”樓筱筱頓了頓,很快收拾起心底的慌亂,卻只替自己解釋了一句,“而且我家沒錢。”
“那你現在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樓筱筱捏緊了拳頭,雖然陳光此刻看不見,她還是沖對方淺淺一笑,“因為你解除了婚約,所以我想我還有機會。”陳光轉過頭,看著車燈映照下嬌美的女子,卻怎么也找不到當初叫自己怦然心動的東西了。
“下車。”
有些人,拼命執著,只是因為當初沒能得到,而所有的真相都是冷漠的。陳光憤恨地砸了一下方向盤。車子開過童家樓下時,他望著那盞亮著的燈,到底沒踩剎車,因為季明朗的車子正停在他以前常停的位置上。
季明朗果然是喜歡童婳的,從前他藏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現在,童婳跟他解除了婚約,他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了?陳光想否認,可想著公司準備了大半年的策劃案,只能咬牙。后悔了又怎樣,他早就把自己跟童婳一起逼上了絕路,沒得退了。
季明朗可不就是在童家混得如魚得水么?
童家這些天,不怎么見得到童衛華。公司里的事是機密,何況不管是方以柔還是童婳也不懂他工作上的事。方以柔隱約覺察到童衛華有些不對勁,只是每次試探童衛華,他就把話題轉到童婳身上,方以柔想著他如今在商場的地位,也寬慰自己想太多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季明朗的上躥下跳,倒真的給童婳添了不少歡樂。童婳拗不過童衛華的默許,冷眼看季明朗哄得所有人開心,卻怎么也想不通,季明朗為什么會喜歡自己。
直到童衛華的公司出事,連司法機關也介入進來。
童衛華的公司做大后,他也不像年輕時那么拼了,反正一切都上了正軌,該打通的渠道也都打通了。他也不指望女兒接手公司,想著等自己老了,公司可以交給外孫。可他沒想到,竟然會被人舉報自己行賄。季明朗這兩天也沒到童家來,只經常打電話過來,至于此刻拿下城東開發案的陳家,誰都沒有提起。
這次公司被查,叫公司元氣大傷,加上陳家那頭的風光無限,公司徹底陷入僵局。東城眾人忍不住想到當初兩家那場不了了之的訂婚宴,又自以為是地繞了幾個彎,以為得到了真相。
慶功會上,陳光的父親面上春風得意極了。而此時的童家,童婳卻皺著眉,看著童衛華套了件方以柔準備的雞心領羊毛衫,架著二郎腿,悠閑地喝茶看報紙,標題上童衛華的名字赫然在目。當然,那標題說的話不怎么好聽就是了。
看著陪在一旁,始終溫和微笑的方以柔,童婳終于同意由她陪自己去拆石膏。舊傷早已痊愈,只不過她跌疼了靈魂,掐著心窩不愿承認罷了。陳光只能是屬于她舊日時光的一場夢,再也回不去了。
陳光背后是整個陳家,童婳也不是孤身一人,她有童衛華。所以說,她從來不傻,只是從不愿煩惱那些與陳光無關的事情罷了。現在,她被陳光親手逼著離開,逼著長大,終究越行越遠。
{總有一天,我們會懷念今天}
童婳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當她敞開心扉后,也就能慢慢接受周圍人的好。像方以柔,雖然還是客氣的,總比小時候一見面就喊打喊殺要強。
從前,她固執地以為方以柔看上的是童衛華的身家,現在他陷入泥潭,褪去光華,也就是個日漸蒼老的男人,她卻依然不離不棄、溫柔如初,童婳只能試著接受她。而季明朗,原本只當猴兒一般玩世不恭的人物,竟然用自己的肩膀,扛起本該屬于童婳的責任。有那么一個瞬間,童婳是真的感動了。
不過季明朗也知道,挾恩求報得來的,只能是虧欠,而不是他曾艷羨不止的,全心全意的愛。他一直慶幸,陳光不懂童婳的好,而他雖然笨,但總歸比陳光早些開竅。有些事,不是先來后到就能占盡先機,不懂事同樣會錯過到手的幸福。
不過季明朗倒是不介意利用童婳的感動,硬是給自己求了個機會,留在童婳身邊。于是,城里的人又開始歡騰起來,想看看季家六少能撐多久。
童衛華雖然最后證實了清白,可錯過了機會,公司也徹底的元氣大傷,便索性請了個職業經理人打理公司,自己在家養花遛狗,倒也愜意。
陳光身邊沒了季明朗,倒是比從前更熱鬧些。一圈人,且不管好壞,都挺會玩的。見著陳光陰著臉,便互相笑鬧著包了場子,說給陳少找點樂子。
陳光自顧自坐在吧臺上一杯一杯灌酒,透過一圈又一圈的光怪陸離,看著白日里道貌岸然的男人跟一堆妖冶的胴體麻花一般扭在一起,心底說不上痛快還是惡心,只是討厭極了現在的一切。
他發現自己沒想象地那么留戀樓筱筱,也沒有他自以為的那么恨童婳。可一切都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為了搶走那個項目,他在背后動了多少手腳,就為了有朝一日揚眉吐氣,卻也把少時的情分磨得一干二凈,再也回不去了。
輕佻地掐了一把靠在自己身上軟得幾乎沒骨頭的尤物臀肉,戀戀不舍地將尤物推回舞池,張萬棟醉瞇著眼,端起一杯馬蒂尼跟陳光敬酒,神情討好極了。陳光皺眉,一口干了杯里的酒,卻發現自己越喝越清醒,只能聽著張萬棟醉叨叨地說些漫無邊際的事。
直到張萬棟醉得不輕,竟當著陳光的面,開始說起季明朗和童婳的事。
陳光現在最恨聽見這兩個人的名字,偏偏張萬棟還不停說起。他已經刻意避開童家與季明朗了,可不管到了哪兒,因為當初那場新娘子逃跑的訂婚宴,童婳這個名字依然如影隨形,可人卻已經回不到自己身邊了。
張萬棟想討好陳光,話里頭就對童婳百般詆毀。
要不是她勾三搭四,能前一個陳大少后一個季六少么?她老子正大光明養了個情婦,這女兒果然也好不到哪兒去……
嘭一聲,陳光拿起整個酒瓶朝著張萬棟的腦袋就砸過去,然后將懵住的張萬棟推到地上,整個人裹著凜冽的寒氣,大踏步離開這個叫他覺得憋悶污濁的酒吧。這酒根本喝不醉人,現在砸破個混蛋的腦袋,也算值了!
透了口氣,陳光才覺得心口好受些,只是這酒后勁十足,這會兒開始泛上來,叫陳光平日壓抑住的念頭開始爭先恐后地冒出來。
比方說童婳,比方說季明朗。
陳光掏了兩次才拿出手機,翻到童婳的號碼,對方好一會兒才接通。陳光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打電話給童婳有什么用,可他就是想聽聽童婳的聲音,哪怕一聲喂也好。
結果那頭的確出聲了,不過不是童婳,而是鬧得陳光揪心死的季明朗。
季明朗對童婳的心思,就跟沒開竅的小男生似的,一次兩次誰都能看出來,三次四次后也就他自己不明白罷了。不過那時候陳光虛榮,愣是當做什么也不知道,卻沒想到開了竅的季明朗有一天會把自己逼瘋。
他愛童婳嗎?陳光自己也不確定,但是當童婳的電話被季明朗接去的這一刻,他心疼死了,仿佛被人剜去好大一塊,鮮血淋淋,漏著刺骨的寒風,沒救了。
“季明朗,你他媽就是個混蛋!”陳光抓著手機,靠著自己的車跌坐在地下車庫里,聲音冷冷地撞到墻壁,響起幾道回聲,仿佛電影里的恐怖鏡頭,襯得人物更加絕望。
季明朗好不容易說動童婳,帶她出來夜玩游樂園。童婳受不住燈火摩天輪的暈眩,把包和手機塞給季明朗,自己跑進洗手間。陳光的電話進來時,季明朗猶豫了一會兒,私心作祟,接了起來。
聽見陳光開口罵自己混蛋,季明朗也不生氣,“喜歡婳婳的不是混蛋就是蠢蛋,總之沒一個好東西。”因為他們太壞了,所以才會被童婳身上最偏執的純粹所吸引,那樣徹底的愛,能擁有的是福氣,弄丟了會成為天大的晦氣。
見到童婳出來,季明朗連忙將手機往包里一塞,迎上去問童婳好點沒。他果然是心虛,否則不會瞞下陳光的來電。
“接下來去哪兒?”
“我爸說想吃徐記的香干包子,我們繞去買一點,然后就早點回家吧。”
陳光雙眼通紅地盯著沒來得及掛斷的電話,季明朗這是故意跟他炫耀自己同童婳的親密吧?幼稚!可卻幼稚得叫他難過得心肝兒都疼了。曾經,曾經唯一和婳婳這樣親近的人只有自己!
踉蹌地站起身,陳光的眼卻是寒得刺骨,他要親眼去看看,童婳是怎么樣將自己從心口抹去的。十五年的歡喜,抵不過季明朗幾個月的軟磨硬泡,他就這樣不值得童婳繼續喜歡下去?
深冬的街頭,車輛與行人并不怎么多。
陳光看著童婳捧著徐記的外帶盒子,安靜乖巧地坐上副駕,一旁的季明朗笑得咧出一口白牙。陳光終究抵不過心底那瞬間復蘇的魔鬼,猛地一踩油門,朝著對面狠狠撞了過去……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人這一輩子,得經歷多少場生離死別才能長大,才能老去?
童婳迷茫地看著滿眼的白,記憶卻一直停留在那一片鮮紅里,掙扎卻怎么也跑不出去。媽媽不要她了,那么季明朗呢?
明晃晃的車燈刺過來的時候,季明朗朝右猛打方向盤,又怕護不住自己,整個人扭過身來抱住她。童婳只聽見尖銳刺耳的一聲巨響,整輛車都被撞飛起來,她被季明朗護著,后背壓著車椅,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都快被季明朗的鮮血給泡濕了。伸手去抱,就摸到刺穿胸膛的肋骨,猙獰極了的模樣。
童婳放聲大哭,根本不敢碰懷里無聲無息的季明朗,不停叫他的名字,仿佛這樣他就不會走。童婳根本不記得過了多久,壓在自己身上的季明朗似乎動了一下,童婳從沒這一刻感謝奇跡二字。
“婳婳……你好吵啊……”季明朗連抬頭再看一眼她都不能夠。童婳顫巍巍地伸出手,在黑暗的夜里撫上季明朗唇角的笑,還有那濡濕鮮熱的血。
等到救護的人切割開完全變形的車門,將季明朗抬上擔架時,童婳只在額角上貼了塊繃帶,位置不偏不倚,就是她拖著菜刀從樓梯上滾下來那次磕到的那一處。
根本來不及也救不了了啊。肋骨斷了七根,被車門擠壓后戳穿多處內臟導致大出血,神仙難救。
童婳身子發冷,甚至手里還拿著那盒被壓扁、沁滿血的徐記香干包子。童衛華緊緊摟住女兒,他太感謝神明將女兒留在自己身邊。而童衛華的奇跡,對季明朗的母親來說卻是一種冰冷尖銳的諷刺。
她一瞬間老了二十歲,要不是邊上有人扶著,只恐怕連走都走不動了。阿郎是她的命啊,現在就跟個破布娃娃一樣安靜地躺著,她不信,下午還哄自己開心的兒子就這樣沒了。全怪童婳!
外頭的人傳得風言風語,她從不信,因為阿郎沒同她說過。后來,阿郎借家里的勢力替童婳的父親四處奔走,她才信,阿郎是認真了。她讓人查過童婳,雖然不滿意,可兒子喜歡,她又能怎么辦?早知會這樣,她就算是跪下求,也不能讓阿郎挨著這姑娘的邊。
現在,阿郎走了,就這樣走了!!看見渾身沾染阿郎血,好端端站在那兒的童婳時,季明朗的母親推開扶著自己的人,緩慢卻堅定地走到她面前,目光淬了毒,揚手狠狠地掌摑下去,“為什么不是你死,為什么!!”
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看著這個阿郎用命護住的女孩,身為母親的她,情何以堪?她想,要是童婳和阿郎一塊兒去了,好歹成全了阿郎的心意,她就算要怪也怪不到她了,因為有阿郎護著。現如今,阿郎走了,她卻活著,那便理所應當地承受所有的憤怒與怨恨,否則,你要她一個可憐的母親如何活下去?
童婳被童衛華攬住,將她的腦袋壓在自己懷里護著,對上憤怒而絕望的婦人,從未低過頭的童衛華輕聲說了句,“對不起,還有謝謝。”
對不起,季明朗因為童婳走了;謝謝,因為季明朗婳婳還在。
童婳藏在父親的懷里,淚流滿面。她不怕,因為車子撞飛的那個瞬間,有個溫暖而強大的懷抱護著自己。只是想到她一直不曾動心過,卻又覺得自己實在面目可憎。
她何德何能,值得季明朗用生命來愛自己?
被童衛華圈著往外帶,童婳手腳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想去看看季明朗最后一面,可童衛華不許。童婳也沒有固執著非要去看,或許記得他桀驁不馴的俊逸模樣,就夠了。
各路媒體得了上頭的暗示,對這起車禍三緘其口,雖然這是起明顯的惡性事件。
童婳在心理醫生的干預下,終于有了些精神,才想起來問開車撞過來的是誰。童衛華一直陪著女兒,聽見她問起,給了個含糊其辭的說法,“警方會處理好的。”事實上,警方根本沒辦法插手,因為開車的人自己也昏迷著,情況不容樂觀。
童衛華之所以含糊其辭,不過是因為開車那人是陳光。
他就鬧不明白了,當初解除婚約的時候,陳光既然不挽留,現在鬧成這樣,又是何苦?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女兒好好的就好。
不同于去見季明朗最后一面,童婳在這個問題上固執地要一個答案,那人為什么要撞過來,毀掉一條鮮活的生命!不過用不著童婳找去,已經有人找上門了。
陳曦。
陳曦覺得這個世界肯定快瘋了!
哥哥明明喜歡的是樓筱筱。現在婚約解除了,樓筱筱也回國了,一切都朝完美的方向發展,為什么季明朗會突然喜歡上童婳,而哥哥……為什么會發了瘋朝他們撞去??
是的,發了瘋。
看著特護病房里,渾身插滿管子、裹著繃帶的哥哥,陳曦覺得,作為陳光的雙胞胎妹妹,自己一直都沒看明白他。這種被現實推翻的傾覆感讓陳曦手足無措,直到醫生拿出會診結果:脊柱粉碎性斷裂,神經受損。
也就是說,哥哥癱瘓了!
母親唐奕聽著診斷結果,當時就暈了過去。陳曦一個人站在病房外,無法想象,天之驕子的哥哥醒來要怎樣面對這個事實。最好的兄弟死了,自己再也沒辦法站起來了……對,還有一個人,童婳!她還好端端活著!!
如狼一樣,惡狠狠地盯著對面的童婳,陳曦真的想撲過去拼命廝打對方。所有的災難都因她而起,可這人非但不覺得虧欠,竟這樣一臉平靜地,像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般,憑什么!
“為什么你沒死,為什么!!”
童婳木訥地轉了轉脖子,看著第二個吼自己去死的人,眼底悲涼無比。
她明明成全了陳光,就算知道陳光害了自己的父親,她假裝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沒了自己,陳光就能與樓筱筱重修舊好。可為什么,到了最后,所有的人都跑來怪她、怨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錯了。
“他明明說自己喜歡的是樓筱筱……”為什么,突然又喜歡她了?
{人生苦短,必須勇敢}
宗秉晟再次出現在童家的時候,童婳一眼就認出這個高大沉默的男人是誰。彼時離車禍過去正好一個月。
就像當時沒被宣揚開一般,事故的處理結果也分外沉默的。童婳頂著冰冷的眼神參加完季明朗的葬禮,看著墓碑上那張帶笑的臉龐時,她才猛地發現,這世上最愛她的人已經走了。
而那個她愛了十五年的男人陳光呢?陳家一直不放棄,請來國內外最好的骨科、神經科醫生,結果總是令人絕望。
唐奕上門,求童婳去勸勸陳光配合醫生的治療,盡管希望渺茫。
看著病床上那個憔悴的陳光,童婳想起第一次見到陳光的情景。那時候他們都還小,而他卻小心翼翼地牽著妹妹陳曦,從自家小院前走過。她就這樣,鬼使神差地跟過去,因為渴望被守護所以拼命想要擠進那溫暖里。
只可惜,終不得善終。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下午,直到童婳覺得累了,才慢慢地站起身離開。她還能說什么呢?因為一個季明朗,他們根本無話可說。陳光是自我懲罰也好,還是自我厭棄也罷,童婳都無能為力,因為她自己都透不過氣來,如何替人解圍?
看見陳光,心還是痛,跟著她又馬上想起季明朗,心口一樣會痛。兩股疼痛,勢均力敵,至死方休。
拐角處,童婳又看見了樓筱筱,對面站著神情冷漠的唐阿姨。
“做陳家的媳婦,一輩子伺候陳光,怎么你還覺得委屈了?”童婳沒有繼續往下聽,轉過頭走出醫院。她對這個世界從來都是無能為力的。
童婳假裝自己很好,童衛華知道,于是更加心疼自己的女兒。
宗秉晟來看望他時,童衛華也是眉頭緊鎖,郁郁寡歡的模樣。童婳卻因為逃婚時欠下的情分,難得地坐到宗秉晟身邊,慢慢地與他聊天,這讓童衛華看到了希望,竟想要撮合女兒與宗秉晟。
不管是誰,只要能將女兒從悲傷中領出來,他都感激不盡。
出乎意料的,童婳竟然不反對父親的熱情,和宗秉晟一同出去了幾趟,雖然他們并不像童衛華想的那樣,成為戀人。
童婳讓宗秉晟帶她回了那個公園,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唇角一直溫柔地笑著。宗秉晟側過頭,看著身邊笑容清澈的童婳,想起她跌坐在一片雪白上渴望救贖的倔強模樣。
下一次拜訪童家的時候,宗秉晟將童婳當初扯掉的那段婚紗裙擺帶了來,交給童婳。內里的真相,他沒有過問太多,可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童婳的悲傷。
不哭是因為倔強,其實心里很疼。現在,她笑了,卻比不哭更加叫人難過。宗秉晟不確定愛或者不愛,但他知道自己有些舍不得看她難過了。
J·Isabella的幸福尾巴。
Bonheure, comme une queue, plus soit grande, plus facile à rattraper.
幸福,就像尾巴,越大越好抓住。
童婳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淚,越好抓住,卻也更加容易扯斷了。看著面前沉默內斂的宗秉晟,童婳眼睛在哭,嘴角卻是笑著的。
“謝謝。”
這世上,有一個你全心全意愛過的人,且不管后來他變成什么樣;這世上,有一個全心全意愛著你的人,且不管后來他去了哪里;只要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舍不得你難過,你就應該繼續勇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