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水壩
在坳上
楊梅還是十六歲的樣子
它開什么花
手如柔荑,發為柳絲
圍白色的圍巾還是穿中年的小襖
陌生的小鎮上有一個聲音大聲喊著——“我愿意”
我愿意是你暮晚的夾竹桃
一開合便從平原到高山
我愿意秘密地活著
從一個小站到另一個小站
從熟悉的灼熱到陌生的溫暖
黃昏的玉米稈有一種嗆人的衰敗
蟲子亂飛,一不小心就撞傷了自己
方便面有老夫妻的味道
礦泉水安之若素
熬夜的人們停留在漫長的隧道里
我在午夜落地
進入一個不知名的房間
潮濕,發霉
窗外有反復的叫喊
不必在安全的清晨起床看見陌生的陽光
我就這樣進入你
途中有飛山的乳房,渠水深藏的溝壑
楊梅花從除夕開到清晨
它在晨光里隱匿
等待與衰敗,都是遲早的事
薩歲
嬰兒的嗚咽早過了寅卯
油茶米還在涉江的途中
它是翠生的綠
慘淡的紅
祭祀的羔羊流出春天的眼淚
薩多耶,薩多耶
一曲歌舞能耐得了多少寒冷
油彩與銅鈴留不住懸崖下的英雄
馬匹伏于低槽
壯漢勉強過了殘冬
沒有建高屋良宅
只有三炷蠟,一捆香
一棵孕育期的葡萄藤護佑多難的兒孫我不是你王國中的一顆種子
沒見過紅紙傘高舉于山岡
黑衣的祖母沒有表情
我只看到稻粱在平地放松了自己
而一生緊促,需崖上立樁
石中穿木
薩多耶
一個誤入的叢林有飛蟲叮咬
你在八卦石里投擲我虛擬的前世
我在星陣中找尋你渺茫的五行
注:侗族歷史上出現過一位女英雄,人們尊稱她為
薩歲或薩瑪,認為她的神威最大,能主宰一切,保境安
民,幾乎村村都設有薩壇。
上爐到浮石煙
從黃溪村下行二十里是上爐
少年有時沉默
有接近青春期的憂傷
他家住上爐
一個彌漫煙火的村寨
在破舊的銅灣車站
最后一班車載著十二歲的心臟
有些憤怒和多愁
而我此刻在浮石煙村
一個神仙居住的村子
浮橋這邊春水晚急
一只懷孕的貓舔著剛剖出來的魚內臟
我望著它也想嘔吐
日子血腥,孕育與殘殺
守渡人背對木屋獨自烹煮
屋里有砧板、瓦盆
鍋灶立在墻角
醬醋油鹽搖搖欲墜
我有母子相連的善感
錦江水漲,霧里蒼生
興隆街剛買的香椿葉子悄悄掉落
香味兒已大不如從前
它是涼拌還是煎蛋呢
最好的辣椒遠在乾州
需經八百里云月
紫蘇也害怕孤獨
青蒿微苦而多汁
艾草清香,湯汁呈濃褐色
童年時代曾被母親逼著喝下
如擦洗身子,可以治春天的傷
菖蒲習慣了逆來順受的命
和艾葉一起倒掛門前
抵擋空穴來風的邪氣
在江南偏北
有一種花叫梔子
白色,蕊杏黃,葉油綠
它的魔在于香味能勾起往事
綿軟而又決絕
還有紫蘇也害怕孤獨
端午時與艾葉菖蒲捆在一起
混合自己略顯乖張的氣味
如果途中遇上魚
也是她的宿命
如果可以
她愿意趴在他起伏的后背
聽他臨走時一聲聲滴答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