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潤一郎的創作特色

摘 要：谷崎潤一郎的創作生涯非常長，橫跨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期，其創作特色也發生了幾次轉變。其中成就最高的時期可以說是他的“古典回歸期”?！洞呵俪泛汀都氀返葞撞孔髌范际窃谶@一時期創作的。本文試圖從他這一時期的幾部代表作中發掘出其古典回歸期的創作特色。

關鍵詞：谷崎潤一郎；古典回歸期；陰翳美；凈琉璃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1--02

谷崎潤一郎（1886年～1965年）是日本近代唯美主義文學思潮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他曾是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1960年），曾獲得日本天皇授予的文化勛章（1949年）。他的創作生涯非常長，橫跨日本明治、大正、昭和三個時期，其文學特色也發生幾次轉變。初期的創作主張“美即是一切，美就是強者”，赤裸裸地表現美，尤其是女性的身體美，由于其作品飽含著嗜虐性、性倒錯以及悖德性，而被稱為無思想的“惡魔主義”“性欲主義”作家。直到他遷居日本關西地區1，重新發現了日本的傳統美和古典美，才創作了一系列帶有濃烈古典氣息的作品。尤其是《春琴抄》、《細雪》等幾部作品的發表震動了日本文壇，同時也讓谷崎潤一郎的創作達到了巔峰。學界一般把從《各有所好》（1928年）的發表開始到《鑰匙》（1955年）的出版的這一階段稱為谷崎潤一郎的“古典回歸”期。

本文試圖以谷崎潤一郎這一時期的《各有所好》、《吉野葛》、《刈蘆》、《春琴抄》等幾部作品為中心，并結合他在這一時期發表的《陰翳禮贊》、《饒舌錄》等隨筆和文藝評論來分析其在“回歸古典”創作階段的一些創作特色。

一、陰翳美的發現

谷崎潤一郎在其前半生“一直致力于創作色彩濃烈的，毫無陰翳感的華麗文學”（《佐藤春夫に與へて過去半生を語る書》），然而當他移居到關西地區以后，被京都和奈良的傳統的古典文化所觸發，開始轉向追求語言古奧，滲透著古典美的文學。

谷崎從關西地區人民的衣食住行及建筑、繪畫等領域中挖掘出了“陰翳”這一美學概念，并把它作為日本人傳統的審美觀加以論述，完成了《陰翳禮贊》這一專著。所謂的陰翳美就是陰暗，含蓄，朦朧的美。谷崎認為日本人大都不喜歡明亮、光潔、色彩濃艷的東西，而暗色調的，古雅素樸的東西往往深得日本人民的喜愛。谷崎在文中反復地論述日常生活器物的幽暗美：“我真感到日本漆器之美，只有將此物置于如此的朦朧微明之中，才能真正顯現其美?！梢哉f如果沒有‘暗’這一條件，就不可能顯示漆器之美?！?，“觀賞泥金畫，在那光亮的場所是不可能立即洞觀其全貌的，必須在幽暗處觀賞其各部分、因為其豪華絢麗的模樣，大半隱于‘暗’之中，有種讓人不能言喻的余情韻味”。

谷崎還把他挖掘的“陰翳”這一美學觀念運用到小說創作當中去了。他在昭和（1926-1989）初期相繼完成了《盲目物語》《春琴抄》《聞琴抄》這三部以盲人為主人公的作品。谷崎在盲人的表情和姿態中發現了陰翳美。所謂“聾者如愚，盲人似賢”，春琴雖是盲人，但“她閉目時的眼瞼，令人宛如膜拜觀世音的古老畫像，頗有一絲慈悲之感”，“‘慈目觀眾生’的那雙慈悲的眼睛總是半閉著的，才覺得瞑目要比睜眼更加慈悲，更加高貴?！?/p>

同時，幽暗的環境不僅能夠醞釀出陰翳美，還能把人帶入無限的冥想世界。這三部盲目物語中的主人公都是在自己的冥想世界中突破了現實世界中的種種阻礙，無限地靠近自己理想的美的目標。谷崎在這三部作品中對盲人的這種隱秘的心理世界都著墨很多，《盲目物語》中的彌市，《聞琴抄》中的順慶，《春琴抄》中的佐助，他們都沒有對盲目這個生理缺陷感到痛苦和不滿，反而都沉浸于自己的黑暗世界中不能自拔，完成了對自己所向往的美的最高追求。其中，佐助甚至是主動地刺瞎了雙眼，進而得以無限地靠近理想當中的春琴，所以他在刺瞎雙眼以后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幸福感。佐助曾對鴨澤照說：“大概任何人都認為瞎了眼是不幸的。但是我自從失明以來，……心里卻覺得這個世界好像變成了極樂凈土，仿佛只有我和春琴師傅兩個人活著，居住在蓮臺之上。這是因為我瞎了眼睛之后，以前所看不見的許多東西都能看見了。包括對春琴的容貌，對她手足的嬌柔，肌膚的艷麗，聲音的優美，也都真正地理解了”。2

此外，陰翳美還表現為朦朧美。谷崎在其古典回歸期的作品中對女主人公的面貌描寫都采取了模糊地朦朧地表現形式。《刈蘆》中對女主人公阿游的面貌描寫：“阿游的臉上有種朦朧飄忽的東西，整個面孔，無論眼鼻口，像是蒙了一層薄膜，變得模糊不清，沒有強烈、清晰的線條?！?《春琴抄》3當中，對春琴三十七歲拍的照片的描寫也是模糊的，照片處處漏白，如同久遠的回憶一樣模糊不清。

陰翳的審美觀是自古以來深藏在日本人心中的一種美學，谷崎潤一郎通過對關西地區的古典美的深刻挖掘，總結出了這一美學概念，并把它運用到了自己的小說創作當中。

二、“劇中劇”的小說空間

日本的近代作家大都重“意”不重“形”，包括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這樣的大家往往只關注作品所傳達的意念，而對作品的情節結構和趣味性不太看重?！肮诺浠貧w期”的谷崎潤一郎非常重視小說的結構和情節，在這點上他甚至與芥川龍之介展開過論爭。谷崎認為“在文學的各種形式當中，小說是最能體現構造美的。如果忽視情節的趣味性就相當于拋棄了小說的特權。而這恰恰是日本小說所欠缺的地方。要想讓文章具有結構力，需要一種能把各種情節按照幾何學排列起來的才能”。谷崎在其《吉野葛》、《刈蘆》、《春琴抄》這幾部作品中也實踐了這一創作理念，都采用了“劇中劇”的結構。

在《吉野葛》中，敘述者“我”為了寫歷史小說而和朋友津村來到吉野這個地方考察游玩，在“菜摘”這個地方津村看到了母親的“初音鼓”，對母親的思慕之情油然而生，開始對“我”講起了他的身世。這是津村就成了“敘述者”，“我”只是在其中偶爾插話。文章的大部分都是津村對自己身世的描述，而這個部分又被包裹在“我”的整個敘述當中，這樣就形成了“劇中劇”的結構形式。谷崎的這種寫法在接下來的《刈蘆》當中運用得更加純熟，它寫的是敘述者“我”在某夜去游歷“水無瀨”這個古跡，正當我陶醉于對古跡歷史人物事件的遐想時，有個男人出現，并跟“我”開始交杯換盞，講起了發生在此地的他父親、母親和姑姑三人之間的感情糾葛的故事。而到了《春琴抄》，其手法已經爐火純青，少了刻意，文章緊湊而自然流暢，它不像《吉野葛》和《刈蘆》那樣，“劇中劇”部分都是通過津村和某男的直接陳述展開，而是引入了一本《鵙屋春琴傳》的小冊子，然后敘述者“我”用一種考證的語調展開敘述，企圖還原一個真實的春琴，而在這過程當中又有佐助及其侍者“鴨澤照”的直接插話。《鵙屋春琴傳》這本小冊子的真實作者就是佐助，佐助及《鵙屋春琴傳》所描述的春琴是佐助美化的人物。而“鴨澤照”和其他當地人的一些回憶又不斷地把春琴拉回到現實。

直接講述春琴的是敘述者“我”、《鵙屋春琴傳》和“鴨澤照”這三方，而《鵙屋春琴傳》的實際作者就是佐助，所以我們也可以把他作為一個信息源。然而以上每一方所提供的信息都有可疑之處。《鵙屋春琴傳》所提供的信息是經過佐助美化過濾的，鴨澤照是在春琴被毀容后第九年才開始侍奉佐助和春琴的，所以大部分信息也是從佐助那聽到的，也是經過佐助過濾的。而“我”跟“鴨澤照”見面是在春琴被毀容六十年以后，所以“鴨澤照”所提供的她的親身經歷也未必可信。故事就是在敘述者“我”的敘述、推斷、否定再推斷的過程中展開，讓讀者也參與到了推斷的過程當中，把一個簡單的故事寫的耐人尋味。

谷崎潤一郎在《春琴抄后語》寫到“要刺激讀者的想象力，既要讓讀者認為是真實的故事，又要不斷地在文章當中留下疑問，讓讀者在文章當中尋找證據解開疑問，而證據是不存在的。只有這樣才能讓讀者不斷地反復地讀，并慢慢參與到故事當中來”。谷崎在《春琴抄》中為了讓讀者產生真實感，故意引用了現實生活當中的報刊雜志的文章和事件。谷崎就用這種“劇中劇”的形式擴大了小說的敘述空間。

三、凈琉璃的借用

凈琉璃是日本的一種傳統的藝術形式，采用三味線伴奏，并與人偶戲結合，采用說唱的形式。其發源地是關西地區。谷崎潤一郎在移居關西以后，對凈琉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成為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谷崎也把這種藝術形式借用到了自己的創作當中。在《吉野葛》中，“我”和津村在游歷風景秀麗的妹背山和吉野川時，談論起了凈琉璃的經典劇目《義經千本櫻》和《妹背山婦女庭訓》，并用大量篇幅來論述這兩個故事。從中可見谷崎潤一郎對凈琉璃的喜愛和專業程度。在《各有所愛》當中，谷崎描寫了主人公“要”從開始對凈琉璃的厭惡到喜愛再到迷戀的心理過程，“要”在最后甚至在人偶身上找到了自己心目當中“永遠女性”的影子。

《春琴抄》的創作更是借用了凈琉璃的神韻，其中佐助為愛刺目獻身的橋段都借用了凈琉璃的“殉情”、“為愛犧牲”的主題。其結構形式也跟凈琉璃非常相似，我們可以把春琴看作是“人偶”，佐助就是“人偶”的操作手，而說唱的就是敘述者“我”。春琴就是經過佐助抽象化的“人偶”，被佐助操縱，春琴也借助佐助的手煥發了活力，而“我”就在推斷考證當中講述春琴和佐助的愛情故事。

結語

本文從“陰翳美的發現”、“劇中劇的小說空間”、“凈琉璃的借用”這三個方面論述了“古典回歸期”的谷崎潤一郎的創作特色。這個時期的谷崎潤一郎可以說正處在創作的巔峰期，《春琴抄》、《細雪》等幾部代表作都是在這一時期創作的。與前期的滿含“性倒錯”、“施虐性”的“惡魔主義”創作特色有著明顯的不同，這一時期的創作含蓄、古樸典雅，深受日本讀者甚至是中國讀者的喜愛，《春琴抄》和《細雪》甚至以昆曲和電視劇的形式在中國上演，并得到熱烈反響。創造了中日文學文化交流的奇跡，其根源也值得我們去研究。

注釋：

[1]日本地區名，指京都、大阪等近畿以西的地區。

[2]《惡魔》 于雷 林少華譯 中國文聯出版社 P272

[3]《惡魔》 于雷 林少華譯 中國文聯出版社 P199

參考文獻：

[1]《惡魔》 于雷 林少華譯 中國文聯出版社

[2]《谷崎潤一郎集》 谷崎潤一郎 現代日本文學大系30 筑摩書房 1969.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