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結義
一座高大綿長的墻壁上,開著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門從里邊被打開,兩個穿著鮮亮的魁梧男子出來,接引聶輕塵走進門中。這一次,李喬沒被蒙住雙眼,他緊跟在聶輕塵身后跨過小門,頓時被墻壁那一邊的景象驚呆。
墻里是一片不見盡頭的清幽美景。假山活水布置奇巧,點點樓閣、處處亭榭掩映其間,雖是人工堆疊的園林,卻比真山真水更有纏綿動人之處。李喬目瞪口呆,沒走幾步早已不辨方向,如墮夢中,不禁感慨道:“東京城果然是天下第一勝地,居者都是好福氣。先生,咱們去出診的人家快到了嗎?”
聶輕塵兀自在前面走著,說:“早已到了。”
李喬甚是迷惑,指著那些亭臺樓閣又問:“哪一座是他家?”
聶輕塵不禁極冷極冷地一笑:“鄉下土包!這里便是他府內的花園。”
李喬瞪圓了雙眼,一時說不出話。聶輕塵一把拉上他,隨著引路的兩個人快行。這般移山過水,直走到腳疼腿軟,才在一片碧波蕩漾的秀美湖水邊停下,黃昏的天色已漸漸黑沉下來。引路人指著金貼玉砌的臨湖雅舍說:“主人就在里邊,兩位稍等。”言罷,一人便走進雅舍去通報,另一人留下來,叉腰盯著聶、李二人,好像看賊一般。
不多時,那進去通報的魁梧漢子又走了出來,身后卻跟著八個錦衣華服的武士。帶頭出來的漢子道:“兩位哪個是大夫?”
聶輕塵把李喬往前拉了拉:“他是。”
那漢子抓住李喬,冷冷吩咐:“見了主人,小心伺候!”便將他拉進雅舍之中。李喬回頭去看,卻只見八名華服武士將聶輕塵圍了起來。聶輕塵笑了笑,隨他們移步,一堆人簇擁著不知往哪里走去。
李喬見狀,雖不明就里,直覺卻不大好,惴惴不安地被拉進雅舍內間,一進門就絆了個跟頭,隨身小箱里的針藥雜物撒了一地。那引路漢子恨不得用眼神剜下他的肉來,但卻只規規矩矩站著,不敢作聲。李喬趴在地上手忙腳亂收拾藥箱,卻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問道:“你就是神醫?”
李喬一呆,抬頭看去,只見這間寬敞的廳房深處,三面嵌翠屏風圍著一把狐皮覆蓋的寬椅,椅中倚坐著一位豪闊的貴婦,姿色只是平平,卻被一身珠光寶氣襯得氣焰照人,只她懷中抱的那只雪白長毛獅子貓,便是世間罕見的珍品。
李喬愣了一瞬,想人家方才是在問自己,便搖了搖頭,答道:“不是。”
貴婦柳眉倒豎,眼睛一瞪,“啪”的一聲,李喬結結實實挨了一記耳光,倒在地上見口中競已淌出血來,一時驚得失了言語。那魁梧漢子打過人后怒斥道:“竟敢蒙騙我家主人!”
李喬猶自驚愕,含含糊糊地說:“在下的確不是‘神醫’,我只是……來為人療毒……”
上座中的貴婦人笑道:“原來是在假謙虛。羅翰林夫人說過,找姓聶的劍客就能解毒,料來他們也不會是江湖騙子。”她說著,輕飄飄地吩咐一聲,“把人帶來。”
李喬見是誤會,擦凈了口邊的血,點著頭說:“好好好,快些救人要緊。”
那魁梧漢子向貴婦彎腰稱是,退身到外面去招呼了一聲,須臾,又是兩個華服武士,拖著一個老年的郎中走進來。那老郎中滿臉青紫瘀傷,像條口袋般在地上被拉著。兩個武士將他丟在地中央,摔得他悶哼一聲。
李喬驚得吸了口氣,手腳并用奔爬過去,略微查看,頓時驚呼:“老前輩的肋骨斷了!”
貴婦人一笑,問道:“藥煎好了嗎?”
那重傷的老人勉強撐身,向著婦人點了點頭。旁邊一個武士彎腰,將手中的一只藥鍋放在老人面前。
貴婦人笑道:“這可是你自己開方、自己抓藥、自己煎熬,我倒要看看,藥效如何。”
那老郎中聽了,不顧李喬的扶持勸阻,雙手端起藥鍋,將滾燙的藥湯直灌了下去,灌罷便捂著喉嚨倒在地上,痛苦得五官移位,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李喬大驚,忙看那鍋中藥渣,不禁喊道:“啞藥!”
貴婦人突然聲色俱厲:“老賊骨!沒本事治好我家病人,本該就地打死!”而后又吩咐左右道,“看好了他,若是藥效不靈,便割了他舌頭,斷不許他出去講我家中的事!”
武士們應了聲,又將那老郎中死狗一般倒拖出去。李喬已是面色煞白,口呼著“老前輩”想追上去,卻被魁梧漢子一把抓住。貴婦人又笑了起來:“神醫,你這便去看我家病人。若是治不好,下場比他還要不如。”
李喬驚恐萬狀,回望那貴婦,卻見她套著金釧玉鐲的手往側廂的門上一指,那門被兩名金奴銀婢輕輕推開,現出豪華的內室廂房。魁梧漢子提著李喬到那門口,一把推了進去。
只見滿室中列著七八名妙齡侍女,都圍著一張密掩紗帳的大床伺候。一個婢女指引道:“主人臥病,請大夫診看。”李喬聞得,好像踩著獨木橋般步步向大床走去,卻聽得門外那貴婦人吩咐道:“把姓聶的也看牢了,若還治不好,連他一起整治!”
李喬腦中轟然一片昏黑,強打精神走到床邊,伸手掀開紗帳。他的呼吸一時哽住。
床上躺著個英俊的男子,眼口淤黑、皮膚枯白,是地獄青毒發六成的光景,但—分明已經斷氣了。
此人雖未完全毒發,然大約體質虛弱,抗不過劇毒摧殘,先行死亡,看樣子不過是半刻前的事。李喬一顆心像是掉進了冰窟,正在發呆,身后卻傳來珠玉佩環叮咚之聲。
貴婦人腳步搖曳地走近,冷冷問道:“你可治得了他?”
“……能治。”沉默如許片時,李喬忽然答了一聲,而后翻出針囊。
他活動了兩回纏著藥布的左手,雙手各拈出一支銀針,全神貫注,穩穩地將左手針刺入床上死人的右臂,右手針疾刺他右掌手背,接著又在掌心里一挑。
那死人右手的中指竟抽動了一下。
滿屋中響起一片嬌柔驚嘆之聲。那貴婦人驚喜地叫道:“好,好!他已昏了七天,總算會動了!”
李喬慢慢拔出銀針,只把側臉對著那婦人,說道:“看病人情形,只怕要治療十天半月,才能保命。”
貴婦人道:“那你待在這里,把人治好為止。”
李喬點了點頭,又說:“我自留下,外面那位聶先生,還是先讓他走吧。”
貴婦柳眉一立:“那怎么行?!”
李喬一急,連連作揖:“看病的是我,他只是收錢的。夫人將診金付給他,他自然就走了。夫人不如早打發他,也免得……免得他亂講夫人家中的事。”
貴婦眼珠轉了轉,笑道:“好吧。你安心治病!”說著便轉身出了內室。李喬僵立在房中,氣也不敢喘,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落了下來。
過了片刻,貴婦又走進來,瞪了李喬一眼說:“我已付過錢,打發了。你還愣著干什么?!”
李喬忽然吁出一口氣,人卻像泄了水汽般軟。他看了看貴婦人,低頭拱手道:“抱歉,病人已去世了。”
“什么?!”貴婦一把甩下懷中名貓,貓兒墜地發出一聲尖慘的怪叫。
李喬萬分遺憾地皺眉說:“他已死了。”
貴婦眼睛瞪得像要射出火來,一咬牙齒,扭身沖出了房門。立時,便有四名華服武士涌進門來,兩個抓著李喬拖出房去,另兩個直奔那死人的病榻。
李喬被拖出外廳,反剪雙手按倒在地上,只見那婦人將座椅狐皮上的長毛撕扯下一把拋掉。片刻,兩名華服武士從內室出來,臉色極是難看,向貴婦稟告道:“相公確是歿了。”
那貴婦聞得,悲啼一聲,尖利地大喊大叫起來。李喬已是頭昏耳鳴,哪聽得清那女人喊些什么,一片混亂中被拖出雅舍。隱約之中,只聞得許多人的腳步,有人說道:“新石頭到了,江南那邊特供府里的。”身邊又有人怒喊:“來得正好!”
李喬眼前昏黑,只覺被人推搡撕扯,心中掛念起聶輕塵,又想著勸說主人家節哀順變,不該再傷害他人,千言萬語不知何處說起,剛張開嘴,卻驟然被鉆心徹骨的劇痛猛襲,不禁發出一聲·慘叫。慘烈疼痛之下,眼前景象一時清晰,他只見一只八齒鎏金的銅錘壓在自己右手之上,錘下的手掌已被砸得血肉模糊。
面前使銅錘的武士恨聲道:“廢了你,叫你做鬼也不能再耍妖術!”
李喬大睜雙眼,呼吸窒住,終于昏死過去。
那男子又是一錘,將李喬左手也砸得稀爛,而后與幾個帶錘、帶鞭的男子一起,拎起李喬身體,用繩索緊緊綁在旁邊一塊巨大的太湖石上。眾人發力,將石頭連帶上面的人一同推進湖里,咕嘟嘟沉了下去,昏暗間只剩一潭幽黑的死水。
秋木萋萋,其葉萎黃。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里悠長。
嗚呼哀哉,憂心惻傷。
一種說不出的酸涼塞滿了胸口,李喬的眉頭動了動,仿佛為了遏抑那顆禁不住的淚,用力睜開了眼睛。夢境散處,自己卻原來坐在一個黑暗潮濕的土洞之中,周身全都濕透。一星搖搖曳曳的火光照亮身前兩尺之地,對面的人竟是……
“聶先生。”他低低喚了一句。
聶輕塵默然看著他,疏淡的眉毛微微凝著。良久,他提起身邊的小藥箱,舉著言道:“我替你拿了回來。”
李喬見了,忙舉手去接,卻見自己伸出的雙手軟軟地垂著,雖嚴嚴實實包扎了起來,卻看得出早已不成手形。他一怔,方想起昏迷前發生的事,不禁呆住,向后一靠,無力地垂下雙臂。
聶輕塵慢慢將藥箱放在他腳前,說道:“我已為你封穴止痛。”
李喬垂著頭,須臾,笑了一下,說:“可惜,沒能多救一個人。”
卻聞聶輕塵說:“方才你所做的,我都看在眼里。”
“你……”李喬卻明白過來,問道,“那八個人不是將你……”
聶輕塵一垂眼簾:“他們豈困得住我。”
李喬聞說,又是一笑:“原來你沒事。好。”
“兄弟。”沙啞的嗓音忽然說了一聲。
“什么?”李喬恍惚問道,半響,慢慢抬起頭來,“先生……是在叫我?”
聶輕塵直視著李喬,灰暗的眸子里隱現著燈火光影。他輕輕托起李喬手腕,決絕地言道:“你為我斷了手足,我便做你的手足!”
李喬愣了一會兒,呆滯的眼中忽然落下淚來。一滴出眶,漸不可止,很快變得淚如雨下,遏抑不住地抽泣起來。
聶輕塵默然待他哭了一陣,問道:“與我這喪德敗行的人結義,你可嫌棄?”
李喬用力搖頭道:“小弟是個不孝的人,連父母的樣子也不記得。如今除了師父,只有‘大哥’你這唯一的親人!”
聶輕塵似也頗有感觸,凝目望了他一會兒,突然,一笑,仿佛什么束縛他許久的東西,頓時解脫了開來。
他拉著李喬的手臂,輕輕將他背在身上,拔出插在泥地里的火摺子舉著,邊走邊說:“放心,我一定帶你離開這里。”
李喬茫然:“這里是哪里?”
“太師府。”聶輕塵說,“就是蔡京的家。”
李喬雖土,但宰相蔡京老大人的名字還是如雷貫耳,不禁有些驚忙:“我們,我們怎會到了這里?”
聶輕塵道:“自從你我開始為人解毒,太師府的人便多次找我,都被我回避。為了毒殺蔡京,黑漁父出生入死才得手,我也真是憐惜他的心血。但前次長亭相會,他竟敢耍我,我看他對傳授劍法一事是絕無誠意的,心中一時惱怒,便終于帶你來了這里。”他說著,低頭看了看李喬的手,嘆道,“我真是不該帶你來。”
他托了托李喬,讓他靠得更舒服些,繼續說道:“我也沒料到,中毒的其實并非蔡京。你先前見到的便是蔡京的女兒,死的那個是她丈夫。這小白臉那日坐著蔡京的官轎出門,想要擺擺威風,不想卻成了替死鬼。哼,可憐那老漁翁,還以為自己真的除了老賊,全是白費心機!那婆娘惱你用奇術騙他,教人廢了你雙手,沉湖毀尸滅跡。我便隨后潛下湖中救你。那湖底下東倒西歪,滿是他們丟下去的假山怪石,與綁著你的石頭相撞,險些將你擠個粉身碎骨。幸得上天保佑善人,你沒再受傷。”
李喬驚奇道:“他們為何丟那些石頭下去?”
聶輕塵道:“多半是從花石綱里私自扣下的貢品,想留歸己有,卻又不敢露出來,只好扔到水下藏著。”
“花石綱?”李喬疑惑問道,“那是什么?聽起來像草藥的名字。”
聶輕塵道:“你不是江南人,自然沒聽說過。這幾年皇帝在京里堆山造園,叫一個姓朱的搜尋江南奇花怪石進貢。蔡京老兒風雅,想來對這些破東西也是愛不釋手。我潛入湖底,發現幾塊大石頭堵著個洞口,里面是直上直下一口水井,井壁上側連著這個土洞,便帶你上來,暫且安頓。”
李喬憂心道:“如此說,我們是在太師家里的地下?地氣陰寒,若再潛水出去,恐怕你的頭疼又要犯了。”
聶輕塵笑道:“那八個人被我制住,料想此時已驚動全府。江湖上有閑人品評門派勢力的高下,太師府高手排名‘天下第五勁旅’,若是傾巢出動起來,實力不可小覷。如今若從湖面出去,太過明目張膽,你傷得這樣,咱們還是不要自找麻煩。這土洞很深,多半是一條地下暗道,我看就連這府中的人也未必知曉。咱們且往前去,也許這邊另有出路。”
他說著,沿著曲折陰潮的洞道前行,不多時已走到盡頭。舉火照看,只見擋在面前的是一座鐵門,銹跡斑駁。李喬瞇著眼睛細看,言道:“哎呀,這個大門是從里邊鎖的,開不得啊。”
聶輕塵笑道:“就算不鎖也不能開。這門樞上裝著機括,若一轉動,只怕你我就被暗器打成篩子。”他說著,將李喬輕輕放下,拔出佩劍來,劍尖對著鐵門一捅,如同捅破窗紙般輕易地刺了進去。他輕拉劍柄,那寶劍割鐵如泥,靜默無聲,在兩扇大門中間切出了一塊長方形,聶輕塵輕蹬一腳,三寸厚的鐵板伏地撲倒,剩下一個方門洞,晃眼光亮卻從里面放射出來。
聶輕塵背起李喬走進鐵門,只見里面是個穹頂大洞,石磚漫地,一排排的木架擺滿其間。無數銀光湛湛的銅鏡掛滿天穹,照亮洞中每個角落,卻看不出它們是從何處偷得天光,反復折射而形成如此巨大的光亮。聶輕塵選了木架間一條狹窄的過道向前走著。兩邊兩排不見盡頭的長架子上,擺滿了珠寶珍玩、各式各樣貴重的奇貨。
李喬左顧右盼,看得目瞪口呆,驚訝得忘了身上傷痛。眼前掠過一堆耀目的光華,他不禁驚呼道:“珍珠,一百二十年以上的深海珍珠!制成藥膏,有令盲眼復明的功效!”
聶輕塵只是走路,對兩旁的珍寶毫無側目,聽見李喬這話,便將架上擺著那一大串徑寸大的明珠順手抓起來揣進懷里。李喬驚道:“人家的東西不好亂拿!”聶輕塵道:“你既喜歡,就是你的。”
他說著,卻是一怔。只見那堆放明珠的架上,不起眼處擺著一只小小鳥兒。這鳥原已死了,被人制成活靈活現的標本,周身黑羽在光照之下泛出一層幽翠,比孔雀之綠更為光彩照人。李喬怪道:“這是什么鳥兒?從來沒有見過。”聶輕塵卻出了神般,慢慢將小鳥的標本托在掌心,凝目端詳。
聶輕塵半晌沒有動靜,李喬伏在他肩頭,卻覺得他呼吸漸漸短促了起來,抬眼一看,只見他發際已冒出細汗。“不好不好,發起病來了!”李喬急得喊道。
他掙扎著,還未從聶輕塵背上下來,鼻中卻聞得一股焦味。舉頭望去,卻見許多排木架之外的地方騰起滾滾濃煙來,少時,天穹上的鏡子映出橘紅的火光。
“糟糕,失火了!”李喬大叫,聶輕塵眨眨眼睛,總算從怔忡中醒來。那火勢極是兇猛,沿著木架一層一層燒過來,轉瞬已有吞天之勢。聶輕塵將黑鳥藏入懷中,略審形勢,背著李喬迅速退出狹小過道,向來路逃去。奔出鐵門,來不及將寶劍切出的門洞重新封閉,那火舌便隨在身后躥了出來。聶輕塵邊跑邊喊道:“只有再從水路出去,你忍一忍!”他輕功如飛,瞬時已到土道洞口,攬住李喬腰身,一手緊緊掩住他的鼻口,挾著他縱身便跳下深井。
井水原與湖水連通,兩人順著井底斜道潛入湖中。李喬全然不能呼吸,卻覺得聶輕塵指尖按住自己肺上云門,一股暖潤之氣源源不絕輸入自己咽喉,就如同自己在呼吸一般。聶輕塵以自身真氣供應李喬心肺,飛魚一般從湖底分水直上,浮出水面。
出水四顧,果然見湖岸上許多錦衣武士奔忙呼叫,卻沒人注意到湖中的自己。只聞忙亂中有人不停喊著:“寶庫走水了!快救寶庫!”
聶輕塵藏頭在枯荷敗葉之下,悄悄游移至一處幽暗角落上岸,背上李喬潛行若飛,趁亂逃離了這座壯麗的園林。
聶輕塵背著李喬一氣奔出了汴梁城,在一間偏僻郊店租下客房。兩人換下濕透的衣衫,聶輕塵立即輸送自己的真氣,將李喬體內寒氣盡數驅除,不多時,連發梢都已干松溫暖。聶輕塵又從李喬藥箱中取了金創藥膏,為他雙手上藥、重新包扎,并將防治風寒的靈丹給他吃下,又將他周身止痛的穴道點過一遍。
李喬已是心瘁力疲,昏昏地靠在床榻上,卻聽見聶輕塵說:“兄弟,此時還睡不得。你我這便要上路,奔波的辛苦,你還需忍耐。”
李喬糊里糊涂問道:“上路?大哥要去哪里?”
“江南。”聶輕塵一邊說,一邊已在動手收拾隨身細軟。
李喬“哦”了一聲,微展一絲笑意:“大哥就是江南人,是急著回鄉探親嗎?”
聶輕塵道:“是去求醫,治好你的手。”
“什,什么?”聽到這句話,李喬饒是疲累之甚,也頓時睜開了沉重的眼皮。他驚訝地愣一會兒,卻又低頭一笑,說:“大哥不必費心了。這手……雖說是小傷,卻已非醫藥之力所及。小弟是學醫的,心里明白。”
聶輕塵道:“你自己也許沒有辦法,但,有旁人能醫好你。”
李喬搖著頭,聲音陡地高了起來:“不可能!我雙手的情形,不止是筋壞骨折,十指經絡也已經盡毀。師父說過,經絡損傷絕無轉還,連他老人家也無治療之法!”
聶輕塵淡然說:“你的師父,必是一位曠世奇絕的高人。但無論何方高人,也不能通曉天下所有的醫術。我知道,這世上有一個人能醫好你。”他說著,垂下目光,“也只有這一個人。”
李喬聞他言語,由不得不信,睜大了雙眼問道:“大哥所說,是哪位前輩高人?”
“江南大俠——楚門首席弟子,陳渭城。”
李喬聽到“楚門”二字,周身一悚。他回想著前日長亭中韓若煙所說的話,愣了半晌,搖頭道:“我的手不必醫治,就這樣,蠻好。”
聶輕塵道:“你不想行醫救人了嗎?舉世之人都可以斷手,你卻不能。”
李喬有些急,高聲言道:“醫家法門,望聞問切,前三樣都用不到手!你……那個‘楚門’的人,你還是不要去招惹吧!”
聶輕塵已收拾停當,心不在焉般幽幽說道:“我也不想與楚門有絲毫瓜葛,可事到如今,踏遍江湖也都無趣,無望之地,又豈止楚門?你放心,有我在,斷不能叫你殘廢終生。此乃天意,也許,正到了該回去的時候。”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李喬拉起。李喬剛要掙扎,卻被他點中幾處大穴,下身全不能行動。
聶輕塵點住李喬,閃身離了客房,不多時回來,手中多了些精美御寒的衣物。他為李喬披好外衣,用一條狐裘妥帖地裹住他重傷的雙手,而后背起他出了店房,直送上門外一輛暖氈圍護的馬車。李喬伏在耳邊勸說不停,聶輕塵卻似聾了般,自顧關閉了車廂的小門,催馬駕車,連夜離了京都。
馬車奔走一夜,天明時行到市鎮換馬歇息,聶輕塵便弄些簡潔的飲食喂李喬吃,而后便又繼續趕路。
李喬在車中急得徹夜未眠,此時呆望著自己的藥箱,一味發恨地想道:“若我雙手不壞,便能用銀針自解穴道,跳下車去!”這般想著,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只見到夕霞已將草野映作一片橘紅。他疲憊得好像全身都要化成灰,終于支撐不住,昏昏欲睡。
夢醒之間,忽然手臂上隱約有涼涼的東西,稍過片刻,便覺出是什么東西粘粘地貼著自己皮膚移動。突然,不知何處有一陣劇烈的刺痛。
“蛇!”李喬驚醒,頓時明白過來,開口大叫,竟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他見自己被咬一口便全身僵麻不能動彈,心中暗驚這蛇兒的毒性猛烈,此時只覺蛇體婉轉,自袖口游出。他低眼看去,見是一條極細小的尖吻毒蛇,兩眼綠瑩瑩的,身上交錯著斑斕五彩的花紋,色澤奇艷。此乃劇毒之象,李喬心中震懾,暗自叫了一聲苦,便昏了過去。
能夠再番睜眼,實在大出李喬意料。他還未看清四周景象,心中便自嘆道:“這回我信了,世上果然有陰曹地府。”
“你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李喬糊涂了一會兒,忽然猛醒,跳起來喊道:“大哥,你怎么也來了!難道有人來殺你了!”
聶輕塵按住他肩膀,輕聲道:“別怕,那些人已走了!”
李喬這才看清左右,見自己身處一間樸素居室,陳設物事都是人間煙火,并不像地府之物。“莫非……我沒死?”他愣了愣,自言自語。
聶輕塵不禁一笑:“你救活那些該死的人,欠閻王許多條命,他此番倒真有意抓你去抵命。”
李喬聞得,也笑起來:“大哥會講笑話了。這樣很好,對你的病大有好處!……方才你說,什么人已走了?”
聶輕塵道:“大哥的仇人。”他倒了杯水喂李喬喝著,“他們自稱‘應天三秀’,其實都是草包而已。你我一入應天府地界,便被他們派人盯上,安排下埋伏,先放毒蛇咬了你,再動手圍攻我。”
李喬驚訝道:“他們為何下此毒手?”
聶輕塵道:“他們原本是‘應天四秀’,五年前跟我干過一仗,就變成‘應天三秀’了。”
李喬倒吸了一口冷氣。
聶輕塵笑道:“你救人,我殺人,我真不配做你的大哥。”
愣了一會兒,李喬望著聶輕塵雙眼道:“大哥……今后……別再殺人了。”
聶輕塵默了片時,點頭道:“今后不殺了。”
李喬略略有些驚喜,卻又躊躇著問道:“那,你今天……”
聶輕塵道:“今天你若是被害,他們幾個也不免要陪葬!幸虧你福厚,竟然奇跡未死,倒成了他們的造化。”
李喬恍然,低頭看看自己身體,不禁自言自語:“奇怪,奇怪。那蛇明明毒性奇烈,為何我競又醒了過來?……中原地方本來蛇少,又怎會棲存這樣稀奇的蛇種?”
聶輕塵聽他琢磨那毒蛇,便從衣襟里掏出一物丟過來。李喬眼前一晃,竟看見丟過來的是一條通體烏黑的小蛇,驚得大叫一聲。
聶輕塵笑道:“一朝被蛇咬,怕成這樣子了!”
李喬縮起了身子,卻見那蛇只是直直臥著,也不動。定睛再看,才發覺那蛇兒原來身處一只極透明極細巧的水晶細筒之中,筒口塞著藥味濃烈的軟木。他慢慢湊近去看,只見蛇兒尖吻如刺,身上鱗片交雜作復雜的暗紋。看了一會兒,他忽然明白過來,這條蛇兒原來就是馬車中咬傷自己的異彩花蛇,只是不知何故,身上彩色已經變得烏黑。
聶輕塵言道:“這蛇并不是中原之物。原本憑應天三秀的本事,根本不敢找我尋仇。只是去年,三人中的老二娶了大理國一個女子為妻,這蛇是那女子所蓄。應天三秀本想放蛇咬我,誰知先咬了你,這蛇兒不貪心,吃飽了便走了。”
李喬哭笑不得道:“蛇兒果然有靈,只咬無用的人。”
聶輕塵道:“我見你中毒,便制住應天三秀,逼那南邦女子拿出解藥。那女子哭訴此蛇是用千百種劇毒喂養長大,并無任何解藥可以相抗,卻一味說這蛇兒是個大大的寶貝,她愿將此寶獻我,換她夫君活命。我聽她此說,便以內力貫通你奇經八脈,打算將蛇毒逼出你的體外。奇怪的是……”他說到這里,看了看李喬,“你通身之內,并無一絲毒氣存在。”
“什么?”李喬十分驚詫,呆了片刻,轉目看看水晶筒中的黑蛇,抬頭問道,“大哥確定,我體內無毒?”
聶輕塵點頭道:“我真氣貫注你一切臟腑、經穴,絕沒有遇到任何凝毒阻撓。”
李喬又愣了一會兒,忽而急切言道:“大哥快幫忙,看看我的左臂!”
聶輕塵疑惑,便依著李喬所說挽起他的衣袖,拆開纏滿了整條手臂的藥布。卻見那上臂外側的皮肉上,赫然一個碩大的十字形傷疤。
李喬盯著臂上傷疤,不禁張大了嘴,半響驚喜地喊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聶輕塵皺眉問道:“這是怎么弄的?”
李喬眉飛色舞笑道:“這是‘十字鎖’,鹿仲靈前輩的絕技!那日我中了地獄青,心知無可解救,便請鹿老前輩施展反鉤針法,助我將此毒封鎖在左臂肌理之中,原想若是不死,便好親身試用些藥方,看能否找到這絕毒的解藥。
“那天蒙師父夢針相助,令我暫能克制毒性,但鎖毒處卻已開始潰爛。可是大哥你看,如今卻痊愈了!”
他說得滿臉興奮的光彩:“定是這條蛇兒,它自幼喜食劇毒,故而將我臂上惡毒吸走!……地獄青也真是厲害,竟令它一改干百種劇毒的顯色,通體變黑。”
聶輕塵看著他狂喜瘋癲的樣子,不禁退了退身子,問道:“你騙我去找鹿仲靈救你,其實卻是打算以自身試毒?”
李喬盯著黑蛇,兀自笑道:“地獄青有解,中毒者就不必再遺留殘疾之苦!”
聶輕塵又問道:“你冒險將黑毒留在體內,抱定必死之心,所以叫我帶你去為人療毒,想趁死前多救幾人?”
李喬仍未聽見,只用手裹的狐裘輕輕擦拭裝蛇的晶筒,小心翼翼道:“解毒之法,就著落在這條蛇兒身上!”
聶輕塵伸手將水晶筒拈起,輕輕揣入李喬的懷中。李喬這才抬頭看他,卻見他望著自己,篤定言道:“我一定要將你醫好。”
第四章 拜山
聶輕塵的仇人可謂是遍及江湖。過了應天府,前面還有七州八縣千把里路,他決定丟掉馬車,自己背著李喬徒步行進,以保他不再無辜遭到暗算,也免受那穴道被封的辛苦。
李喬被聶輕塵輕輕挾制,卻是絲毫掙扎不得,前行間但見兩旁景物倒流如飛,人卻好像在冰上滑行,全無半分顛簸,即便這樣伏在他背上奔行整天,也不覺得疲累。
曉行夜宿,聶輕塵就如鐵打的一般,白天施展輕功趕路,晚上守在李喬身邊整夜不寐,不是望著星空發呆,便是盯著燈火出神,不時又將太師府寶庫中得來的那只小小鳥兒拿出來把玩。這般只用了六七日光景,兩人已經行千里之程,順利渡過大江,沿途再未遇到任何仇人找茬。
大江以南,高山漸少,流水漸多,渠塘港漢縱橫婉轉,仿佛連空氣都變得溫婉纏綿起來。兩人下了江船,又向東南走了半日,不知覺間,靠近了一片浩瀚無邊的大水。
李喬這西北群山間長大的孩子,對眼前的氣象嘆為觀止,呆呆地喊道:“哎呀,到了大海邊了!”
“這是太湖。”聶輕塵說著,不禁停下腳步,遠望著那八百里橫絕天際的煙水,片刻,他輕輕說道,“這是大哥的家鄉。”
兩人從無錫府地界進入太湖湖區,緊貼著岸邊向東行去。眼看到了傍晚時分,夕陽在湖面上灑下金色波光,湖風吹來些微漁舟唱晚,叫人情動,心緒遄飛。
李喬正出神,卻聞得那漁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聽得清了,哪里是什么歌聲,倒像是許多人在齊聲地喊叫。他抬眼望去,卻見金光波影間不知何時已聚集了許多的漁船,舟上的漁人們紛紛操著吳儂軟語的口音,向岸上高聲喊著:“東西還來!東西還來!”
“他們掉了什么東西?”李喬問話間,數十條漁船已經靠岸,漁人們紛紛撐著竹篙跳上岸來,將聶、李兩人團團圍住,魚叉、短刀、鐵鏢、飛梭紛紛亮了出來。李喬明白過來,急得叫道,“大哥,你的仇人又來了!”
聶輕塵慢慢將李喬放下地來,一手擋著他,掃視著周遭上百的漁民,微微笑道:“我的人緣極差,仇人多如牛毛。可像他們這般武功低微的仇人,卻還沒有結過。”
雙方正在對峙,忽然遠處水上飄來一段笛聲,輕巧婉轉。這細細的曲兒一來,岸邊震天價響“東西還來”的喊聲頓時被壓下,所有持刀荷棒、怒氣沖沖的漁民都像得了將令一般,齊刷刷轉頭往笛聲飄來處望去。
只見湖光微茫之間,飛速駛來一艘極為細長的艇子,一個漁人在艇尾劃槳,另一人卻在前面迎風而立,一身儒衫布履,襟袖飄飄。看他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白皙俊秀,口中吹著一管小小蘆笛,靈巧十指按孔如飛,奏出一支悠揚的《漁家傲》曲牌來。曲畢之際,小艇剛好穩穩地靠在湖岸。
那書生放下笛子,搴裳上岸,向著聶輕塵微微一笑,躬身施禮道:“驚擾了俠士,恕罪恕罪。”
聶輕塵打量他一眼,卻不答話。
書生拉著身后那為他劃槳的漁郎舉起手臂,笑向岸上眾漁民言道:“薛兄弟平安歸來,此番立下了大功!”
劍拔弩張的漁民們聽了這話,一時都歡呼起來。那姓薛的漁郎向著眾人團團抱拳:“有勞父老兄弟惦念!”說著卻一指聶輕塵,高聲道,“這位大俠不是壞人,幫過我的大忙。大家莫要難為他!”
眾漁民聽了,面面相覷,紛紛收了武器。那書生向聶輕塵拱手道:“俠士幫過薛兄弟,便是我等的恩人。小生姓石,眾人都叫我一聲‘石秀才’。敢問俠士兩位臺甫?”
聶輕塵仍是漠然不理。李喬見狀,連忙躬身答禮:“在下李喬,這位是……在下的兄長。”
石秀才一笑,先與李喬見禮,而后對聶輕塵道:“方才眾家兄弟多有冒犯,都是誤會,還望海涵。小生謹代‘漁家傲’三干弟兄,向俠士賠罪。”說著深深一揖。
聶輕塵聞此言,打量石秀才一眼,方才開口道:“原來是地頭上的大幫會,失敬。”
石秀才笑道:“哪里話,不過是窮苦的漁民結伙過日子,免得總是受人欺負。”
聶輕塵笑問:“你一個秀才,不往朝廷上去謀個功名,怎給這幫赤腳打漁的當起了首領?”
石秀才淡淡一笑:“小生一介寒儒,讀過兩本書罷了,哪攀得起龍樓鳳闕,駕得上那富貴浮云?”
一旁那姓薛的卻搶上來,高聲說:“石秀才是真心待窮人好,不與那幫官宦人為伍!”這話一說,周圍的漁民都舉著竹篙魚叉,轟然響應,連聲稱是。姓薛的咧嘴一笑,對著聶輕塵拜了一拜,又道:“薛小郎見過大俠!在這里又遇著大俠,開心得很!”
聶輕塵看看薛小郎,問道:“你我從前曾見過嗎?”
薛小郎點頭笑道:“十來天前,在東京太師府里,大俠沒看見我,我卻記著你哪!那晚大俠施展高絕功夫,一舉制服八名高手抽身離去,小人躲在山石縫里,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怕人發覺,當時便要拍手叫好!若非那八人被制,引動太師府高手齊去追查大俠的蹤跡,小人又豈能得到空隙,將火引投入天光孔,燒了那老賊的地下寶庫?”
李喬聽了這話,不禁驚呼:“那火原來是你放的!”
薛小郎看看李喬,拱手道:“這位兄弟當時也在?那么你也是勇闖蔡府的義士英雄,幸會幸會!”
石秀才笑道:“若非薛兄弟東京犯險際遇俠士,那今日的誤會,也就難解了。”他說著,輕輕一指聶輕塵的衣襟,斂容道,“眾兄弟方才冒犯兩位,全是因為俠士懷中的那件東西。”
聶輕塵聞得,默了一瞬,從懷中掏出那只黑羽泛綠的小鳥來。
石秀才點頭而笑,說:“我幫中有一位兄弟,偶見此青鳥,十分喜愛,鳥兒死了,他便將之干制成這栩栩如生的模樣,收藏起來。
“兩年前,這烏被應奉局朱勐的手下瞧見,認作是罕見珍禽,不但奪了此鳥,還要強征一只活的進貢京城。我那兄弟手中并無活鳥可獻,競被朱賊的手下催逼致死。
“為了一只鳥兒,斷送了那兄弟的性命,我等眾人心銜此恨,時時想替他出了這口冤氣,再將青鳥獻回他的靈前。今日我幫中兄弟往無錫望亭鎮上去賣魚,偶見俠士把玩此鳥,因此便召集眾人來討。幸虧薛兄弟及時趕回,認出俠士你的樣貌,這才避免了一場不快。”
聶輕塵看著手中鳥兒,沉吟半晌,低言道:“原來是你們的東西。這是從蔡京寶庫中拿來,想是當年隨花石綱送進了京里。如今你們拿去罷吧。”說著,便將青鳥遞到石秀才手中。
石秀才握著青鳥,深深拜謝。薛小郎與百來個漁民紛紛喊道:“多謝俠士,多謝俠士!”石秀才向著眾人揮了揮手,高聲道:“俠士是我漁家傲的好朋友,咱們今天要好好款待!”眾人齊聲響應,歡呼起來。
聶輕塵聞說,方要拒絕,石秀才卻一片盛情地言道:“俠士既到了蘇州地面,小幫不能不盡地主之誼。今日天色已晚,就請留醉一宿,明日眾兄弟放船,小生親自扶櫓,送兩位再奔前程。俠土可知,這八百里太湖,漁家水寨的老酒,是最香的!”說著他揚眉而笑,輕輕抓住聶輕塵手腕,拉著便走。眾漁人一哄而上,簇擁著聶、李兩人上了漁船,數十船只一齊離岸,唱著歌兒往大湖深處劃去。
漁舟搖搖,日頭沉進湖波之時,各船點起漁火,好似一簇繁星般飄進一片島群。只見那中央最大的島上,依山臨水建有一座雄偉寨門,后面屋舍隱現。望見漁火進寨,那水門大開,島上一大群婦孺老幼都涌了出來,興高采烈地向著漁船上的漢子們招呼,漁夫們也各自回應家人,喊聲、笑聲、口哨聲一時喧鬧。
石秀才陪聶、李同舟而坐,這時笑對聶輕塵道:“小生聽說山東宋江橫行萬里,也在梁山泊水寨中棲身。俠士見多識廣,請看我們這寨子,比山東的如何?”
聶輕塵側目看了看他,搖頭笑道:“我卻不曾見識過梁山,倒是秀才你對這些反賊的事情,頗為熟知。”
石秀才無聲一笑,船隊開進了寨門。
到得寨中上岸,眾漁戶大開筵宴,將聶輕塵、李喬擁在上賓之座。
一應湖鮮水產擺滿席面,一壇壇新啟封的黃酒,果然如秀才所言,溫香醇厚非常。男女老幼其樂陶陶,吃到酣處輪流唱起歌來,咿咿呀呀的吳中小調,足以給聶輕塵下酒。李喬雖不懂歌中方言,卻也聽得開心,將諸多愁緒一時都忘了。
眾人唱得起興,一起哄著秀才也唱一曲。石秀才已有三分微醺,便乘興敲著酒盅,開口卻是一支張志和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聶輕塵聽他雅音清正,非比村俗土歌,心中也有幾分激賞,卻不妨最后一句他忽然唱錯一音,脫離了詞牌原調,便不禁轉頭看了他一眼。
石秀才斜倚著小桌,也看著聶輕塵,笑說:“‘曲有誤,周郎顧’。俠士雅量高致,不落古人之后,想必聞得弦歌,也能知其雅意?”
聶輕塵收回目光,舉杯飲酒,言道:“我是俗人,秀才的雅樂,聽不大懂。”
石秀才呵呵笑了起來,將杯中黃酒往爐中一潑,那火苗“騰”地一亮,眾人拍手歡呼。隨即便有人在露天處架起篝火,小孩子們圍著火堆跳起舞來。火焰攀援著樣式奇怪的木架,漸漸燒成一個人形。
聶輕塵望見那火堆,不禁瞇眼瞥著石秀才,笑著說:“摩尼教。”
石秀才眼中映出一絲慧黠的清亮:“俠士好見識。”
聶輕塵冷笑道:“秀才是圣人門生,也信這個?”
石秀才道:“不敢,只是與江南教主有杯酒之交。”
聶輕塵環顧水寨,點頭自語道:“難怪,難怪。”他打了個酒嗝,笑道,“我卻有些醉了。”
“盡興而散!”石秀才揮手喊了一聲,笑著說,“俠士請入上房休息,此間賓至如歸。”
當下便在漁家傲水寨中歇宿,李喬又是興奮、又是焦慮,睡不著黨,聶輕塵卻是一反前態,足足酣睡一夜,就好像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無比踏實放心。
次日一早醒來出門,卻見石秀才已領人在寨口迎候。薛小郎當先迎上來,見過禮道:“小人們專等著送兩位趕路。大俠你看,這里眾家兄弟的漁船,往哪去的都有。兩位還是就到蘇州呢,還是要另往他府?還是就到太湖岸邊,還是要再走早路?”
聶輕塵道:“就到蘇州,太湖岸邊,姑蘇山。”
薛小郎聞得,不禁驚喜道:“原來兩位是要去楚門!那里小人最熟,我送你們去吧!”
聶輕塵道:“不必,我們自己也熟絡得很。”
一旁石秀才笑道:“那便隨俠士之意。這條船送給兩位。”說著一指水門口一艘潔凈漂亮的小舟。
聶輕塵拱了拱手,老實不客氣地扶李喬上了船。石秀才等眾人作揖道別,解了纜繩,他便輕熟地搖著船,載李喬駛出了島群。
李喬望著漸漸遠去的水寨,笑而嘆道:“石秀才風雅飄逸,卻又這般好客,當真少見。”
聶輕塵道:“他言談之間,已露反意。”
李喬不解:“反?反什么?”
聶輕塵道:“自然是反皇帝。”
“啊?!”李喬驚呼一聲,“了,了不得!……這么好的人,不會是反賊吧?”
聶輕塵道:“壞人既做得宰相,好人豈做不得反賊?何況他與摩尼教尚有莫大關系。摩尼教在江南信眾不下百萬,若真個鬧將起來,動靜不小。他見我闖過太師府,便認我也是個與朝廷作對的人,因此多番微言暗示,想要拉我入伙。有這等犀利和膽魄,倒也真是個人物。”
李喬瞠目結舌,半響問道:“那,那那你,你要幫他,還是不幫?”
聶輕塵脫口說:“若是我師父還在……”說到這里,他突然一頓,望著水面出神。
李喬看他臉色,試探著問:“大哥的師尊,便是名震江湖的楚天歌大俠,是嗎?”
聶輕塵默了半響,微一搖頭道:“我哪配做他的徒兒。”他抿抿嘴唇,繼續說道,“若是楚大俠還在,這件事,我自然聽他的決策。可惜他已去了,何況我眼看就要去楚門,上了姑蘇山,這些事,便都用不著費心了。”
李喬聽他話語之中,似乎死志已決,不禁心內悲戚震撼。
他轉著眼睛四下環視,卻聞聶輕塵道:“又動什么心思,想跳船嗎?”李喬抬頭看他,只見他沉著臉說道:“你要死,待醫好了雙手再死。”李喬無言以對,只得默然坐著,兩人再無交談,只聽見流水拍船,伴著聶輕塵搖櫓單調的聲音。
船行將及中午,漸漸靠上了一片湖畔青山。聶輕塵扶李喬登岸,棄下舟船不管,向著那秀麗的山中走去。
聶輕塵慢慢走著,不時抬眼看四面風物景致,眉間掛著一絲淡煙般的愁緒。
遠看前方現出一座山門,他不禁駐足望著,躊躇不前。
那山門前是一片水塘,有一男一女兩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正在弄桿舞絲,釣魚玩耍,嬉笑盈盈。李喬看去,這兩個孩兒生得粉雕玉琢、神氣清朗,身上的衣服俱是一色寒素的青綠,立即憶起,這正與葉一念先生腰間那條“霜格水品青”的絲絳顏色相同。
少頃,兩個孩子望見了聶、李二人,便棄了漁簍魚竿,雙雙奔過來看。那女孩歪著頭,伸出一個指頭摸了摸李喬手上裹著的狐裘,悄聲對男孩道:“呀,這兩個哥哥好怪。”男孩子卻有模有樣地拱手行禮,大聲說:“兩位兄長有何貴干?咱們這里不見外客!”
聶輕塵和聲笑道:“我不是外客。”說著扯下自己一片衣襟,咬破指尖,滴血在上面寫了幾個字,而后遞給那男孩道,“有勞你交給望楚堂大師兄,就說我來拜山了。”
那男孩接過衣襟,和女孩一起湊著觀看。才看一眼,那女孩不禁驚叫一聲。兩個孩子互視一眼,手拉著手飛也似跑了。
李喬見了此狀,心中更是不安,磨磨蹭蹭,尋思著遲滯上山的路程。
聶輕塵拉著他進了山門,只見山中非但景色清幽,更兼整潔干凈,石子鋪成的山道上不見半片枯枝敗葉,顯見是天天有人灑掃。走不多遠,便見路邊有一塊似碑非碑、半經雕琢的大青石,上面鐫著四個大字:吳頭楚尾。
那字體灑脫,筆觸間透出一股雄豪颯沓之氣,當世書法名家蘇黃米蔡的筆意,都在其間略現鱗爪。李喬一見,連忙拖著聶輕塵問道:“哎,這姑蘇太湖,并不是吳楚交界的地方,為何要題寫作‘吳頭楚尾’呢?”
聶輕塵凝目看了那青石一會兒,低低言道:“這四個字,是楚大俠的手筆。這姑蘇山原是‘吳門劍派’的基業,后來吳門衰亡,楚大俠接手,才創立了‘楚門’。他寫下這字立在山前,是要提醒后來弟子,莫忘了自己的出處。”說罷,他便拉著李喬,踏著青石旁的石階往山上行去。
上山無幾,只見一條細小的瀑布如練帶垂下,注入小潭,潭邊建有一座清雅的水榭,門上匾額題著“儀賓堂”三字。李喬忙又贊嘆道:“好漂亮的房舍!這是什么所在?”
聶輕塵道:“此榭背山面水,煮茗對坐,可以遠觀太湖,風景獨好。楚大俠過去在這里會見無數江湖朋友,以及各派掌門、名家名宿,還有朝廷命官,并外邦各國的貴胄、特使。”
李喬驚道:“楚大俠的交游真是不凡!”
正說著,卻見儀賓堂中走出四個帶劍的人來,衣著也都是霜格水品青,一律左腰佩劍。四人列作一排,走到聶、李兩人面前,怒目相視,突然齊刷刷地掣出長劍,四支雪刃寒氣逼人面頰。
李喬嚇得叫了出來,心跳如鼓,暗想:“這般待客之道,實在與匾上所題的‘儀賓’二字背道而馳。”
這時,卻聞水榭中傳出一人話語:“不要無禮。聶先生遠游萬里,不期今日競賞臉拜山。儀賓堂主事恭迎大駕。”
說話間那人已走出來,看年紀與聶輕塵相仿,容貌端嚴偉岸,一襲青衣與眾人無異,只是頭上還圍著一條青帶,上面釘著一塊白玉。他輕輕招手,令四名帶劍弟子退到他的身后,而后挺立在聶輕塵面前,卻不見禮,只道:“許久不見,先生想來已不認得我。”
聶輕塵微笑道:“認得,我走那年,你師父剛剛收你入門。如今你在‘楚臺十公子’中排行第二,名動江湖,真是出息了不少。旁人若見了我,早就喊打喊殺,二公子你卻還這樣客氣,此等涵養功夫,難怪能做這‘儀賓堂’的主事。”
那二公子幾乎不可見地笑了一笑,說:“無論來者是恩仇善惡,楚門待客的規矩總在。”說著他一擺手,讓開山路,道了一聲,“請。”
聶輕塵扶著李喬胳膊,便要走過去,李喬用力拖住他,不尷不尬地笑了笑,低聲問道:“這‘楚臺十公子’又是什么人物?”
聶輕塵道:“那是陳渭城大俠的十大得意弟子。這位二公子司徒逸,以及他大師兄孫少游,當年拜師入門我是親眼所見。往下的八位都是近十年入門,我不得認識,卻也都聽過他們的赫赫威名。”
“赫赫威名?”李喬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們很厲害嗎?”
聶輕塵道:“楚臺十公子,江湖上評為‘天下第二勁旅’。”
“啊?!”李喬喊了一聲,額頭上冒出汗來,他死力拖著腳步,身上發抖,沒話找話地問,“那,那……第一又是誰啊?”
聶輕塵笑道:“若有人打敗了他們,便是第一咯。”
李喬一呆,頓時現出一臉哭相。聶輕塵拉著他往前走,司徒逸卻帶著四名弟子也跟在后面,并不說話,只是隔開一丈的距離,尾隨他們一同上山。
李喬步如灌鉛,山路轉彎,忽見崖石上凌空有一座飛檐飄逸的小樓,便又高叫道:“這樓好險峻!”
聶輕塵道:“這是‘護禪堂’。當年暗器高手‘巫山六怪’向楚大俠尋釁挑戰,到了約定的日期,適逢印月禪師自知圓寂在即,來請楚大俠與他對參雙禪,以求臨終開悟。楚大俠便與禪師上此樓頂,各據一角飛檐坐禪。當夜巫山六怪一齊來襲,楚大俠打坐不移,連接暗器七百枚,盡破六人絕技,完勝退敵。次日清晨,印月禪師入定醒來,自言大徹大悟,大笑三聲圓寂。”
李喬聽得出神,還沒說出話來,卻聞“忽忽”幾聲衣襟飄動,三條素青色身影從護禪堂高樓上縱下,擋在面前山路上。
兩邊兩名佩劍的楚門弟子冷眼瞧著聶、李兩人,中間那身材瘦削的人卻背對他們而立。
后面跟著的司徒逸笑道:“六弟,聶先生來了,不打個招呼嗎?”
中間那人頭也不回,只說:“二哥知道我‘六不語’的規矩。不與濁人語,不與惡人語,不與愚人語,不與骯臟人語,不與下流人語,不與可憐人語!”
聶輕塵笑道:“六公子秦指月,素性清高潔癖,果然名不虛傳。”
司徒逸道:“你不愿理他,卻也不要擋著前面的路。”
秦指月道:“我只是不想走在他的后面,踏那臟掉了的山路。”說著,左右兩名弟子轉身向前,三人當先往山上走去。聶輕塵一笑,也待他們走出一丈,才拉李喬隨之而行,后面司徒逸等人依然跟上。
轉過護禪堂再往上走,穿過一段陡險峻峭的長路,方見山勢高敞處坐落一座樓臺。還離得很遠,李喬便問道:“那又是什么堂?”
聶輕塵不容他拖沓,強拉著邊走邊說:“那是‘瓊山堂’。大名府霍三少爺天生根骨脆弱不能練武,卻癡迷武學,曾以四座一尺高的和田玉山為束惰,上門學藝。楚大俠因他體質的緣故,堅不應允。那霍三放言道:‘便是用白玉鋪遍姑蘇山,也要拜入楚門習武。’當夜江南忽降大雪,滿山遍野真的仿佛鋪了白玉。楚大俠趁夜賞雪,卻見那霍三獨自在此堂外冒雪跪求,已經凍成個冰人。楚大俠為他誠意所感,便自損七年功力灌注于霍三督脈,護其骨髓,而后苦心孤詣,為他量身創出一套柔功慢拳,傳授于他,一遂其習武之愿。”
說著兩人已走到瓊山堂前,卻見一位同樣頭戴白玉青帶的主事,已經率領數名楚門弟子等在路邊。
那人看見聶輕塵,微微凝眉,未如司徒逸那樣盡禮節,卻也沒有像秦指月那般倨傲不屑。他又打量李喬一番,倒是溫言問候了一句:“這位公子看來不習武功,到瓊山堂的路不好走,辛苦了。”
李喬趕忙答話,小心翼翼:“公子客氣。您想必……也是‘楚臺十公子’之一位?”
那人一點頭道:“在下謝憫,行四。”說罷便率眾加入到尾隨聶輕塵的隊伍里,眾人一起更往山深處去。
離了瓊山堂行不太遠,又有一座題名“甘雨堂”的奇異建筑掩映在草木中,若不走近,竟難發覺。李喬嚇了一跳,搖頭嘆道:“又來了,又來了。這回又是什么名堂?”
聶輕塵道:“當年‘鬼匠神師’十二指翁試制八孔藥壺,不慎失誤,秘藥泄露出來散作煙霧,夜半三更臭氣彌漫木塔鎮。
“他為保面子,便要再散播毒霧將全鎮人滅口。楚大俠勸止了他,連夜找到‘奇貨游商’閻多兒,簽下十年苦役賣身契約,買得天香精十顆,投入木塔鎮山頂承露盤中。
“天明時分,楚大俠以掌力震動銅盤遍灑香露,滿鎮臭霧盡化甘雨。鎮中人醒來,都稱頌十二指翁神技降下甘霖。
“十二指翁感念此情,遂拿出生平收藏的一百件奇物給閻多兒,贖回楚大俠十年苦役,并在姑蘇山建此甘雨堂,將畢生鉆研的消息、巧械、器物、秘笈盡收其內,贈送給楚門。”
李喬聽罷,目瞪口呆地言道:“怎么你們江湖人,都是這樣離譜!”
“賊人住口!”忽聞一個女子的怒斥,“豈敢對我開山師祖不敬!”
話音未落,人已落在眼前,卻見她雖是個姑娘,穿著打扮也一如楚門的男子一般簡樸利索,長相疏朗俊秀,身姿颯爽軒昂,眉宇間卻現出一絲怒意。
謝憫在后面言道:“七妹,外客的情形咱們不清楚,還是不要一味惡語相加。”
那女郎冷冷道:“他與聶輕塵同來,即或不是幫兇,也是狐群狗黨!”
聶輕塵笑對李喬說:“這位七公子蕭舜,疾惡如仇,也難免有時善惡不分、玉石同焚,你可小心,不敢得罪了。”
“聶輕塵!”蕭舜斷然清喝道,“我楚門清規嚴謹,你一人犯罪,一人擔承,與他人無涉。我本當立地拔劍懲治你這惡徒,但上有掌門、師尊,下有眾師兄弟、萬千江湖同道,大家都須要個明白交代。今且容你上山,聽候師父發落,再見分曉!”說罷,她徑自闊步走過聶輕塵身側,站在司徒逸等人當中,橫眉冷視。
聶輕塵默笑無聲,再向前走,兩刻工夫之后又在一叢松梅林前的“歲寒堂”處停下腳步。一位中年主事弟子帶著許多人馬等在當道,山路被擋了個嚴實。
這一回,聶輕塵不等李喬主動問,自己就先說道:“遼邦、西夏兩國武林的第一宗師都曾來找楚大俠比武,三位前輩較量之后,惺惺相惜,結成伯牙子期之交。從那以后,無論三國邦交好惡,三人情誼都一如既往,經歷風霜不改,堪比歲寒三友。此處是楚門最富情義的堂口。看眼前這位的年紀,應是‘十子’中最年長的三公子,素聞他老成持重,守這歲寒堂,倒是合適人選。”
那中年人走近前來,對足比他小了十幾歲的聶輕塵彎腰施禮,口中道:“白致遠見過三師叔。”
蕭舜怒道:“三哥,你怎么還稱這叛徒作‘師叔’!”
白致遠淡然道:“掌門從未說過,將聶師叔正式逐出門墻,輩分就是輩分。”說罷,他引著身后的大群弟子極為有序地繞到聶輕塵、李喬后面,自己則立身在司徒二哥身后、謝憫四弟之前。
李喬湊近聶輕塵耳朵問道:“陳大俠既是他師父,他又叫你作師叔,那么陳大俠就是你的師兄了?”
聶輕塵垂著眼簾,半晌道:“都是過去的事。”
李喬聞說,心中暗暗升起僥幸,自想陳渭城既與聶輕塵有兄弟之誼,也許見了面還能說個人情。正想在這里,他忽然“咦”了一聲,不覺笑道:“我聽韓姑娘講,楚大俠有三個弟子。唐詩有‘渭城朝雨混輕塵’之句,陳大俠名諱‘渭城’,大哥你的名字是‘輕塵’,莫非中間還有一位‘朝雨’?”
聶輕塵突然瞪了李喬一眼,目光如刃,幾乎要將人劃傷。須臾,他一皺眉,垂首又向前走去。
李喬兀自驚呆,心中自道:“不知說錯了什么。不過看此情形,中間確實是有一位‘朝雨’的。”
眾人再行,已將近山頂,一座居高臨下的“劍氣堂”又現眼前。李喬連驚帶嚇,此時有氣無力地說:“這里又有楚大俠什么故事?你慢慢詳細地講給我聽,別急著……急著往上面走。”
聶輕塵道:“這里與楚大俠無關,而是葉一念先生日常研習劍術的地方。”
李喬點點頭,須臾,問道:“說完了?”
聶輕塵道:“完了。”
李喬哀嘆叫苦,身乏腿軟地癱坐下去。聶輕塵一把扶住他,將他又背在身上,走到劍氣堂前高聲問道:“此處又是哪位主事?”
“楊不疑。”一個頗是年輕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聶輕塵舉頭看去,原來堂門外高樹之上插著一柄寶劍,一個少年腳尖鉤住鋒利的劍身,正在倒吊著看書。
聶輕塵笑道:“楊八公子精通百家劍術,小小年紀就精研劍氣堂的典籍,真真天才。”
那少年楊不疑腳尖一帶,連人帶劍一起直墜下樹來,翻身踢腳,那寶劍飛落進他身后背的劍鞘。“我已弄明白了,蓬萊山的所謂‘海上御劍步法’,原來不過是一位雙手殘廢的老頭兒所創,沒什么稀奇。這個爺爺要是晚生一百年,來請師尊醫好他的手,又何必以足代手使喚寶劍,也就不會創出這門麻煩的功夫了。”楊不疑一邊說,一邊走進司徒逸等人群中,卻又低頭看書。
聶輕塵仰頭看了看剩下的山路,靜了片刻,背著李喬往那最高峰處登去。這時候,前面是始終不曾轉過臉來的秦指月開道,后面浩浩蕩蕩跟了一大群含怒不語的劍客,李喬只覺得汗毛倒立,暗想這情勢想跑也是不能的了,少時還不知聶輕塵要受怎樣嚴厲的責罰,想著,汗珠一顆顆滴落額頭。這段路不知走了多久,終于,聶輕塵一步踏上了山頂,一片開闊的天臺平地展現面前。
山頂天臺的北面,一座頗為宏偉的殿堂昂然矗立,門額上以道勁書法題寫“望楚堂”三字。
李喬低聲問道:“這里好像京城的開封府正堂一般威風,可別是用刑、打人的地方罷?”
聶輕塵道:“望楚堂便是陳渭城大俠常駐之地,近些年才興建起來。我也是頭一回見識,好氣派。”
李喬聞得已到陳大俠堂前,不由得發起抖來,問道:“‘望楚’二字是何典故?莫不是‘探望楚囚’之意,暗指關押人犯的牢獄?”
聶輕塵不禁好笑,搖頭道:“陳大俠志向高遠,素來對楚大俠傾心仰慕。想這堂名應有追比先賢、望其項背的意思。”
“你說得不對!”脆聲傳來,卻原來是山門外遇見的那兩個孩童,這時從望楚堂中雙雙走出。那男孩指了指堂前一座三尺高的石臺,對聶輕塵喊道:“我師公說過,堂前能望見‘楚劍臺’,所以就叫望楚堂!”
李喬望著那石臺,只見上面有一座陰沉木做的高架,像是橫放兵器所用,但卻空著,忍不住草木皆兵地叫道:“‘楚劍’又是什么東西?!”
聶輕塵將李喬放下,而后慢慢舉起自己手中的重劍,沉聲言道:“這柄劍,便是‘楚劍’。”
跟隨他們上山的數十人忽然四散開來,如同一堵素青色的墻壁,將兩人圍在垓心。司徒逸向著望楚堂中拱手,高聲稟告:“聶輕塵拜山,敢請師尊示下,賜見與否?”
卻聞那深深堂奧里,有人說道:“故人來時恩怨斷,焉得不見?”
“恭請師尊!”眾口同聲,司徒逸、白致遠、謝憫、秦指月、蕭舜、楊不疑六位主事,率領眾楚門弟子一齊向著堂中跪地行禮。
山頂天臺一片靜肅,只聞步履輕聲,有人慢悠悠走出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