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蜀山之人已有感應。下方的亭臺樓閣中,不停有人慌亂奔走,還有人御劍飛空察看御敵。不過這些絲毫影響不了隱身云翳暗星的魔尊大人。當景天在冥冥中聽到的這縷奇異的聲音,震蕩到一種特殊的頻率,光射斗牛的三神器靈光,忽然間光華大盛,有一縷燦爛之極、美麗之極的光線,倏然從粗大的璇光殿光柱中飛離,直沖天頂銀光燦爛的碩大圓月,爾后又從月中飛落,如一只光彩璀璨的伽陵神鳥,朝重樓這邊飛來。
當無翼而飛的創世靈光飛近,重樓伸出手去,將它攥在了手里。在手中握住片刻,他重新張開了手掌。于是,景天赫然見到一只光彩奪目的光團,有如實物般躺在重樓手里!它的外圍是一層淡淡的白輝,散發著圣潔的氣息。在它的包裹之中,有一團五彩斑斕的光輝不停地舒展變幻,望去便如遙遠夜空中神秘莫測的星云。而在此之后,景天再看向璇光殿上方的光柱,卻發現已經黯淡下去。
“這就是‘創世靈光’?”
“正是。”
“就……這么簡單?”景天望著下方還在慌亂奔走的蜀山教眾,還有那黯淡了許多的璇光殿靈光,覺得不可思議之余,內心忽升起些負罪感。
“我說過,舉手之勞耳。”重樓淡淡說道。
他看了看少年魂不守舍的臉色,便是一笑,傲然說道:“三皇神器,天地所成,造化所有,蜀山不過暫寄之所。我輩取用,舉手抬足而已,焉需喋喋問人?”
說罷,他看向手中五彩晶瑩的創世靈光,滿意地點一點頭,便隨手望空一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紫氣繚繞的魔紋法陣,豎立半空,蓮基穹頂,望之猶如虛空之門:
“二位,我已在腳下神魔之井的時空罅隙中,破開一道裂紋,你們隨我來,便能前往魔界。”
說到此處,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多說了一句:“若你等是肉身凡胎,自不能穿越魔尊法門,那時要進入魔界,須借助翳影枝才行。不過景天你上古飛蓬魂力已然覺醒,小女娃也是神界圣物,隨我穿越,自是無虞。”
說罷,他立在那道魔門之旁,咧了咧嘴,冷冷說道:
“九幽大地,魔界魔都,敢跟我來嗎?”
景天聞言,深吸了一口氣,緊握住唐雪見的手,并肩踏進了紫焰魔門里……
九幽大地,地如其名,乃是一處幽暗的空間。
九幽魔界的上空,懸掛著鮮紅的血眼魔月,還有縱橫交錯的陰翳云鏈。紅光湛然的血眼魔月,象征著獸族戰敗血流漂杵的傷口和永不暝目的復仇之眼;幽暗陰郁的魔云鎖鏈則象征著上古神族加諸戰敗者的永恒絞索。在血月的旁邊,在魔云的深處,永遠閃爍著黑暗的閃電,傳達著凄厲壓迫的不祥訊息。
九幽大地上的地理尺度,可以只用一個詞來形容—龐大。那火山動輒巍峨入云,石原時常綿延萬里,當景天置身其中,從沒像今天這樣感覺天地的廣大、自身的渺小。
九幽大地中,除去少得可憐的幾處水脈,遍布大地的湖泊河流中永遠奔流的是火熱巖漿。魔界的空間里,永遠飄移著無數紫色的煞氣。它們從九幽大地紅得發紫的巖漿中蒸發而出,正是將獸族變為魔族的本源動力。
因為暗紫煞氣的繚繞,那些本來磅礴噴發的火山巨巖,落入景天、雪見眼中,也平添一股陰郁之氣。饒是有上古神界氣息護身,景天和雪見呼吸到無邊煞氣時,也覺得十分詭異。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熱,卻讓人覺得從腳心開始發燙;不是燥,卻讓人打心底想暴躁大罵,恨不得立即尋人大打出手!
這是一種可怕的感覺。這是種比人界平素所說的戾氣還要強烈一百倍的躁厲感覺!如果不是有神界的氣息協助自己的心頭保持一股清涼,恐怕當時景天和雪見就得紅眼,各掣兵刃沖入魔界石原大開殺戒!
按下魔界特有的可怕煞氣不提。景天和雪見踏入重樓制造的空間魔門,落腳點正是重樓的魔都王座。說是魔都,其實只是一座絕頂高峰,名為“萬仞孤峰”。它坐落在魔界圣山“獸皇山”的對面,其高度僅次于獸皇山,為魔界第二高峰。在萬仞孤峰的絕頂之巔,正安放著魔界頂級尊者重樓的“血牙王座”。
血牙王座由無數兇猛魔獸的血色獠牙圍繞,那些都取自重樓的戰利品。高達數丈的獠牙環繞中間,頂端是一張材質罕見的血玉石床。平素重樓便是端坐在血牙王座上,或是接受追隨者的朝拜,或是靜靜思索,將銳利的魔眼穿透重重的煞氣陰云,投注到六界。
來到魔界,重樓幾人并沒有立即運用創世靈光穿越神界。在血牙王座前凄厲的魔風中,重樓隨手一揮,便有無數紫金色的光字自景天和雪見頭頂沒入。他這是用魔族特有的灌頂大法,迅速向二人介紹魔界和魔族的情況。
原來這魔界九幽大地,乃是魔族始祖神農氏未失蹤前營造的封閉空間。那時候魔族還是獸族,九幽大地也不叫魔界。這九幽大地和其他五界完全隔絕,乃是神農氏預留給自己子民將來萬一遭逢大難的避難所。
后來在上古千年大戰后期,雖然神農一系的獸族勇猛,并由蚩尤這樣的戰神統領,終究還是沒有敵過伏羲一系的神族和女媧一系的人族聯軍。在徹底戰敗之前,獸族首領蚩尤想起神農留下的預言和方法,他耗盡全力,打通了貫穿盤古大地通往地底世界九幽大地的通道,這就是后來的“神魔之井”。
為避免神族和人族的聯合追殺,獸族痛苦地封閉了通向原先世代生存之地的通道。獸族天生強橫的身體,幫助他們適應了極其嚴酷的地底熔炎世界。神魔之井形成不久,在它的外界,神族伏羲、人族女媧聯合用太古創世神盤古遺留的盤古之心,鎮壓了神魔之井,避免這些仇恨滔天、悍勇無比的魔族日后反撲。
自此之后,九幽大地也稱為魔界。在魔界這個封閉的空間里,死后的魔族不會進入六界的輪回,而是化為特殊的煞氣,散逸入九幽大地的空間。在經歷幾百甚至幾千年后又重新聚集凝結,成為新的靈魂,在魔界這個封閉的區域里轉世投胎。當然,外界的輪回也進入不了魔界。只是,如果有魔族出了魔界,失去神農營造的九幽大地特殊屏障,就有可能被鬼界輪回盤強大的極陰吸力,吸入整個的六界輪回。
遁入九幽大地,這些殘余的獸族吸收了以煞氣為主的熔炎之力后,便漸漸修煉成魔。擁有純正神農、蚩尤血脈的獸族成為魔尊,上層獸人族的后裔成為高等魔族,包括了貴族和魔將。普通獸族則分化為魔兵、魔民和魔獸。那些沒來得及隨主力逃亡的獸人族,逃往各處荒僻的深山野林,或散落在各處的奇異空間,各自成為妖族的始祖。
經歷千萬年的演化,魔族在九幽地底世界自成一體。和人間類似,魔界也分布著大大小小的魔族,勢力強大的還集結成魔國。在他們之中,最強大的有八部,號稱魔族八部眾,分別是:
天魔、龍眾魔、夜叉魔、乾達婆魔、修羅魔、迦樓羅魔、羅剎魔、緊那羅魔。
天魔便是葵羽天魔女統領的墮落神族。天魔族在魔界中享有超然的地位,被魔界各部尊為圣魔一族。傳說他們是魔界中,唯一擁有徹底鎮壓煞氣負面影響能力的神圣部族。
龍眾魔則是唯一能騎御強大魔龍的部族。他們往往將足上尖角刺入魔龍的鱗片,在飛翔時和魔龍直接溝通思想。
夜叉魔是最為善惡不定的魔族,同時也是最為追求極致的魔族。他們敏捷、勇健、輕靈、神秘,天性追求完美和極致。與此相通,他們在善惡方面也容易走極端:一般人遇到的夜叉魔,要么極度善良,要么極度邪惡,中庸之道在他們中幾乎不存在。
乾達婆魔是最善魔咒、最為縹緲的魔族。他們本身形體不一,變幻莫測,不僅能用魔咒對敵人或朋友產生長遠的影響,傳說還能潛入其他生靈的夢境,操控他人的思想。因為這樣的天生特點,乾達婆魔在人族語中,也常常被譯為“幻樂魔”。能夠進行精神層面的控制和攻擊,這一點導致他們在那些未知者的眼里,成為最為恐怖的魔族。相比其他魔族,天生變幻而感性的乾達婆魔族最容易出藝術家。幾乎所有魔界最著名的樂者和畫師,都出自乾達婆魔族。雖然大眾都敬畏乾達婆魔族的精神魔咒,但他們自己卻最以藝術成就為驕傲。
修羅魔是最好戰的魔族。他們族中雄魔極其丑陋,女魔卻極為美麗。因為這一點,修羅魔族成為其他魔族男子最為嫉妒的魔族。當然修羅魔本身,也是最為多疑和善妒的一個魔族。
迦樓羅魔背生雙翼,是最善飛翔的魔族。正因善于飛翔,他們可以相對容易地捕食魔龍的幼崽。顯然,迦樓羅魔最不受龍眾魔的歡迎。因為多食魔龍,而魔龍正以巖漿為食,所以迦樓羅魔比其他魔族更快地在體內積累炎毒。如果不以清涼之法鎮壓,迦樓羅魔中的嗜食者很快會中毒自焚而死。因此,他們是天魔族天然的盟友。擁有清涼祝福之術的天魔領域,正是無數迦樓羅魔族胖子們心中的圣地;美貌無雙的葵羽天魔女,自然也化身為他們心目中的圣女。所以,雖然并列為八大魔族,這迦樓羅魔卻是最以天魔族馬首是瞻的一族。因為背生雙翼、善于飛翔,迦樓羅魔族在人族語中,也常被稱為“迦樓羽魔”,或直接簡稱“羽魔”。
羅剎魔乃修羅魔族遠親。他們也是男子貌丑,女魔美麗,只不過沒有修羅魔族那么極端。相比修羅族的勇猛好戰,羅剎族雖然也勇猛,但卻更近殘暴,行徑也更加陰險。據說這也是他們當初和修羅族分道揚鑣的原因。與龍眾魔族類似,羅剎魔族也有自己特殊的坐騎,那便是魔界并不常見的黑鬣魔獅。雖然魔獅比飛天魔龍的能力差得遠,但也生性兇猛,上得戰場常成為羅剎魔族的絕佳助力。至于為什么黑鬣魔獅基本只順從羅剎族,有人認為是因為魔獅性淫,垂涎羅剎美女,便甘為坐騎。不過如果以此論,為什么魔獅并不順從于修羅魔族?所以有人認為,羅剎魔族應該別有秘而不宣的馴獅妙法。
緊那羅魔是最擅長召喚魔獸的種族。本質而言,他們善操控煞氣,但魔界魔獸大多為炎獸,自出生便呼吸煞氣,因此在所有魔族中,緊那羅魔族最擅長召喚操控魔獸。當然作為召喚魔族屹立于魔族之林,他們不僅有操控煞氣這一項技能,還有一項更神秘的天賦:能讓自己的心跳快慢,調整得和要召喚的魔界生物一致。他們是天生的魔獸溝通者!緊那羅魔們本身的戰斗力極弱,但正因召喚出來的魔獸戰力不可小覷,便也在最強的八大魔族中占據了一席之地。因為能夠調節心跳、溝通魔獸,緊那羅魔往往也是天生的歌者。在藝術領域,他們和乾達婆魔一直都是競爭對手。緊那羅摩也有個別名,叫“魅召魔”。
除去以上八大魔族,魔界其他林林總總的魔族中,也不乏特殊的存在。比如僬僥魔族,雖然在普遍高大的魔族中身形矮小,卻是天生的鍛造大師。魔界幾乎所有自神魔之井時代后的神兵秘寶,都出自僬僥魔族之手。當然打造這些不僅需要鍛造技術,還需要特別的審美眼光。在鍛造藝術上,即使藝術大師輩出的乾達婆魔族人,也要在僬僥族面前甘拜下風。
也有人說,僬僥魔族最大特點還不是鍛造,而是“忙”,他們最不能容忍自己閑下來!卓絕的手藝加上永不止息的勞作,讓僬僥魔國擁有了九幽大地上最雄偉壯麗的國都。
當然,僬僥族的鍛造大師們也善于兼收并蓄,常常拜訪其他各族,將別族的音樂、繪畫等技能融入自己的鍛造藝術中。正因僬僥族有這樣獨特而重要的天賦手藝,即使他們戰力偏弱,卻也在魔界強大魔族們心照不宣的默契下,一直昌盛繁衍,欣欣向榮,從沒被弱肉強食的魔界戰爭給吞沒。
除去善于鍛造的僬僥族,還有特別擅長烹飪的魔族、特別善于奔跑的魔族、甚至特別善于演講談判的魔族——魔界惡劣的環境,造成了弱肉強食下特殊的風景:能夠留存于九幽大地的魔族,都是將某種技能發揮到極致的種族。如果不是這樣,他們都已湮滅在魔界延綿不斷的戰火之中了。
當然相比人界人族,魔界諸族還有一個最大的特點,便是特別尚武。因為惡劣的生存環境和稀有的生存資源,在千萬年的生存斗爭磨礪下,魔族擁有了好斗的共通天性。即使是戰力弱小的僬僥族,放到人間也是冠絕天下的武士之族。正因這個特點,魔族所有的藝術大師,也都是力量強大的武者。因為,那些不強的,都在魔界“學術爭論”中被殺死了。而所謂的魔族繪畫,顏料便是取自五顏六色的魔族、魔獸鮮血,如果戰斗力不強,連繪畫材料的來源都沒有。
再說景天。一下子被重樓灌輸了這么多有關魔界魔族的信息,震驚之余,倒也是耳目一新。他本來以為,這魔界魔族乃是夷狄一般的野蠻種族,沒想到竟自成一體,無論武力還是文化,看起來都不在人界之下。當得知當今魔族至少都有一項極致技能時,他便“喂”了一聲,問那個看起來正在血牙王座上發呆的魔尊:
“魔尊大人啊,你的特長是哈?”
“我?”忽被景天一問,重樓竟是一愣,稍一思索,才答道,“有兩項。第一,武力。即便算上葵羽天魔女,這九幽大地中也沒魔能打得過我。”
聽他這么說,景天倒是毫無懷疑,他這狂找飛蓬比武、連后世也不放過的勁兒,確實證明他是不世出的武癡一名。
“還有一項特長是哈?”景天又問。
“跨界。”
“跨界?”景天思忖說道,“莫非你是說,你善于融會貫通各種領域的魔界技藝?”
“不是。”重樓端坐血牙王座,嚴肅答道,“我說的是真的跨界。不用說魔界,放眼六界,誰能像我這般六界跨越、往來自如?”
“為什么這算是你的特長?別人不行嗎?”景天不解。
“不行。我是神農直系孫輩,擁有最純凈的神農血脈,才能跨越六界。”重樓掃視遠處重重魔云,傲然說道,“只有跨界,才能保證我的目光不局限于魔界一隅之地。”
第十一章 目空鴻蒙,心動幽隱之言
“魔尊,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這時雪見開口說話。當了解的信息越多,她就越不像開始時那樣對重樓畏懼和厭惡。
“說。”
“奇怪呀,那些強大的魔族都有自己的國都。那您貴為魔尊,國都又在哪兒呢?”
“就在你的腳下。萬仞孤峰,九幽大地僅次于獸皇山的高峰,這里便是我的王都。”
“哦。”雪見有點失望。本來她還以為,以重樓魔尊的身份,他會去征用僬僥族來替他營造魔界最雄麗壯觀的王城。
“哎呀!”雪見心中這般想,景天卻直截了當說了出來,“還以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城堡呢,卻只是一座山、一個座椅啊,有點寒酸哦!”
“寒酸?哈哈!”重樓仰天大笑,“你現在就這點眼界嗎?我以魔云之天為屋頂,以血眼魔月為燈燭,以九幽大地為地板,以巖漿火湖為漱池,你說的那僬僥族壯麗王都和魔界一切華麗之物,都只當是我擺設的家具!”
“好大口氣!”聽聞他這樣說,雪見吐了吐舌頭。
“不錯。”景天聽了重樓這話,卻是忽然心有所感,“恐怕你能走上萬仞孤峰、坐穩血牙王座,也經歷了無數麈戰吧?”
聽聞景天此語,重樓嘿然不語,只是手按腰間炎波血刃,森森冷笑。
沉默片刻,雪見忽然指著對面如怪獸蹲踞的高高獸皇山,奇怪問道:“那些是什么?”
景天循聲看去,只見在獸皇山腰的曲折山道上,排布著不少黑點,就如螻蟻一般。仔細看,這些黑點競似是魔族人眾,一個個不時五體投地磕頭,那架勢倒和人界西陲冰雪高原上流行的“長頭”相似。
“那些是我魔界忍宗教民。”重樓淡淡說道,“我界也多有教派。其中一派聲勢最為浩大,名為‘獸皇教’。這忍宗便是他們一支。”
“這獸皇教信什么的?”景天有些好奇。
“獸皇教義,日終有一日,我族祖神神農氏會降臨九幽大地,打破六界封印,引領上古獸族后裔子民重返六界福地。”魔尊侃侃而談,“因魔界環境惡劣,該教派頗有信徒,其中不乏八部眾的精英。現在你們所看到的,只是獸皇教一支,自稱忍宗。忍宗教民篤信只需虔誠祈禱,便能呼喚祖神回歸。”
“這樣啊……”唐雪見看著這一個個小黑點在崎嶇漫長的獸皇山路上爬行,還時不時被路邊噴發的火山巖漿所吞噬,心中便好生不忍,感嘆道,“這忍宗不顧生死,默默叩頭,也真不容易。”
“不容易?這算不了什么。”重樓手一揮,三人面前便出現一片紫色的光團,晶光四射,宛如水鏡。
“既然我等即將結伴前往上古,今日便讓你們多知一些事情。”重樓跨前幾步,將大手在紫色光鏡上一拂,其中頓時現出一幅景象:
一高一矮兩座懸崖,兩相對峙。高的那座懸崖頂峰上,聳立著巨大的牛首人身像;矮的那座懸崖上,站立魔眾,衣服裝束和剛才山路上磕長頭祈禱的魔族相同。在這里,他們繼續五體投地地禱祝,爾后便發生了讓景天和唐雪見震驚的一幕——他們忽然彈身而起,不言不語,便躍下高崖,跳入崖下沸騰飛濺的火熱巖漿里!
見到這情景,景天和雪見既震驚又悲痛。不過重樓卻是不以為然:“這些愚眾,以為在神農殿神農像前以身相殉,便能感動祖神嗎?”他轉向景天和雪見,問道,“方才你們看出些什么沒有?”
“決烈。看似愚行,但這份執著和信念,我不敢評判。”面對這樣輕易的犧牲,景天收起往日的嬉皮笑臉,一臉肅然。
“不是問你這個。也罷。”重樓輕嘆一聲,“你們沒注意到,他們涌身跳崖在巖漿中化為飛灰的那一刻,隱有綠光閃現。”
“綠光?”景天和雪見同為不解。
“是。之前看邪劍仙這個雜碎,還有霧魂之主這個穢物,我都見他們心魂中有慘綠微光閃現。”重樓的表情變得十分凝重,“你們看,在我魔界腹心之地,也閃耀這心魔微光,即便似是而非,有可能只是巧合,本座也不得不察。這便是本座決意要上古一行的原因。”
“嗯。”景天點了點頭。到這時,他和唐雪見都有些理解,為什么這位看起來心無旁騖的魔尊,會為了一個“小小的龍葵”復活,就陪他們上古一行。景天心里很清楚,別看重樓因為那些綠光出現在魔界圣像之前,便謹慎措辭,但一顆叫“懷疑”的種子,已經在這位神農直系后裔的心中埋下了。
“看來這心魔真是大禍患!”
本來景天對什么心魔沒太多直接感覺,雖然也痛恨邪劍仙和霧魂之主這兩大心魔妖物,但那也是因為他們直接做下惡行。不過此刻見重樓真個十分重視,他也開始真正關注起心魔之事來。他隱隱覺得,恐怕這心魔災劫,比鎖妖塔倒塌的后果還要嚴重。正心中思索,景天又聽重樓說道:
“若是一般生靈,無論智取還是力敵,都有應對之策。只是這心魔,依附心念欲望,只要心有所圖,無論貪嗔,都難免為其所乘,所以最是難為。本座最心憂的,便是我魔界生靈中流傳最廣的一股執念……”
“脫離這惡劣魔界,占據其他五界福地?”環顧四周荒涼場景,景天隱隱有些明白重樓的心思。
“正是。”重樓果然稱是,他一指對面山道上的魔眾,“獸皇教的忍宗教徒,還只算聽天由命。獸皇教中有些魔族貴族,卻是一直蠢蠢欲動,自以為進取,卻恐怕做下悖逆天道的蠢行!”
正說到這里,忽然面前紫光魔鏡之中,浮現出一位黑甲魔將的身影。
“尊者。”面容陰郁的魔將,對血牙王座前的魔尊半跪下來,俯首稟道,“主上命屬下打探之事,已略有眉目。”
“說!”
“有魔族強者,籌謀于神魔之井中開辟裂隙,將魔界煞氣流入人界,感染人眾,使其成為異魔之人。他們意圖以異魔人為先導,與本就流落人界、擁有魔族血脈的半魔相呼應,在人界興風作浪,看有無機會可乘。若是機緣巧合,恐能讓不能穿越六界封印的魔界大軍得機殺入人界。”
“哦?”重樓不動聲色,“是什么人這么大膽?”
“詳情還需打探。初步探得,這其中似有夜叉、羅剎的王族牽涉其中。尊者,您看我們是否……”陰郁猙獰的魔將抬起頭來,一臉期待地看著重樓。
這時重樓卻緊擰雙眉,沉思半響,方道:“我已知曉,你先下去,繼續打探。”
“是。”沒得到什么有效回應,但鏡中魔將毫無怨言,立即隱入黑暗,很快消失不見。
待魔將消失,沒什么表情的重樓,依舊威武的表情中卻隱有一縷愁容。
“重樓?沒事吧?”景天很敏感地察覺魔尊的心情不好。
“嗯?”被景天一叫,重樓好像回過神來。他看著景天,“你是否覺得,本座怎么也會發愁?”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緊。”重樓一揮手,以罕有的溫和語調說道,“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我魔尊也在天道六界之中。所以,雖然在你眼中我無所不能,也只是不可為之事較少,但絕非沒有。”
“此事無需多言。”重樓沖二人點一點頭,“有果皆因,凡因必果。二位已知魔界概況,這便回溯上古,細探今日之局的緣由。順帶,也將你們那位龍葵小女娃復活,算是為葵羽天魔女了卻一樁香火之情。”
“二位。”即將作法成行,重樓一臉鄭重地囑咐,“回溯上古的去程,乃是從后往前逆推。只是如此逆行所導致的強壓威能,絕非二位所能承受。我會用蚩尤秘法,將去程我們所看到的上古往事順序推行,不至于讓你等精魂崩潰——記住,正因你我與上古人物有關聯,才能用創世靈光、混沌星云回歸上古,屆時景天你或代入飛蓬,唐雪見你或代入夕瑤,本座亦會是當年之我,二位切不可大驚小怪。”
“啊?”一提到這些時空倒轉之事,景天便有些頭疼,“那我們的言行會不會影響到那時之事?”
“不會。若你‘景天’讓‘飛蓬’有什么行為舉動,那便說明當時本就會發生,有你無你皆不會影響當日結局。二位無需多慮,只需助我細細體察端倪,有無心魔線索,我自當助你們取到葵羽天魔女初生果梗汁液,將龍葵復活。”
“好!”景天此時競有些興奮。也難怪,眼見就要經歷那波瀾壯闊、神幻離奇的上古諸神之紀,看清自己的前世本源,又怎叫景天這個渝州少年能不興奮激動?
第十二章 魂牽上古,璀璨諸神之紀
按下景天幾人籌劃利用創世靈光回歸上古不提。且說他們即將經歷的上古,在最初正是個光輝燦爛的時代。宇宙之初,太古巨神盤古創世,在宇宙法則的趨勢下,軀體化為日月星辰、大地山河。盤古并未完全消亡,在其最核心的燦爛精魂中,誕生了上古三皇:天帝伏羲、人祖女媧、地皇神農。地皇即獸皇。對這段歷史,古史有云:“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而后乃有三皇。”
三皇之間,女媧和神農敬服伏羲,其中神農又微微仰慕女媧。這三皇誕生之后,又分別創立三族:伏羲創造神族、女媧創造人族、神農創造獸族,他們一起生活在盤古巨神開辟的原始大地上。這大陸,被稱為“盤古大地”。后來當神族伏羲強勢,這塊大陸又被改名為“神州大地”。
這時期的神人獸三族各有特點:神族靈力強大、智慧極高;人族善于合作、勇于創造;獸族具備靈獸異能、常與禽獸草木相親,同時數量和種類最為龐大,體格十分強健。這時期的三族精英力量非凡,雖然只以神、人、獸各自相稱,但在后世眼里,他們都是神靈一樣的人物。
最開始時,神人獸三族成員數量并不多,并且剛經創世而來的盤古大地上資源極為豐富,因此三皇之紀的三族生活都十分美滿逍遙。
三皇之紀的一切事物,都帶有這時期的一個鮮明烙印:相比后世,距離盤古創世極近。因此這時候大地空間靈氣充斥,極為豐沛。這些靈力直接承繼于太古巨神盤古的神力,距離后來六界分離后靈氣逐漸稀薄消散的趨勢來說,還有漫長的時間。正因具備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三皇之紀涌現出的三族精英,如同天穹星河一樣璀璨燦爛。
三族中獨占鰲頭的神族擁有:日神羲和、月神常羲、春神及生命之神句芒、夏神及火神祝融、秋神及刑罰之神蓐收、海神、風神、冬神及瘟疫之神禺疆、土神、方位之神及幽都大統領后土、雷神雷澤主、九天玄女、應龍、天女魃等諸位神靈。
緊隨其后的人族擁有:軒轅、顓頊、少昊、夸父、巨眉、鯀、大禹、后羿、嫦娥、禺號、禺京、風后、力牧、常先、大鴻、禱杌、窮蟬等。
具備靈獸異能的獸族擁有:蚩尤、共工、瑤姬、刑天、相柳、女嬌、女丑、歡兜、冰夷、猰貐、鑿齒、大風、封稀、修蛇、計蒙、驕蟲等。
當然在他們之中,神族有飛蓬出世,誕生于天地風云之中;亦有夕瑤出世,以霞為精,以玉為魂。魔族有重樓出世,為蚩尤幼子,于戰場英靈煞氣中誕生。因緣際會,在宛若星辰的三族精英中,這三人結為好友。
因為這時候的神人英杰閃耀如夜空群星,三皇之紀也被稱為諸神之紀。
諸神之紀,三族共存的盤古大地大致可劃分為九州之土。東南神州“農土”,南方次州“沃土”,西南戒州“滔土”,西方弁州“并土”,正中冀州“中土”,西北臺州“肥土”,北方沸州“成土”,東北薄州“隱土”,東方陽州“申土”。
這九州只為后人敘述上古諸神之地的方便,與今后人間九州不可同日而語。九州之中,又有神農九泉。這九泉關系重大,稍后自當詳述。
上古九州之土的外圍,便是八荒。東方“碣渚”,東南“越垠”,南方“云陸”,西南“林莽”,西方“敦煌”,西北“瀚夏”,北方“幽云”,東北“大荒”。
八荒之名,后世神州倒多有沿用。如南方之越、西北之夏、西部敦煌、北方幽云、東北大荒,其實都脫胎于上古八荒。
八荒之中還有八澤,雖不似神農九泉那樣的仙機靈脈,倒也是震蕩一方的大水。這八澤分別為:東方“洪澤”,東南“渤蕩”,南方“浩瘴”,西南“滇池”,西方“澄瀚”,西北“青海”,北方“寒溟”,東北“滄漭”。
和八荒一樣,很顯然后世也采用了其中部分大湖澤名,如洪澤、滇池、青海。當然無論是八荒還是八澤,上古之地完全不可與后世三界分離后的人間可比。
八荒之外,便是八殥。八殥是真正的大洋大水:東北名“大澤”,又稱“無通”;東方名“大渚”,又稱“少海”;東南名“具區”,又稱“元澤”;南方名“大夢”,又稱“浩澤”;西南名“渚資”,又稱“丹澤”;西方名“九區”,又稱“泉澤”;西北名“大夏”,又稱“海澤”:北方名“大冥”,又稱“寒澤”。
傳說,從八殥和八澤升騰而起的云霾,落下成雨,潤澤了九州之土。
八殥的外面,還有八紘。八紜是比八荒更荒蠻原始的神秘土地。因為八殯的存在,這里基本只有最強大的神族和身具異能的獸族才可能達到。對于人族而言,那八殥神秘莫測的遼闊水波就把他們擋在八紘之外。八紘有:東北方“和丘”,又名“荒土”;東方“棘林”,又名“桑野”;東南方“大窮”,又名“眾女”;南方“都廣”,又名“反戶”;西南方“焦僥”,又名“炎土”;西方“金丘”,又名“沃野”;西北方“一目”,又名“沙所”;北方“積冰”,又名“委羽”。
傳說,自紘鉉吹來的炎涼之風,決定了九州和八荒的寒暑,它們和八殥八澤的水氣一起決定了九州八荒的風雨。
除去中央九州、四圍八荒八殥八紘,傳說中上古諸神世界也有盡頭——盤古大地的盡頭為四極:
東方極遠為“鴻蒙之光”,是世界迎接日神第一縷光華之所;南方極遠為“罔良之野”,傳說中混沌迷惘的放逐之所;西方極遠為“窅冥之黨”,傳說那里是三族不幸死亡后靈魂休憩之所;極北盡頭為“沉墨之鄉”,傳說那里寸息皆無,永恒的是靜默,不變的是死亡。
后世有人族詩人名“屈原”,想象自己神游上古盤古大地四極的情景:“若我南游乎罔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鄉,西窮窅冥之黨,東開鴻蒙之光,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聽焉無聞,視焉無晌。”當然事實上這只是詩人的想象,傳說在上古諸神之紀,也只有三皇曾經探查過這世外的四極。
諸神之紀逍遙富足的生活,也給這個年代帶來深入骨髓的浪漫之氣。高居云頂或是深山的三皇,其中女媧便半公開地愛戀伏羲,神農則默默地對女媧存有好感。有了三皇的榜樣,這年代的戀情跨越了種族。在這最初的黃金歲月里,獸族的涂山氏九尾狐貍精女嬌,成為人族大禹的情人;看守神樹的夕瑤被飛蓬潛移默化地吸引;獸族的瑤姬暗戀人族的后羿,后羿卻與本族的嫦娥兩情相悅;獸族的女丑單戀本族的強者重樓,誰知后者只醉心修行和比武,對七情六欲完全無感。
當然女媧作為人族之祖,在三皇中以和藹、慈愛著稱,相比于崇高威嚴的天帝伏羲、行蹤不定的獸皇神農,女媧贏得了所有三族生靈共同的愛戴。這樣的情緒滲入了傳承的基因,縱然在后來大地分離為六界、三族化為六族,大家對女媧及其傳人的愛慕也化為一種天生的本能。若非如此,以重樓魔族頂尖強者之尊,怎會那么快便對女媧傳人紫萱產生莫名的好感。
著名的愛情多發生在三族杰出之士之間,不過也有例外。作為神族驕子的九天玄女,卻和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族男子,發生一段可歌可泣的戀情。這位普通人族男子名叫云淵,他如飛蛾撲火般不自量力地愛上了天帝最寵愛的女兒九天玄女。發生在他倆之間的故事足以超越后世任何一個著名的經典愛情傳說,但正因如此逆天而行,他們終究沒有得到天帝的祝福,最后成為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
只是,雖然熱情如火的愛戀以冰冷的結局收場,但看似古井無波的九天玄女,注定在心中留有一個人微笑的樣子。凡因必果,九天玄女隱秘的心事,終將在將來屬于重樓選定之人云天河的那段傳奇里,演化成一場滔天的風暴。
沉浸在浪漫愛情甜美果實中的三族男女們,并不知道,他們的最高神祗天帝伏羲,對此有另外的看法。他創造的神族,有一種特殊的先天屬性,便是隨著結合生子,屬于神族的父母輩神力,會部分轉移到子女身上,不僅如此,在這樣的轉移中,神力還會打一定的折扣。那些隨生育消損的神力,會逸散到天地中,重新回歸亙古混沌的星云中去。很顯然,若是長久這樣下去,這樣的族群注定頹敗滅亡。
這樣類似詛咒一樣的特質,在這個世界里,只存在于最強大的神族身上,最多再包括三皇自己。出現這樣的局面,肇因于亙古永恒的宇宙法則。在強大的諸神之上,這個世界中還有本源運行法則。這些或稱法則,或稱規律,或稱天道,對于它們,強大如盤古和三皇都改變不了。兩大最典型的天道法則便是:
天道守恒——損有余而補不足:
秩序耗能——自無序至有序需額外施加能量力量,自有序歸無序卻為自發而成。
神族作為宇宙間形體最完美有序的事物,乃是伏羲耗費無盡能量從亙古混沌星云中創造而來,這遵循了秩序耗能的法則,而作為三族最強者的神族,卻擁有那樣近似詛咒的生育損耗頹敗屬性,便又隱隱遵循了天道守恒的法則。
不管怎樣,可想而知伏羲對于結婚生子導致的神力喪失、族群衰敗的局面,絕對不能容忍。
因此,即使是在三皇之紀這個歡樂祥和的黃金年代,天帝伏羲也不樂見涉及神族之人的婚戀。即使神裔不聽阻止,執意戀愛,這個時期的伏羲也會通過自己的辦法,告誡族人不要誕下子嗣。
這樣的局面,一直持續到三界分離后神樹結果;在此之前,伏羲不僅不樂見族人愛戀生子,有些時期甚至會采取雷霆手段,禁絕這種危險的行為。當然,自三界分離神樹結果之后,神族從神樹果實誕生的新神族中,得到了一條新的補充族裔血液的途徑。那時候天帝已經不太過問婚戀禁律,他本人也很少露面,甚至被懷疑已經失蹤。但這禁令戒律仍被掌管天條戒律的神官們一絲不茍地繼續執行。而長久以來的禁錮,已讓神族男女心有余悸,他們對愛戀和生育心有余悸,越來越缺乏違背禁令的勇氣。
神族的這種命運,也是宇宙秩序的無形之手在暗中作用。神族擁有世間最完美的身軀和最強大的力量,卻逃不脫繁育衰弱、族裔稀少的命運。這便是天道守恒。
相比之下,其他兩族并不需承受如此的計劃生育甚至絕育之苦。獸族靈智最弱,身體卻極為強悍,不受生育衰弱的詛咒。最明顯的反例則為人族。雖然他們的身體最弱,卻能自由地結婚生子、繁育后代,雖然他們的能力最差,卻能將歷代學到的新知點點滴滴地積累。
這樣,如同千溪匯川、百流歸海,人族如此聚少成多、點滴積累下去,有一日必將聚集為奔騰洶涌的大河。有了“傳承”與“生育”這兩大利器,在經歷足夠長的悠久歲月后,這一支上古三族中最孱弱、最不起眼的族群,其族裔將成為新世界的主宰!
第十三章 風起九泉,轉眼盛世窮途
諸神之紀的前期,繁榮而和睦。因為天地靈氣充足,那時候的大地四季如春,繁花似錦。肥沃的丘原長滿豐碩的果樹,甜美的果實綴在枝頭,三族生靈只需要呆在樹下,便能等到果子自動掉落手里。后來人們回憶起那時候的時光,覺得連空氣中都漫溢著一種清甜的果香。
即使不喜歡吃果子的種族也不要緊。當整個天地的資源豐足,那些靈禽異獸也如后世的野草一般隨處都有。“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比如從小嗜武的重樓,跟猛獸搏斗完了,如果不喜歡對方的肉味,便回身隨手一拳,定能砸暈一頭呆肥的神鹿。
只是宇宙法則“天道守恒”的另一面,便是“物極必反”。這片天地不可能無休止地支持更多神、人、獸的生存。當這個天地對于富足生存的容納極限到來后,諸族間不可避免地出現不和諧的音符。
三族各大部族的內部,開始發生了搶奪和摩擦,這在以前前所未有。漸漸地,大家醒悟過來,種族團結、一致對外的思想開始萌芽。隨著時間的推移、資源的消耗,尤其是天地靈氣向無盡宇宙深處的不停散逸,三族間的矛盾不可避免地趨于嚴重。于是所有的恩惠都被忘卻,一切的友好拋諸腦后,為了種族的壯大,自私自利的生存本能開始凸現。為了種族的利益,當年的伙伴反目成仇,曾經海誓山盟的情侶不斷齟齬。這個世界不再純粹和美好。
也許,這個世界真正的主宰者,從來就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創世神靈。一切宿命和因果,都不過是那些肉眼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宇宙法則。物極必反的法則,成了三族生存危機的起源,生存本能的法則,最終導致了人族和獸族之間的戰爭。而當獸族占據了上風,開始威脅和挑戰神族地位時,平衡法則又開始它不動聲色的運作。
真正導致上古亂世的,乃是對神農九泉的爭奪,號稱“九泉之爭”。傳說,在太古神農大神誕生時,天下伴有九泉相生。這九座神泉又稱為天地九井,乃是滋生萬物的源泉。九泉中匯聚了世上最濃厚的靈力之水,號稱天地靈脈。
若以“天地人”來看,天為伏羲、人為女媧、地為神農,神農氏本就類似于大地之神。九泉因神農而生,后來又經神農千百年辛勞疏通,逐漸成為這個天地中最重要的生命靈脈。在九泉面前,眾生平等,無論是神駿奇麗的靈獸仙禽,還是丑陋不堪的兇獸毒蟲,都在九泉的滋養下享受這方天地。
因為神農與九泉的緊密淵源,這九泉也被三族之人通稱為“神農九泉”。神農九泉為:照膽、寒髓、熱海、無垢、霧魂、春滋、炎波、毒瘴、龍潭。
雖然日后經歷大劫,九泉以其他形態存在于新世界中,但此時九泉分別位于上古九州九土:春滋泉位于東南神州農土,霧魂泉位于正南次州沃土,毒瘴泉位于西南戒州滔土,熱海泉位于正西弁州并土,照膽泉位于正中冀州中土,無垢泉位于西北臺州肥土,寒髓泉位于正北沸州成土,龍潭泉位于東北薄州隱土,炎波泉位于正東陽州申土。
正是因為神農九泉的存在,九州之土才成為神、人、獸三族宜居之所,從而成為上古諸神世界的中心舞臺。
神農九泉的靈脈也各有特點:
照膽神泉有著世間最純凈的靈波,能照盡一個人的須眉肺腑。小人照之膽寒,君子照之坦蕩,號為“照膽”。
寒髓神泉聚集極陰之氣,為天地間至寒所在。
熱海神泉聚集至陽之氣,為天地沸騰之所。
無垢神泉能夠蕩滌魂魄,飲之一滴,心魂清澄數年。傳說此泉非貞潔之女不得靠近。
霧魂神泉終年大霧,為世界罕見的混沌凄迷之所。
春滋神泉長年散發陽和之氣,能扭轉天地間因“秩序耗能”法則而引起的破敗肅殺趨勢。
炎波神泉號為太陽之魂,靈波之表金焰蒸騰,乃至剛至烈之所,比熱海神泉更具一種肅殺酷烈之勢。
毒瘴神泉終年毒霧繚繞,乃是天下毒蟲毒物的發源之所。
龍潭神泉最為特別,為天地間神奇生物龍的故鄉。
可以說,相對于浩大空間中靈氣散逸無端的狀態,匯集濃厚靈氣的神農九泉才是真正滋養和繁榮上古諸神之紀的源泉。于是,當物極必反的法則開始生效、三族開始爆發齟齬時,對神農九泉的爭奪已經不可避免。
隨著距離盤古開天辟地越來越久遠,天地間的靈氣越來越稀薄。這時神族守護的神樹所凝聚的靈力,還無法與九泉相比,沒能進入習慣從九泉靈脈中汲取靈力的三族視野。當站在離月亮最近的絕頂高峰上也不容易汲取靈力精華時,三族不約而同地把目光聚焦在神農九泉身上。
最先表示不滿的是獸族。他們認為,這神農九泉是獸族的始祖神農開辟,本應由他們獸族獨享,現在獸族已經大公無私地拿出來與大家分享,那神人兩族應該對獸族更加禮讓才對。可是事實上,現在神族和人族以極快的頻率汲取著靈泉的精華,甚至少數神族之人仗著天生的力量,總是在汲取九泉中最精髓的部分。
當天地靈氣豐厚時,這些都不是問題。但現在很顯然已經成了問題。于是經過獸族的推舉,族中長老去跟天帝伏羲請求,希望他這個三族公認最公正、最權威的神祗,對此事進行裁決。天帝伏羲這時候,正沉浸于對宇宙規律的研究和預言中。他的目光放在更宏大的事物上,于是將這個裁決的權力下放給自己的神族后裔。他這時還沒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恐怕絲毫不比他的研究小。
接過天帝的命令后,神族的長老們開始研究如何解決這個爭端。在羲和、句芒、祝融、禺疆、后土等神族長老的慎重考慮后,他們做出了這樣的裁決:天下神農九泉,四口歸于人族,五口歸于獸族,神族呢,可以使用任何一口靈泉!這就是上古著名的“九泉神裁”。
很顯然,在此前一向很公正的神族精英們,這回終于沒能戰勝自己的私欲。或者說,在此之前,還沒有像這回這樣面對足夠的誘惑。這一次的誘惑,攸關種族未來,終于讓清高美好的神族背叛了自己的名譽。
可想而知,獸族對這樣的裁決結果有多么失望。到了這時候,曾帶著上古和諧盛世天真想法的獸族,終于開始意識到“人心不古”。獸族也多的是杰出之輩,對于神族的裁決結果,稍一分析便知他們的真實用心:雖然神族向來自視清高,對其他兩族采用一種居高臨下、充滿優勢的態度,但從利益出發,他們還是相對偏袒弱小的人族,忌憚獸族天生強橫的力量。而且在這時候,獸族還出了一件大事:那很久以前便時隱時現的祖先神農,最近百年終于徹底不再出現。三皇中神農失蹤,而人族的女媧與神族天帝伏羲交好,可想而知會影響神族長老們的判決。
于是,當摻雜了私心之后,從這個“九泉之爭”開始,三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
而魔尊重樓,此番回溯上古,正是要弄清心魔來歷。經歷深思熟慮之后,他選擇的上古時代切入點,正是這個可謂諸神之紀一切風波之源的“九泉之爭”。
于是,當經歷蚩尤秘法的景天剛剛清醒過來,第一個映入眼簾的場景便是:一位雄壯無比的獸族青年,正頸上青筋直暴,面紅耳赤地一拳砸向旁邊那塊巨巖!
“轟!”
一拳轟去,那塊蹲踞地上如怪獸一般的巨巖,便如干了許多天的饅頭,轟然散碎成滿天的碎屑了……
“重樓,我很抱歉。”景天忽然驚奇地發現,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跟對面這個年輕版的重樓道歉——很顯然自己已經開始在“飛蓬”的靈魂中旁觀,“對不起,我只是族中一個無足輕重的晚輩。我去跟那些長老懇求了,但沒用。”
“飛蓬,不怪你。”那個憤恨無比的獸族青年,回過頭來,看向景天時眼神稍稍平靜,“你對我族的好意,重樓心里記下了。只是以后……”
此時還是獸族武士的重樓,看著遠處地平線上巨大的落日,眼神中忽然流露出一種悲傷:
“也許以后,我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比武了。”
第十四章 三族反目,釁起窮奇之死
“重樓,你們不如再去懇請天帝,讓他直接裁決。”飛蓬提出自己的建議。
“那是你們的天帝!”重樓怒氣沖沖道,“神農的子孫,以后永遠也不會求到別人頭上!”
“這……”看著自己多年的好友,飛蓬有些難過,他想了想,又問道,“那你們跟神農大神祈求過嗎?”
聽得飛蓬此語,重樓忽然沉默。望著遠方草原上空如血的晚霞,他沉默了許久才回答:“族中長老對裁決不滿,結伴去獸皇圣殿祈求神農祖神的幫助。可是以前有求必應的神農靈像,這一次沒有任何響應。不僅如此,善能通靈的歡兜長老,說祈求之時,還有種心驚肉跳的不祥感覺。你說——”素來剛烈、一心沉浸武事的重樓,這時候卻有些柔弱地問飛蓬,“這會不會喻示神農大神已經拋棄了我們、獸族即將大難臨頭?”
“不會的!三皇為創世之神,絕無拋棄子民的道理!”
“也許是吧。”重樓嘆了口氣,“不管怎么樣,我們獸族現在也得到五口靈脈神泉了。”
“究竟是哪五口?”飛蓬問道。
“寒髓、霧魂、炎波、毒瘴、龍潭。”
“哦。”飛蓮心想,怪不得重樓他們不滿,這五口神泉本身就屬于比較犀利絕烈的偏門靈泉。
不過重樓看起來對此毫不介意。晚風中,他對飛蓬說道:“當日我去毒瘴泉剿除兇獸窮奇,你還勸阻于我。怎么樣?今日毒瘴泉劃歸我族,我當日沒白出力!”
“這倒是。不過,為什么那窮奇沒死?”飛蓬看了看重樓,“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那是父神仁慈。”重樓說道,“當日我掃除窮奇麾下的青嫫魚妖,后與窮奇大戰十日十夜,最后正要一刀割下它的頭顱,卻被我父阻止。他跟我說,窮奇縱然窮兇極惡,但溯其源流,也是我獸族子嗣。看在同族的份上,我等不如饒他一命,囚于絕地,慢慢化解它的戾氣。”
“所以因為你父神蚩尤的原因,現在它好好地呆在中曲山中?”飛蓬的語氣,明顯不是很高興。
“正是。”對飛蓬的不滿,重樓也沒什么辦法。
“重樓兄,我可聽說窮奇在中曲山中并不安分。”飛蓬毫無保留地說道,“此獠盤踞中曲山,絕沒有化解戾氣。我聽說現在它倒行逆施,競開始啖食人族。尤其還有怪癖,竟專吃善良君子,將他們的財物靈器饋贈惡人。相比以前的兇獸窮奇,它現在已經創出更大的名頭,被喚作‘兇獸之王’了!”
聽得這番話,重樓臉色也有點尷尬。不過涉及他的父親,他一時也不好如何說話,只得聽飛蓬繼續說道:
“就像你剛才所說,這窮奇畢竟屬于獸族。我聽說那苦主人族,已經請你父神蚩尤出手懲處窮奇了。不過,也許你父神現在貴為獸族族長,事務繁忙,倒是沒什么動靜。”
“嗯,父神事忙。”雖然替父親遮掩一句,重樓還是拔出炎波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赤紅的光華,沉聲道,“剿殺窮奇而已,這點小事何須勞煩于他?明日我便去問他,請求再去剿除窮奇。”
“這倒不用。”飛蓬有些奇怪地看著重樓,“難道你還不知道?人族戰將刑天,已經召集人馬要去中曲山中剿滅窮奇了。”
“哦?”重樓手撫下巴,遲疑道,“刑天也算悍勇,只是對上窮奇……”
“放心吧。不僅有刑天,人族長老大禹也會去。你也知道,那大禹不僅武勇,還有一身智謀,有他們去,那窮奇離死期也不遠了。”
“你覺得他們真的行?”重樓還是有點不確信。在他眼里,那些人族的武力真個擺不上臺面。至于“智謀”,作為獸族的勇者,他才不在意呢。“一力降十會”,一直是他這個獸族頂尖武者信奉的信條。
“放心吧。”飛蓬卻是笑言道,“我也會去的。這下你放心了?”
“呵!”聽飛蓬這么一說,重樓也笑了起來,“那我有件事要請你幫忙。那窮奇雖然污穢,但他腥臭無比的口齒之中,卻有唯一的一顆牙齒晶瑩剔透,遍體彤紅,宛如血玉。我一直想取到它,做成一個護身符,不知你能否幫我。”
“小事一樁。”飛蓬毫不在意地笑道,“今后就由‘窮奇血玉’來保佑你吧。”
二人說到此時,荒原晚風正烈。遠方的天邊,最后一抹霞光奔騰如血,漸沒入無盡的蒼穹。
在此之后,景天代入飛蓬的那一縷心魂,也陷入了無邊的黑暗。當再次醒來時,他已發現自己就站在那片夢中熟識的花語草原上,在這片花語草原特有的歌綠斑葉蘭花叢中,飛蓬正將一枚晶瑩璀璨的鮮紅玉牙,隨意地遞給重樓。
“謝謝。”面對這樣光彩奪目的寶物,重樓只是看了一眼,便納入戰甲的前襟中。
“重樓,有個事情我想問你……”對著自己多年好友,飛蓬前所未有的欲言又止。
“說。”
“兇獸之王隕落前,說了一番話。”
“什么話?”
“他說,當年他被你父親救下來,是為了拿他做復仇的工具。”
“復仇?復什么仇?”重樓還沒反應過來。
“還不明白嗎?”飛蓬搖了搖頭,“也許我不應該再陪你比武。這片大地已經亂了,光靠武力已經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你不明白嗎?獸族和人族的矛盾潛伏多年,你父親從你手中救下窮奇,不是因為什么仁慈,而是要它成為獸族行走在黑暗中的殺手。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窮奇所說的那番話是真的。”
“不會是真的。”重樓一揮拳頭,“一頭毫無人性的污穢兇獸,能說出什么真話!”
“但是……你對窮奇那個只吃好人、資助壞人的新習性,不覺得奇怪嗎?”飛蓬皺著眉頭道,“我去查了一下,被它吞噬的那些人族,可不僅僅是‘好人’那么簡單。他們還大多是人族中相對強悍的武者,特別的,他們都跟你們獸族有過摩擦。”
“不要說了!”重樓變得有些憤怒,“飛蓬,我謝謝你的血玉。但如果再聽到你說我父親的壞話,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哈?”面對被激怒的重樓,飛蓬卻哈哈一笑,“難道連你也想跟我翻臉?好吧好吧!這世道真的要大亂了!你恐怕不知道,窮奇這番話已經流傳出去,這些天你們獸族已經和人族勢不兩立了。看你這樣子,難道也要和咱們神族杠上了?”
聽了飛蓬的話,剛烈威武的獸族第一少年勇士,眼神變得震驚而痛苦。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向自己自小的伙伴躬身一禮,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在花語草原縱橫吹拂的晚風中,他身后那襲玄黑披風獵獵作響,在飛蓬眼里宛如一面飛舞的戰旗,驚飛了草叢中的青耕鳥和嬰勺鳥,在葳蕤的深草花叢中漸行漸遠……
此時的飛蓬和重樓,還都不知道,今日的三族裂隙才只是一個開始。不久后,人族誅殺窮奇的主力之一——夏后氏首領大禹,被迫與熱戀的愛人女嬌分開。女嬌是獸族涂山氏最美貌的九尾狐,她一向對智勇雙全的大禹癡心一片。可惜這一回因為窮奇之死,迫于族中壓力,她不得不與大禹分手。
不僅僅是大禹和女嬌的愛情破碎,“窮奇之死”就像一根點燃焰火炸藥的導火索,終于讓人族和獸族反目成仇。那些憤怒的情緒,猶如深藏九淵的地火,開始在暗中蔓延。只要它們碰到合適的契機,便會噴薄而出,爆發成漫天的戰火。
這個契機很快到來。沉默了多年的獸皇圣殿神農靈像,忽然頒下了“神諭”。沒人知道這道神諭的詳情,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一觸即發的大戰終于爆發了。在盤古創世約五十萬年后,一場綿延千年的“諸神之戰”,拉開了它第一階段的序幕:人獸戰爭。
繁盛的上古黃金時代至此終于結束。殘忍而黑暗的神魔世紀,在獸族戰斗的號角中宣告了到來。正是:
刻骨心迷妖鬼篇,
靈臺深處仙人眠。
神將巡天星十萬,
魔丁攻地焰三千。
第十五章 炎流激斗,冷看夸父兵鋒
若以盤古開天辟地為創世元年,則真正的三族大戰,起始于創世紀元約第五十二萬年。這一年,覺得受到不公對待的獸族,在首領蚩尤戰神的帶領下,如烈火燎原般席卷了人族的領地。因為這是上古諸神之紀真正的第一場種族戰爭,后世為紀元方便,稱這一年為“神戰元年”。
作為最武勇的蚩尤之子重樓,一心覺得這是正義之戰。他在殺向人族的戰斗中意氣風發,嗜武的天性和多年的苦修,終于在這時展示了成果。那一對用炎波泉魂淬煉的炎波血刃,猶如死神的血鐮,收割著人族戰士的生命。嶄露頭角的重樓,因為勇猛,在神戰紀元第五年,受命鎮守獸族最重要的那口靈脈神泉——炎波。
炎波泉號為“太陽之魂”,其中熱烈的靈機正合獸族的天性,只要獸族所受不是致命傷,那在炎波神泉的子泉源脈中打個滾,頓時痊愈如初。可以想見,炎波神泉對戰時的獸族多么重要。他們的首領蚩尤,更把這口泉看成本族的戰爭源泉,極為重視。重樓能被委任為炎波神泉的守護者,表明他已在豪強輩出的獸族中占得一席之地。
接到命令后,重樓立即帶領獸族的勇士前往炎波神泉鎮守。炎波泉位于九州之東方陽州申土的火風原上。這里有無數個狹長的火風峽谷,它們都是炎波泉千萬年沖積的結果。炎波神泉的靈脈流淌到哪里,火風原和火風石峽就延展到哪里。
當然,火風峽原方圓千里,真正炎波泉的核心區域,不過是石峽深處方圓十里而已。在它的周圍,是一片險峻的高峽,將熾熱的靈波圍在低谷之中,天然成就一座易守難攻的石堡。因為這樣的造型,這片包圍炎波的天然石峽也有個名字,叫做“炎流堡”。
重樓和他麾下的勇士們,就防守在炎流堡的高地上。這里已被經營得猶如鐵桶一般,高高的石峽平臺上,堆放著大量從火風峽中開采的熾熱巖石。經歷炎波千萬年的浸漬,即使火風巖遠離了原先生存的火風炎流,但這時依然保留著天生的灼熱。它們是天然的礓石,也是重樓最好的防守彈藥。只不過半天功夫,他率領的獸族守軍已經用火風礓石打退了人族好幾撥進攻。在這樣漫天飛舞的火風巨巖風暴中,無論是誰也難以幸存。
當然,火風巖開采并不容易。看到火風巨巖強大的防守能力后,這次受命攻擊炎流堡的人族統帥夸父大人,已經調集他的巨人族親兵,重點攻擊獸族在火風石峽中的采石場。另一方面,對重樓來說,他心里非常清楚,這火風巖開采已經不易,何況還要運送到高高的炎流堡高地。因此這火風礌石只能逞威一時,決不能長久依賴。
事實上,開戰還沒多久,火風礓石已經不太能依賴。那些善于分析總結的人族,已經找到了對付火風礓石的辦法。他們不再集團式地進攻,而是將隊伍分成一小撥一小撥,就像炎波神泉流到千里之外化為涓涓細流的態勢,散開來向上分散仰攻。這時候守衛的獸族將士就面臨兩難:
不釋放火風礓石吧,這些狡猾的人族很快就把誘導式的攻擊變成真正的沖鋒:釋放火風礓石吧,雖然能砸死幾個人族,但在對方這樣分散的情況下,火風礓石的殺傷效率極低。往往推下去上百塊火風巖,能砸死十來個人族戰士就不錯了。雖說人命寶貴,但在這樣的戰時,開采運送不易的火風巖,恐怕一塊就遠超一名人族戰士的生命價值。
當然,對于這樣的情況,重樓倒沒太大擔心。獸族什么時候要像人族那樣依賴外力器械呢?這些火風巨巖只是不用白不用而已。真正決定戰爭勝利與否,還是靠獸族將士所向披靡的武力!
人族方面,當差不多消耗光炎流堡頂的火風巨巖,夸父便率領他的巨人大軍開始了真正的攻擊。說起來,夸父巨人族因為身形高大,在身體普遍孱弱的人族中相對而言勇力非凡。如果不是這樣,人族統領軒轅氏也不會派他們來啃火風峽炎流堡這塊難啃的骨頭。只是,當這些自恃武力的巨人族戰士沖上炎流堡的半山腰,和主動沖下來防御的獸族戰士沖撞在一起時,頓時巨人族們都在心中升起一個念頭:
“原來軒轅大統領一直強調跟獸族人戰斗要用智不用力,果然有他的道理——跟這些強悍的家伙用力也不行啊,就連我們這樣人族最強的戰士也打不過!”
這回重樓帶來的獸族戰士,正是熊羆氏族人。熊羆族人身材粗壯,四肢皆像熊掌,個別沒進化完全的,甚至頭顱還是熊首。熊羆族力氣最大,雖然身材相比巨人族矮小,但遇敵時一掌扇出去幾有千鈞之力,若是巨人族被挨這么一下,立時從山腰滾到山腳!
更何況熊羆戰士居高臨下,往下飛撲之勢比“猛虎下山”不知要強悍多少。因此盡管巨人族發狠猛攻,始終不能前進半步。若不是因為人族擅長鍛造利器,巨人族戰士皆裝備利斧巨盾,占著些裝備上的優勢,恐怕別說進攻,連防守住自己的營地都成問題。
在此期間,巨人族首領夸父倒是幾次想跟對方首領挑戰,但都被屬下們拼死勸阻。這些忠心的臣子知道,雖然自己的首領在人族內部幾乎戰無不勝,但此刻炎流堡中那位主兒是誰?那可是重樓!這位老弟可是整天把屠殺兇獸當鬧著玩兒,聽說當年就連兇獸之王窮奇都差點死在他手上!放眼整個天下,青年一輩若以武勇論,只有神族那位飛蓬戰將,才堪堪能與他一戰吧。
聽屬臣們這么一說,向來獨斷專行的夸父大人也忽然變得從善如流。他每天只驅使著人族戰士爬山仰攻,絕口不再提自己跟敵酋單挑之事。
于是,炎流堡這一代的戰事,便這么毫無新意地拉鋸。直到有一天的大清早,悶坐炎流堡頂巨巖上的重樓,忽聽屬下急急來報:
“報大人,那些可惡的巨人族戰士都撤走了!”
“什么?”重樓眉毛一挑,霍然起身,走到炎流堡高崖邊上,極目朝下方眺望。
果如猿族斥候所言,山腳下本來密密麻麻的巨人族營寨,就好像一夜被颶風刮過,竟是全都消失不見。這時候的炎流堡谷底,就好像被洪水漫過一樣,一片空白,連根斷箭雞毛都沒有!廣袤的火風峽群間,只有當地特有的火燒花樹依舊默然佇立。那些橙紅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盛開,將高大的樹木裝扮成和火風峽同樣的顏色。
“發生了什么事?”重樓回身問那個還匍匐在地的斥候。
猴頭猴腦的猿族斥候快語如珠般稟報:“屬下和兄弟們追逐后撤的巨人族,于間隙中聽他們談論,好像說他們軒轅大統領昨夜發來急令,要集中人族所有精銳去進攻巨石城。”
“巨石城?”重樓一愣,“沒聽錯?”
“絕無聽錯!”那猿斥候斬釘截鐵,兩眼有些泛紅,“為了這消息,我們折損了五個兄弟。”
“知道了。”重樓一揮手,“再探。”
“是!”猿斥候領命而去,從炎流堡石崖攀援而下,轉眼消失在茫茫的火風峽群之間。
“你怎么看?”重樓轉向一旁的熊羆族首領霸熊氏。
“大人。”膀闊腰圓、一身黑毛的霸熊氏,躬身一禮,恭謹說道,“斥候所探應無差錯。那巨石城乃我族堆放糧秣輜重之所,軒轅賊子這是要斷我族戰士的后路。”
“嗯。”在霸熊氏說完時,重樓已有了決定,“巨石城不容有失。我帶走四百熊羆戰士,留二百與你,務必給我死守此地。”
“請大人放心,我熊羆族誓死守衛!”霸熊氏將胸脯拍得砰砰響,緊接著又追加一句,“若炎流堡有失,不須大人動手,我熊羆合族自沉于炎波泉底!”
“好!”重樓也不多話,點齊四百熊戰士,跨上一頭火鬣金睛白虎,順炎流堡山間險道而下,在炎波神泉送來的燥熱風息中,躡著夸父巨人族撤退的蹤跡一路追去。
只是一心追敵增援的獸族統帥并不知道,此刻在自己聽不到的心魂虛空中,有一個冷酷的聲音正遺憾地嘆息:
“當年,到底年輕啊。”
第十六章 巫女多情,騎龍魚而倏至
重樓帶領四百熊羆軍追擊,一路躡著夸父軍的行蹤直往巨石城而去。只是,才到了路途一半,重樓忽然勒住胯下的火鬣金睛白虎坐騎,揮手約束軍隊,止步不前。
見他停下,有部下不解,前來問詢。重樓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方,淡淡說道:“吾中計矣。”
聞聽此言,問話的熊羆精卒一驚:“怎么會?敵人的氣味可一直在前面!”
“你沒覺得氣味越來越淡嗎?”重樓反問。
這一下,熊羆精卒不做聲了。對于重樓的話,這些熊羆戰士可從來不會懷疑。自己嗅不清楚,可不等于重樓大人嗅不清楚,人家可是蚩尤之子、神農之孫,是本族血統最純正的太古王族!
說起這個,三族中獸族最重血統。這是因為,距離神農大神的血緣親疏遠近,直接關系到力量的強弱與否。而神族雖然起始強大,但隨著繁衍會越來越削弱,這也是天帝伏羲不樂見神族戀愛生子的根本原因。三族中人族雖然相對孱弱,但每一個男女結合后的后代,都會綜合父母的優點,也就是說,他們整體上會越來越好。
對于人族的這一個特點,雖然一時看不出什么,但如果把時間放大到千萬年的尺度上,如此此消彼長的趨勢,也足以讓上古強大的神族、獸族心驚肉跳了。當然對于這一規律,在局部時間尺度里,恐怕除了三皇之外,沒有任何人能發現這一點。
再說重樓。情知中計,他也頗有些懊惱。不過懊惱之情也只能放在心底,表面他只是勒令隊伍立即回返。與此同時,他撤出去十數名猿族斥候,嚴令他們務必探明敵軍的動向。
既然有了警惕,敵蹤很快探來。原來不僅僅是夸父巨人族軍殺了個回馬槍,人族還派了最善射的后羿帶領他的三千射日軍趕來。聽到這個消息,重樓的臉色才真正凝重起來。人族的援軍,若是派了別人還罷,那后羿可是人族一等一的英雄!
要知道,作為身體孱弱的人族,能在戰場上扳回劣勢,除了靠那些研修五靈法術的法師,往往就靠后羿射日軍這樣的神射手了。這后羿,號稱人族第一射師,其善射程度可想而知。據說,當他全力發揮時,連天空的烈日都能射下!這個傳聞,便是他麾下三干射日軍名號的由來。這三千名弓箭手能入后羿的法眼,頂著射日軍的名頭,不用說也都是神射手。
可想而知,重樓現在面對的形勢有多糟糕。不僅戰力不弱的巨人族殺了個回馬槍,還加上了后羿和他的三千神射手!剛聽到這個消息時,重樓本能的沖動便是不如孤身去斬殺后羿和夸父。不過他很快按捺住這個沖動。和飛蓬那小子交流多了,他也知道這戰場千軍萬馬之中,不是光靠某個人的武勇就能扭轉大局。
“怎么辦?”好像自出師以來,重樓就沒碰見過這樣艱難的處境。雖然他表面上鎮定從容,內心竟是前所未有的緊張惶惑。
對于他暗藏內心的不安,別人看不出來,但現在附魂在他身體上的魔尊重樓,可是看得非常明白。面對眼前這個“自己”的緊張,魔尊不屑之余,倒也忘記當初自己到底如何度過這個難關。畢竟,千萬年過去,時間間隔得太久遠。正因為不知,魔尊倒對這個“自己”接下來的對策,頗為好奇。
不過,讓魔尊有些失望的是,接下來青年重樓并沒有很快做出應對,反而倒又聽到一個壞消息:前線不知炎波神泉的處境,竟在一個時辰前輸送了一批傷員來!如果只是普通傷員倒罷了,其中甚至還有十幾個青鳳女戰士!
這青鳳女戰士,是他那個瑤姬姨麾下的侍臣,雖然年歲大不了多少的瑤姬姨喜歡自己叫她姐姐,但如果因為自己的失誤,導致她寵愛的青鳳侍臣被殺,那接下來重樓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的怒火與哀傷。
所以在聽到這個消息后,重樓終于徹底陷入了窘迫。這正合了后世那句話:“屋漏又遭連夜雨,船破偏遇頂頭風!”
見他陷入絕境,魔尊重樓不但沒有絲毫不忍,反而還有一絲幸災樂禍。如果景天了解到他的想法,定會驚呼:“不信世上有這等狠人,不僅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不過,有著純正神農血統的重樓,畢竟不會讓人失望。無論最后有沒有成效,至少他很快就有了決斷。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只白骨銼成的短笛,就端坐在白虎身上,吹出一連串的音符。白色骨笛的音色尖銳而高亢,那一連串不合音律的笛音如有實質,形成高頻的波動,如同高飛云雀般飄搖鉆入云天之上。如此反復再三,重樓便將骨笛收入懷中,繼續向前趕路。
召喚的笛音很快見了效果。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有一只獨角龍魚從云空搖擺飛來。這龍魚生得甚是奇特,它龍首鯨身,頭為赤龍之首,額頭正中有一支金色犀角。身為鯨魚之形,卻有金色鱗片覆蓋,映照目光,晶光璀璨,甚是華美。
獨角龍魚的身上,正端坐一位妙齡少女。她面如滿月,哞似秋泓,膚呈麥色,整個人說不出的秀麗健美。她身上只穿著簡單的胸甲和戰裙,大部分身軀都袒露在外,讓人離得很遠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的那股勃勃生機。作為獸族人獨特的特征,她與重樓類似,額上也生雙角,只不過重樓的類牛,她的似鹿。
乍一見到這人,隱在重樓心魂中的魔尊,忽只覺神魂一痛,頓時有許多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頭。上一回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大雪山中見過那個叫紫萱的女子……
魔尊心中疼痛,倒連累青年重樓胸中一悶。他還以為是軍旅勞頓,不以為意,一揮手,止住隊伍前進的步伐,然后沖著半空中那個正徐徐降落的龍魚女子大叫道:“女丑,你來得不慢。”
“那當然!”叫女丑的女子得意地答應一聲,還沒等龍魚降落,便從半空中翻身而下,如一只輕盈的神鹿翩然落地。
健美的長腿剛踏上堅實的土地,女丑便沖著重樓歡笑道:“重樓弟弟,你看,上次你去龍潭神泉給我搞來的這只獨角龍魚,好人沒白做吧?如果不是它,我今天怎么來得這么快?說!有什么要緊事求我這個獸族第一女巫幫忙啊?”
“也沒什么事——”重樓好像一時還有些放不開,還想醞釀鋪墊一下。
“那我走了!”女丑扭轉身,拾腳便要跨上那只獨角龍魚。
“別走……是有事要求你。”重樓無奈讓她留步。
“這才對嘛!”女丑回過頭來,笑靨如花,“重樓弟弟,有什么事快說吧,你放心喔,女丑姐姐一定幫助你!”
“……”被女丑一口一個弟弟叫著,重樓十分無奈。這時他那些熊羆族的手下,見自家殺伐果斷的大人被女子如此挑弄,也都感覺怪異。只不過沒有人敢笑出來,只是各自轉過臉,暗中偷笑而已。
對部下這樣反應,重樓如何感覺不出?只不過此時軍情如火,也計較不了太多。他定了定神,便打了個手勢,讓女丑近身附耳過來。女丑依言過來,讓重樓在耳邊闡述計謀。對于“重樓弟弟”所說的每一個字,女丑都聽進了心里,只是在此過程中,男子悄聲細語時噴發的熱氣,吹在她的耳根邊,卻讓她又癢又麻——這種感覺十分怪異,有心想躲開,卻又有些舍不得……只好等到不知情的重樓說完整個計劃,才總算讓他移開那張惹禍的嘴兒。
而當號稱“獸族武癡”的重樓重新審視他的女巫時,還愣頭愣腦地奇怪問道:“咦?怎么你臉也紅了、身也斜了、一副站不穩的樣子?是不是剛才過來,趕得太急了?”
面對這個憨憨的小弟弟,腿兒酸軟的獸族第一女巫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好不容易穩定下紊亂的芳心,她才在周圍熊戰士壓抑不住的嗤嗤低笑聲中,努力正色回答:“是呀,剛才不覺得,現在感覺有點疲倦呢。”正是:
云情自郁爭同夢,仙貌常芳更勝花。
第十七章 運籌帷幄,笑對相柳兇名
圍繞爭奪炎波神泉的這一戰‘;雙方斗智斗勇,很顯然開始時人族占了全面的上風。不知這計策出自人族哪位智者,讓人族軍隊先佯攻獸族存放糧草輜重的巨石城。這個看起來十分符合戰略的決定,讓巨人族的調離變得極為合理。這時哪怕是獸族的智者,也很難看出其中暗藏的玄機。畢竟,對于整場戰爭,巨石城的戰略地位絲毫不亞于炎波神泉。
最開始時,重樓也按人族的預期被成功調動。他只留下三分之一的軍隊,帶走了大部分精銳去支援巨石城。一般來說他不會察覺到,自己緊綴不舍的夸父巨人族軍隊,會利用自己的速度分兵殺個回馬槍。也許光靠這個計謀就足夠拿下炎波神泉了,但人族的智者還給攻擊力量加了碼:派了另一支實力完全不亞于夸父巨人族的后羿射日軍,急速增援攻擊炎流堡!
只是,蚩尤之子絕非是他們可以小覷的。半途中重樓便意識到上當,立即召來善使幻術的獸族第一女巫女丑。他讓女丑將計就計去對付射日軍,自己則率部急行軍奔回炎流堡,試圖在夸父軍的回擊之前趕到高崖上防守。
重樓的急智并不止于此。在回師過程中,他又給猿族斥候分發信物,讓他們去四周就近召集所有能遇見的獸族軍團。在給對方成功欺騙過一次之后,重樓變得格外小心。既然人族能派后羿射日軍增援,難保他們沒有其他后手。
就像重樓每一次的比武決斗一樣,“未慮勝,先慮敗”,萬一女丑沒能阻擋住射日軍怎么辦?要知道之前自己的兵力能擋住夸父巨人軍的攻擊,完全是因為對方只有近身格斗的力量,這種情況下自己統領的熊羆族精銳,和他們正是棋逢對手。近身對近身,自己有居高臨下的防守優勢,當然可保陣地不失。但如果對方再獲得三干神射手的遠程支持呢?縱然重樓再覺得自己武勇非凡,也對保住炎流堡毫無信心。要知道,現在還有獸族重要的傷員在炎波泉養傷呢!
所以,他在急行軍回師途中,試圖聚攏任何一支本族的軍隊。重樓表面從容地等待援軍消息的同時,其實內心里已是心急如焚!
不過,好像現在好運氣站在了他的這一邊。很快就有斥候回報,說是有一支隸屬共工大人的軍隊,正在附近行軍。他們由相柳率領,好像在向后方運送和人族交戰獲勝的戰利品。
“相柳?”聽到這個名字,重樓一愣。
“是的。”斥候答應一聲,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主公臉色,追加說道,“小的拿您信物前去召喚,相柳大人卻以要事在身、未得共工命令拒絕了。”
“哦?”重樓一皺眉,也不以為意,淡淡說道,“如果他欣然而來,也不叫相柳了。”
對于這相柳,嗜武成癡的獸族王子可再熟悉不過了。這時候的獸族第一猛將,還輪不到重樓,而是這位相柳的上司共工大人。共工生得人面蛇身,滿頭紅發,性格十分暴躁,不僅自己武力強大、善控水靈,手下還有兩大猛將、兩大侍臣。這兩大猛將為相柳、浮游,兩大侍臣是根水氏、竭水氏。有了這四人的存在,共工麾下文武兼備,自己更有獸族第一猛將之名,所以在當今獸族之中勢力非常強大,甚至連首領蚩尤有時也不完全放在眼里。
現在在附近行軍的那位共工屬臣相柳,正是獸族有名的強者。當年重樓初生牛犢不怕虎之時,到處尋人比武,還特地去找過這位共工麾下的猛將比試。相柳可并非易與之輩,作為獸族中人,他天生異相,和共工一樣也是人面蛇身,全身青鱗,卻比他的主公共工還多了八個腦袋,正和傳說中的兇物九頭蛇差不多模樣。
和初出茅廬的重樓不一樣,相柳可是成名已久的兇神,性格殘暴。因此剛開始幾場比斗,重樓完全不是對手,還經常弄得遍體鱗傷。不過重樓天性不服輸,幾經苦修之后,再去找相柳比武后,卻漸漸開始敗少勝多了。到最后,重樓終于失去了跟他比試的興趣,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所以,當聽說相柳抗命不來,重樓絲毫不覺得奇怪。這家伙本來就天性殘暴不羈,要這么聽話的話怎對得起他九頭巨蛇的本性?再者重樓心知肚明,這廝一向以武力自恃,但自從被自己徹底打敗后,便總是想方設法繞道走,十分羞于見到自己。
不過,軍情如火,現在就算他再不愿意來,重樓也一定要召他前來的。須知相柳大人——向以殘暴聞名,這時共同御敵,倒是一位非常好的友軍人選。
所以,重樓略一思忖,便面若寒霜,對束手聽令的猿族斥候命令道:“再去一回,叫他前來。若不來,你就跟他說,我會親自去請他!”
下達這道命令時,重樓面色猙獰,咬牙切齒。
“是!”
饒知這話所說對象不是自己,猿族斥候也嚇得渾身發抖,戰戰兢兢便要領命離去。不過又聽重樓冷冷說道:“如果這廝再裝傻,便告訴他,他不是向來以九頭自傲嗎?本座最近正好新練一招,叫‘朱雀翔月九連斬’。”
“……是!”這回斥候心下篤定,那位桀驁驕橫的九頭蛇大人,聞訊定會欣然前來了。
再說女丑,接到重樓的任務之后,便騎著她的獨角龍魚,邀游于云天之上,直往東北方向而去。也不用多久,她便看到下方的荒原上,正有一支前后連綿的弓箭手隊伍跋涉在深草之中。看見目標,她并沒有著急下去,而是隱身于云空之中,將天生的靈力貫注于雙目,細細打量領頭的那位人族將領。
“這便是后羿?”看著背背華麗長弓、長相神俊不凡的高大男子,女丑忍不住把他和自己心中的那位做了個對比——饒是后羿英姿勃發、神采非凡,她回想起重樓那張高額隼鼻的冷頭冷臉,還是在心中下了結論:什么人族第一美男子?還不如我家重樓溫文爾雅,更像個溫潤俊朗的美好君子!
心中嘀咕,隱在陰云中偷窺的獸族第一女巫便忽然施法念咒,瞬間改頭換面,棄了龍魚,飛身而下,直朝下方的軍伍投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