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秀深處是蒼涼

摘 要：詞發軔于唐朝，于宋朝成為主流文學。宋代詞人蘇東坡以其超拔的才能，沖破了“詩莊詞媚，詞為艷科”的藩籬，開創“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的豪放一派。蘇軾的豪放詞代表著宋詞的最高水平，可謂冠絕千古。而同時，蘇軾也并非主張廢棄婉約，其婉約詞作甚至遠多于豪放之什，其中更不乏名篇佳構，閃爍古今。蘇軾的婉約詞除了具有圓潤精巧、細膩含蓄的婉約派特點外，更暗含著深邃的蒼涼之意。詞作中的情趣意旨在詞人真摯篤厚的情感灌注下愈加寓意深遠，蘊藏著豐富的藝術價值。

關鍵詞：蘇軾；豪放詞；婉約詞；蒼涼；情趣意旨

作者簡介：黃磊（1991-），性別：男，民族：漢族，籍貫：廣東河源，學歷：大學本科，學校：華南師范大學，專業：漢語言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4-0-02

蘇軾以其“豪放風流”的詞風享譽千年，被后人冠以“豪放詞家”之名。然而，蘇軾的詞作風格并非是單一化的，從“兩分法”的角度看，其詞作兼具豪放和婉約兩種風格。如清代詞人周濟在其《介存齋論詞雜著》中所言：“人賞東坡粗豪，我賞東坡韶秀?！笨梢娞K軾詞作亦有其“韶秀”的一面，即柔和韶麗，秀氣精巧的婉約之風。

從詞風的多元化中也有利于我們了解詞人性格的不同側面及其心境的復雜性，而從反作用的角度來說，其婉約風格又不能以“韶秀”一語概之，蘇軾心路歷程的跌宕起伏令其豪放詞作沾染上悲壯色彩，而其婉約詞作也隱隱透露著蒼涼之意，這也便是蘇軾婉約詞的情趣意旨的獨特之處。

蘇軾婉約詞情感意旨的蒼涼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一、寒涼的感官體驗

讀蘇軾之婉約詞，最直接的知覺體驗便是那隱隱滲透的微寒之感，這股寒意能從文字直達你的內心。

蘇軾婉約詞之寒首先體現在創作背景上，其大多數婉約詞作都寫于秋冬時節。如《西江月》寫于寒風凜冽的冬天，《卜算子》寫于十二月初冬之際，《洞仙歌》寫于春寒料峭的初春時節等，在這樣的創作背景下，詞作便也沾上了寒涼的色彩。

再者，蘇軾婉約詞中的一些字詞直抒寒涼之感，如《卜算子》中“寂寞沙洲冷”的“冷”，《浣溪沙》中“細雨斜風作小寒”的“小寒”，《江城子》中“無處話凄涼”的“凄涼”等，直接體現了寒涼之意。

最后，其婉約詞作中的意象和意境也蘊含著寒涼的感官體驗。如《江城子》中“塵滿面，鬢如霜”的“霜”字，不僅描述了頭發花白的蒼老之感，更體現了飽經風霜的凄涼處境；又如《少年游》中的“風露透窗紗”，寒涼的風露從窗紗滲透而入，撲襟入懷，終究寒徹心扉。

蘇軾之婉約詞，或是春寒料峭，或是秋風蕭瑟，或是寒冬臘月，又或是蔥蘢夏景寫清晨之露，午夜之風，或在熙攘人群中自持高冷之態，無論如何，終究難以擺脫“寒”字糾纏。而那一抹隱隱的蒼涼之意，更使其詞趨于飽滿。

二、蒼老的時間厚度

蘇軾之婉約詞，除其縈繞的寒涼之風，更有一種跨越時間的滄桑感，它猶如一個遲暮的老者拂盡繁華，抒發著穿越時空的哀嘆，不僅僅蒼老了時間，更沉淀了歲月。

蘇軾婉約詞的“蒼老”首先體現在其所述之事的時間積淀。如其在《永遇樂》中，描述了古今倦客與佳人的綿綿情事，傳達了一種攜帶某種禪意玄思的人生空幻、淡漠感，隱藏著某種要求徹底解脫的出世意念；又在其悼亡詞《江城子》中，感慨了長達十年的生死離別，表達了對亡妻的思念之情。這些詞作或是縱橫古今，或是寫盡一生，又或是綿綿數十載的離愁別緒，歲月沉香，充滿著時間的厚重感。

再者，蘇軾婉約詞的一些意象和意境包含著春去秋來，世事變幻的時光流逝感。如《蝶戀花》中的“花褪殘紅青杏小”描繪出了一幅漸自消退的暮春景象；又如《水龍吟》中“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用春天漸逝，季節變換的無奈映襯離別的傷感；再如《賀新郎》中所言“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亦揭示了時光流轉，人世滄桑的悲涼。詞人著重于描寫景物的動態變化，通過時空漸變營造一種漸自蒼老的時間厚度。

三、悲慟的情感基調

讀蘇軾之婉約詞，先覺詞風之寒涼，再知意境之蒼老，接著用心體悟之，更感其情感之悲慟蒼涼。蘇軾婉約詞之悲，非是傷春悲秋之嘆，深閨小怨之愁，而是一種曠古悠遠的蒼涼悲苦，讓人痛不能言，苦不能淚，千回百轉而余韻悠長的深度之悲。

蘇軾婉約詞之悲首先見其所述之事的悲苦。如《水龍吟》寫了思婦欲離家出走，萬里尋郎之悲苦情事；《少年游》則寫了作者與愛妻離別，至今未能相見的傷心往事；《蝶戀花》則借嘆息春之將逝，佳人無情，抒發自身理想破滅，懷才不遇之苦；而《江城子》更是以夢為托，抒發了肝腸寸斷的思念之情，描述了與愛妻生死相隔的深切之痛。蘇軾一生跌宕起伏，歷經坎坷，所述悲苦之事皆放置于廣袤的時空格局和復雜的人生際遇之下，遠勝尋常情事之婉轉哀傷，隱隱間帶有一種蒼涼的啟示。

再者，蘇軾婉約詞中的一些字詞直抒悲慟情感。如《水龍吟》：“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敝械摹昂蕖弊种笔銓κ朗伦兓脽o常的苦惱；又如《蝶戀花》：“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中的“惱”字感慨了“佳人”無情，理想破滅的無奈悲痛。

最后，詞中的意象意境蘊含著悲慟的情感基調。如《江城子》：“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中的“明月夜”、“短松岡”營造了一幅殘月西懸，夜色凄清，佳人孤冢荒蕪沉寂的蒼涼意境；又如《水龍吟》：“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中將楊花和離人淚渾融為一，融情于物，以物體情，可見其意境中蘊情之深；再如《賀新郎》：“簾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臺曲，又卻是，風敲竹”中用風吹竹林，疑人敲門的幽清意境表達了由夢而醒、由希望而失望的悵惘心境。

四、結語

蘇軾之婉約詞，雖也描寫哀傷小事，抒發婉轉小情，意象意境也不少拘于宋朝婉約詞風所描摹的亭臺樓閣之景。但其中也不乏傳世佳作沖破了“艷情”的藩籬，詞中寒涼的知覺體驗，蒼老的時間厚度以及悲慟的情感基調令其比之一般婉約詞的傷春悲秋和兒女情長而有所不同，有所超越。其婉約詞風因其人生際遇而顯得凄美但哀而不傷，隱隱間透露著豁然開朗的頓悟和歷經滄桑啟示，可謂清麗舒徐顯韶秀，而韶秀深處是蒼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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