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夏日的長安,連蟬鳴都仿佛被灼熱的空氣凝滯住了再也掀不起一絲聲浪。
每年到了這樣的時刻,諦聽閣的生意都是無限清淡。
只要看看這幾天連那個精力旺盛的樓東來都沒了蹤影,就知道這天氣是熱成什么樣了。
不過,此時若真有人肯踏足諦聽閣,就會發現,原來整個長安最涼爽清幽的地方不是皇帝的寢殿,而是這偏安西市的諦聽閣。
寬闊的瓷缸里,碩大的冰塊正在幽幽地散發著寒氣。雖然有資格大張旗鼓享用冰塊的只有皇宮里的貴人。可是長安的豪門是永遠都不會虧待自己的。地下的冰塊交易早已經悄悄地為這個城市送上了那一份隱秘的涼意。
不過,身為諦聽閣的小伙計,葉引很明白,這彌漫在諦聽閣中的涼意絕不是來自于這缸中的冰塊。至于原因,看著那斜倚在胡床中悠悠然地揮舞著折扇的陳游介陳老板,他就已經了然。
夏天總是讓人困倦的,尤其,是這么一個彌漫著夏日難得涼爽的午后。
“阿……”葉引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他這聲哈欠還沒有收尾,就只見剛才還閉目養神的陳老板霍然睜開了雙眸!
葉引只覺得身上陡然一寒,火速往后堂遁去。只可惜,他的反應到底還是慢了一步。
“慢著!”陳游介的聲音已經不依不饒地追了過來。
葉引身子一僵,趕緊堆起笑臉:“我去把在井里澎好了的西瓜拿來。”
“西瓜嘛,不著急。我只是突然想起來……”陳游介的笑容比灑落在中庭的陽光還要耀眼。可是葉引卻是控制不住的想要躲起來。因為,每當老板這么笑的時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我們諦聽閣有好些古籍,這一個冬春過來,只怕有些已經染了幾分潮氣。這幾日陽光大好,正好拿出去曬曬。”
“嗯。”
“記得不能直接攤在地上曬,得先把木擱架在中庭安好。”
“是。”
“木擱架安好了,再把紗帳架起來。那些古籍被陽光直射,只怕會曬傷了墨色。非得用碧紗籠上,才不致曬損了。”
“明白了。”
“全都擺好了再守在旁邊,把那些書頁一頁頁地翻過去,曬得均勻些才不至于失了品相,凹凸不平。”
“嗯,啊……?”如果說之前陳游介的那一堆指示對葉引來說還只是一頓忙活的話,最后這個翻頁什么的,就真的是近乎折騰了!葉引剛才還平靜的臉龐,此時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咪,就差沒有嗷的一聲跳起來了。當然,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這個……老板你不是有法術嗎?”葉引壯著膽子小小聲。
“嗯,是啊。”陳游介笑瞇瞇。
“老板你不是已經用法術來給諦聽閣降溫了嗎?”葉引聲音大了些。
“沒錯,法術不就是在這樣的時候用的嗎。”陳游介十二萬分的坦然。
“所以嘛,既然法術可以用來降溫,那為什么不能用來晾曬古籍呢?”
“這樣啊……”陳游介若有所思。
這個樣子,是終于成功地說服了陳老板嗎?
葉引一陣激動。
“啪”的一聲,額角早已經被折扇重重地敲了一下。
“你以為法術是什么啊?法術可以用來代替燈燭,卻絕不可能用來代替烈日!天道恢恢,四季輪回,法術哪里能真的逆天而行,改變那么多!”
陳游介一臉的嚴肅。
是這樣嗎?老板的意思是說,就算是法術,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嗎?葉引心頭不覺一震。他已經好久沒看到老板這么一副嚴肅的面孔了,原本剛剛冒頭的那些疲憊偷懶的念頭頓時被震得全縮了回去。
“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去晾曬古籍吧。”陳游介說著,負手而去。
如果,葉引不是聽到了他最后嘀咕的那半句話,他絕對會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去搬那些陳年古籍的。
陳游介說的是:“我怎么會用法術來幫你干活?!別開玩笑了……”
葉引斜睨:老板,你就是個奸商,還是最小氣最摳門的那一種!
小龍小八在他的肩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2)
雖然內心早已經吐槽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感受到陳老板那笑瞇瞇的笑臉后悄然釋放的威壓,葉引還是非常理智地立刻開始了他的工作。
搬木擱架,再把撐碧紗帳的細腳架搬了出去。等到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珍藏在香樟木匣里的古卷一冊冊地捧出來,安置在了木擱架上,籠在碧紗之中。如此這般不知道進出了多少趟,這才總算是把那些古卷都穩妥地晾曬開來。
然后再按照陳游介的嚴格要求,過小半柱香就將那些書頁翻過數頁。等到這么好幾圈下來,就算是平時自詡體力過人,葉引此時也累得有點直不起腰來了。
當陳游介那一聲輕飄飄的“歇會兒吧”的吩咐傳過來時,聽在葉引的耳中,就真的如同仙樂一般了。
葉引趕緊一屁股坐在了廊下的陰涼處。不過,雖然歇下來了,可他的視線卻到底不敢離開那些古卷分毫。
突然,他發現那用來罩著古卷,遮擋烈日的碧紗上,織繡的那些鏤空的蝴蝶花紋,似乎在午后的微風中,隱隱震動著纖細輕薄的雙翼。而它們的雙翼每一次的震動,都仿佛在翅尖流轉過一抹鵝黃色的光華。這光華如此隱約又微弱,當他想要細細分辨的時候,那倏忽的光華卻又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仿佛這一切,不過是他在午后的熏風中一個不著邊際的幻覺。
捕捉著閃爍的光影,葉引不知不覺困倦起來,雙眼仿佛變得越來越沉重……
“你在干什么?”
“諦聽閣果然好涼爽!”
“哇,這個好漂亮!”
一陣快速得幾乎分不出前后的句子一股腦兒地撲了過來,樓東來神采飛揚的眉眼霍然出現在了葉引的面前。
“呃……東……”從困倦中還沒回過神來的葉引一句招呼的話都沒說完,就只見那個肆意妄為的大少爺早已經大剌剌地一把掀開了那碧綠的蝴蝶紗帳。
仿佛,是一顆巨石跌入了原本深邃寧靜的潭水中,一種恍若潮水迸發的巨大轟鳴聲霍然在葉引的耳邊響起!
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光的洪流從樓東來手中正掀起的紗帳奔涌而出!
樓東來只覺得自己的身軀被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力量裹挾著,踉蹌著不由自主地朝后疾退了好幾步。
“東子!”葉引急忙沖過去,扶住他。
與此同時,耳畔的轟鳴消失了,光的洪流消失了,剛才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感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互相扶持著的兩位少年,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雙眸,不知道自己剛才經歷的,到底是自己恍惚間的錯覺,還是有什么真的已經發生了。
突然,原本炎熱的中庭驟然降低了溫度。陳游介此時已經出現在了中庭。
樓東來還沒從剛才的沖擊中回過神來:“我怎么覺得……突然冷起來了?”
只看一眼,葉引就已經完全明白。每次老板出現這種神情的時候就表示——他在生氣!
“東子,你快走!”
“我才剛來,為什么要走?”樓東來不解。
“因為……你又闖禍了!”陳游介的聲音冷森森地響起。
“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兒,我走了……”樓東來身形如電,立刻就朝諦聽閣的門口奔去。他的動作很快,只可惜陳游介的動作更快。
很快,樓東來就被拎著衣領,乖乖地向面如寒霜的陳游介招呼。
“陳老板……你好……”
此時他這副樣子,要是被其他長安少年看到,只怕會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誰能相信,縱橫長安橫行無忌的樓東來竟然也會對人賠笑?!
“到底,剛才發生了什么?”葉引回過神來,急忙追問。
“那些古卷中封印著的書蠹,原本我讓葉引用蝴蝶碧紗帳封住了它們。誰知道你樓大少爺一來,就將那些書蠹全給我放出去了。”陳游介磨著牙,似笑非笑地盯著樓東來。
樓東來頓時有一種青蛙正被蛇盯住的惡感。
在嘿嘿賠笑了半天卻發現陳游介絲毫不為所動后,樓東來索性挺起了胸膛:“那你說,該怎么辦?”
陳游介長舒一口氣,瞬間就恢復了他的翩翩風度:“樓公子深明大義,陳某幸甚。為今之計只有……”
“多少錢?”樓東來干脆利落地截斷他的故作姿態。
“我要你制一塊香,用那塊香,將書蠹再度引回來。”
竟然不是要錢?!樓東來噎了半晌才才磕磕絆絆地問:“你要我制……什么香?”
“落青香。模仿竹簡完成的時候殺青氣息的香氣而成的。”陳游介侃侃而談,將此時樓東來越來越黑暗的臉色視而不見。
“這種香氣,對書蠹來說就是告訴它們,有上好的新書已經制作完成,它們可以大塊朵頤一番了,那些貪婪的家伙自然會趨之若鶩。”
(3)
制香,原本早已經是風行長安的風雅習俗。不過,這對于習慣策馬長驅大大咧咧的樓東來來說,卻絕對是點到了他的死穴。
“那種女人的玩意……”樓東來一臉糾結。
“我可記得今上也是制香品香的高手哦……”陳游介輕哼。
一聽這話,就算是無所顧忌如樓東來,此時也不免縮了縮脖子,壓低了聲音:“我可沒有藐視圣上的意思。要香的話,我去買來就好了,還非要我來制?!”
“不好意思,落青香的香氣散發得非常快,無論如何也無法保存,只能隨制隨用。”陳游介面上堆得滿滿的都是笑意。
樓東來按著早已經突突跳個不停的額角,知道這一趟結結實實的消遣是免不了了。
他只能咬咬牙:“我明白了。”
從研制木粉,到攪拌材料,然后使用磨具按壓成形,最后古法烘干。這一品在陳游介口中“簡單得不得了”的香料,卻足足讓樓東來奔走了三天。等到了三日后的薄暮時分,這塊來之不易的香塊才算是正式完成。
陳游介滿意地注視著面前累得灰頭土臉,滿面汗漬的樓東來,心情真的是大大的好。能把這動不動就攪和他的生意,還把唯一的伙計拐出去玩的罪魁禍首收拾一番,怎么說也是比三伏天吃西瓜還要讓人身心舒爽的一件事啊。
其實收拾那種書蠹什么的,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過,既然有人已經這么有誠意地做好了落青香,那么就大發慈悲地成全他吧。
“雖然稍微遲了一點,不過,應該還來得及。”陳游介說著,已經將那香塊拋入了香爐之中。轉瞬,一股又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升騰起來。葉引睜大了雙眸,只覺得嗅到了竹葉的清香。
小龍小八歪著頭,瞇起了眼睛,仿佛也沉醉在這別樣的氣息中。
雖然是十足的新手,不過樓東來的手藝還真是意想不到的出色。陳游介心中暗笑。此時眾人都沉浸在這芬芳中,照理說平時驕傲囂張的樓東來在這種顯擺的時刻總是最無法保持沉默的。可是讓陳游介意外的是,樓東來竟然……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陳游介視線一瞟,只見樓東來的表情,與其說是驕傲,不如說更像是在竭力忍耐。
“你怎么了?”葉引也發現了他的異狀。
樓東來扯住他的衣袖,一臉痛苦:“這種跟我爹的書房氣味一樣的香……真是太難受了,我一下就想起來小時候他們逼著我認字的事兒了。真是……不堪回首……”
熱愛跑馬騎射的樓東來大少爺,跟讀書寫字的宿仇還真是源遠流長深入骨髓,就連這么塊他自己親手制作的香都能讓他這么難受,就知道他平時是有多厭惡讀書了。
陳游介心中一動,差點笑出聲來。一抬頭,卻只見暮色中熒光點點,正是那群飛走的書蠹,又被這香氣吸引回來了。
陳游介并不著急,他指尖輕彈,早已經在花園四角布下了陣法,只待書蠹全部聚集過來,他啟動陣法,就可以將這些書蠹全部收了。
葉引凝視著這些小小的熒光,雖然他無法看清這些小小的妖怪的本體,不過這種光的熒火慢慢匯集的感覺,依然是他從來不曾見識過的奇妙景色。他屏息,注視著這難得的景觀。
被落青香吸引過來的書蠹越來越多,而此時落青香也燃燒了大半,香氣已經開始不知不覺減弱。可是陳老板卻還沒有開始發動陣法。如果不趕緊的話,等到香氣散去,書蠹就又要四散了啊。
葉引把詢問的眼光投向老板,卻只見他的目光正望向半空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葉引頓時吃了一驚。在半空中,有一個巨大的熒火在不緊不慢地盤旋著。顯然,它也是書蠹。不過,落青香對它的吸引力還遠遠不夠。它那種高高盤旋的姿態,與其說是被落青香吸引而來,更像是因為大批書蠹都聚集于此,所以它也過來不遠不近地湊了湊熱鬧。
陳游介遲遲不動手的原因,恐怕就是希望能吸引到這個特別書蠹的自投羅網。
可是……就在陳游介遲疑等待的當口,落青香已經即將燃盡,書蠹即將要散去!
“也罷!”只聽陳游介低咒一聲,指尖翻轉過后,碧綠色的結界升騰而起,轉瞬那些剛才還盤旋的書蠹就如同被一個巨大的漩渦裹挾著,全部收入了那綠色的空間中。那遍布了視野的綠色一點點地收攏起來,落入陳游介緊握的手掌心中。待到他再度攤開手掌的時候,葉引與樓東來看到的,就只是一個青綠色的錦囊而已了。
“太好了!終于不用再聞那種怪味了!”樓東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整個神情都是一寬。
葉引也不覺一陣輕松。
可是他們的輕松,當對上陳游介的面龐的時候,卻都愣怔了。
只見陳游介凝視著那半空中,沉聲:“你們看。”
那巨大的熒火中,已經似乎隱隱有什么東西正在生成。
“這只書蠹,正在進化。它已經與普通的書蠹不同,所以落青香才無法吸引它。”
樓東來按捺不住的焦急,為了制那落青香他已經結結實實的吃了一番苦頭了,可眼前這漏網的書蠹,是不是意味著,他的苦難,還沒有結束?
不過,退縮可不是樓東來的習慣,他把心一橫:“那怎么辦?”
陳游介輕輕揮舞著折扇,緩緩浮現的笑容將剛才的凝重一掃而空:“靜觀其變。”
(4)
數日后,諦聽閣。
“陳老板……陳老板!”隨著紛沓的腳步聲一起響起的,是一陣驚叫。
瞬間,博古齋張老板那胖乎乎的身軀就已經出現在了諦聽閣的大堂內。
只見他顧不上擦拭一下滿頭的油汗,就急匆匆地嚷嚷:“我博古齋珍藏的古卷居然全部被書蠹給咬壞了!那可是價值萬金的傳世古卷啊!聽說不光是我家,別家也全都糟了書蠹的禍害!”他喘著粗氣還不忘壓低了聲音:“聽說大內也是一樣,陛下龍顏大怒,差點沒把太監總管給斬了!”
這些都在陳游介的意料之中,他只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可怎么好……”
話雖如此,可他的語氣中,卻聽不出半分焦急。
張老板并不笨,聽他這口氣就知道諦聽閣的古卷并沒有被這次書蠹之災波及,頓時一雙小眼睛就亮了起來:“既然陳老板有妙計,只請您大發慈悲,救小弟一救!”說著,他已經捧出了早已經準備好的禮物,恭恭敬敬的送上。
陳游介收下了禮物,然后送客。
其實,用不著張老板這番大張旗鼓,這幾天誰不知道整個長安書坊都遭受了書蠹之禍?
樓東來在一旁的屏風后悄悄的轉出身形。雖然他總是一口咬定那天放出書蠹只是無心之失,可是眼見苦主這樣跑上門來求助,他還是趕緊地躲了起來。實在是……壓力太大啊。
“呵呵,這只書蠹急于進化,所以才會如此迫不及待的四處吞噬典籍。要知道,書蠹千千萬萬,能有如此造化的,卻是少之又少,它看來,還當真是不甘混沌啊。”陳游介幾句輕飄飄的話,卻是聽得樓東來眼睛一亮!
“你決定自己出手去收拾那個書蠹了?!”樓東來激動。
抬眸望向正閃亮亮滿懷期待盯著自己的樓東來,陳游介促狹地一笑:“剛才我有答應張老板嗎?”
“你……”樓東來目瞪口呆,他可是親眼看到這個人面不改色的收下了張老板送上的禮物啊。
“我是收了禮物,可是我可沒有答應幫他解決書蠹的問題。我可是……什么都沒說。”陳游介面不改色,泰然自若。
樓東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倒在地。神啊,怎么不降個天雷來把這個死奸商給劈了啊!
“有因才有果,這件事是你種下的因果,憑什么要我給你收拾善后?”陳游介比怒目圓睜的樓東來還要理直氣壯。
在對視半柱香后,樓東來終于敗下陣來。
“你要我……怎么做?”樓東來的聲音已經細如蚊吶。
勝利的號角聲,就算是再小的聲音,陳游介也是絕不會錯過的。
陳游介收起折扇,立刻發話:“葉引,你把長安地圖打開。”
剛才在陳游介和樓東來的對伺中唯恐遭了池魚之災的葉引左右看看他們倆,確定安全后,趕緊一頭扎進了庫房。等到他回到大堂里的時候,手里捧著的,是一卷巨大的卷冊。
那是一張巨大的長安地圖。
“我們在這里,張老板的博古齋在這里,還有他提及的那些古董店的位置,以及,大內的方位……”陳游介的指尖,慢慢的從一個點,劃到另一個點。葉引順著他的指尖,只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條脈絡,正在那地圖上漸漸成形。
“我明白了!”最先叫起來的總是樓東來:“這就是那個書蠹的行動軌跡!根據這個路線,還有這邊還沒有被他肆虐過的古董店的位置……它今天會出現的位置就是——這里!”樓東來的手指,肯定的指向了地圖上的某一點。
“沒錯!”葉引也不失時機的點點頭。
陳游介輕輕地一揮折扇:“既然已經明白了,那還不快去?”
比起樓東來瞬間就沖出去了的身影,葉引的腳步卻停了停:“可是,就算知道它在哪里,我們又能做什么?”
陳游介高深莫測的一笑:“我不是說過了嗎?靜觀其變。”
咦?這是什么意思?葉引撓了撓頭,難道這是老板什么最新的惡作劇嗎?
等到半個時辰后,在暮色蒼茫時分,他凝視著那在變幻的霞光中搖曳著身姿的書蠹的時候,頓時明白了陳老板那時候所說的話的全部意義。
上次他透過蝴蝶碧紗帳看到的書蠹們,還不過是一團團若隱若現的熒火模樣。在樓東來使用落青香引誘它們落入榖中的時候,也不過是略微大了幾分,可是此時他所目睹的書蠹,卻是完全不同的模樣!
那是一條墨色的雙尾金魚,在斑斕的霞光中悠游的舞動著身軀。如果不是它飄舞的長尾上變幻著墨色的光華,還有鼻尖隱隱嗅到的書墨幽香,葉引幾乎無法把它跟那看不出形狀來的書蠹聯想到一起。
葉引和樓東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飄舞著兩條碩大的尾巴,消失在暮色之中。
“變成了雙尾墨色金魚嗎?”陳游介津津有味地聽完了葉引和樓東來的描述,雙眸中蕩漾的與其說是因為書蠹肆掠長安的憂慮,倒不如說是一種掩飾不住的激動。
“現在的它已經不是普通書蠹,它能汲取文筆中的執念,從而幻生成難以想象的妖怪。”陳游介難得爽快的解釋。
“呃?那不是很危險嗎?”樓東來身為長安府尹之子,對長安的安危還是比旁人多了一份關心。
“不會,它雖然屢次吞噬書冊幻生出了現在的形態,可是卻依然靈智未開。不會形成大厄。”陳游介氣定神閑。
“靈智未開啊,那就好……”樓東來不覺悄悄松了口氣。
“但愿如此……”葉引卻無法如此輕松,他的心,依然懸著。
(5)
傍晚時分的長安,總是籠罩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氣息。這氣息混合了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無,總讓人難以捉摸。
根據地圖上書蠹行動軌跡的推測,樓東來與葉引一起來到了長安城西北。
數日來,他們追蹤著那只四下肆掠的書蠹,一次次的目睹它從一只與尋常犬大小類似的金魚,一次次的變得更加身形更加碩大。現在的它,看起來已經儼然如同一尾飄搖在云天之上的扁舟了。
可是,為什么陳游介只是要他們“靜觀其變”卻遲遲不肯出手呢?
這樣天天追著書蠹在長安城里東奔西跑,卻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覺,真的是很憋悶啊!
“老板這樣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葉引不確定的說。雖然他竭力想要相信自家那位心思百變的老板,可在內心深處,他也還是不得不承認,這位老板,有時候真的是有些……惡趣味。
“哼哼哼……能有什么道理?他就是看我們不順眼,大熱天的非要踢我們出來受罪罷了。”樓東來一面高高地挽起袖子,一面又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
今天他們所在的長安西北角,并沒有什么書坊,可是本著謹慎的態度,他們還是早早的就開始了蹲守。
還好,那只靈智未開的書蠹顯然沒有那么多的彎彎繞,沒過多久,它就已經沐浴著傍晚的霞光,出現在了薄暮的天色中。
這里沒有書坊,它會怎么做呢?是找個尋常人家的書房對付一下,還是尋找一番就消失無蹤?仰望著天空中那剔透的身影,樓東來和葉引都牢牢的將目光鎖緊了它。
只見那巨大的身影不過是數次搖擺,就迅速的定下了方向,朝著一處檐角飛逸的院落,疾馳而去!
咦?
雖然這幾天也曾看到它吞噬卷冊的姿態,可是它總是慢條斯理的,好像現在這樣迅速果斷的動作,還真是頭一次發現!
那里,到底有什么?!
樓東來和葉引交換了一個眼神,就朝著它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個廟宇?
看著廟門口懸掛的那塊“趙景公寺”的牌匾,樓東來好容易才想起了這所曾經名噪一時的寺廟。
此時早已經不是香客進香的時候,廟門緊閉。
樓東來急躁的拍著門板,好一會才有小僧過來開門。早已經等得不耐煩的樓東來一頭沖進了廟中。卻不見那書蠹的身影。
“怎么回事?!”樓東來頓時錯愕。
“公子你要干什么?”小僧見樓東來衣飾華麗,急忙按捺下火氣,招呼起來。
樓東來可不耐煩跟他解釋:“什么什么,你們廟里,可存有什么名貴古籍?”
“古籍?”小僧愣住:“我們這里是寺廟……哪有什么古籍。”
“呃?書蠹難道也會弄錯?”樓東來愣了愣。
葉引心思急轉:“那你們這里有什么?”
一聽到這個問題,小僧頓時就得意起來:“要說我們趙景公寺,最有名的當然是當年畫圣所作的地獄變相圖啦!”
地獄變相圖!雖然不是書籍,但是聽起來的確像是書蠹會有興趣的目標。
“快帶我們去看!”兩個聲音不約而同的響起。
小僧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樓東來推搡著邁入了殿閣之間。
就在他們邁入殿閣的那一剎那,樓東來感覺到一股極大的力量從殿閣內部席卷而出!這種感覺,與那時候他放出書蠹的感覺毫無二致!只不過,此時的威壓和氣勢,卻是百倍于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的整個身軀,突然都變成了斷了線的風箏,被席卷著,毫無自主的跌了出去!
樓東來走在三個人的最前面,他所遭受的席卷之力,最為驚人!
糟糕!
正當樓東來閉緊了雙眸,準備迎接一次重擊的時候,他的胳膊,卻被人牢牢的牽扯住了!
樓東來睜開雙眸,是小龍小八!
小八死死的咬住了他的衣襟,而它的尾巴,正牢牢地握在葉引的手中。
是葉引和小八,在危急時刻不顧一切的拉住了他!樓東來心中一震,正要開口,卻又看到,葉引的另一只手,此時正扣緊了門扉,仿佛正有血絲,正從他的指縫間淌落。
那些感謝的句子,反而再也說不出口了。似乎,從相遇的那一天開始,葉引就經常因為自己的冒失,受傷。
“你的手!”樓東來的聲音不自覺的變了變。
“沒事,小八回頭幫我舔一舔就沒事了。”說話間,葉引早已經將小八收入袖中。如果被人發現了小八的存在,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可是……”樓東來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可是生性驕傲的他,每到這樣的時候,總是說不出什么來。
從那天無意中放出書蠹開始,他就沒覺得自己做錯過。就算被陳游介狠狠的消遣了一番,還吃了不少苦頭,他也不曾懊惱。可是,此時看到那些從葉引的指尖流淌而下的血跡,他開始真心的懊惱和懺悔,如果,那時候的自己,能更加小心一點的話……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小僧早已經爬了起來。在剛才旋風肆掠的時候,他位置最遠,雖然跌倒滾了幾滾,卻沒有受什么傷。此時他關心自家寺廟里的異狀,迫不及待的跑到了最前面。
“且……”葉引那一聲且慢還尚未出口,就只聽到小僧“啊!”地慘叫一聲!
樓東來和葉引急忙沖了進去!
小僧的身影,此時正呆立在一堵墻前。
而他的驚呼,并不是因為受到了襲擊,而是,因為面前的景象!
確切的說,小僧并不是站在一堵普通的墻壁前,而是站在一幅壁畫前。
只不過,現在,這幅壁畫已經不能叫做壁畫了。曾經描金彩繪異彩紛呈的畫面,此時已經徹底剝落得不成樣子!上面本該栩栩如生的人物和各色景象也全都幾乎消失殆盡!樓東來幾乎無法從剩下的那些殘片里看出來,這幅畫曾經描繪的到底是一幅什么樣的景象。
“畫圣所作的地獄變相圖被毀了!”小僧的慘叫聲,終于在驚詫過后,再次響起!
地獄……變相圖?!
樓東來的腦海中,頓時想起了關于這幅畫的各種神奇的傳言。這是由畫圣所做的傳世名作,傳說中這幅畫完成后,長安作惡之人頓時都少了許多,顯見得這幅壁畫是有著震懾人心,導人向善的功效!
‘想不到畫圣卻為我等守護京畿之人,省去了不少煩惱,真是神人也……’樓東來還記得自己那個一臉嚴肅的父親是如此感嘆的。可是今天,這幅曾經守護京畿的畫作,居然被書蠹所毀?!
而那吞噬了這幅畫作的書蠹,又到底會變成什么呢?一種深深的寒意頓時侵襲了樓東來的衣襟,葉引指尖還尚未干透的鮮血和眼前斑駁的地獄變相圖仿佛混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
樓東來的心,沒有止盡的下沉。
次日晨。
望著墻壁上早已經斑駁剝落的印痕,陳游介的面龐上,終于升騰起了半個月來首次的嚴肅!
“那個書蠹,不是只禍害書籍的嗎?”葉引望著面前早已經不成樣子的墻壁。眼前的地獄變相圖,可不是書籍,而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壁畫啊!如今這幅名作無辜凋零,實在是一件讓人扼腕痛惜的憾事。
陳游介皺了皺眉:“若是尋常書蠹,自然是只禍害書籍,可是這一只……已經完全不同!”
“不同?!”樓東來和葉引的心中都是一緊。
“日前樓東來意外放出大群書蠹,我要你們用落青香收服的時候,唯獨它不曾被誘來。我便知道它必然有一番造化……要知道億萬書蠹中也不過有這樣一只得以神志稍清,有造化的契機。我,不忍斷了這難得的機緣和因果。”陳游介的話語聲徐徐而來,卻終究有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重。
“什么?這也算是理由?!”樓東來真的是一點都不想理解陳游介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雖然平時總是跟他那個京城府尹老爹作對,可是這樣任由書蠹禍亂京畿甚至驚動了圣駕,原因卻只是因為不想斷了一個小小書蠹的機緣?!這種理由,他真的是沒辦法接受。尤其,葉引還因此受傷!
葉引若有所思:“所以你才要我們只是靜觀其變,并不做什么?”
陳游介點頭:“正是。”他轉身,望著那早已經斑駁難辨的壁畫,長嘆一聲:“只是我沒有想到,它這次吞噬的居然是這幅畫。我原以為書蠹只會對書籍古卷下手,卻忘記了,畫圣的名作,即使不在紙張之上,依然是書蠹眼中難得的饗宴。”
“哼,這個時候還說這些有什么用……”
“光知道消遣我,這下事情鬧大了,看你怎么辦吧……”
“還說是我攪和出的事情要自己收場,我看這次明明就是你放任它才會……”
在樓東來一刻不停的吐槽聲中,葉引的聲音清澈又清晰地響起:“那,這書蠹現在是什么情形了?”
樓東來的聲音頓時一噎,沒錯,此時比起抱怨陳游介的未能及時作為,不如趕緊了解當下的情況才是重中之重。他瞬間閉嘴,支起了耳朵。
陳游介的話語依然是徐徐而來:“畫圣所做的地獄變相圖中鎮壓的無數妖邪惡念,都被它吞噬了。現在的它,不知道會變成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你還這么篤定?!”樓東來猛的沖到陳游介面前,差點把他手里的扇子給摔出八丈!
“也許,會變成難以預料的妖怪。”陳游介的話語,緩緩的從口中吐出。
“難以預料的妖怪,非常難以降服嗎?”沒有樓東來的激動,葉引始終保持著一份難得的鎮定。
陳游介搖了搖頭:“我說的難以預料,是說,此時的書蠹,距離真正靈智開化的大妖怪,已經只有一步之遙。而開化之后,它到底是善是惡,卻實在是難以預測。”
樓東來看到陳游介這從容不迫的樣子就有氣:“妖怪就是妖怪,還分什么善惡,一概消滅就好了啊!”
陳游介沒有回答他。
葉引卻在陳游介的沉默中早已經了然。老板,是不會輕易出手的。當初這書蠹那么弱小,陳游介揮手就能消滅它的時候,尚且不愿意斷了它的機緣放了它一條生路。何況如今它即將開化靈智,分出善惡的時候。
陳游介可從來就不是一個沉不住氣的人物。在諦聽閣里工作的這么長的一段時日,他早已經能些微摸清,這位難以捉摸的老板的行事風格。
正當葉引以為陳游介會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卻看到他微微一笑:“只可惜如今想要找到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你看看地圖上長安這遍地書坊里的藏書都已經被他吞噬了個遍。要想再度吸引它的出現,可不容易。就算我想出手收服它,也得找到它才可以啊。”
樓東來知道,陳游介接下來的話,一定是說給他聽的了。可是他卻也只能咬著牙聽下去。誰叫這肆掠長安的書蠹之禍,正是由他而起的呢?
“你說吧,又要我做什么?!”天知道他有多么不愿意聽這個總是掛著一副高深莫測笑容的家伙的擺布。可是……,自己種下的因,就得自己來收拾果。他樓東來可從來不是沒有擔當的角色。
“很好!”陳游介的折扇,在明亮的天光中“啪”的敲出一個清亮的音節。
“那就有勞樓公子了!”
(6)
連續好幾天,京城里最大的談資都是——長安府尹的幺子樓東來在府中大宴赴京趕考的知名才子談詩論文。
一想到樓東來那痛恨讀書的樣子,再一想他竟然要按捺著性子應付那些平時他最討厭的書生腐儒,葉引就幾乎要憋不住笑出聲來。
數日后,諦聽閣。
“怎么樣?你看看這首詩如何?長安……”樓東來拿著一大堆書卷朝陳游介獻寶似的念了起來。
“別別別!我都快被你弄來的這些所謂‘不世出的詩文’弄倒了胃口了。”陳游介忙不迭的揮著手,顯然是早已經被耗盡了全部的耐性。
“這些……都不行嗎?”樓東來的整張臉都哭喪著。他本以為讀書就已經是天上地下第一等討厭的事情了。現在他發現,讀書的痛苦比起跟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腐儒們打交道的痛苦,簡直是微小得不值得一提!
要不是那天他在陳游介面前夸下海口,要尋找到所謂舉世無雙的詩文,他這輩子都不會跟那些滿身酸腐味道的書生打交道!可是,他都已經忍耐到這份上來了,怎么這些詩文,還是不行呢?!
“你那時候怎么說的?‘尋找舉世無雙的詩文?這有什么難的?舉世罕見的奇珍異寶我找起來都是手到擒來,何況是區區幾篇詩文?’樓公子,這話,我可是言猶在耳啊。”陳游介一臉誠懇,卻是一絲也沒放過樓東來臉上那藏都藏不住的挫敗糾結的神色。
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吃點苦頭,果然是最讓人心情舒暢的消暑良方啊!
樓東來哪里會看不出陳游介眼中那明明白白的戲謬之色,如果不是他從小就是不服輸的個性,只怕他現在已經老老實實地低頭求饒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拿來的不是舉世無雙的詩文?說不定就是你不會欣賞呢?”樓東來繼續嘴硬。
“書蠹沒有出現,你看不到嗎?如果你拿來的真的是絕世詩文,都不用我說,那書蠹就會自動盤旋在你左右。”陳游介風度極佳,不緊不慢的敲打他。
“那什么才能吸引它呢?”看到好朋友樓東來費了這么一番力氣卻還是沒能將事情徹底解決,葉引不禁也有幾分著急。
“書蠹都是汲取書中的文采精氣而生,雖然這只已經不是尋常書蠹,不過它追尋的,應該也不過是更加優秀的文筆吧。”說到這里,陳游介悠然一笑:“傳說中名家國手妙筆生花,那所生出的花朵——空花,就是對書蠹來說絕對無法抗拒的存在。”
“空花?”葉引睜大了好奇的雙眸。
陳游介長嘆一聲:“那是只有神仙一流的文筆出世的時候,綻放出瞬息明滅的虛無花朵,就是所謂的——空花。”
“原來是這樣……”相比葉引按捺不住的贊嘆聲,樓東來是一臉的不知所謂。
一種深深的對牛彈琴的感覺襲上了陳游介的心頭。
“這種書籍啊文筆啊什么的東西,對樓東來少爺來說,理解起來恐怕還是太吃力了點吧?”陳游介嗤笑。
如果樓東來是這么容易被陳游介的幾句揶揄打倒,他也就不是那個名震長安的肆意少年樓東來了。
他咬了咬牙,也嗤笑出聲:“本朝文風鼎盛,飽學之士更加是數不勝數。不要說是皇宮高堂之上,就算是尋常巷陌之間,也時常有驚世的詩文現世。我就不信,我就真找不到一篇足以讓書蠹現身的生花妙文。”
太好了!有干勁才好啊!陳游介可不想自己的樂趣這么快消失。他臉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誠懇:“那我就靜待樓少爺你的佳音了!”
回答他的,是樓東來風風火火席卷而去的聲音:“你就等著瞧吧!”
(7)
考期過去了。
放榜之后,自然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考上了自然是各種拜謝奔忙,落第的士子們也紛紛踏上了回鄉的歸途。原本四處聚集的詩文盛會,隨著考期的結束,終于偃旗息鼓,悄然散去。
雖然心中百般不愿意承認,可是樓東來自己也清楚,隨著士子們的散去和考期的結束,他尋找驚世詩文的活動,也只能鳴金收兵了。
雖然與那些士子并非是多么深的交情,可是樓東來也還是接到了不少金榜題名的士子們的邀約。談詩論文雖然是苦差事,還好考期結束后,士子們也都紛紛放開心懷,游歷起長安這瑰麗繁華的風物了。樓東來自然是義不容辭的做起了向導,領著他們足足游玩了好幾天。
這天天雨路滑,樓東來著人用自己的馬車將那數個士子一一送回了下榻的客棧。想到這幾個忙著迎送士子們,居然都沒有空閑去諦聽閣與葉引說說話,不禁心中焦急起來,只催著車夫將馬趕得快些。
誰知道,這馬還沒有揚蹄跑上幾步,就只聽得有人“哎喲”的一聲喊叫,接著便是人摔倒在地的聲音。
樓東來雖然時常縱馬長安,可他車夫的御馬之術十分精到,傷及無辜的情況極少。唯一的那次就是與葉引相遇的那次。自那之后他已經小心許多,再不曾出過什么亂子。沒想到今天情急之下居然……
雖然心中一沉,可是樓東來還是立刻掀開帷幕,下車探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卻只見是個胖乎乎的男人正“哎呦、哎呦”的跌在泥水中,肥胖的身軀半天都撐不起來。一個不起眼的木匣卻是甩到了一邊。
“你怎么了?”樓東來知道闖了禍,急忙詢問。
那胖男人眼見樓東來衣著華麗,霎時眼珠一轉,就又跌坐在泥水中再也不肯起來了。只絮叨著說自己受了這樣重的傷,可怎么好……
“可憐我一家老小,都是靠我一人做工掙錢,如今我受了這樣重的傷,再不能做工了啊……”
“你這樣可就是斷了我一家的生機啊……”
樓東來開始還有耐心慢慢撫慰這男人,此時卻聽他越說越不像話,漸漸竟然有幾分訛詐的意思了。
頓時面色就是一沉。他細細看去,那男人身上雖然滾得泥水橫流,其實卻不見半點血跡,顯然是沒受什么傷。此時故意在泥水中長坐不起,擺明是見他衣衫華麗,馬車紋飾精美,想敲他一筆了。
“哼……”
樓東來這一聲哼,還不曾落音,他那車夫卻是早已經聽明白了他心里的活動。霎時就直起了腰桿,吆喝道:“你分明就沒受什么傷!”
胖男人一聽,嚷嚷得更大聲了:“我都直不起身來了,你還說我沒受傷?!你們這分明就是仗勢欺人!我要抓你們見官去!長安府尹樓老爺可最是公正嚴明的了!”
聽到這胖男人居然提到了自己的那個剛正不阿的爹,樓東來真的是差點噴笑。
車夫知道他此時所想,更大聲道:“那更好!你可知道我家少爺是誰?”
胖男人愣了愣,到底不肯低頭:“管你是誰!上了府尹的公堂,就得說理!”
樓東來手一揮,止住了車夫接下來的話,他面露笑容,一躬身:“在下就是長安府尹樓大人之子,樓東來。不知道今天你打算怎么訛詐我啊?”
“啊?!”胖男人目瞪口呆,爬起來就要溜。怎奈他剛才確實被疾馳而來的馬車驚得崴了腳,倒當真是跑不快。片刻間就已經被樓東來攔住。
原本,他以為樓東來是來收拾他的。卻只見樓東來揚手拋過來一個荷包。那荷包觸手頗有點分量。胖男人沒有想到,頓時愣住。
“想來你也不是常年在街頭騙人的無賴,既然腳受傷了,這點錢就當是給你的一點治腳的藥費吧。”樓東來微笑:“以后萬萬不可以再如此誑言騙人了。”
胖男人聽著樓東來這話,臉色頓時一陣白一陣紅的,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只見他拖著那扭傷的腳,將那剛才跌倒時摔在一邊的書匣撿了起來,捧到樓東來手中,他的聲音細如蚊吶,可樓東來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不才謝過樓少爺。聽說樓少爺近來愛好詩文,以詩文會友,此物……此物就送與樓少爺吧。”
“呃?”樓東來還真有幾分愣住。這算什么呢?
“其實我是附近一個小客棧的老板……這書匣本是我住店里的考生的,那考生到最后實在付不起房錢又身無長物,還……于是我才勉強收下了這個書匣來抵債。我原算換幾文算幾文,好歹將損失補一補……”胖老板一個勁的絮絮著,完全無視此時樓東來詫異的神色。
胖老板的話卻還在繼續:“今日無故得了樓少爺的銀子,心中不安,不如就將此物相贈吧……”
樓東來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么,他的手里早已經被塞入了那個剛才跌落在地的書匣。還沒等到他出聲說要拒絕,那胖老板早已經蹩入了巷陌間,再也找不見蹤影。
實話說,樓東來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一次收到這么不入流的禮物。可是就這樣隨手拋棄,似乎也不妥。畢竟,怎么說也算是一份善意。
這書匣到底拿它怎么辦?
樓東來低頭審視,要說這書匣,是用最尋常不過的桃木打造,上面雕刻的紋飾也只是刀工粗陋的獅子。
也罷也罷,總也算是結下了一個善緣吧。樓東來正要將書匣往車廂里扔去。卻突然聽到耳邊突然傳來一股犀利的風聲!
有危險!
樓東來本能的躲閃!
在他側身而過的視線間,他看到了,那巨大的——書蠹!
而那平時總是不緊不慢的在空中悠游的書蠹,現在居然朝著他的馬車就直沖了過來!
不好!
樓東來不待車夫動作,早已經一扯韁繩就狂奔起來!
車夫并看不見書蠹的存在,他只是驚惶的望著自家突然面色焦灼的少爺,一句話都不敢問。即使是遲鈍如他,也本能的感覺到了,那身后的雨霧中疾馳而來的威壓!
雖然這書蠹看似無形無質,可是此時,樓東來卻能感覺到,自己的馬車,正在發出細微的聲音!這聲音,正是馬車漸漸無法承載那看不見的威壓,一點點邁向崩潰的聲音!
書蠹為什么會突然襲擊?!
它的目標是什么?!
樓東來心思急轉,只恨不能將馬車駕馭得更快一些!
馬車車縫間一點點迸裂崩壞的聲音漸漸大起來,此時車夫的臉色已經越來越白。雨霧、疾馳的馬車、突然狂暴起來的少爺,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巨大威壓……
樓東來從來就不是一個膽怯的人,可是……這里不是那荒蕪人際郊區,這里是長安的長街!不要說街上依然行走著的三三兩兩的行人,就算是他身旁這個車夫,也是他不愿禍及的“無辜”!在與葉引一起共同遭遇的多次危機中,樓東來已經學會了,不可輕舉妄動!
如果他與書蠹正面對抗,那么,一旦不能一擊即中,后果……將是不堪設想!
“嘣!”的一聲,驟然響起!
這是車轅徹底斷裂的聲音!
這輛車,即將散架!
樓東來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輛曾經代表了他華美驕傲形象的馬車,已經徹底崩裂!而他,正隨著碎裂的車廂板壁,朝著路邊猛跌下去!
樓東來本能的想抓住點什么穩住身形。
觸手,正是一塊厚厚的木板。
樓東來抓緊了木板,卻絲毫不曾減下跌倒滾落的勢頭。他的身形依然朝著路邊的墻腳,猛地撞過去!
“啊!”即使咬緊了牙關,一聲遏制不住的驚呼依然從喉間漏出。
可是,預想中重重的撞擊卻沒有出現。他的頭仿佛是碰上了什么柔軟的東西。樓東來急忙睜眼,抬頭看去,那正帶著笑,用折扇頂住了他額角的,不正是那個總喜歡故作高深的奸商——陳游介?!
“外面鬧得太厲害,我出來看看。卻想不到一出來就看到這么一副情景。”陳游介仿佛完全沒有發現那正急襲而來的書蠹,面上的笑容都沒有減褪半分。
“真不知道,你是為了見哪位美嬌娘,居然這么著急,把馬車都跑散架了。”陳游介輕言細語,樓東來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不過,此時他顧不上那許多,急忙示警:“書……”
剩下的那個字,樓東來徹底噎在了喉間。怎么回事?那個剛才在雨霧中兇神惡煞的直追了他半條街,生生威壓得他心愛的馬車都分崩離析的書蠹,此時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關系,我不會因此就取笑樓公子你的。可要是明日街頭巷尾都傳起來樓公子你為赴佳人邀約,將馬車生生跑散架的風流詞話,那可就與我無干了。”
陳游介咬了咬牙,回頭檢視了一番自己那早已經散架的馬車,再安撫了一番受了驚嚇的車夫。最后卻依然在陳游介的邀請下,走進了諦聽閣——喝茶。
天知道他為什么要喝這個總是找到機會就消遣他一番的家伙的茶。可是,即使心中再多不爽和憋屈。樓東來也明白,那剛才書蠹的突然消失,與眼前這個人,必然是有著莫大的關聯。他想要弄清楚真相,那么這茶,就算再難喝,他也得……喝。
樓東來剛一坐定,葉引急忙檢查他的傷勢。雖然剛才那最大的一下沖擊,是被陳游介化去,可是陳游介到底是被木屑割傷了些細小的傷痕,此時正慢慢的滲出紅色的血絲來。
“快把手里的東西放下,讓葉引幫你上點外敷的藥膏吧。”陳游介總算是收起了嬉笑。
“手里的東西?”樓東來莫名其妙的一低頭,卻看到自己的手心里,居然還牢牢的抓著那個不起眼的書匣。
“我怎么竟把這東西抓手里了……”樓東來隨手一拋,就將那書匣扔到了桌上。
“想不到,你膽子這么大,居然敢拿著這東西肆意行走,會被書蠹盯上,也就一點不奇怪了。”陳游介“啪”的一聲,收起了折扇,居然將那書匣珍重的捧在了手中。
“什么?!原來你早就知道我是被書蠹襲擊?剛才還消遣我那么一大篇?!”
“不對,你說什么?就是因為這個,我才被書蠹襲擊?”
樓東來在最開始的光火過后,迅速的回過神來。怎么,這無論怎么看都雕工粗陋的書匣,居然就是令他成為書蠹襲擊目標的罪魁禍首?!
這怎么可能呢?葉引的目光中,也流露著同樣的問題。
陳游介沐浴著他們疑惑又充滿了詢問的目光,慢條斯理的又搖起了折扇,可就是不開口。
明知道此時發問會極大的滿足這家伙的虛榮心,可樓東來卻再也憋不住了:“這個書匣到底有什么特別的啊?”
陳游介一揚眉,轉眼掌心中的書匣就已經推到了樓東來的面前:“特別的當然不是這書匣,而是書匣里的東西啊。”
“書匣里的東西?看這書匣其貌不揚,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藏寶物的寶盒。”樓東來最不喜歡陳游介這自以為是的模樣,當場反駁。
“而且,給我這個書匣的胖老板也說過了,能換幾文算幾文。要是里頭有寶物,他哪里會這樣估價,還滿不在乎的轉手就贈送給我了?”
“雖然沒有打開,可是我已經感覺到了其中的端倪。”陳游介不為所動。
“要打開來看看嗎?”陳游介的笑容中仿佛有無數的秘密:“你知道剛才為什么那個胖老板會那么輕易的把這個書匣給你了嗎?”
“為什么?”
“因為他,根本打不開。”陳游介輕笑。“他的估價,只不過是對這個書匣的估價。至于盒子里的東西,他壓根就沒見識過。”
樓東來斜睨:“你是不是一天不裝神弄鬼就不舒服?”
陳游介輕笑:“既然不信,你就試試看能不能打開它啊。”
“試就試!我這就給你打開它!”說著,樓東來已經接過書匣。
明明是在片刻前他也曾拿過這個書匣,可是那時候輕盈得幾乎完全沒有重量的書匣,此時卻突然變成了墜手的沉重!如果不是確信陳游介不會用這樣的方法上調笑他,他幾乎要以為書匣早已經被陳游介換了一個。
壓下此時紛亂的思緒,陳游介的手指,猛然一扣。
而在他手指扳動盒蓋的那一瞬,他突然覺得木匣上那只原本怒目的獅子驟然化作了溫和的神情。
是我的錯覺嗎?
不待他將這瞬間的變化全部消化,就只見被他打開的書匣中,竟然有什么東西在急速的生長著!
先是一個小小的嫩芽,緊接著就抽出了修長的枝條,最后在枝條上結出了琉璃色透明的花蕾!
樓東來和葉引瞪大了雙眸,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這一切。
可是,這奇跡還在繼續!
花蕾變得越來越碩大飽滿!最終變成了一個碗口大的絢爛花苞!
嘭!
仿佛是空氣中正有小小的煙火在綻放,花朵,開放了!
這幻生于虛空之中的花朵,搖曳著難以置信的絕美光華!每一片花苞,每一個葉尖,每一個蕊絲都如此晶瑩剔透宛如綺夢之中的產物!
“這就是傳說中的空花!只會在絕美的詩文之上幻生。”陳游介的聲音都輕下來,仿佛怕弄碎了這剔透的花瓣。
忽然,一道墨色的流光沖了過來,轉眼,那剛才還流光溢彩的空花就徹底變成了粉碎!
而那道終于現出了身形的墨色身影,正是——書蠹!
它張開了大嘴,吞吐之間就已經將空花化作的碎片全部吸入腹中!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葉引和樓東來幾乎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而當陳游介的符咒疾射而出的時候,身形變得更加碩大的書蠹已經如同一只離弦之箭般,朝遠方飛去!
符咒,落空了。
(8)
陳游介手中那一直輕搖的折扇瞬間就化作一卷凌空而起的卷軸,只見他片刻間就已經躍上了卷軸。驟然發生如此變故,葉引還有點愣神,樓東來卻早已經不由分說的扯著他就往那凌空的卷軸上跳。
“啊……這……”葉引本來還擔心陳老板會生氣,卻只見陳游介頭也不回的驅動卷軸,朝半空中疾馳而去!
老板這是要帶著他們一起去追蹤書蠹嗎?
葉引和樓東來彼此交換了一個激動的目光。急速飛行在半空中,撲面而來的罡風很快就讓他們無暇多顧。
長安,很快就被甩在了身后。
也許是卷軸上原本就不能承載如此多的人,書蠹的身影竟然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怎么辦?”葉引焦急起來,他可不要這次追蹤因為自己和樓東來的加入搞砸了。
“那家伙身上的氣味還在,我可以追蹤。不過這卷軸的速度嘛……你們給我抓緊了!”陳游介的目光,陡然冷肅!
葉引下意識的抓緊了他的肩膀。很快他就已經徹底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因為速度太快了!他差點連呼吸都開始困難起來!
當飛行卷軸的速度漸漸緩下來的時候,連綿不絕的群山已經出現在視線中。比起群山,那籠罩著一座座山峰的霧靄,才更加讓他們頓時心中一緊。
如果書蠹鉆到這霧靄當中,那就算是距離再近,他們也將難以發現他的蹤跡。
而遠處的書蠹,正飄舞著墨色的雙尾,慢慢的,朝下降去。
陳游介不緊不慢的駕馭著卷軸,小心的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這樣既可以觀察到書蠹的舉動,又不至于被它發現。
“這里是蜀中,他這么著急的飛過來,到底是為什么呢?”
葉引簡直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那個無所不知的陳老板,也會被這樣的事情迷惑?難道你追過來的時候,心里沒數嗎?
葉引的視線清清楚楚的表達了他的質疑。
“億萬萬只書蠹間,才會有一只能擁有這樣的造化,吞噬空花,變成……傳說中能讓人成仙的神秘之蟲——脈望。從來就沒有人見識過,書蠹吞噬了空花后是如何化形成為脈望的……想不到,我們今天,居然會有這樣的機緣,真是難得。”陳游介的整個面龐仿佛都在煥發著激動的光芒,就連聲音也染上激動的氣息。
“難得的……機緣……”葉引喃喃。
樓東來卻是一個激靈,霎時連聲音都變了:“你是說……你這么大張旗鼓的追過來,不是因為怕它變異成難以控制的災厄,而是……好奇?”
陳游介微微皺一皺眉:“我當然是憂心長安安危,才不惜千里追擊!”
只可惜,剛才他那難以掩飾的激動早已經徹底暴露了他的本意。這時候他就算是舌燦蓮花,也沒有人肯相信他是過來斬妖除魔的了。
葉引突然想到一個很有可能的事實:“也就是說,你其實是……帶著我們……看熱鬧?”
葉引內心的吐槽還沒有完,就聽到樓東來激動的應和:“陳老板你人太好了,看熱鬧都記得帶上我!”
看著樓東來那亮晶晶滿臉感激的神情,再看看陳游介那欲蓋彌彰的激動神情。葉引默默的扭過頭去,現在說我跟你們這兩個人不熟,還來得及嗎?
“脈望,在化形!”陳游介的話,打斷了他此時紛亂的思緒。葉引急忙將視線回到了那雙尾的墨色金魚上。
“它是為了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化形才飛到這里來的嗎?”樓東來顯然是要將看熱鬧的精髓發揮到極致,依然不忘喃喃議論。
陳游介沉吟:“如果是這樣,長安郊區就有很多人跡罕至適合化形的地方啊。它這一路疾馳飛來,可費了不少靈力的。”
葉引終于忍不了他們這種過度輕松的態度,低聲道:“你們……”
只見那雙尾的巨大金魚輕盈的落在蔓生的荒草之間,接著就開始了再次的凝聚形體。那墨色的雙尾在霧氣中翻卷變化,碩大的魚頭也在一點點的改變著原本的形態。覺得自己正在目睹著一場奇妙變化的葉引,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妖怪化形什么的,他不是第一次聽說,也不是第一次看見,可是這一次,他卻有了一種莫名的感覺。
也許是他的情緒感染到了另外兩人,他們也都不再出聲,默默的注視著那霧氣迷蒙中不斷變化的身影。
當霧氣漸漸散去,出現在三人眼前的,已經不再是那雙尾的金魚,而是一個身著樸素的墨色衣袍的少年學子。清秀端莊的外表,眉宇間還帶著揮之不去的稚氣。
當完成了變形后,脈望就立刻朝前走去。
也許是漸漸靠近了人群聚集的村莊,視線變得更加清晰和開闊起來。
已經能看到有一個老婦人,在田間辛苦的彎腰勞作。
“母親。”脈望的聲音帶著一股親昵。
“他這是要化形騙人嗎?!那個老婆婆危險了!”葉引急了,抓緊了陳游介的衣袖。
后者卻示意他噙聲,繼續看下去。不過,從他手指間已經扣緊的符咒來看,葉引知道老板已經有所防備,這才安下心來。
“澄兒,你回來啦!”老婦人一看到自己的孩子,立刻激動的奔過來。
“母親!”
脈望與老婦人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母子團圓,本來正是人生難得的美事。可是一想到這所謂“澄兒”的真正身份,葉引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唯恐他在下一刻就會對那老婦人不利。
可是,沒有。
“澄兒”的面龐上,是真實的情感流露。當長久的擁抱終于結束的時候,他鄭重的整了整衣衫,向母親一躬到地:“母親,孩兒……要……”他的話沒有說完,就看到母親含著笑搖了搖頭。
老婦人深邃的目光中,仿佛已經洞察了所謂的秘密。
“澄兒”轉過身,他的身影,一瞬間就被濃霧吞沒了。
脈望并沒有走太遠。
正當陳游介看完了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戲,準備將這妖怪收了的時候。他發現,那個肆掠長安,吞噬了無數古卷上隱藏的執念和靈力的妖怪脈望,竟然在……消散?!
“想不到……它特地從長安飛到蜀中,化作人形,就已經透支完了自己全部的靈力,它已經不需要我們收服了,它即將消逝。”陳游介有一絲疑惑。
此時,他不打算再掩藏自己的身形,收了飛行卷軸,讓葉引和樓東來和他一起落到了地面上來。
正在消逝的脈望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它明亮的雙眸中沒有半點恨意,他恭恭敬敬的彎下身,一個標準的稽首禮拜向陳游介。
“謝謝。”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聲音。
沒有一絲懊惱和怨恨,那是心愿達成豁然開朗的聲音。
隨即,脈望就這樣徹底的,消失在了他們面前的空氣中,只有那濃霧中還繚繞不去的絲絲墨香,還短暫地昭示著它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到底……發生了什么?即使目睹了所有的場面,可是,葉引和樓東來還是雙雙將迷惑的視線投向了陳游介。
“原來它不是化形,而是將寄宿在那書匣詩文里逝去的少年士子的靈體帶回了家鄉,與母親團聚。否則,那個孩子會一直被迫徘徊在京城,變成地縛靈。”陳游介徐徐解釋,他也是直到剛才,才漸漸想通。
那時候客棧老板躲閃的眼神,恐怕就是因為那少年士子客死在客棧中。而老板為了挽回損失而擅自取了他的財物販賣而心虛的緣故吧。
“那脈望為什么要那么著急呢?要不是它跑得這么快,我們也不會以為他是要做壞事啊。”樓東來顯然有繼承到他爹長安府尹大人的刨根問底的精神。
“原因在這里,你們看。”陳游介一揮衣袖,分開迷霧。
葉引和樓東來驚訝的看到,那個剛才還在田間勞作的老母親,此時她的身影已經漸漸散去……
“原來,她已經!”葉引簡直難以置信!
不需要再解釋了,他們已經完全明白為何脈望要如此焦急的原因——那位殷切期盼著兒子歸來的老母親,也已經逝去。她將無法滯留在此地等待太久。
而脈望,不惜耗費完自己全部的靈力,完成了這從長安到蜀中千山萬水的跨越,就只為了,將兩雙手,再度交握,讓這一份即將陌路的母子緣分,再多延續一分一秒。
“脈望它,為什么要這么做?”葉引突然覺得自己的呼吸都開始困難起來。
陳游介的手掌,溫暖的拂過他的頭頂,他的聲音中,也染上了一絲傷感:“因為,脈望從那少年士子的詩句中,感受到了他最后對母親強烈的思念。吞噬了那詩文中開放的空花的他,吸收了那股情緒,所以才不惜用盡自己全部的靈力,也要達成少年的心愿。”
“那,究竟是多好的詩文呢?”樓東來喃喃自語。
陳游介搖了搖頭。
此時,在長安諦聽閣的地面上,幾片被書蠹過度啃噬過變得破爛不堪的碎紙片上,還能依稀分辨出數個字跡。
母親,甚念……
最好的詩文,從來就不是文筆的華彩,而是其中蘊含的,那即使相隔萬水千山生死契闊也無法割舍的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