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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牙(上)

2014-04-29 00:00:00迦樓羅火翼
看小說 2014年2期

第一章

明晃晃的獵叉柴刀橫七豎八架上肩頭的那一瞬,年輕的香料商珀西·蘭波才意識到這一點:之前的艱難險阻不過是開胃小菜而已,正餐已經擺在面前了——荊棘遍布的黑暗之旅現在才剛剛開始。

置身于二三十名剽悍山民的包圍中,蘭波轉頭看向此行的同伴,他的好友卡爾洛·所羅門,對方顯然也還沒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傳說中龍之子民過于“熱情”的待客之道,讓這兩名剛剛踏上大清帝國神秘土地的歐洲旅人實在難以消受。

仔細想想,這趟行程從一開始就擁有相當詭異的起點——切還要從蘭波和所羅門的舊識賽門神甫說起。

賽門神甫是所羅門的同鄉,但是論起交情卻與趣味怪異的蘭波更加投契。身為中意混血兒的他,幾乎原封不動地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和父親的性格,從懂事開始,這愛做夢的男人就憧憬著去往那片母親居住過、父親癡迷過的東方國土,這個愿望終于在七年前如愿以償。

當時蘭波和所羅門還替賽門好好慶祝了一番,可是這家伙一到中國便如石沉大海般音訊全無,最近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卻是近乎蠻橫地邀請兩人,說無論如何也盡快來自己這里一趟。

可是在港口碰到這位老友時,蘭波和所羅門卻完全感受不到久別重逢的喜悅,因為他們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棧橋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散盡,兩人才發現已等待很久的賽門神甫。雖然他的輪廓本來就接近東方人,可整個人的變化實在大得驚人。

蘭波曾與所羅門閑談過,說起賽門神甫精致沉靜的東方式軀殼里,掩藏的是普羅旺斯陽光下那富于狂熱幻想的靈魂,他們微妙的平衡造就了神甫獨特的魅力,但是這均衡一旦打破,神甫將會陷入分裂性的癲狂。眼前的景象證實了蘭波的猜測。

深夜遠行的客船發出浸透著鄉愁的,消沉怠惰的馬達聲,昏黃的風燈自顧自地輕輕搖曳著,神甫略顯佝僂的身影站在燈光下,蒼白的臉色隱隱帶著些青氣,五官不受控制地痙攣著,完全破壞了舊友印象中那異色之美。

在短短七年時間里,神甫身上被奪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呢?

被帶走的顯然是朋友間的親密吧:一向不拘形跡的神甫始終和蘭波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好像有一道無形的障礙正橫隔在彼此之間。

那么留下的又是什么呢?

——是香氣!

從剛剛開始蘭波就已經注意到,神甫身上散發出的濃香已經完全壓倒了他本人的存在,獨自張牙舞爪。

那是與神職人員身份完全不相稱的放肆香氣,如同狂歡節一般,明快的、妖艷的、清幽的、古拙的,各種各樣的芬芳隨便地混合在一起,沒有主題、沒有規律,就像一堆瑣碎而沉重的雜物,已將神甫層層掩蓋起來,直至滅頂……

也許是一開口,這侵略性的混亂氣息就會竄入體內的緣故吧,曾經爽朗健談的神甫明顯沉默了。他全然不顧友人長途奔波的勞頓,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給,就力邀兩人參觀自己的收藏。

跟著賽門來到圣堂一旁寂寥昏暗的小樓深處,蘭波才發現他身上那香之洪流的來源——

走廊盡頭的秘藏室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香料。枯槁的木塊,瑩潤的結晶,濃稠的脂膏,光滑的蜜蠟……平凡樸實的外形卻散發出不可思議的芬芳,無數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東方香料堆積著,它們獨自掙扎,彼此干涉,塞滿整個不大的房間。

“還是不夠……還是掩蓋不了,不夠的……”賽門神甫四下環顧著已經很擁擠的房間,喃喃自語。

“就惡趣味的程度而言,和你有得一拼啊!”

所羅門擺出夸張的厭惡表情在蘭波耳邊低語著,對方卻報以不屑的冷笑:“外行人當然是看不出其中差別的……”

在蘭波這樣的芳香行家看來,賽門神甫的收藏—毫無價值。

那簡直不能算收藏,根本就是把香料當作垃圾那樣堆積起來,或者說正是這種暴殄天物的行為令本身價值不菲的香料變成了垃圾。

蘭波很迷惑,積累這么多藏品絕非一朝一夕,可賽門神甫居然沒有學到絲毫香料保存方面的經驗,根本就像機械地囤積堅果準備過冬的松鼠一樣!

就在蘭波惋惜不已時,一縷異樣的芬芳突然掠過他鼻端,這生機勃勃的香氣像敏捷的小獸一躍而過,卻沒有逃過這老練獵手的銳利感官。

如果說滿屋氣味只是香的“尸體”,那這縷香氣無疑是活生生的!待蘭波再度尋覓時,這新鮮的芬芳卻已隱身入紛繁蕪雜的大氣里,只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鳥痕獸跡。

這就足夠了。蘭波循著痕跡在芳香的密林間跋涉,終于來到了安放著圣母像的神龕附近……啊!就是這里,這頑皮的小動物就蟄伏在那慈悲女人的裙下,像在尋求庇佑一般。

乖乖地束手就擒吧!蘭波沉著地伸出手,然而指尖卻沒有接觸到任何物體——賽門神甫搶在他之前,從圣母像下劈手抓過一個小盒,好像怕它飛走似的緊緊按入懷中。

“會掉腦袋的!”賽門神甫凝視蘭波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一旁的所羅門發出不屑的咋舌聲:“碰一下就要掉腦袋?是什么不得了的寶貝啊!”

“是詛咒!”賽門神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不自然地滿屋游移起來,“我曾向天上的萬能者乞求,但是他不在這里……這片土地有它自己的神明,他們無處不在,一旦觸怒他們就會被詛咒!逃不掉的斬首之咒……”

斬首之咒!從神甫語無倫次的喋喋瘋話中,這個詞驀然闖入蘭波的腦海,如同一枚灼熱的火種,瞬間點燃起他心頭的野火,照亮了靈魂深處最昏暗的記憶。

——愛彌兒就是這樣悲慘死去的。

五年前那個噩夢般的清晨,自己唯一愛過的少女,像風精靈又像花一樣的愛彌兒,靠著枕頭斜躺在遍灑著澄澈陽光的寢床上,仿佛和往常一樣甜蜜地酣睡未醒,只是……哪里也找不到她的頭顱……

沒有噴濺的血潮,掙扎的跡象,甚至不像是人為。少女天鵝般潔白修長的頸項上,赤瑪瑙斷面那樣的傷口整齊潔凈,仿佛頭顱自行離開了身體,去烏有之鄉遠游了一般。

簡直如同某種不可接觸的古老魔咒。

可設計這一切的人不希望蘭波僅僅將此視為魔咒——如同挑釁的戰書,就在愛彌兒的枕上,兇手蘸著她的鮮血畫下了一行詭異的符號。

看著愛彌兒殘缺不全的尸體,蘭波暗暗發誓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兇手。

“斬首之咒”!這個詞匯讓蘭波的意識瞬間化作出鞘的利刃,他小心翼翼地對賽門神甫說,“詛咒這種東西有一半是人自己的妄想!聽我說,賽門——不妨仔細想想造成這種妄想的根源是什么?”

“根源?”賽門神甫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小盒,“是……香窟……”

“香窟?”這個怪異的名字引起了所羅門的注意,“我知道在這個國家,可怕的地方被稱為‘魔窟’、‘鬼窟’,香窟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說。”

“詛咒的根在香窟!”賽門神甫并不解釋,他的十指神經質地絞動著,青白的骨節突露出來,“那是芬芳的地獄……我只能向你們求助……救救我……我不想死,求你們救救我……”

“吞窟到底是什么?”蘭波抓住對方不斷顫抖的肩膀,“你必須說出來,我們才能一起斬斷詛咒的根源啊!”

“我不能說……”賽門神甫怕冷似的縮起身體,似乎連移動視線的勇氣也沒有,他將額頭抵在小盒子上,下意識用中國話低聲呢喃著,“你看……就在這里,它就在這里啊……”

令蘭波和所羅門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是,這句意義不明的話語竟然成了老友的遺言。

第二天一早,兩人怎么也叫不開賽門的房門。來自西西里島的所羅門完全沒有耐心,抬腳就踢開了房門。

血腥味……

臥室內一片黑暗,如同夏日的沼澤地一樣燠熱煩悶。飄逸著的氣息類似鐵銹卻又滲透出某種甘甜,這股新鮮的味道混雜在變質的香料之間。

觸目所見,賽門神甫倒在血泊中,腦袋和身體僅剩下一層皮連著。令蘭波和所羅門毛骨悚然的是,用來切斷腦袋的小裁紙刀,還握在賽門自己的手中……

“斬首之咒”應驗了!這是此刻蘭波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清晰的幻象瞬間閃現在蘭波眼前——只輕盈的小獸倏忽躍起,它那發亮的利爪上沒有一點血污。

這是昨天唯一令自己心動的香氣!蘭波反射性地循著方向轉過頭,只見那被神甫當作珍寶的小盒泡在汩汩的血泉中,獨自在晨曦中發出潔凈的凜凜光輝。

蘭波忍不住踐踏著鮮血跑過去撿起盒子,發現這密封的錫制品令血污無法附著。隨著盒蓋上的機關輕巧地打開,重重錦襯團團絲棉掩映下,兩枚鑰匙大小的枯茶色角形物頓時顯現在他眼前。霎時間血腥味、霉菌味、陳腐的香味全部無地自容地逃遁了,難以言喻的美妙芬芳福音般遍布室內每一個角落……

從來沒有品嘗過這樣芳醇的香氣!這種馨香毫不掩飾,它不像昂貴的西方香水那樣刻意造出曲折和層次,而是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的全部呈現在人們面前,但這絕不等于單調乏味,更別說它本身就是包蘊一切的混沌,無法窮盡的秘密。

而這固體化的芳香之泉居然擁有如此平凡的外表,這兩枚看不出質地的半透明物形如犀角,通體光潤致密,擁有仿佛要把光線吸進去一樣的深沉色澤——這份平凡中的沉穩優雅又豈是五光十色的香水所能企及?

“這就是傳說中的‘高香’嗎?”連一向對香料嗤之以鼻的所羅門都好奇地問道。

蘭波頓時回神:“是‘角香’。”雖然對東方香料也不甚了解,但蘭波勉強算個中國通,他糾正所羅門可憐的發音,順手準備合上盒子,指尖卻接觸到一疊塞在蓋頂的紙張。

——那是一張地圖,還附著一段說明文字,這兩者無一例外圍繞著同一個地方,那個令賽門神甫反復提及又恐懼不已的地方——“香窟”。

原來“香窟”只是某個小山村的異名。這個山村地處人跡罕至的鳶池山中,與世隔絕,卻因為盛產品質超群的香料而世代承擔著兩江三省的御供之職。雖然覬覦“香窟”的原料和秘方的人不計其數,卻很少有人進過村子,甚至知道它確切位置的人都甚為寥寥。而賽門神甫因為機緣巧合,曾隨“香窟”的村長同行,對那里做過一次短暫的探訪。

蘭波輕輕收好角香和地圖,將盒子放入懷中,轉過身去輕撫著舊友殘破的尸體:“所羅門……我們去香窟吧!”

果然如此!黑眼的西西里人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蘭波的惡癖又發作了,珍稀香料之于他,永遠充滿著致命的誘惑力。

“我不去!”幾乎想也沒想,所羅門斷然拒絕。

蘭波輕輕蓋上錫盒放進懷里,緩緩低下了頭:“我必須去那里,不為別的,而是為了愛彌兒……”

——幾乎相同的死狀,撲朔迷離的詛咒,誰也不知道賽門神甫的事件是不是愛彌兒慘劇的重演。

“原來……如此……”意識到這一點,所羅門漆黑的眼瞳中流露出包容的光芒,他無可奈何地苦笑起來,“事先聲明,我可不愿意你陷在往事里走不出來。”

達成共識后,兩個人跋山涉水,來到了傳說中“香窟”的所在地——鳶池山。

然而中國國土的遼闊,以及境內山川密林的險要幽深程度,遠遠超過了兩人的想象。

原以為目的地就在眼前了,沒想到鳶池山方圓竟有近千里,而香窟則位于其中一座名叫結守峰的秘境中。除了環境,當地山民的態度也讓人捉摸不透。

山民一見金發碧眼的蘭波和明明黑發黑眼、相貌卻處處都不對勁的所羅門,立刻就退避三舍。

蘭波只有請當地官員府臺王大人幫忙,可就算官威壓人,山民仍舊堅稱不認識去香窟的路,被強制指定的向導也在半道上決然丟下他們跑了。蘭波和所羅門只能憑著僅有的那張地圖,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繼續前進。

事后兩人回想起來,都感嘆運氣的轉折往往就在一瞬間,東方俗語所謂“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恐怕就是如此吧。

鳶池山地勢相當復雜,其中有一片寬闊的谷地尤為特殊。谷中千丈高峰直插云霄,峭拔聳峙,奇險詭譎。但是群峰之頂卻與谷岸相齊,從外面看來基本就是一大片山林平地。

當時林間的暮色漸濃,夜霧從密林深處涌起,氤氳繚繞。野獸在暗處低聲咆哮著,梟鳥怪啼著飛過,白日光芒璀璨的群山化作了裝滿無形怪獸的魔盒。蘭波和所羅門一心想著在天黑前找到棲身之地,只顧前進,卻完全想不到地獄已張開裂隙無聲無息地等候了——鳶池山谷的斷崖就在他們前方咫尺之間……

就在這一刻,莽叢中突然掠出一道黑影,朝兩人猛撲過來!

是野獸!蘭波反射性地去摸腰間的火槍,那黑影卻早已迫近眼前,他本能地一矮身,野獸就擦著發梢倏地躍過。而他腳下的碎石發出空闊的敲擊聲接二連三地滾下了山崖,許久之后,寂寥的山中才蕩起重物落水的悠長回響。

蘭波捂住嘴角才遏制住了驚叫的沖動,所羅門卻控制不住地咒罵起來——原來他們方才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而與斷崖相反的方向,霧靄彌漫的山林間,依稀顯現出犬科動物的背影——結實的肩背、粗壯的腿腳、舵一樣的長尾,那毛色灰褐的猛獸發出低沉的吠叫聲,緩緩轉頭,黑暗中唯有它金茶色的瞳仁閃爍著犀利而沉穩的光芒。

“好大一頭狼啊!”所羅門大喊起來,順手抄起地上的斷樹枝。

“不是狼,是狗!”蘭波連忙抬手攔住。

似乎要證實蘭波的猜測似的,那狼犬在昏暗的光線里輕搖尾巴,隨后沒入了夜色中,唯有低吠聲在密林間依稀傳來。

這肯定是人類豢養的動物。蘭波深吸一口氣:“有狗一定就會有人家,跟著它走應該沒錯!”

蘭波和所羅門在昏暗中捕捉著大型犬穿過荊棘灌木的沙沙聲,以及間或傳來的低鳴,步步小心地摸索著不知走了多久。猛一抬頭,幾乎像幻覺般,不可思議的景象驀然呈現……

側前方,夕陽最后一縷光芒勾勒出巨型吊橋的巍峨剪影。隱現在云靄間的長橋橫跨過深不見底的幽邃天塹,一端連著蘭波和所羅門置身的谷岸,另一端則系著一座拔地而起的巨柱形峰巒。柱形峰頂平坦廣闊,一株枝繁葉茂的古樹在其中央鋪陳開如蓋的樹冠。圍繞著這個中心,柱峰上到處都散布著奇妙的突起,看起來既不像樹木,又不像石塊。

定睛看去,蘭波和所羅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些突起哪里是天然形成,根本就是人工造物。

整座山峰從上到下到處布滿了石造的房屋——有的端坐在突出的平臺上;有的鑲嵌在山巖的皺襞間;有的干脆鑿空洞穴;有的則用粗木架牢牢支撐。整座山的建筑里惟有峰頂圍繞著古樹建造的四座宅院格外與眾不同,是相當精美氣派的府邸,這幾座白墻青瓦的大宅各自以守護者的姿態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扼住了通往巨木的道路。

這座凝結著自然造化與人類智慧的孤峰掩映在云嵐間,如同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看到這種景象,所羅門下巴都快掉下來了,而蘭波注意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這座山村中這一處那一處散落著許多白色瘢痕,好像堆積的殘雪一樣。

仔細看這些“雪堆”同樣也是人造物——不計其數的潔白木箱遍布村中,看來分外醒目。

“我的天!”所羅門感嘆著。

蘭波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跋涉的步伐。

推開阻隔在眼前的最后一叢灌木,平坦寬闊的懸索吊橋終于展現在蘭波和所羅門面前,橋的另一端漸漸隱沒于煙靄夜色里。

這一刻,前方的黑暗中驀然呈現出某種動蕩的征兆,兩盞金紅的燈影有節奏地晃動著,隨即通過腳下的橋面傳到蘭波和所羅門身上,似乎有不少人正向這里緩步走來。

“不會吧,難道是歡迎我們的隊伍?”所羅門低語著正要迎上前去,沒想到等在前方的,竟是驚恐的示警聲以及銳利無情的刀鋒——隊手執武器簇擁著兩盞紅燈籠,似乎在舉行什么儀式的山民迅速包圍了這兩位不速之客,那架勢簡直如臨大敵。

“這還真是難得的禮遇啊……”面對著架在脖子上的獵叉柴刀,蘭波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緩緩舉起了雙手。

第二章

前方是神鬼莫測的世外秘境,身后是的幽邃蠻荒的鳶池群山,兩邊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腳下是晃動不已的懸索吊橋,頸上是鋒利尖銳的柴刀獵叉,周遭則被情緒激憤語言不通的山民們圍得水泄不通。

香料商蘭波和他的摯友所羅門,也算是周游過大半個世界經歷過不少風浪,可至今還沒遇見過比這更糟糕的狀況。

所羅門聳了聳肩膀,轉頭朝蘭波露出嘲諷的苦笑,聲音有些顫抖:“不知道這里的原住民有沒有吃人的傳統!”

沒想到山民們卻發出驚恐萬狀的呼喊:“不得了!紅毛妖怪和全身黑漆漆的惡鬼居然會說人話啊!”

“真是太失禮了,我可是正宗的金發碧眼呢!”蘭波不滿地嘟噥著,他對自己豪奢的金發以及矢車菊色的眼瞳,還有令無數杰作都羞愧的美貌可謂相當自信,山民們“紅毛妖怪”的評價大大傷害了他的自尊心。

可剛開口抱怨,蘭波就被山民作勢欲刺的刀尖逼得連退幾步,撞在了吊橋欄桿上,若不是他眼明手快抓著鐵索,早已經翻下懸崖去了。

“不可以傷他們!”山民中突然傳來出乎意料的發言,“今天是大小姐的婚禮,這條神道得敞開讓福神禍神通過!”

“可不是!經過的都是神明,不管是誰我們都不能傷他一根毫毛!”

村民們聞言,頓時畏縮地拉開距離,好像驅趕野獸一樣晃動獵叉:“去去!快走開,一邊去!”

雖然對用理性無法解釋的東西始終抱有懷疑,但蘭波還是忍不住感激起古老而神秘的東方風俗來。而所羅門卻立刻有恃無恐地大聲抗議:“什么態度嘛?!當我是你們養的狗啊!”

“狗!黑漆漆的惡鬼在說狗啊!”恐懼的聲浪如潮水般瞬間掠過吊橋,人們不自然地慌忙向兩邊讓去。

這一瞬間,蘭波敏銳地發現,小范圍的時候還不明顯,一旦大幅度行動,山民之中有許多人的動作立刻就顯現出某種微妙的滯后遲鈍。還沒等他弄清原因,所羅門就威脅地揚起下巴,故意蠻橫地朝人群靠了過去。

山民們像躲什么怪物一樣避之不及,狹窄的空間里碰撞是難免的,一個提紅燈籠的人反應明顯慢了一拍,躲避不及被擠到前面,恰巧和橫行而來的所羅門撞了個滿懷。他發出驚惶的怪叫,連忙抱住腦袋,燈籠卻脫手飛出,飄飄悠悠地墜下了斷崖,熄滅不見了。

“魂燈!新郎的魂燈滅了!”隨著一聲驚叫,山民們再次騷動起來,這次的紛亂有些異樣,明顯是被一種魚死網破的決心主宰著。

“魂燈是人的命火!現在不光是熄了,還掉到懸崖底下去了!”

“懸崖下……懸崖下是禍神的地盤啊!”

“這兩個怪物一定是禍神派來的,決不能輕饒他們!”

沒想到自己的冒失居然招致這種結果,所羅門頓時傻眼。刀尖再度逼近,眼看著兩人就要被涌上來的村民們撕成碎片。

“都給我住手!”一道凜然的嬌喝聲突然響起,人群頓時像流水避開行船般應聲退向兩旁,只見那盞未曾熄滅的紅燈籠—“魂燈”,從后方緩緩移了過來。

魂燈后面隱著一道身影,無法看見上半身,卻可以見到那繡著繁復牡丹折枝的鮮紅百褶裙擺——這就是新娘子吧。一個全身吉服掛著紅花,眉眼和善的青年男子手足無措地跟在她身旁,一看就是新郎官。瞧他滿頭大汗哆哆嗦嗦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兩腳一軟跌坐下來。

“你們想干什么?魂燈熄滅已經是異兆,你們不想想該如何補救,還要破壞規矩動刀動槍!萬一傷了過路的神明,誰擔待得起?”新娘子以嬌嫩的嗓音講著一口婉轉的方言,語調里卻沒有一絲感情的波瀾。

一聽這話村民們立刻撤掉了武器垂手而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新郎官的表情卻越來越緊張,燈光映著成串的冷汗從他額上流下,新娘子轉而低聲呵斥失態的夫君:“你慌什么,善廣?還不去本邸請父親來!”

這軟弱的青年頓時如夢初醒,三步并兩步向村里跑去。

新娘優雅地轉向兩位旅人,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慌恐懼:“這里是結守峰四雷村,我是村長的女兒茶茶。二位也看見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客人遠道而來,是偶然路過還是有事相訪?如果只是偶然路過,不妨進村喝我一杯喜酒;如果有事相訪,就要看我們方不方便接待了!”

蘭波根本無法反駁,茶茶的雍容氣度絲毫不遜于自己碰見過的任何一位貴婦,這讓他不由得鄭重起來:“茶茶大小姐請不要見怪。我們兩人并無意唐突,只是在尋找故友賽門神甫所說的香料勝地——‘香窟’……”

“賽門神甫……”

“賽門不是七年前那個不要臉的洋鬼子的名字嗎?”

“看來這兩個人不僅是禍神的使者,還是小偷的同伙!”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伴隨著咬牙切齒的咒罵在四周蔓延開來。

一見眾人的反應,蘭波心里又是歡喜又是擔憂——喜的是這里八成就是自己要尋找的目的地,憂的是賽門似乎并沒有給當地人留下美好的印象。

蘭波盡量擺出誠懇的架勢,不想進一步激怒村人:“我也是初到貴地,對于前情往事一概不知。只是賽門臨終前一直念叨著無論如何也要再來香窟一趟,我們只是幫他完成遺愿來故地重游……”

“請不要‘香窟’‘香窟’地說個不停,這只是外人以訛傳訛的渾名而已!”一道威嚴的語聲在吊橋另一端的黑暗中響起,一隊山民簇擁著聲音的主人緩緩朝橋中央走來,就在那人身后半步之處,新郎善廣戰戰兢兢亦步亦趨地緊隨著。

來者是個白皙斯文,眼神銳利的高瘦中年男子,蘭波通過對方周身的氣場能看出,這是個將自己隱藏在故紙堆里的男人。

新娘微微欠身行禮,低聲呼喚著“父親”,看來這中年人必是村長無疑了。他走近蘭波和所羅門,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端出了程式性的禮貌態度:“二位天方貴客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我是四雷村村長桃坊,今日適逢小女茶茶大婚,二位又是本村故交賽門神甫的友人,還請共飲一杯薄酒,讓我們一盡地主之誼。”

“請不要這樣說,父親!”伴著冷淡的語聲,新娘茶茶從魂燈后面轉了出來,她毫不在意地扯下鳳凰于飛花樣的紅蓋頭,一瞬間,蘭波和所羅門全都因為她的美貌和英姿屏住了呼吸——

茶茶直視著父親桃坊村長的眼睛:“善廣的魂燈在迎親路上熄滅了,那就表示神明根本不承認這樁婚事!”

那軟弱的新郎官似乎想要說什么,卻欲言又止地低下頭。桃坊村長目中霎時閃過一絲陰郁的光芒,他并不回答女兒的話,只是轉向蘭波和所羅門:“客人們若不嫌棄,就請隨我來。”

“鄙人珀西·蘭波,這位是我的朋友卡爾洛·所羅門。我們結伴來貴國江浙兩省做香料生意。”結守峰頂巨大古樹西邊的宅第中,裝飾精致古雅的楠木正廳里,蘭波向村中的三名實權者正式介紹自己的身份。

“洋鬼子做什么生意,還不是來明搶暗奪的!”桃坊村長左手邊,生著伶俐鳳眼的年輕人不滿地嘟噥了一句。村長斜了他一眼連忙向蘭波二人賠笑道:“這位是新任的西雷家主高柳,年紀還小不會說話,請二位多多包涵。”

高柳正是這座大宅的主人,說起來蘭波還不算討厭他,因為這個十八九歲的青年身上散發著相當濃郁的甜蜜味道。不過高柳倒是非常痛恨洋人的樣子,他轉過臉去不再看蘭波二人一眼。這時桃坊右邊體格高大、肌肉虬結的壯年男子突然甕聲甕氣地開口了:“說起來,你們是怎么找到這里的啊?”

這個巨漢名叫長椿,是北雷家主,容貌粗豪的他周身浸透著厚重的香氣,如同披著堅固的芬芳鎧甲。長椿與高柳,加上身為村長的東雷家主桃坊,這三人掌管著整個“香窟”四雷村的一切大小事務,儼然是自成一格的土朝廷。

“怎么找到這里的?啊!是賽門神甫的地圖……”蘭波的謊言剛說了一半就被打斷了。長椿威脅似的湊近對方,燈光下他的左瞳孔下角蒙著一塊白翳,看起來像是白內障的癥狀。這種不協調的感覺更增加了北雷家主的威懾力:“地圖?連土生土長的鳶池山民也有不少走錯一步掉進結守懸崖的,更別說拿著地圖的洋人了!”

猜不透他到底為什么執著于這個問題,所羅門頓時不耐煩起來:“這有什么值得問來問去的?有頭大狗給我們領路,我們是跟著狗叫來的!”

“狗!”三位家主頓時面面相覷,交換著驚恐的眼神。

“果然如此,村里人說,這兩個家伙一開始就提起過狗……”長椿焦慮地交叉起十指,發出煩躁的咋舌聲。一旁的高柳則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所羅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弄不清對方怎么會對平凡小事起這么大反應。桃坊緩緩地站了起來:“二位,這一節跳過暫且不談……咱們這里對狗有點……總之請你們千萬再提起這話頭了。只是賽門神甫……”

這種欲言又止的暖昧態度是東方人特有的,蘭波知道就算追問他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只得耐心地繼續聽下去。桃坊沉吟片刻:“賽門神甫也算是我們的故交,沒想到七年不見他已駕鶴西去,真是世事無常啊。據說神甫一心想重來敝村一趟卻不能成行,委實遺憾。二位替他前來,想必定有什么囑托要幫他完成吧?”

村人七嘴八舌地罵賽門不要臉,是小偷,足見桃坊這套說辭根本就是虛情假意,只有最后一句才是他想問的話。

“賽門只是執意故地重游,到底為了什么事我倒不清楚。”蘭波也打著馬虎眼,總不能直接說出賽門要來香窟,是為了斬斷“斬首之咒”的根而保全頭顱吧。

高柳冷不防嗤笑起來:“別裝蒜了,賽門拿了我們的‘點睛’,難道準備永遠不還來嗎?”

“‘點睛’?”蘭波反射性地重復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桃坊笑得更加親切了:“對對,就是那個香名為‘點晴’的香品!”

“香品?”所羅門疑惑地瞇起眼睛,“賽門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屋子香料,誰知道有沒有你們說的‘點睛’啊!”

“好小子!‘點睛’果然在你們手里!”長椿雷鳴般咆哮起來,這彪形大漢一把掀開面前的桌子,猛地揪住蘭波的前襟幾乎將他提了起來,“快交出來,金毛崽子,不然……”

這一刻,虛張聲勢戛然而止,因為某種冰冷的接觸正貼上了長椿的太陽穴。本能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

“一槍崩了他!”

“是洋槍!長椿小心!”

所羅門的歡呼和桃坊的驚叫同時響起。

“不然怎樣呢?”伴著懶洋洋的腔調,蘭波手中冰冷的鐵管發出威脅似的嘎噠聲。

意識到不妙,長椿悻悻然放開手,蘭波優雅地坐回了雕花椅上:“這樣一來,我倒想知道‘點晴’究竟是什么了……”

光從字面看,似乎是像眼珠那樣的香丸吧。桃坊卻并不痛快地給出答案:“你知道我們村就是以制賣香料謀生的……‘點睛’是這里最珍貴的品種,說是秘寶也行,但是……”

“說起來我們也是同行!”蘭波干脆地打斷對方支支吾吾的話頭,他單手支著形狀姣好的下巴,以湛藍通透的眼眸凝視著村長,“因為趣味相投,賽門臨終前把他的香料收藏全部送給了我,里面不乏價值連城的珍品。如果真有你們說的這件東西,那當然該物歸原主。不過既然是秘寶,讓我這個同行稍稍欣賞一段時間,想必幾位也沒有什么意見吧!”

年輕家主高柳的臉頓時漲紅了:“別開玩笑了!你怎么能把那種東西當作玩物,‘點睛’對于我們來說,可是……”

“高柳!”桃坊厲聲打斷他的話音,意識到失言的青年頓時噤口不語,村長這才轉向蘭波,“客人,‘點晴’對于我們而言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同樣品質的香料我們這里有的是,若您肯將‘點晴’賜還,我們一定重謝。”

“可是賽門的遺贈并不在我這里,為保險起見我把它們寄放在府臺王大人那里了。”蘭波輕輕揚起眉梢,不動聲色地繼續胡掰,他知道一旦牽涉到官府,民籍的村人是不敢對自己輕舉妄動的。

憑著王大人的親筆判書,四雷村的三位實權人物也輕易地相信了這個謊話,他們露出為難的神色,彼此交換起復雜的眼神來。

蘭波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說起來,古老的東方香道可謂博大精深啊……”

所羅門心領神會:“如果真的很希望我們歸還‘點睛,’不該把密不外傳的香料香方之類的寶貝拿出來表示一下誠意嗎?”

兩人一搭一唱間,蘭波緊跟而上:“香料庫就免了,還是讓我參閱一下貴國的香方吧!”

“香方?你要看香方?”桃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高柳一看村長的反應就急了:“村長,為了整個四雷村,你們東雷稍稍做出點犧牲也是應當的吧!”

“這只是權宜之計啊!”長椿湊近桃坊耳邊低聲說道,“這兩個洋鬼子雖然會說點人話,但是又能認幾個字呢?更別說懂香方了!就讓他們看看也無妨……”

桃坊臉上陰晴不定,許久才緩緩開口:“收藏香方的書庫除了歷代村長之外,就連同宗耆老都不能進去。若是放進了洋人,要掌管鑰匙的我怎么有臉到地下見列祖列宗啊!可是為了整個村子,少不了什么罪名我都一個人擔著,只是……”

高柳和長椿乍一聽是沒得談了,沒想到說到一半居然有了轉機,連忙問只是什么,桃坊一字一字地說道:“等‘點睛’回到村里,要由我們東雷保管!”

西雷和北雷的家主一聽這話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但是被動的情勢讓他們就算一萬個不愿意也不得不答應這要求。桃坊這才轉向蘭波和所羅門,討了便宜的他卻擺出一臉沉痛的神色:“香方從不外傳,如今為了村里我也顧不得了!今天一整夜你都可以呆在書庫里,明天一早我們再去取‘點睛’。”

“才一晚?虧他說得出來,這精明的老狐貍!”所羅門用母語連聲咒罵。

“足夠了!”蘭波用修長的手指輕點著面頰,自信滿滿地說道——的確足夠了,香方雖然很有誘惑力,但是蘭波此行的目的卻并不在此,他想從香窟的書庫中找到的,本來就不是博大精深的東方香道。

“一晚就夠了,這可是你說的!”桃坊乘勝追擊,“這一節先不談,蘭波先生您一旦進入書庫,咱們可就沒法招待照應了。就請這位所羅門先生留在這里,讓我們一盡地主之誼吧!”

明明要拿所羅門做人質還說得這么動聽!蘭波一下子坐正身體:“這我不能接受!”

“為什么不能接受呢?這不是彼此坦誠以待的表現嗎?”

“沒問題啦,蘭波!”這時所羅門插了進來,他無所謂地搖搖手。

“可是……”

不等蘭波說完,所羅門像是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內疚!你只要把豪威子爵的庭院買下來,然后建起好像萬國博覽會場那樣的玻璃宮,接著從南島大量購入天真無邪的黝黑膚色美人,然后整個兒送給我做禮物就足夠了……”

隨著不斷增加的條件,蘭波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所羅門當然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之前是開玩笑啦!我只要一間小小的別墅,附加一位黝黑膚色的美人就行……”

他的話音還沒落,就已經被連話也不想多說一句的蘭波推向了桃坊等人那一邊。

好不容易談攏了條件,桃坊村長像始終覺得自己吃了虧的精明奸商,一臉心有不甘領著蘭波離開西雷宅邸,往書庫所在的東雷宅邸方向而來。

他并不直接走峰頂古樹周圍的那片廣場,而是穿過村中曲曲折折的山路繞道而行。問起原因,他只是說古樹附近和吊橋一樣,是屬于神明的領域。村中唯有進貢、祭祀或重要的紅白喜事等大事才會使用那里,平日誰也不能隨便接近。

這一路上時常與形色匆忙的山民擦肩而過,全村都鬧哄哄似乎在忙碌準備什么,不過犬吠卻真的一聲都沒有聽到,這倒證實了桃坊所言的當地人對狗的排斥態度。

蘭波不由得疑惑起來,強壯的工作犬應當是人們山居生活的最好幫手才對,而且帶領自己和所羅門找到香窟的那一頭的確是條狗沒錯,可是它是誰豢養的,后來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不過有一個謎團蘭波好歹是解開了——在遠眺香窟時,他曾經看到村中到處遍布著雪堆似的白箱子。靠近了看才發現這些木箱原來是一架架潔凈的蜂房,它們散落在各個人家的屋前屋后,散落在依照海拔和溫度種植的香草田和香木林間,就像某種輕巧的防御工事一般。

真是個古怪的村落。金發青年暗地嘀咕著,跟隨桃坊穿過東雷家邸的重重門扉,來到了大宅深處一座獨立的院落內。寬廣的院中種植著茂盛的西府海棠,在五月,依然怒放著,若漫天煙霞。

美景卻絲毫吸引不了蘭波的興致,他的眼光已經落在花海對岸。體量甚大的房舍只有通風口而沒有明窗,一看就是倉廩庫房。

穿過花林,蹋上灑滿落英的白石臺階,整座建筑物唯一的黑漆木門就阻隔在眼前,門上七把光亮精巧的銅鎖無聲地暗示著庫內秘藏之物的分量。隨著它們在桃坊手中一一打開,木門開啟的瞬間,霉味撲面而來。

“您在書庫期間,請允許我鎖好大門。請客人小心火燭。”桃坊說完,在蘭波身后緩緩掩上了大門。

第三章

在這發黃紙頁和古老文字堆砌起來的黑暗墓穴里,也許就隱藏著自己最渴望知曉的秘密——并不是不想了解東方香道的奧義,但蘭波執意進入“香窟”四雷村秘密書庫的目的并不在此。

據他所知,中國各地素有記錄志書的習慣,而這些秉著史家之心,以公正之筆客觀記錄下的往事不會輕易為人所見,而是常被封存起來,為少數特權者獨占并作為資料流傳后世。而這個書庫里,也許就藏有所謂香窟“斬首之咒”的真相與線索——

殺死愛彌兒的古老密咒也好,殘害賽門的香窟詛咒也罷,也許都是狂人暴徒借神明的幌子進行的殘酷謀殺,這二者之間也許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隱秘聯系,埋藏著揭開秘密追蹤兇手的關鍵鎖鑰。

蘭波小心翼翼地舉起琉璃罩銅行燈,燭影在他奢華的金發上落下光圈,發絲掩映下,他白皙雅艷的容顏在黑暗里搖曳著,像幽夜里若有若無的甜橙花香。

深深吸了口氣合上眼瞼,蘭波待再度睜開那矢車菊色的眼睛時,稍稍適應了微弱光線的視野中依稀浮現出一排排規則的方形輪廓——

那是數量驚人的高大木架,這整齊列陣占滿了書庫內寬闊的空間,蘭波所能看見的僅為冰山一角。這些書架無動于衷地載著層層陳舊的典籍冊頁,周身浸透著黑暗與塵灰,正用一種漠然的態度對渺小的闖入者形成居高臨下的俯視和威壓。

蘭波環顧四周,緩緩前行,手中行燈那微小的光亮像黑沉沉水面上的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地隨波漂浮更顯得與世隔絕。

瞥見一座木架上貼著“子部第二集”的短簽,蘭波便停下來隨手抽出一本書冊,厚厚的灰塵頓時像雪崩似的傾瀉下來,嗆得他連聲咳嗽。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蘭波在書架空位上擱下行燈,輕輕地翻開塵封的紙頁,努力辨認著模糊的字跡:“梅花香注:甘松、零陵香各一兩,檀香、茴香……丁香……龍腦……煉蜜令合和之……”

雖然并不能完全領會文字的意思,但蘭波好歹明白這是某種香方。他放回書本繼續前行,信步來到“酉部第十三集”書架邊,再度抽出一本,這次他能看懂的只有“薰物”、“調合例”、“沈香”、“白檀”之類的漢字,此外全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

蘭波一邊將冊子放回去,一邊微笑起來:“我們知道的香水制作法不外乎直接從鮮花里壓榨、蒸餾、提純而已,可是東方人卻很少用花本身,而是調配毫不相干的脂膏木塊來模擬同樣的香氣。這可是個思維方式的問題啊,所羅門……”

金發青年說著習慣性地轉頭去征詢同伴的意見,卻沒有傳來任何回應。他這才想起那位惡友正作為人質,留在桃坊村長等人手里。蘭波無奈嘆氣,轉身走向了身后的書架。

然而這個書架卻沒有編號。不僅側板上沒貼短簽,連架上的書籍也沒標序列。若是酉部到了頭,按理說之后應當是成部書架才對……

“難道是因為‘成犬’的關系嗎……”蘭波忍不住低嘲了一句,從最外側開始查看起來。

第一本冊子書脊上的題名早已黯淡,只能約略看出“盤瓠”的筆畫。蘭波從字面猜測這可能與食物香料有關,雖然對此興趣缺缺,可一想到所羅門對中華美食的執著,他還是忍不住將書挑了出來。

然而就在蘭波抽出書本的那一刻,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氣驟然滑過脊背。這不是感受到某種確切危險的戒備,而是一種本能的惶恐。

蘭波反射性抬起頭,卻發現就在這本書的背后,書架的另一側,浮現出……一只眼睛!

急速后退,卻一下子撞上了后面的書架,蘭波好不容易才穩住了行燈,但是那本寫著“盤瓠”的冊子卻已跌落在地。

“什么人!”母語脫口而出,蘭波猛地拔出腰間的火槍指向書架另一側。可那只眼睛依舊緊貼書本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這邊……

蘭波一言不發,默默向扣住扳機的指尖灌注著力道,只待對方一有異動便立刻開槍。然而書架那邊的眼睛還是紋絲不動,若非在行燈的微光中,那色素有些淡薄的瞳仁在微微閃爍,蘭波簡直都懷疑自己是被模型或畫像虛驚一場了。

將行燈對準書架,蘭波疑惑地審視著那奇怪的眸子,有什么透明的液體正在眼眶里漸漸凝聚,微微蕩漾,似乎隨時都會滴落下來。

難道對方……在哭?

蘭波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氣,但槍口卻絲毫沒有移動。他盡可能鎮定清晰地開口:“你是什么人,躲在那里干什么,快給我出來!”

木架那一側的眼睛終于眨動了,隨著那薄薄的眼瞼輕輕開合,大而濡濕的淡茶色瞳孔終于離開了書籍的縫隙。

有些畏縮但卻相當輕捷的腳步聲響起,出現在蘭波眼前的是身材修長,骨骼結實,看起來相當健康的山地少年身影。這留著蓬亂頭發的孩子縮起肩膀站在書庫過道里,不時偷偷朝蘭波投去膽怯的一瞥,眼神異常清澈純真。

據蘭波所知,這個國家的成年男子必須剃去前發,在腦后梳起長辮。因此這少年雖然個頭幾乎要趕上大人了,但年紀絕不會超過十五歲。

似乎感受到對方已經放松戒備,少年的臉頓時垮了下來,他控制不住地抽著鼻子抹著眼角,看起來被嚇得不輕。

蘭波注意到自己還在用火槍指著人家,連忙收起武器,繼續用中國話抱怨著:“一聲不吭的,不知道在這么黑的環境里很嚇人嗎?”

少年抽泣著就是不開口。

“不會是啞巴吧?你怎么會在這里?看守書庫的嗎?”蘭波忍不住朝他走過去,少年剛準備點頭,卻被對方的動靜嚇得慌忙退縮,好像受驚的小動物似的。

看來自己金發碧眼的外表給少年帶來的驚嚇,遠遠超過他帶給自己的。蘭波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別害怕,我是你們桃坊村長的客人,不會吃人的!”

這次少年并沒有避讓,只是有些困惑地睜大眼睛望向蘭波,但是那視線的焦點卻有著些微的偏差。蘭波這才發現到他的瞳色稍顯淺淡的原因—那是因為少年雙眸上都籠著薄薄的白色陰翳,原來他和北雷長椿家主一樣,都患了白內障的眼病。

在邊遠偏僻的山村,這種眼疾的發病率較之繁華都市來說更為常見,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可此地居然連小孩子都得了這種毛病,就不由得不讓人憐惜了。

不喜歡和人肢體接觸的蘭波很罕見地表示了他的好意,伸出手想去撫摸啞巴少年的亂發。少年終于放下了戒備任對方輕觸,他用看不太清晰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注視著對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輕輕按在蘭波前襟上。

隨著金屬物的堅硬觸感被那指尖推到胸口,金發青年很快就明白過來,從他隨身攜帶的賽門神甫的遺物——角香錫盒中飄散出的幽微芬芳起作用了。這馨香在又瞎又啞,只能不斷磨練嗅覺和聽覺的少年心中勾勒出一幅穩重可靠的大人形象,令他放心地靠了過去,很依賴似的用柔軟的面頰輕輕摩擦著對方伸過來的掌心。這種感覺讓蘭波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然而這微笑還沒有完全綻放就被異樣的騷動打斷了。

按說書庫的墻壁和門扇都非常厚實堅固,但吵鬧聲依然像散碎的砂子一樣滲進這片黑暗的空間,看來屋外動靜不小。蘭波警覺地走上過道,卻發現一道細長曲折的光線如同銳利的傷口切開了前方的黑暗。那個位置是……

“奇怪,門怎么開了?”不安的預感攫住了蘭波,他加快腳步朝那條光帶跑去,果不其然門虛掩著。

蘭波正要開門,手臂卻被某種溫暖的力量環住了,他回頭一看,只見啞巴少年正求救似的抱住自己的手腕,眼神就好像害怕被丟棄的小狗似的。

費了好大力氣才抽出手臂,蘭波將行燈遞到了對方手里,隨即拍了拍他的腦袋。這個動作令少年露出欣喜的表情,卻依然不放心地揪住金發青年的衣角。

用力拉開門扉,薄涼的風霎時撲打在蘭波臉上,一瞬間,他有了下雪的錯覺。

這是熏風和暢的五月中旬,然而山林中依然殘留著初春的嫩寒。遠處晃動的光影映照下,書庫前西府海棠落花如漫天大雪交錯翻飛,迷惑了蘭波的眼睛,追隨著花瓣的軌跡,他看見輕盈的碎綃紅粉層層落滿林間,堆積出露出地面的虬曲根系的形狀。

但是……有些不對啊……

為什么臺階下那棵纖細的海棠樹,會有如此起伏凹凸的巨大根須呢?不協調的感覺令蘭波忍不住多瞥了一眼,然而就是這一瞥,讓他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這哪里是什么樹根,根本就是一個側臥的人形……

不不,說它是“人”似乎也不太正確,因為它缺少“人”不可或缺的一樣東西……

是頭!倒在臺階下,埋在落花間的肢體,沒有頭!

在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之前,蘭波已經沖下了臺階。他不顧一切地撥開覆在“人”身上的花瓣,沾著鮮血的落花多少有些沉重滯澀,粘連著四下飛散。像是被猛獸的利齒撕扯開似的不整齊的凄慘傷口突然闖到眼前,隔了數秒蘭波才勉強接受這是人類頸項的事實。

因為鮮血早已流盡,那斷面顯得有些蒼白萎縮,破碎的組織黏結垂掛著,顯得有些孤零零的肩膀部位,還結著吉服的紅花……

“不會吧……”蘭波忍不住低聲自語。事實已經很明顯了,只差頭顱這個鐵證,他環顧四周在昏暗的光線中艱難尋找起來。

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在身后響起,花林間的幽艷暗夜被微黃燈光照亮了——啞巴少年舉著行燈摸索著跑過來,焦急地搖動蘭波的手臂,不斷揚起燈盞指向林梢。蘭波反射性地抬頭看去,差點驚叫出聲。

就在兩人頭頂的樹梢上,輕柔搖曳著的枝丫間,絨球似的繁花沉甸甸地簇擁著一張蒼白的面孔……

是那一張似曾相識的,和善而缺乏意志力的臉孔。某種滿足恬淡的表情籠罩在這張臉上,從低垂的眼瞼,平和的嘴角與空洞的眼神里,無一不滲透出這種不協調的滿足恬淡,仿佛這顆頭顱并不是被強行斬斷,而是在夜深人靜后脫離身體自由翱翔,稍稍有些勞累所以停在樹上休憩,隨時都會再度起飛……

“善廣……”蘭波失聲念出了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新郎官的名字。這個脾氣好到窩囊程度的青年,腦袋如今正被吊住發辮系在樹梢上,似乎很安逸似的,輕輕搖晃著……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慘叫打破了花林間的寂靜,蘭波這才注意到眼前已經被燈籠火把的光照亮了。

山民們在東雷的桃坊村長和北雷的長椿家主這兩位實權人物的率領下涌到書庫前面,只是唯獨不見高柳。人群中,全身五花大綁的所羅門在兩名村民的壓制下,費力地抬起頭沖著蘭波露出無可奈何的笑容。

“女婿剛失蹤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妙……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只是片刻,他就已經遭了你的毒手!”桃坊顫抖著聲音控訴道,他的臉色異常’慘白,那表情與其說是看到兇手的仇恨,不如說是不知緣由的恐懼。

“我的毒手?你明明把我反鎖在書庫里了啊!”蘭波正要反駁,卻被桃坊接下來的話語打消了辯白的念頭。

桃坊指著所羅門厲聲喝道:“趁著村里人準備御前貢品忙得不可開交的當兒,你的同黨溜出去砍斷吊橋繩索,你殺死我女婿!貢品明天一早就要上路,敬獻皇上的東西耽擱片刻就是殺頭的罪!說!是誰派你們來的,到底有什么預謀?”

“再說一遍,我根本沒去過什么見鬼的吊橋!”所羅門怒不可遏地吼了回去。

在此之前蘭波從來就沒聽說過御貢的事情,自己也不可能打開反鎖的書庫大門,所羅門更不可能有機會在眾人看守之下脫身——

真是不高明的局,可是卻又是個有效的局。不完整的冷笑浮現在蘭波嘴角。然而村民中卻傳出了浸透著恐懼的議論聲:“我們為什么一定要留下他們啊?他們分明就禍神的使者!”

“善廣的死……不就是詛咒嗎?他的魂燈被那個黑漆漆的惡鬼弄熄了!”

“對對……這種事情,七年前也發生過!和那個時候的波間村長一樣……”

山民們舉著燈籠火把緩緩地逼近,躍動的火光在一張張面孔上肆意涂滿濃烈的油彩,使得質樸木訥的容顏怪異地扭曲起來。

一觸即發的氣氛嚇得啞巴少年慌忙躲到蘭波身后。然而這一刻金發青年卻注意到一個異常的現象——難怪山民們的動作總有些微妙的遲滯感,原來是因為,明亮的火光照出了他們之間不少人眼中的白翳,在香窟里,這種眼病的患者未免也太多了吧!

事態不容蘭波多想,因為已經有失去理智的村民們開始廝打被捆綁住而無法反抗的所羅門了。他沖下臺階想解救同伴,卻也陷入了憤怒人群的包圍。

混亂中,拳頭雨點般地打在他身上,隨即頭也被按向地面,火槍剛拔出來就被亂拳打落在地,又被雜沓的腳步踢得滾向一旁,最終停在緋紅的百褶裙擺下。晃動的視野里,蘭波看見一只白皙的纖手慢慢探尋過來,隨即果斷地握住了這冰冷的武器。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撕破了山林的寂靜,灼熱的混亂瞬間凝固了。

漆黑的山林間,明凈的月影下,回蕩著群群驚鳥張惶的鼓翼之聲。村民們愕然轉頭,只見茶茶靜立在人群中,舉著指向天空的火槍,還沒來得及脫下的紅嫁衣襯得她的臉色分外蒼白。

火槍的后坐力震得茶茶纖細的手腕不住顫抖,但這位新嫁娘卻依舊牢牢握住槍柄,用一種男子也不能企及的鎮定和勇氣清澈平靜地說道:“你們不要命了嗎?福神也好禍神也好,只要進到村里我們就不能傷害!這是四雷村的規矩!”

村民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控的行為差點造成不可挽回的嚴重事態,只得不情愿地放開手退向一旁。桃坊惱恨地高喊起來:“茶茶,這可是殺了你丈夫的兇手!”

“我再說一次。婚禮在中途就被打斷了,我和善廣還沒有在神前喝過交杯酒,所以他并不是我的丈夫。”茶茶大小姐轉過頭來,凜然面對著咄咄逼人的父親,“而且這兩個洋人如果死掉,父親你也會很難辦吧!”

桃坊一時語塞,茶茶卻步步緊逼:“現在吊橋斷了,結守峽谷又起了瘴霧,這是禍神發怒的征兆!它收回了神道提醒我們,必須立刻獻上祭品!”

“祭品”這個詞再度在村民中激起一陣波瀾,低微的議論聲處處響起。

“這種形勢,不向禍神獻上祭品看來是不行的了!”

“這么說,那個祭祀非舉行不可了?”

“我早就講過該舉行那個祭祀了,你們還說是因為我家沒有適合的人選,站著說話不腰疼!”

桃坊明顯躊躇起來:“現在舉行那個祭祀不會太倉促了嗎?”

毫無溫度的笑容浮現在茶茶眼角:“我們已經沒有選擇了。舉行祭祀的話,只有一個人會成為犧牲,萬一到了明天神怒不消濃霧不散,沒法修復吊橋而耽誤了貢品行期,那么全村都會成為犧牲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時候,長椿湊近桃坊耳邊低語道,“就算舉行祭祀,也不一定恰好是村長你不愿意看到的結果呀!更何況明天一旦取回‘點睛’,我們就沒有什么可擔心的了!”

不易覺察的冷火瞬間閃過桃坊眼底,他好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沉痛地長嘆一聲:“目前……也只能這么做了。準備祭祀期間,先把這兩個洋人送到禁忌之家囚禁起來!”

“禁忌之家嗎?”這一刻,氣度雍容的茶茶大小姐第一次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禁忌之家就是坐落在“香窟”四雷村中央那棵巨大古樹南邊的恢宏建筑,原本應該毫不遜于東、西、北三雷家邸,可如今已經頹圮破敗了,偌大的宅院里闃無人跡,依依藤蔓長滿檐頭,萋萋芳草覆蓋了正門前的道路。

更奇怪的是這座大宅周圍豎著一道高高的屏障,粗竹和鐵線編成的柵欄致密而堅固,少數幾個出入口還把守著強壯的村人,看起來完全就是一所監獄。

蘭波和所羅門幾乎是被扔進這塊禁域的,可能是因為沾染了禍神穢氣的關系吧,連書庫里的啞巴少年也一道被驅趕到這里。

攀在柵欄上對著遠去人群,各自用凝聚著本國智慧的語言精華狠狠咒罵了一通后,蘭波和所羅門終于精疲力竭地轉過身,走進那荒蕪大宅早已歪斜的正門。

看著無辜少年在結陣成圍的灰塵和蛛網間困惑地轉動腦袋,用不太靈光的眼睛張望著,蘭波不由得歉疚起來:“對不起……連累你也……”

“這個時候說這些還有什么用!”所羅門忍無可忍地怒吼起來,“鬧到這步田地,還都不是因為你堅持要到這種鬼地方來!”

“我記得你當時也沒有堅決反對吧……”蘭波不屑地挑起單邊眉毛。

兩人斗嘴似的爭吵了一陣后,一記重拳突然落在了蘭波端麗的下巴上,顯然所羅門已經厭倦了這種毫無進展的語言交鋒。

蘭波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后倒去,撞上了骯臟的木板墻。嗡嗡作響的腦際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必須立刻還以顏色,他掙扎著站起來正要對所羅門揮拳相向,卻發現對方緊盯著自己,臉上浸透著罕見的驚懼神情。一旁啞巴少年同樣的驚恐神色使蘭波頓時意識到——他們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身邊……

順著他們的視線,蘭波緩緩扭過臉,然而這動作卻在一瞬間僵住了—就在自己的左肩旁,近到不能在近的地方,懸浮著一張刻滿皺紋的蒼白老臉……

就在蘭波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憑空出現的面孔時,這張臉上突然綻開了一個扭曲的微笑:“喲!這不是洋人嗎?”

原來那只是一位雞皮鶴發的老太太,只是光線的原因,黑暗中乍一看就好像就剩一張臉似的。

蘭波不自覺地拍拍胸口,他同伴的肩膀也垮了下來。不過少年還是有點畏懼,求救似的緊緊貼住所羅門,可能因為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關系吧,這粗暴的西西里人倒是罕見地容忍了對方的行動。

“我看桃坊這小子腦袋是徹底壞掉了!”老婆婆毫不留情地諷刺著,“我早就說過洋人是最壞的東西,他居然還把你們送到這里來!”

即使遭到這樣不禮貌的對待,蘭波還是彬彬有禮地行禮自我介紹。見洋人那流利的中文和周到的禮儀,老婆婆的態度也稍稍緩和了一點:“我是這里的內管家阿明婆,既然你們只是停留一晚,那就盡量聽我的安排,彼此好好相處吧。”

蘭波和所羅門面面相覷,所謂的內管家,就是內宅當家管事的首席仆婦,看來這座荒宅里也許還有身份高貴的人居住著也說不定。

這時內管家阿明婆擺出隨我來的姿勢,轉身滑進了一旁的小門。蘭波等人連忙跟了上去,沒想到小門后面竟是一條幽邃漆黑的長廊,這條走廊曲折蜿蜒,不時分出幾條岔路,對于初入者而言簡直就像迷宮一樣。

微風從某個岔道口吹入黑暗的空間中,送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蘭波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原本乖乖跟在后面的啞巴少年卻突然間焦躁起來,他猛地拉起蘭波的衣袖,扯著對方不顧一切地朝那吹來微風的岔路跑去。

“別瞎跑!”

“你這家伙干什么啊!”

阿明婆的驚叫和所羅門的怒吼同時響起。丟下引路人,所羅門反射性地追著金發同伴而去。

少年的眼睛本來就不好,因此黑暗對于他而言如若無物,他拉著蘭波,流暢地順著百折干回的長廊奔跑著。可是竭盡全力跟隨其后的所羅門卻早因為一次次撞到柱子,迷失在了這座迷宮中。

身不由己地被少年拽著爬過樓梯,穿過渡廊,蘭波很疑惑,為什么這個孩子對這里如此熟悉,簡直好像有一支看不見的筆早就在他心中畫好了精確而細致的地圖。

不待他細想,回廊盡頭的暗淡天光就已像結冰的水面一樣橫在前方,少年拉著蘭波一頭沖了進去。伴著撲打到人臉上的夜風,眼前瞬間開闊起來,村子中央的古樹巋然佇立在前方,差不多與視線齊平茂盛的樹冠占據了大半個視野。蘭波這才分辨出,原來自己站在大宅墻垛上的眺亭里。

“站住!站住你這混蛋!”腳下忽然響起所羅門的吼叫,蘭波連忙循聲看去,只見這家伙誤打誤撞恰好跑到了眺亭斜下方,正隔著風窗揮舞著拳頭。

風窗外一道人影正一溜煙地朝門前荒地外的柵欄跑去,就在他穿過柵門返身上鎖的那一瞬間,蘭波依稀看見了那人的眉眼,夜風送來的獨特甜香更是進一步證實著他的猜測——這慌張逃竄者不正是西雷的年輕家主高柳嗎?

“這就奇怪了,高柳怎么在這里?”蘭波低聲嘟噥著,轉身正要走下眺亭,卻一下子止住了腳步——一道素白的窈窕倩影突然出現了。

“茶茶大小姐?”過于鮮明的第一印象讓蘭波脫口而出,但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錯了。

若說英姿凜凜的茶茶好像高高在上的藤花,那眼前的少女無疑是映在水面上的美麗倒影,動蕩變幻而缺乏存在感。所以也許她從剛剛開始就已無聲無息地站在這里了,可蘭波卻渾然未覺。

“蘭波?你小子什么時候跑到那里去的?”墻下的所羅門聽到語聲,也發現了頭上眺亭中的狀況,只看得見少女背影的他犯了同樣的錯誤,“咦?這不是茶茶大小姐嗎?”

“茶茶……好懷念的名字。”影子一樣的白衣少女終于開口了,那語聲猶如遙遠的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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