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的宇宙中,無數(shù)顆星球靜靜停留在他們各自的星域中,千百年億萬年緩慢而富有規(guī)律地衍變。
恒星也好,行星也罷,每一顆都散發(fā)著獨一無二的光彩。它們有些蘊含著可怕的能量,包容著億萬生命,有些卻早已荒蕪,寸草不生。
此時此刻,在茫茫宇宙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坐標點,猶如銀色河流般絢爛流淌的星域上空,一搜高智能隱形飛船正優(yōu)哉游哉地飛行著。
“炎瀾,炎瀾!發(fā)現(xiàn)血肉類生命星球!”突然,飛船中的智能生命發(fā)出欣喜的警報,“天哪!這里的原住民是進化等級超過C級的人形生物,星球中一定蘊含著巨大的能量。炎瀾,這次我們發(fā)了!”
智能生命興奮的尖叫聲讓飛船的主人從深沉的睡眠中清醒過來,如絲緞般柔滑的深藍色長發(fā)輕輕飄蕩,拂過雪白的肌膚和纖細的腰肢,飛船中霎時彌漫開一股讓人迷醉的芳香。
醒來的女子側身望著眼前的三維立體投影,一顆蔚藍的星球就呈現(xiàn)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瑩白的光暈似有若無地包裹著它,蔚藍的色澤比藍斯普諾星球皇族的眼哞更清澈明媚。
女子有些著迷地瞇起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去,瞬間穿透了虛擬的投影。
“三千年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美麗醉人的生命星球。”清泠如玉的聲音自女子淡紅的薄唇吐出,她的暗紫瞳眸中瞬間掠過一道精光,“既已在我眼中,你就是屬于我的。蔚藍星球,從此以后,我卡諾·迪亞·炎瀾就是你的主人。”
“博古,儲蓄能量,準備空間跳躍,同時搜集這顆星球上生命信息。”
“是,主人!”飛船的控制臺發(fā)出一陣紅光,隨即隱形的飛船體突然出現(xiàn)在宇宙空間中,無數(shù)的肉眼不可見的顆粒以超光速朝蔚藍星球所在的坐標飛快前進。
女子輕輕舒出一口氣,精致如美玉雕琢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現(xiàn)在,只等著信息蟲將這顆星球的詳細資料帶回,自己回稟了總部,買下星球的所有權。從此以后,這顆星球上所有的一切都將是自己的。
然而,女子和智能生命所不知道的是,當數(shù)千萬顆信息蟲無聲無息靠近蔚藍星球,正當要穿透厚厚的大氣層時,忽然一道耀目的白光自星球不遠處急速擴散,將整個蔚藍星球牢牢籠罩。在探知信息蟲對星球并沒有威脅后,白光無聲無息地褪去。
而在幾百光年外,已經開始進行空間跳躍的女子,并不知道在前方的時空中,正有著怎樣凄’慘悲催的未來在等著她。
混蛋!混蛋!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
炎瀾狠狠地跺著自己小小的腳掌,突然耳邊“嘩”一聲Ⅱ向,一股冰冷腥臭的氣息席卷她全身。眨眼之間,原本雪白的毛發(fā)變得臟污不堪,濕答答的黏在一起,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炎瀾低頭看著水坑中自己的模樣,脆弱的只有兩個巴掌大小的身體,毛茸茸耷拉的尾巴和臟不拉嘰的白貓,心里的不甘、憤怒和屈辱簡直要把她逼瘋了。
為什么會現(xiàn)出原形?而且還是最弱小,初生態(tài)的原形!哪怕一個從前最不屑的蟲族下等兵都能將自己一腳踩死!
炎瀾的記憶只停留在飛船穿過蔚藍星球大氣層的那一刻,當時她正忙著接收信息蟲傳遞來的關于這顆蔚藍星球的各種資料和語言,強大恐怖的粒子流能量倏忽而至,讓A級合金飛船連半點反抗都沒有就瞬間解體。
驚駭欲絕的自己只來得及將智能生命收入原核中啟動護體防御,便瞬間失去了知覺。等再醒來,她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沒有一點力量,任人宰割,而且完全感受不到原核的轉動和智能生命的存在。
炎瀾呆呆地拾頭望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喧鬧的大街上走動的是與他們藍斯普諾星球生命個體極其類似的人類。他們中有男有女,大部分都行色匆匆,在這個科技落后,空氣質量指數(shù)極度不達標的星球上,他們絲毫未曾察覺,自己差一點成了別人的奴隸。
這個星球上所能養(yǎng)育的生命,多得讓炎瀾無法想象。這得要擁有多么強大的能量,才能承載如此龐大的生命繁衍更新啊!
如果能將它獻給皇族,自己必將獲得無限的功勛,哪怕無法買下所有權,至少藍斯普諾星球中無數(shù)的貧民和E級傷員們都能獲得新生。
炎瀾拖著冰涼沉重的身體走到墻角,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發(fā)出一聲輕輕的嗚咽。
可惜,因為自己的大意,失了飛船和智能生命,實力又大大下降,恐怕這一生都無法和族人取得聯(lián)系了。
突然,炎瀾感覺身體一輕,她猛地睜開眼,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四腳離地,被吊懸在了半空中。
“哎呀,好臟的小貓啊!看上去黏糊糊的,阿杰你碰它做什么?”女子尖利的聲音刺得炎瀾耳膜生疼。
她睜大眼看向前方,一眼就望見一個頭發(fā)又紅又白又黃的少年捏著她的后頸將她晃來晃去,哈哈笑道:“小美你看到沒,這只貓的眼睛是紫色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別是得了什么病吧?還不快把它丟掉!”少女嫌惡地瞪著骯臟的野貓,連連道。
少年不置可否地揚揚眉,突然手一松,小貓自他手中自由落體而下,他卻忽然抬腳一踢,將貓?zhí)呦蛏砗蟮耐椋笮Φ溃骸袄谧樱又 ?/p>
他的同伴頓時樂了,抬起穿著高幫靴的長腳狠狠一踹,小貓頓時像流星般向圍墻直飛過去。
“砰——”一聲巨響。炎瀾只覺得自己體內氣血翻騰,在少年們的哈哈大笑和少女的尖利咒罵中,炎瀾嘴角眼眶慢慢溢出紅色的鮮血。
她睜大了充血的眼,惡狠狠地瞪向囂張的少年,齜著牙發(fā)出嗚嗚的聲音:你們這群混蛋給我等著,總有一天,我要你們十倍百倍償還!
“這……這貓的眼睛怪嚇人的。”少年中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孩低聲道,“阿杰,要不算了,我們走吧。聽我奶奶說,貓是能帶給人不詳?shù)摹!?/p>
“切——!”被叫做阿杰的少年嗤笑一聲,“本少爺我一向福大命大,還真沒怕過什么東西,區(qū)區(qū)一只野貓罷了。”
同行的少年們又是大笑不止,伴隨著阿杰得意的聲音,他們再沒有望向可憐的小貓一眼,相伴離去。
炎瀾只覺得自己全身猶如要被融化了一般,左前肢更是痛若火燒。全身的血液從各個地方往外流淌,沾濕了她的毛發(fā),迷糊了她的眼睛。
一股從骨子里透出的寒冷侵襲著她的身體,讓她從肉體到精神都逐漸崩潰。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從戰(zhàn)場上被抬回來已確診為E級傷員的爸爸,亳不猶豫拋棄家庭另謀生路的媽媽,還有被突襲的蟲族啃噬殆盡的弟弟……
她豁出自己的性命在軍隊中拼搏,多少次險死還生,多少次孤軍奮戰(zhàn),除了智能生命,她不相信任何人,也無法將任何人當作親人和同伴。
所以,一等到原核凝結,通過A級考核,她就自請加入宇宙探險傭兵同盟,駕駛著飛船獨自在危險重重的宇宙中漂泊流浪,為藍斯普諾星球尋找儲備能量星球。
可是,如今的她原核消失,能力更是連上級傷員都不如。此生此世,恐怕都沒有恢復的可能,哪怕回到藍斯普諾星球也不過是廢人一枚。
如此活著還有什么意義?驕傲了一輩子的卡諾·迪亞·炎瀾,如此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迷迷糊糊中,炎瀾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抱起她,帶著微微涼意的手指摩擦過她緊閉的眼眸,動作輕柔而緩慢,隨即久違的溫暖包圍了她。
炎瀾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嗚咽,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眼角劃下,卻未掉落在地,而是被一枚修長的食指輕輕接住,久久停頓。
炎瀾再醒來時,已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暖暖的陽光照在她身上,讓她瞇起了漂亮的暗紫眼眸。
被少年踩斷的左前肢上綁了繃帶和夾板。全身上下的白毛被梳理得齊齊整整,各個細小的傷口處也都上了藥,一股子刺鼻的味道撩撥著她老想打噴嚏。
真是落后的醫(yī)療制度啊!炎瀾想起飛船墜毀前自己接收到的關于這個星球的各種資料,嫌棄地皺了皺小鼻子,抬頭望向四周。
炎瀾不是這個星球的原住民,不知道這個住宅是大是小,只覺得統(tǒng)一的白色和機械化的擺設,給人一種很是冰冷的感覺。
忽然,她的眼前一暗,炎瀾看到一個高大的男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低聲道:“小貓,終于醒了嗎?”
炎瀾抬頭看向男子的臉,略顯白皙的肌膚,斯文俊秀的五官,鼻梁上駕著一副銀絲半框眼鏡,深邃的黑眸掩藏在鏡片之下,唇角微微勾起,顯得異常溫潤柔和。
“哼——”炎瀾不屑地扭過頭,撇了撇嘴。作為雄性,這個男人弱爆了!若是以前的自己,一個手指就能將他擊倒。
藍斯普諾星球的居民雖然在外形上與這個蔚藍星球的原住民相似(即使非人類如炎瀾,化形后也會擬人態(tài)生長),崇尚的卻是武力和能量。而在精神力和智慧上,除了至高無上的皇族代代相傳的術師,其余人的高級腦力工作早已由智能生命替代。
男子似是被她不屑傲嬌的模樣逗樂了,伸出手輕輕刮了刮她的鼻梁,卻被惱羞成怒的炎瀾狠狠咬住手指。
弱小的男人也敢調戲我,信不信我咬死你!炎瀾惡狠狠地瞪著男人,尖銳的牙齒緊貼著男人的手指皮膚,在刺破與不刺破之間徘徊。
之所以沒有咬下去,是因為炎瀾總覺得男人的這枚手指讓她有種很熟悉和親近的味道,仿佛是與她血肉交融過,讓她不忍傷害。
炎瀾奇怪地皺皺小鼻子,“呸”一口吐掉男人的手指,看他要縮回去,又連忙叼回來,左舔舔,右舔舔。
沒什么特別啊!用鼻尖蹭蹭,用小舌頭卷起來,用尖牙摩挲,炎瀾郁悶了,還是搞不懂為什么那么喜歡這枚手指。
男子終于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炎瀾抬頭看到他愉悅的表情不知道為什么有種“他一定很少這樣笑”的感覺。
男子用空出來的另一只手輕輕揉了揉炎瀾的小腦袋,隨即從身后拿出一瓶剛溫好的牛奶倒在她面前的碗中,柔聲道:“小家伙,睡了那么多天餓了吧?”
炎瀾很想嫌棄地將頭扭到一邊堅決不吃弱者的食物,可是咕咕叫的肚子和身上隱隱作痛的傷口都在提醒著她,如今真正的弱者到底是誰。
不甘不愿將小腦袋湊到碗里一口一口舔喝乳白的牛奶,溫熱的液體通過喉管進入體內,全身頓時變得暖洋洋的舒坦,好似連渾身的傷痛和成為弱者的不甘都暫時忘卻了。
夏銘宇看著喝完了牛奶懶洋洋躺在陽臺上曬太陽的小貓,眼前不期然浮現(xiàn)初見它時那滿身血污傷痕累累的凄慘模樣。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究竟是被觸動了怎樣的心思才將小貓帶回家來——因為小時候患過過敏性哮喘,寵物一向是他的大忌,更何況是半死不活,骯臟不堪的小貓。
只是,既然已經帶回來了,就要負責到底吧。夏銘宇輕輕嘆口氣,將睡得舒服舒坦的小貓拎起來抱在懷中,不顧它的掙扎和憤怒低吼,抱著它進入書房。
在炎瀾氣得想一口咬死這男人前,仿佛聽到一句極輕低語:“既然我們都只有孤單一人,那就一起生活吧。”
比起客廳,男人的書房真是一團亂。地上七零八落地丟著無數(shù)團白色的東西,炎瀾知道,那薄薄的一片片可以團成團的東西叫紙,是蔚藍星球上一種記錄信息的載體。
炎瀾真想不明白,怎么會有人用準確率如此低,又沒有效率的方式作為信息載體。小小的腳掌踏上一團白色的紙,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鼻尖忽然充盈一股淡淡的清香。
炎瀾皺了皺小鼻子,忍不住用腦袋拱了拱紙團,真是奇怪的味道,有些像男人手指上的溫暖,又像許多年前那個籠罩在恒星之光下的簡陋難民屋散發(fā)的味道。只是從鼻尖輕輕飄過,就讓人不自覺地身心寧和。
炎瀾抬頭看向趴在木板上(其實是桌子)做著信息記錄的男人,那里傳來更濃郁更誘人的香氣。難道這就是藍星居民使用這種落后載體的原因?炎瀾甩了甩小腦袋,正準備躍上木板看看男人在記錄什么,突然聽到一陣奇怪的樂聲。
這個樂聲聽起來還算悅耳,卻只能刺激到大腦皮層,與智能電腦經過精密計算為她們調節(jié)出的能震撼原核的“悅心節(jié)奏”自是無法相比。炎瀾卻有些好奇,從她接收來的資料顯示,藍星中的樂聲都是人為組合創(chuàng)造的,這對除了戰(zhàn)斗,已經習慣于依賴智能生命的藍斯普諾星球居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樂聲只響了片刻就斷了,長久的沉默后,男子溫潤卻帶著幾分冰涼的聲音響起:“爸爸,有什么事您可以直說,無須拐彎抹角。”
爸爸……就是男人的基因提供者?炎瀾歪頭看著上方,奇怪男人周身的氣場為什么在倏忽間變得如此凌厲。
下一刻男人垂在身側的手突然緊握成拳,微微顫抖,他的聲音卻反而詭異地變得溫和柔軟,仿佛還摻雜了幾分笑意:“有個仰慕我的學妹,正好是爸爸合作公司董事長的獨生女?那可真是巧……只要我同意入贅秦家,他們就愿意在合作項目上讓利百分之十……呵呵,難怪爸爸會親自打電話給我了。”
仰慕,是喜歡的意思嗎?那入贅又是什么?炎瀾歪著小腦袋滿眼疑惑,都怪當初信息還沒接收完飛船就解體了。她憤憤地嗚嗚了兩聲,兩個前爪攀住男人的褲腿,扒拉了兩下——藍星人真討厭,陰險狡詐還特別多心眼!
夏銘宇的注意力終于被貓爪子轉移了一點,他低下頭望向抱著他褲腿又抓又咬的小貓,冰寒如幽潭般的眼哞微微柔和,突然彎腰將小小的白貓拖在掌心抱了起來。
手機聽筒中繼續(xù)傳來那所謂父親慈祥和藹的聲音:“你不是一直想去國外進修建筑設計嗎?秦家說了,只要你和秦小姐訂了婚,他們就會把你們送去哈佛大學,以后,你可以安心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爸爸絕不會再干涉你。”
夏銘宇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懷中小貓柔滑的皮毛,目光卻落在自己畫了一半的圖紙上。去國外著名大學進修建筑設計確實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可是,為了實現(xiàn)夢想就要他放棄自尊、玩弄婚姻……那自己和這個恨了二十年的男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聽起來條件真是誘人。”他低笑了一聲,帶著諷刺與驕傲,斬釘截鐵道,“只可惜,我并不認識什么秦雙雙,更不會娶一個我不愛的女人,恐怕要讓爸爸失望了。”
說完,他亳不猶豫地掛掉電話,關閉了手機電源。
房間里長久地靜寂無聲,炎瀾百無聊賴地用肉墊拍打撥弄著男人修長的手指把玩,可是原本溫暖輕柔的指腹,此刻卻顯得如此僵硬冰冷,一如男人身上散發(fā)的氣息。
她抬頭望去,只見男人正緊閉著雙眼仰頭靜默,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說不出的苦澀與痛楚。那種被孤寂悲傷環(huán)繞的痛楚讓炎瀾的心微微發(fā)酸,她也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很懷念陽臺上男人迎著陽光溫暖微笑的樣子。
喂,你裝什么死啊!炎瀾一口咬住男人的手指,用溫熱柔軟的小舌包裹著,重重啃了一口。雖然你的武力值很弱,可好歹智力還算不錯……想當年我卡諾·迪亞·炎瀾被蟲族圍困,全軍覆沒,智能生命被銷毀,整整一個星季只能靠吞食蟲汁生活,我都沒有放棄,你不過是面臨小小挫折,居然就要死不活。真是太懦弱了!
指尖的溫暖終于讓夏銘宇回過神來,他怔怔地看著炎瀾好一會,忽然輕笑了一聲,低低道:“小家伙,我怎么總覺得你在鄙視我?”
這還用覺得嗎?我根本就一直在鄙視你!炎瀾“呸”吐掉手指,不屑地扭頭,撇嘴。
夏銘宇用濕漉漉的手指點按炎瀾雪白的額頭:“小諾……我叫你小諾,好不好?”
嗚鳴……口水!混蛋,你居然把口水都擦我腦袋上,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和侮辱。炎瀾憤怒地瞪著弱爆的男人,狠狠一爪撓在他手背上,小麥色的皮膚上立馬浮現(xiàn)幾條刺目的紅痕。
夏銘宇吃痛地收回手,在看到炎瀾眼中悲憤郁悶又嫌棄的神情時,卻不知為什么突然覺得萬分好笑,連方才滿心的憤懣不甘都不知不覺消散了不少。
他抱著懷中不停扭動小身板的白貓,仿佛自語般喃喃道:“以前,很小的時候,有一天媽媽忽然告訴我,我快要有妹妹了。她的名字叫夏銘莜,小名諾諾。我開心極了,成天貼著媽媽的肚子告訴她,我是她的哥哥,長大會保護她。我還把爸爸買給我的所有玩具都收集起來,準備將來都送給她。”
炎瀾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男人的話讓她想起降為E級迅速衰亡的爸爸和被蟲族士兵撕碎的弟弟,她有些難過地用小爪子捂住臉。男人低沉暗啞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傳來。
“可是,我沒有等到妹妹出生,卻反而失去了最愛的媽媽。妹妹出生前三個月,有個女人帶著個兩歲的小女孩找上媽媽,說她是夏家的骨肉。媽媽驚怒之下動了胎氣,最終一尸兩命。呵呵……我想那時爸爸一定是松了一口氣的。畢竟拋棄糟糠之妻的名頭并不好聽,可他又不想日日對著這樣一個粉褪花殘,又曾且睹過他最落魄丑態(tài)的女人,能讓媽媽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爸爸該是多開心啊!
“我恨這個男人恨到了骨子里,卻什么都不能做,還要不停受他擺布。因為,他是我的父親,也因為他太強而我卻太弱。只需要一句話,他就可以讓我在建筑界再也呆不下去。失去他的庇護,我的夢想我的工作,眨眼就會一無所有。
“可是現(xiàn)在,他卻連我的婚姻都想擺布。”
夏銘宇垂在身側的左手緊緊握成拳,又緩緩松開,才遏止住身體細微的顫抖:“我該……怎么辦?”
炎瀾默默注視著男人掩藏在鏡片后的瞳眸,在那雙墨黑深邃的眼中有憤怒不甘,也有彷徨迷茫。她并不能完全聽懂他話中的意思,可男人語意中的凄涼和退縮卻讓她心中陡然升起怒其不爭的憤怒。
“嗷嗚……”
炎瀾仰頭重重地咆哮,出口的聲音卻軟糯甜美,她憤憤一爪子拍在男人左手手腕上,用厚厚軟軟的肉墊重重拍打:白癡,與其在這里自憐自傷,還不如振作起來發(fā)奮變強。有誰規(guī)定了基因提供者一定要凌駕在你之上?只要夠強,誰都不能阻礙你的腳步!別給自己的軟弱和退縮找借口。
“小諾,你是在安慰我嗎?”夏銘宇感受著貓咪掌心柔和的溫度,注視著那雙如紫水晶般剔透的瞳哞,仿佛被蠱惑了般,低頭用額頭輕輕蹭蹭了那光滑的皮毛,不顧小貓嫌棄地甩頭,柔聲道,“小諾,也許你是妹妹在天上賜給我的禮物,讓我從此以后不用再孤單一人。”
“小諾,可以吃了。”
聽到男人溫和的叫喚,炎瀾踩著優(yōu)雅的步伐走到餐桌前,后腿一蹬躥上男子的大腿,隨即借力再跳,毫不費力地上了餐桌。
她用粉紅的小舌頭將男人放到她碗里的嫩肉一塊塊卷入口中,咀嚼兩下,暗紫的眼眸露出享受般舒暢的光芒。
炎瀾瞥了似笑非笑的男人一眼,滿意地點點頭。這個男人雖然弱了點沒用了點,做出來的食物卻一級棒,比智能生命提供的伙食不知道美味多少倍。
“小諾,你是貓又不是狗,為什么喜歡吃肉卻多過魚呢?”男人輕輕刮著她的小鼻尖,卻并沒有如幾個月前般被她不屑地甩開或咬住手指。
炎瀾鄙夷地睨了他一眼,連叫都懶得叫一聲:白癡,我又不是貓,更何況,血肉類生物不是吃植物就是吃動物,挑三揀四哪活得下去,也就你們這顆偏遠星球上的生命都被安逸的環(huán)境寵壞了,才會衍生出貓吃魚,狗吃肉的怪異理論。
“為什么我總覺得你能聽懂我的話,并且時時刻刻都在鄙視我呢?小東西。”男人用炎瀾最喜歡的那枚手指輕輕撓著它的下巴,低聲問了一句。
炎瀾低頭,猛地叼住他手指,舔舔,蹭蹭,圍著他的手指翻滾打轉。
嗷!好沒有尊嚴啊,臉都丟光了……可是真的好喜歡這個男人的手指,有溫暖的,水乳交融般的味道。
“真有那么喜歡我的手指嗎?”男人失笑地逗弄著滿桌子打滾的小貓,臉上的神情是在幾個月前絕不可能出現(xiàn)的真正的溫柔和輕松。
他話音剛落,門鈴聲突兀地響起來。男人斂去眼中嘴角的笑意,保持著溫潤柔和的表情走出客廳開門。
炎瀾趴在桌上好奇地望著門口,這一個月來,男人家中從沒有過訪客。她也不覺得奇怪,藍斯普諾星球中人與人之間大多疏離,除了血緣至親和同袍戰(zhàn)友,基本上沒有通訊往來,更別提竄門訪友了。
炎瀾看到一群男男女女走進屋來,一個個身體力量趨于負指數(shù)的孱弱個體圍坐在她周圍,身上散發(fā)出一股股刺鼻的味道,讓炎瀾連打了幾個噴嚏。
她“嗷嗚”怒吼了一聲跳下餐桌,三兩步躥到男人身邊,順著他的褲腳利索地往上爬。原準備跳上男人的肩膀,卻被他一把抓回來抱在懷中,那枚好聞的手指輕輕撫順她炸起的白毛。
炎瀾不忿地哼哼兩聲,卻再沒有動作,安心窩在男人懷中。因為她發(fā)現(xiàn)這群比男人弱小討厭一百倍的生物進來后,男人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而且掩藏在鏡片下的眼眸深邃得猶如宇宙海中最神秘的黑洞,讓她從心底深處感到壓抑和顫抖。
“銘宇,怎么養(yǎng)起貓來了?”一個中年女子率先開口,她看了男人懷中的炎瀾一眼,意有所指般道,“不是阿姨說你,就算要養(yǎng)寵物,也該養(yǎng)個名貴的品種,養(yǎng)這血統(tǒng)低賤的野貓,降低了自己的品味。”
頓了頓,女子好似意猶未盡,撇撇嘴輕聲補了句:“讓客人看見,倒好像我們夏家虧待你了一樣。”
“夠了!”一個渾厚的男聲打斷了女人的低語,如鷹般銳利的目光掃過坐在沙發(fā)上的男人,命令道,“銘宇,還不快見過秦伯父,秦伯母和秦小姐?你這是對待長輩和客人該有的態(tài)度嗎?”
男人漫不經心地輕撫著手中的小貓,淡淡道:“抱歉,這房子并不在我名下,我也是暫住。我想招待客人也輪不到我吧。”
“咯咯……”男人話音剛落,一個銀鈴般的女子笑聲便Ⅱ向起來,“爸,你聽到了嗎?哥哥在怪你沒把這棟房子過戶到他名下呢!”
炎瀾感覺抱住自己的手猛地一緊,貼著毛皮的指尖沁涼沁涼的,她好奇地抬頭看了男人一眼,望見他暗沉如水的眼哞,不知道為什么竟感覺心臟酸酸麻麻的難受。她忍不住低頭含住男人冰涼的手指,用溫熱的小舌頭裹住,輕輕吮吸。
笨蛋,理那些沒用的弱者做什么,快點把他們趕出去,那臭味可熏死我了!
男人低頭看了又使勁折騰他手指的小貓一眼,原本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嘴角輕勾,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一直坐在左側默不作聲的秦小姐看著他溫和的笑容,突然臉一紅,扯了扯她身邊的母親,不顧她母親不悅的神情,搖晃著她的衣袖,露出懇求的笑容。
秦夫人嘆了口氣,清了清嗓子,淡淡道:“早在三年前,我們就為雙雙在瀧灣準備好了兩套別墅,結婚后,她想什么時候搬過去都可以。”
“哎呀,娶到雙雙姐的男人,可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Ⅱ阿!”
秦雙雙臉頰緋紅,望著坐在沙發(fā)上面無表情的男人欲言又止,好半晌才低聲道:“小佩,你別胡說。能……能嫁給銘宇學長的女子,才是……才是……”
炎瀾松開咬住的手指,看看秦雙雙,又看看抱住自己的男人。娶?嫁?哦,就是要雌雄結合,繁衍后代?炎瀾搖搖頭,可惜都太弱了,其實男人的智力還算高,武力卻極弱,而秦雙雙更是全面平庸……這樣的基因結合怎么能誕生出強大而完美的生命呢?
若是自己的武力加上男人的智力……炎瀾一愣,隨即死命呸呸兩聲,惡狠狠地唾棄自己:智力高?智力再高能高得過智能生命嗎?我是哪根神經線犯抽了才會產生這種想法啊?!
正在炎瀾無比糾結自棄而沒有聽清雙方對話的時候,忽然一陣尖銳的“砰砰”聲拉回了她的思緒。只見一桌子的碗碟都摔碎在地上,一個男子高大的身影沖過來咆哮道:“你這個不孝子,我養(yǎng)你到這么大,就是為了讓你今天來丟我的臉,忤逆我的嗎?”
炎瀾對人臉沒什么辨識度,她的腦海中只有生物強弱和固定氣息的判斷,這個怒吼的男人生物氣息與夏銘宇略有些相像,卻孱弱討厭一百倍。
對了,她忽然想起一個月前男人心情低落時的敘述,這個人一定就是夏銘宇口中的“爸爸”,那個始亂終棄的基因提供者。
炎瀾立刻打心底里覺得這個男人臭氣熏人、面目可憎,她猛地直起背,毛發(fā)倒豎齜牙怒瞪著他,發(fā)出嗚嗚的叫聲。
夏鵬飛本已是滿心的惱恨羞怒,如今見一只小小野貓都敢對他囂張,頓時恨得咬牙切齒,狠狠一掌沖它拍去。
夏銘宇嚇得連連后退,卻仍是讓夏鵬飛的手刮擦到炎瀾的鼻尖,帶出一條紅痕。
夏銘宇臉色驟然變冷,緊緊摟著炎瀾幼小的身體,毫不避讓地與他父親對視,冷笑道:“夏先生,原來你養(yǎng)大兒子,就是為了賣出去,替你換取項目資金的嗎?更何況,你又養(yǎng)過我?guī)啄辏俊?/p>
“你——混蛋!”夏鵬飛再按捺不住蓬勃的怒氣,狠狠一巴掌朝兒子臉上甩去。
“啊!銘宇學長——!”
夏銘宇站在原地巍然不動,眼神冰冷猶如修羅,可預料中羞辱的疼痛和響聲并沒有傳來,反而是一聲凄厲的貓叫,讓夏銘宇的臉色陡然變得慘白。
“小諾——!”
隨著“砰——”一聲巨響,小小的貓身重重撞擊在墻壁上,鮮紅的血液順著雪白的墻紙緩慢滑落,蜿蜒流淌,瞬間刺紅了夏銘宇的雙目。
他將滿身是血的小貓緊緊抱在懷中,冰冷的目光毫不閃避地瞪視著這個被稱為他父親的男人,啞聲道:“我這輩子最大的不幸,就是身為你夏鵬飛的兒子!”
“好好,這可是你說的。從此以后,你不要花我一分錢,不要住我的房子,更別指望我會安排你的工作。我倒要看看,離了我離了夏家,你能不能生存下去!”
炎瀾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搬家了,全身再度被裹上了厚厚的紗布,暗紫的雙眸一睜開就對上男人憔悴擔憂的臉。
炎瀾眨了眨眼,昏迷前的記憶慢慢回籠,她忍不住“嗚”了一聲,完全不理男人欣喜若狂的表情,扭過頭將小腦袋埋進尾巴和身體之間。
又……又被揍了,又被弱小沒用的生物羞辱了!連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報仇雪恨什么的心也越來越淡了,活著還有什么意思啊!
曾經無比強大,如今極度弱小,卻還保持著強者驕傲和沖動的炎瀾抑郁了。
“還是很疼嗎?”男人將貓兒小小的身體抱在懷中,高大的身軀窩在一張逼仄的小床上,聲音沙啞而微微顫抖,“醫(yī)生說,貓狗受了這么重的傷必然是活不下去的。我多怕你醒不過來,小諾,若是連你都走了,那就真的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男人的聲音也不是多么憂傷難過,語調平緩幾乎沒有起伏,可炎瀾聽后就是覺得心里酸酸的,好似有什么按壓在胸口,窒悶得難受。
她“嗚嗚”叫了兩聲,翻了個滾脫離出男人的懷抱,尋著他的手指又磨又咬。
你真沒用,讓我被人打,還讓我心里難受!炎瀾抬頭瞪了男人一眼,低頭用肉墊拍手指,再伸舌頭舔,你全身上下只有這根手指是有用的!
炎瀾松開手指,后腿一蹬跳上男人肩膀,突然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臉頰和嘴角,嗚嗚叫了一聲。好吧,看你這么可憐的份上,若是我恢復力量,就由我來保護你。那群膽敢欺負我們的弱者,總有一天要將他們統(tǒng)統(tǒng)踏進泥土里,踩一百遍!一千遍!
炎瀾一邊跺腳,一邊幻想著威風八面的未來,暗紫的眼眸閃閃發(fā)亮。
夏銘宇卻是有些發(fā)怔,小諾柔軟的舌頭舔過他的臉側和嘴角,并沒有什么粗糙刺痛的感覺,反而柔滑如乳酪般,還帶著一股醇厚的奶香。
不是說貓的舌頭上生有倒刺嗎?夏銘宇恍惚地想著這個不著邊的問題,對上小貓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眼哞,清澈的眸光深深倒映著他的臉。
夏銘宇的心陡然一跳,原本如巨石般壓在胸口的失落窒悶感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忽然對自己的選擇充滿了信心和決絕。
事實上,在那個男人殘忍地將小諾甩出去的時候,在他將自己當作貨物般拿去交換的時候,或許更早在所有的父愛都消磨殆盡的時候,他們之間的親情緣分就已經斷了。
“小諾,我跟夏鵬飛脫離父子關系了。現(xiàn)在的我一無所有,沒找到工作,存款不足幾萬,連這個破倉庫也不知道還能租多久。”
你以為你以前擁有什么?炎瀾瞥了他一眼,不屑地甩頭:你們這個星球的居民就是安逸太久了,才會把這些無用的外在享受看得如此重。殊不知無論什么時候,自身的強大才是真正的強大。就如她們藍斯普諾星球的戰(zhàn)士,購買再多的武器,也不如強化自己的原核來得安全有效。
“小諾,雖然我現(xiàn)在一無所有,可是我一點都不后悔。”夏銘宇撫摸著炎瀾小小的腦袋,溫柔而堅定地告訴她,“我會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到了晚上吃飯時間,炎瀾被抱上一張破舊的木質矮桌,桌上再也沒有了她最愛的烤嫩里脊肉和乳白色魚湯,只有一碗白飯和青菜炒肉絲,炎瀾用鼻子嗅了嗅,肉絲當真少得可憐。
夏銘宇端著白飯,將青菜中的肉絲都挑出來擺到小碗里給炎瀾。炎瀾哼了一聲,毫不客氣地統(tǒng)統(tǒng)吃光,然后小腦袋便拱在白飯里,朝碗里挖洞。
夏銘宇輕輕摸著她脖子上柔軟的白毛,低聲道:“對不起,要你跟著我受苦。”
這叫什么苦!炎瀾噗地一聲噴出鼻子里的白飯,朝夏銘宇哼哼:想當年我在戰(zhàn)場上被困數(shù)十日,智能生命能源殆盡,為了活下去,連蟲子的尸體都得吞下去。有白飯吃還叫苦,你們地球人就是被寵壞了!
夏銘宇瞧著小貓皺起的鼻子,高昂的小腦袋,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覺得從那雙閃亮的藍眸中看到了鄙夷和唾棄。滿心的悲苦霎時化為無奈寵溺,以及淡淡的溫馨。
“小諾,在最孤獨的時刻,有你陪著我,真好!”
吃過晚飯,夏銘宇在破舊的木桌上攤開好幾張報紙,將合適的工作一份份圈出來。
炎瀾踩著優(yōu)雅的步伐在散發(fā)著油墨香的報紙上走來走去,高昂的腦袋、雪白的皮毛、暗紫的囧囧有神的眼睛,活脫脫一副女王巡視領土的神情姿態(tài)。
夏銘宇無意中抬頭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就笑出聲來:“小諾,你在幫我挑工作嗎?有沒有什么建議?”
炎瀾的腳步一頓,低下腦袋掃視了一圈,隨即后腿一蹬,蹦到其中一張報紙上,蹲在一旁用前爪拍了拍,發(fā)出嗚嗚的叫聲。
夏銘宇微微一愣,低頭看她拍的招聘啟示,喃喃道:“致佳建設集團……這可是比秦家更著名的大企業(yè),怎么可能錄用我一個剛畢業(yè),又沒工作經驗的新人?”
炎瀾鄙視地瞪了他一眼,哼哼:最討厭沒有自信心的雄性生物了!
夏銘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乖乖把致佳建設的電話、郵箱和地址記錄下來。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能看懂炎瀾眼眸表達的意思。
而且,他家的貓會不會太聰明了?都能幫他找工作了,這是寵物還是妖精啊!
從致佳建設集團出來,夏銘宇幾乎無法抑制自己唇角泛濫的笑容。
他被錄用了,而且設計部總監(jiān)當場就與他簽訂了五年的合約,待遇相當優(yōu)厚。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情卻仿佛翱翔于藍天的鳥兒般自由舒暢。
設計部總監(jiān)親自面試他的時候,事實上他緊張得全身都冒冷汗,可是當顫抖的聲音出口時,他卻仿佛看到了小諾鄙夷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他挺直了背脊,目光直視著老人看似渾濁卻精光閃爍的眼睛,不閃不避,不卑不亢地回答了總監(jiān)所有的問題。
事實證明,他有著建筑設計的天賦,基本功也很扎實,多年來不懈努力地鉆研和學習并非毫無成果。小諾的選擇,是完全正確的。此時此刻,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趕回小諾身邊,告訴它自己的歡喜和成功,哪怕接受鄙夷嫌棄的目光,也甘之如飴。
六七月的天變得快,雷陣雨說來就來,夏銘宇剛跑進一條胡同,打算穿過這條近路去打的,大雨卻已經伴隨著雷電傾盆而下。他不得不停下來,躲在一個屋檐下避雨。
密布的雨絲中忽然映出幾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從前方的拐角處慢慢移動過來,朝自己靠近。夏銘宇原本并未在意,等回過神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傾盆的大雨讓視線變得模糊,眼前的幾個人也被淋得如落湯雞般看不清楚真面目,可從體型很簡單就能判斷出,圍住他的是七八個高壯的大漢,每個人手中都握著木棍或鋼管。
夏銘宇的臉色慢慢變得幽冷,插在口袋中的手慢慢摸上了手機,面上卻一臉平靜地問:“你們是什么人?”
為首的男人甩著手里的木棍歪著嘴咯咯笑道:“哥幾個選在這樣的雨天來堵你夏少爺,一來是因為人少,二來是不容易留下證據(jù)。你說夏少爺你問這句話有意義嗎?本來呢,哥幾個也不想廢話的,大家一擁而上把夏少爺廢了,任務也就輕輕松松完成了。可是雇主卻一再囑咐了,一定要讓夏少爺死得明白。聽說秦家大小姐看上了你卻被你當眾拒絕,這事在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秦小姐一時想不開尋死覓活,到現(xiàn)在還醫(yī)院里躺著呢。她倒是舍不得傷害你,可秦夫人卻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就花錢讓我們來好好教訓教訓你,順便再帶幾句話給夏少爺。”
夏銘宇的心慢慢下沉,瓢潑大雨讓聲音和視線都受阻,觸屏的手機想要在口袋中撥出緊急電話又難上加難,看來今天自己真的在劫難逃了。
他想起幾分鐘前自己的雀躍與欣喜若狂,想起小諾濕漉漉的鼻子和暗紫的晶瑩眼眸,心底有什么酸酸澀澀的疼痛慢慢浮起。如果,能再見小諾一面該多好,如果,能再給他一天時間,讓他給小諾做一頓飯,與小諾分享了喜悅該多好。
可惜,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腦中突然浮現(xiàn)小諾鄙棄的眼神,澄澈的眼眸如紫水晶般閃亮卻也總是如磐石般堅定。
他猛地閉了閉眼,挺直背脊,冷靜地看著眼前幾個彪形大漢,淡淡道:“什么話?”
窗外下著瓢潑大雨,炎瀾趴在潮濕滲水的窗口往外看,男人還沒有回來。
平常這個時候,男人早該到家了,雖然進屋的時候一臉疲憊無力,可是只要一看到她,黯淡的眼眸就會閃閃發(fā)亮,仿佛兩顆暗夜星辰。
她知道今天男人下定了決心去致佳建設面試,一來是那些小公司迫于男人父親和秦家的壓力沒有一家敢錄用他,二來也是這個懦弱猶豫的男人終于下定決心打算放手一搏。
炎瀾甩掉下巴上的水,目光望向門上掛著的老式雨傘。她知道,地球上的人基本上都很脆弱,淋一場雨就會生病,小小的病毒侵入就能失去性命。
就如同為無法化形的動物,地球上的寵物若是像她那樣被人踢來踩去,早死不知多少回了,她卻三五天后依舊生龍活虎。
炎瀾滿心焦躁,在門邊仰頭糾結了很久,終于忍不住躥上半空叼了傘下來,沖出門去。
她知道致佳建設——男人面試的地方在哪,離這三條街的一幢大樓。不僅知道地址,還知道如何抄小路。哼哼,哪怕藍斯普諾人不需要倚仗自身智力,也一樣比脆弱的地球人聰明。
炎瀾咬著雨傘,不顧自己渾身的毛被打得濕透,一路狂奔。剛拐過第三個轉角,忽然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腥稠的血氣彌漫在瓢潑而下的雨水中,卻夾雜著一股熟悉的味道,讓她忍不住顫栗和恐懼。
炎瀾“嗚”的叫了一聲吐掉雨傘,朝散發(fā)血腥味的方向猛沖過去,透過雨霧,如虛擬影像分解回放般的慢鏡頭逐漸展現(xiàn)在眼前。
“秦夫人說,我們家雙雙看上你不知道是你哪輩子修來的福氣,竟然還不領情。你不過是夏鵬飛的棄子,沒有繼承權,有了點小聰明,就真以為自己多了不起了。想脫離夏家,自力更生?呵呵,那也要看我們秦家肯不肯咽下這份羞辱!”
七八個高壯的,武力值勉強為正的男人拿著棍棒,圍在蜷縮倒地的夏銘宇周圍,你一棍我一腳地折磨毆打著他。鮮紅的血液從他的額頭嘴角胸腹汩汩冒出來,染紅了地面,又瞬間被傾盆大雨沖刷干凈。
密集的雨聲中唯有男人猖狂的笑聲穿透了雨幕,刺耳回蕩:“你們聽好了,給我好好招呼夏少爺,尤其是他那雙精貴的,得秦小姐青睞的手!這可是秦夫人特地吩咐的。哈哈,夏少,你說我們是一枚枚掰斷你的手指,還是一下子割斷你的手筋呢?”
炎瀾知道,三干多年了,從在宇宙中流浪起已經三千多年了,她卻從未如此刻這般憤怒心痛過。漫天的血紅遮蔽了她的眼睛,這一刻,她忘記了藍斯普諾星球,忘記了來到地球的目的,也忘記了現(xiàn)出原形的自己是多么弱小。
她只知道,這漫天刺目的血紅,讓她發(fā)狂,讓她驚痛,痛到撕心裂肺。
“嗷嗚——!”炎瀾怒吼一聲,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啊——!是什么東西抓我!”
“啊,痛!!是什么東西?!”
“是貓!該死的是貓,快打死它!”
“操——!你們是干什么吃的,連只貓都對付不了!”
“嗡——”炎瀾只覺得腦骨處一陣劇烈的撞擊,她被掀翻在地,眼耳口鼻涌出無數(shù)的血液。
雨水沖刷著她的白毛和口鼻,鮮血流淌下來,與地面上男人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小諾……小諾……”男人低啞恍若虛無的聲音響在炎瀾耳畔,滿是血污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嘴,她的鼻,還有她的眼睛。
恍惚中,炎瀾聽到男人近乎低泣的聲音:“我不該帶你回來,我不該連累你……小諾……”
炎瀾勉力睜開眼,看到男人接住她眼角血淚的手指,雨水拍打在男人蒼白如紙的臉上,眼鏡早已碎了一地,即便不碎也擋不住這傾盆大雨。
雨水落了男人一臉,打濕了他的發(fā),沖洗著他的鮮血,也浸透了他深邃的眼哞。
這是炎瀾第一次清晰地看到男人的眼睛,沒有鏡片遮蓋,沒有幽深如海,沒有彷徨無措,有的只是清澈通透的憂傷不舍,和碧海藍天般廣闊的包容疼惜。
炎瀾的心臟如受重擊,她終于知道,為什么男人的氣息那么讓她親近,男人的手指那么讓她留戀。因為在她最孤獨絕望的時刻,是這個男人用一枚手指承接了她的眼淚,帶給她溫暖,包容她所有的任性和驕傲。
無論在廣闊宇宙的何時何地,除了這個男人,再也不會有人能給她這樣的依賴和安心,仿佛天崩地裂,宇宙海嘯,世事變遷,也無所畏懼。
從此以后,再不會有了。
炎瀾輕輕閉上眼,第二滴淚,晶瑩剔透如水晶般的淚珠落在男子傷痕累累的手指上。一如他們的開始,也如他們的終結。
炎瀾沒有看到的是,就在她的眼淚滴落的那一刻,一道異樣的銀芒在她體內亮起,如陀螺般快速旋轉,眨眼之間化為七彩霞光閃爍的堅硬原核。
“我親愛的族人,如果你能聽到我留下的這段訊息,那么你必然是來自藍斯普諾星球的我的族人。我知道,當你發(fā)現(xiàn)這顆美麗的藍色星球時,你一定很想將它的能源貢獻給我們的皇族,甚至將這顆星球據(jù)為己有。可是,很抱歉,我不能讓你這么做。因為這里曾是我最愛的女子生活成長的地方,她愛她的星球,愛她的家鄉(xiāng),無論用多少財富多少權勢,她都不會愿意交換她族人的自由。
“我愛她,愛她超過自己的生命,所以我選擇了背叛藍斯普諾,守護這顆星球。我將自己的精神力與靈魂化為S級核粒子網(wǎng)隱匿在星球周圍,一旦有異族生命體入侵,核粒子網(wǎng)的防御系統(tǒng)就會啟動,判斷其威脅性和侵略性,將威脅扼殺在飛船最無法設防的大氣層。
“但是,我依然狠不下心殺我的族人。所以,我只能將你的能力封存,智能生命凍結,如此一來你將無法威脅地球上的人類,也無法將這里的消息回報給總部。除非……除非你也如我一般,對這顆星球上的原住民有了超越族人的感情……
“當然,哪怕我解除了你的封印,也不代表你可以聯(lián)系總部。只要你在我的核粒子網(wǎng)內一天,你的能力和通訊就會受到我的限制,除非你甘愿抹去關于這個星球的一切記憶,否則,你將永遠無法離開這顆蔚藍星球……”
混蛋!混蛋!可惡的莫倫·迪亞·菲瑟,藍斯普諾星球皇族有史以來最杰出的第一術師,除了數(shù)萬年前失蹤的他還有誰有這能耐封印自己的能力,凍結智能生命!
可惡的菲瑟,若不是他,自己怎么會落到如此田地。現(xiàn)出原形,被弱者欺凌侮辱,甚至差一點失去性命!如今競還要受他脅迫壓制!
炎瀾狠狠地將沉睡的智能生命存儲項鏈丟在床上,雙腿盤膝,露出如玉般光澤白皙沒有一點瑕疵的小腿和纖細不盈一握的一截腰肢。墨藍的長發(fā)四散在周身,精致的秀眉因為憤怒而緊緊皺在一起,白玉般的面頰緋紅如火,紅唇水潤,恰似柔軟沁香的含羞花瓣,引人沉醉。
夏銘宇推門走入臥室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的哞光輕輕閃動,到今時今日依舊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精致秀美如漫畫人物般的少女,這個眨眼之間就將數(shù)十個大漢掀翻在地的少女,竟會是他的小諾……他的,小諾。
在掀翻了大漢,輕輕松松將他背回家后,渾身濕透傷痕累累的少女就陷入了昏迷,直到今天才清醒過來。因為擔心少女的身份不可告人,也不敢?guī)メt(yī)院,夏銘宇這幾天真是渾身疼痛,心情焦慮,恍如活在地獄般,惶惶不可終日。
不過幸好,小諾終于醒了,而且完好無缺……完好無缺到讓他不可置信。
炎瀾聽到門開的吱嘎聲,抬頭看到夏銘宇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怒道:“混蛋,都怪你!若是沒有你,我怎么會受他脅迫?!”
受他脅迫?夏銘宇心中疑惑,臉上卻不露出分毫,走到她身邊坐下來,輕撫著她的長發(fā)柔聲道:“是誰脅迫你?脅迫你做什么?”
他一直想問小諾到底是妖是仙?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什么時候會離去?
可是,他不敢問,他怕問了,小諾就真的會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從一開始到現(xiàn)在,小諾對他態(tài)度一直就是鄙視加嫌棄的,能開口說話后,更是時不時斥責他弱小無能。
想起無法反抗父親讓小諾受傷的自己,想起被趕出家門百般受阻找不到工作的自己,想起倒在血泊中眼睜睜看著小諾奄奄一息的自己,夏銘宇猛地握緊拳頭,他有多痛恨這樣軟弱怯懦,這樣無能為力。
炎瀾光顧著生氣,并沒注意到夏銘宇幽暗到黑沉的眼眸,憤憤道:“莫倫·迪亞·菲瑟這個混蛋讓我不許離開地球,否則……否則……”
離開地球?!夏銘宇心中倏然一驚,本就白皙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努力抑制著自己顫抖的聲音,輕聲問:“否則如何?”
炎瀾瞪了他一眼,不說話。許久見夏銘宇低垂著頭不吭聲,突然猛地扯起他衣領怒道:“否則他就消除我的記憶,讓我永遠記不起你!”
夏銘宇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啞聲道:“你怕……記不起我嗎?”
炎瀾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撇開頭,囁嚅道:“你做的東西很好吃,還救過我,在我化為原形的時候也沒丟棄我,雖然你很弱,可我從小到大幾千年了,都沒有人像你這么溫柔地照顧過我。這些都是快樂珍貴的記憶,我當然舍不得丟棄。”
“小諾……”夏銘宇摘下眼鏡,將少女通紅的臉扳過來面對著自己,深深凝視她暗紫的眼哞,“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誰,相對你幾千年的經歷,我的生命太短暫了。可我愿意用這短暫的數(shù)十年守護你照顧你,直到生命終結。我發(fā)誓,我會變得強大,不再讓你受到傷害。你愿意留在我身邊嗎?”
炎瀾哼了一聲,翹著嘴角,傲嬌道:“要我留在你身邊也可以,你要每天給我做美味的食物。不能把其他任何人看得比我重要,包括你的基因提供者。不許揭我瘡疤,我化為原形時做的糗事統(tǒng)統(tǒng)不許記得,更不能提起!另外,你太弱了……我最討厭懦弱卑微的男人,光說是沒有用的,你必須要變強,不能彷徨迷茫,不能畏懼退縮。我卡諾·迪亞·炎瀾可是藍斯普諾星球最強大的將領之一,絕不接受軟弱無能的雄性作為伴侶!”
隨著少女清脆又驕傲的聲音,夏銘宇終于低低地笑出聲來:“直到這一刻我才終于能確信,你就是小諾,是我驕傲可愛、獨一無二的小諾!”
他松開女孩的臉,雙手扶在她纖細的肩膀上——有誰能想到這樣看似孱弱的身軀下蘊含著如何巨大的能量,巨大到足以讓任何男人自卑。可是,他不會退縮,也不能退縮。
因為直到今日,他終于深刻地明白,人一旦失去勇氣與自信,隨之丟失的將不只是夢想,更可能是最想要守護的珍寶。
夏銘宇注視著炎瀾暗紫的眼眸,一字一句如賭咒般道:“卡諾·迪亞·炎瀾,我夏銘宇發(fā)誓,一定會在我有生之年變得強大,值得依靠,我將不再退縮,不再迷茫,不再讓你受到傷害,你愿意……留在我身邊嗎?”
炎瀾只覺得眼前墨黑的眼眸似有魔力,灼熱的柔軟包裹了她的身心,讓她沉醉迷戀,無法自拔。她無力阻止男人越來越近的呼吸與溫柔的擁抱,因為這同樣也是她的渴望,她的迷醉。
她只低聲呢喃了一句:“我若不愿,又豈會被人威脅。”
話音未落,她已經被擁入一個炙熱顫抖的懷抱,男人的雙手箍得她那樣緊,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希望與力量,同時也包容了她流浪孤寂了幾千年的心。
炎瀾想,她終于也和莫倫·迪亞·菲瑟一樣栽在這顆蔚藍星球上了,心甘情愿,矢志不渝。幾十年后,也許男人會老會死,可是那么久以后的事,誰管它呢。
至少,總有一顆美麗的藍色星球會永遠生存在宇宙的某一個角落,承載著無數(shù)人的喜怒哀樂靜靜旋轉。直至,宇宙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