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晴天飛雪的溫泉奇遇

管平潮，中國仙俠小說代表作家。1977年生，江蘇南通人。博士畢業于日本國立情報學研究所通信學專業。出版《仙劍問情》、《仙劍奇俠傳》、《九州牧云錄》等?！犊葱≌f》雜志辟有攝影游記專欄《驛路心潮》。微博：@管平潮；微信公眾號：管平潮。確定這篇游記選材的時候，我再一次發現，我還是喜歡寫那些“旅行團不去的地方”。日本京都，聞名遐邇的觀光地，但我最想寫的，還是偏遠的京都洛北山區中那個隱藏在鞍馬山深處的溫泉：峰麓湯。

正好在五年前的今天，我坐上京都的電車，在出町柳站換乘了叡山電車，一路北行。逐漸迤邐，深入山林，在鞍馬站下車，便走進一片掩映在深山密林里的溫泉街道。久負盛名的峰麓湯溫泉，就隱藏在這里。而駛向鞍馬山區的電車，在寂寞山林里蜿蜒前行，進站時由遠及近，慢慢駛來，本身就是一道別樣的風景。

深山里的溫泉街道，縱然在最適宜泡溫泉的冬日，依然行人很少。走在寂靜的山間街道上，東張西望，看看他們低調樸素的日式民房，留意下門前擺放的招財貓，則還沒等到山林中，自己這顆心便已經靜下來。偶爾還有穿著和服的日本女子，從身前身后走過。看一看她們風中荷葉般搖曳的身姿，聽一聽木屐敲地的噠噠脆響，不經意便領略了幾許異國的風情。

在鞍馬的溫泉街道，岔上高山的曲折石階路盡頭，便是峰麓湯溫泉。峰麓湯聞名遐邇，但她自己卻很謙虛：“從京都穿過花背，鞍馬街道上的一間小旅館；鞍馬的山里時光，讓您的心靈得到解放?！?/p>

一如這樣低調內斂的自我評價，峰麓湯的門臉并不豪華。但是造型古拙的石階、布滿青苔的石臺、整齊有序的園林灌木，無一不在訴說著此地的不簡單。

峰麓湯筑在高山中，露天浴池的對面便是青翠的山林。這時若有三五好友，一起入浴，于裊裊的溫泉熱湯水汽煙中，高談闊論，便別有一番情致。峰麓湯的溫泉蘊合豐富的礦物質，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純凈硫化水素”泉質，這對于治療神經痛、風濕病、糖尿病、腰椎痛，甚至肌膚美容，都有一定的功效。

又或者孤身一人，占據整座空蕩蕩的泉亭。這時寂寞地面對寂寞的山林，寂寞地看著寂寞的煙氣，想起一些寂寞的心事，這種心境與都市凡塵中的感覺完全不同。我們常希望“洗滌心靈”，但我相信，整天坐在電腦前、坐在辦公室里，真的很難達到靈魂的洗滌。

和以往所有溫泉浴不同，這一回我在峰麓湯溫泉，還意外地經歷了一場晴天的飄雪。當時進入了溫泉屋，就在露天溫泉池旁的浴場先洗沐身體。洗完后，當我回身要去進入露天溫泉池時，忽看見溫泉池的上方洋洋灑灑地飛舞飄落著什么細小的東西。

由于之前賞過幾次紅葉，我那一刻的第一反應便是：是不是附近的山林落絨落葉，飄落于溫泉池中？當然這只是一瞬間的思維。當我定了定神，才看清那些飄灑在水面的細物，乃是一片片輕盈的白雪——

這真是一次奇妙的經歷！當之后身子泡在溫熱的池水中，一朵朵冰冷晶瑩的雪花卻在耳邊飛舞，望一望對面的山巒，蒼翠而整齊的山林猶如拉開一塊深碧的幕布，上面紛紛灑灑著潔白的雪朵。這時太陽猶掛在西天，映得晴山如畫，山林如碧，身邊溫泉池上蒸騰的熱氣間歇著飄散，那蒼翠山林前飛舞的雪片，如潔白的柳絮格外分明。

而在這樣大雪紛飛的時刻，對面的山巒更高處，猶在層巒疊嶂間飄出縷縷的云霧。目睹這情景，我在想：眼前我這溫泉池上飄溢的熱氣，在山下人的眼中，比如在那些鞍馬車站中等車的人眼中，是不是也是一綹綹潔白縹緲的云霧？若是這樣，在他們的眼里，倒真是“遠眺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溫泉”了。

我這次溫泉之旅所在的峰麓湯，還擁有京都最出名的“川床”。川床是如此地符合我心目中的古典風雅定義，以至于我在新近出版的小說《九州牧云錄》中，也借鑒了峰麓湯的川床：

“川床，即在夏日中于溪川之上搭起納涼席。賓客在上席地而坐，倚著幾案，或自斟自飲，或推杯換盞，總之聽著身下流水潺潺，或凝思或清談，十分風雅。而在般若溪畔，又多有參差的巖石，并不高聳，只是低矮如叢，有些還匍匐于地，蔓延如云。從葛城山中流下的高山雨水，經過這些巖石流入般若溪，則一路為石所阻，搖曳跌宕成大大小小的水瀑。這時在溪流上空的川床上飲酌，身下流水潺潺，身旁流瀑搖曳，那種風姿情趣絕非一般的飲宴所具?！?/p>

峰麓湯的溫泉之旅，給我帶來的不僅僅是身心上的洗滌，還給寫作帶來了諸多靈感。

與峰麓湯近在咫尺的，是著名的鞍馬寺。這么近，沒理由不去。鞍馬寺來頭很大，其創始人鑒禎上人，是當年中國東渡日本的著名高僧鑒真和尚的高徒。鞍馬寺就是他創建于公元770年，號“松尾山金剛壽命院”，距今已有1200多年。

鞍馬寺以天狗的傳說聞名。天狗是日本最知名的妖怪，其真實含義是天之狐。大鼻子的天狗，既能打，又能飛，攻擊力絕強。于是這“出產”天狗的鞍馬寺，便被日本佛教界奉為守護都城鬼門之寺。

久困于紅塵，我的佛心還不夠，不能理解鞍馬寺的千年內涵。但這不妨礙我喜歡鞍馬寺中夾道綿延的燈龕。日本的佛教信徒，常給寺院捐獻燈龕以增福報。從鞍馬寺里石階道路兩邊無盡的燈龕數目來看，這座寺廟的信徒十分眾多，且不乏多金之輩。

鞍馬寺中的燈龕，造型規整潔凈，漆成赤紅，在一片灰黑色調主題的寺院中，顯出幾分難得的靈動和美麗。燈火象征禮佛、敬佛之心，古來佛家燈龕中的火源，都是油燭之火。很顯然，現在鞍馬寺的燈龕都用上電燈。這又何妨？禮佛也需與時俱進。深入了解日本的朋友就知道，這方面日本人特別潮：在傳統的神佛譜系中，他們新增了各種現代科學之神。比如電神，就是麥克斯韋爾還是伏特來著。我在“日本三景”之一的京都天橋立附近，還見過他們敬奉電神的神龕呢！

貴船神社和鞍馬寺緊挨著，下山時我也路過了它。貴船神社中最知名的，恐怕就是那塊一千多年前著名風流女詩人和泉式部的螢巖詩碑。對我來說，旅行即文學，于是我的小說《九州牧云錄》中，又引用了這塊詩碑的詞句：

“看著夜色中明明滅滅、飄飄忽忽的螢火，少女忽然悲從中來，起身在川床上輕步而走，面對渺杳的溪流和幽遠的月空，開始輕聲地吟哦……

張牧云的扶桑語水平今非昔比，頓時聽出少女這首和歌的意味。她悲嘆的是：朝思暮想時/螢光似吾身/魂牽夢縈繞/點點皆吾魂……”

峰麓湯溫泉的旅行，是如此的奇妙和難忘。晴嵐飛雪的經歷，不僅蕩滌了身體，還洗凈了靈魂。我決定了，以后再去京都玩，著名景點都不去了，就脫團來這里，一個人靜靜地重歷高山密林間的滾燙溫泉洗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