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華詩選（三首）

陳克華，男，一九六一年十月四日生于臺灣花蓮，山東省汶上縣人，臺北醫學院醫學系畢業，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博士后研究員，現為臺北榮民總醫院眼科主治醫師。先后出版有詩集《騎鯨少年》《我撿到一顆頭顱》《星球記事》《我在生命轉彎的地方》《與孤獨的無盡游戲》《別愛陌生人》《新詩心經》《因為死亡而經營的繁復詩篇》《欠砍頭詩》和散文集等多種。曾獲《中國時報》敘事詩文學獎，《中國時報》新詩獎，《聯合報》文學獎等。

無明之淚

活著 忽而有淚

像與夢有約 但夢終究缺席

我可以遺忘那夢 但失落仍在

我懷抱這失落 于人間求其次

再其次其次其次 其次一一活著

就忽而有淚 但忘了淚的理由

像隱隱明白生 生的局限與徒然

又毫不明白生 身在此生的茫然與盲點

只是忽而有淚 人間之淚

落在夢的夜空 比黑暗更虛無

比星光更

迫切。

無

從無的世界醒來

我可能并不知道

我已經死過

蛆在我體內盤成雙螺旋

賦予原子意志

且噬盡生時記憶——

我乃開始另一程的進化

一如我曾行走在生的龐大隊伍里

如今 我也曾在死

的無法形容

但似曾相識的行列里

繼續知識之外的航程——

是的

你不能只以此生的知識待我

因為你對無 一無所知

是的，無比影子更輕

比概念更硬 比光更離奇

比死 生 更簡易樸素

但我在行列里感受你的炯炯虛無

你不在的遺憾化成莫名召喚

終于使我再次

與無 錯身而過

懊惱中又化身情欲的嬰兒……

在晚餐后的電視上

我在電視上看見一位很年輕的父親

分期付款買了一幢住宅在遠遠的山坡地上

早晨他微笑著醒在被褥微皺的床上，夢境安穩，

目光飽滿。

我看見他在陽光淺淺流動的草坪上做著運動

肩頭的肌肉舒弛柔緩，呼吸和暢

皮下脂肪厚薄正適宜——歡迎，他說：歡迎

歡迎您也來做我們的鄰居。

他誠摯邀請

露出的牙齒潔白整齊

我看見另一個很年輕的父親驅車前往

另一處遠遠的山坡地上

他有一張很中國的臉，很臺灣的口音

很日本的工作態度

很美國的消費習慣——

他說：給您一個良心的建議這就是您理想的選擇——

雖然，山坡上并還沒有房子。

我在電視上看見他選擇了一個微笑的妻子和一個過度美麗的兒子

三人安靜地圍在晚餐的桌旁

分別攝取足量的卡路里與平衡的電解質：

“告訴您一個愛的愛的小秘密——”

我附耳上去

他告訴我應該使用某一種肥皂凈身

再采用另一種改良衛生紙

趁著打折

我在電視上看見一個長得和自己有點相像的年輕父親

他發腳整齊

信心在皮膚上煥發光采

“你的襯衫有點皺，”他提醒我：而且樣式已經過時

而且背有點佝僂神情有點灰敗

頭發有點斑白且多頭皮屑——我在電視上看見

一個理應如此的自己，愛好整潔

幸福地站在屬于自己的住宅前

微笑：

“過去的許多美好不再堅持了吧？”他在電視里問我。

安全島上樹已成林

偶而雜有一株瘦削的水銀路燈

泛紫的柏油路面少有行車：

“城市，城市眼看就要蔓延到這里來了……”

他憂慮地抽煙，眼中心思滿滿

看不見遠方

我在晚飯后的電視上看見

也終于記起那山坡原來的樣子

高高的芒草大片翻白

里頭藏了一個黝黑瘦小的鄰家孩子

他牽著水牛走出來

說：貧窮，扼殺了我原本許多細致的德行……

而富裕，卻增添了我不少華麗的感情。

在電視上，我深深知道此刻

他是真正快樂的——

身為一個亞熱帶島嶼的子民

也熱衷于健身，公益和文化事業等等

像一位攫取了我家族所有優點的兄弟

我深深憎恨與愛慕

在晚餐后的電視上

一幢幢鬧區里聳立的公寓里

走出了一位位年輕父親，趕在夜間收集垃圾之前

傾倒這一天累積的資訊與情緒

這不許違拗的城市節奏啊——晚安，

你也想擁有一棟自己的住宅嗎？

這不許違拗的成人命運啊，每個年輕父親

每晚趕在垃圾車離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