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聽濤
漆黑夜,月亮和星斗藏得很深,我來到涪陵城東門聽濤
我把自己徹底敞開,準備裝下
整條烏江的全部聲響。我把最硬的骨頭
露出來,讓江水把它們沖得更亮
我把紅日樣的心臟
獻出來,讓江水為它洗出萬丈光芒。我先是坐著聽
聽到江水四平八穩,默不作聲
后來,我索性站起來聽,慢慢地,我聽到
有一條巨蟒在潛水而來
漸漸地,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披著閃電和雷鳴
剎那間,巨蟒破水而出
騰空而起,發狂,嘶叫,把兩岸的群山
絞得嘎嘎地扭曲
把魚蝦拋成滿天碎裂的噩夢和憤懣,把哀嚎和喪歌
又從幾千年前頂到眼下……
我仿佛看到一群群勇士,如同猛虎
在同巨蟒反復搏殺
他們奪過狂濤的大刀,刺穿黑風的胸膛,扶住欲崩的巖石
削平狼齒般的惡礁,接住
紛紛而下的魚蝦如同接住落花……
最后,斬斷蟒頭,劈裂蟒身,讓云破月出
讓江水澄明如練,讓一只夜鶴
在江上飛成一闋
漂亮的小令。這時,我想到了幾個句子:“江上險惡風波多”
“幾朵白云,曾經驚呆在天空”
“夢之河,誰能抽刀斷水”。待到側身傾聽時
已沒震撼靈魂的響動
岸邊,盡是些驚濤駭浪的灰燼
秋月門
在涪陵的西側,在記憶的邊上
有一座秋月門
每當我想到這個名字,就想到桂花,就想到一粒粒
金色的文字,落滿白紙
散發出古老的香氣
每當我念及這個名字,就有一輪秋月
因她而來,渾圓,飽滿
性感,晶瑩,像一大朵抱緊了花瓣的白牡丹,向我
一寸一寸地靠近,這懸垂的照耀
讓我仰起嘴唇。如一個嬰兒,焦渴地啜飲
每當我喊出這個名字,我就以
喊出為榮,我就聽見了星辰的祝福,四面的回聲
而此時,明月當頂,全城的人
都睡成了水晶
整個涪陵,非常的寧靜。唯剩我不眠,拈一枝桂花
當窗獨立
把涼風悠悠的記憶,一一打開
我想為一株桐子樹流淚
讓風吹散身上的烏云,讓我立在烏江邊
為一株桐子樹流淚。那株
桐子樹老了,它開出的花也慢了,也少了。但那些小量的花
依然很白,同年輕時一樣白
白得如同母親白發的清輝,白得如同故鄉的月色
雪,料峭的風,倒春寒,沒有
讓它畏怯,沒有讓它退掉花期。反而
一場冷的襲擊,將它的花凍開了。在見著它之前
我是藏著傷口的人。見了它之后
我的傷口含苞,脹滿了呼之欲出的春色
望著我,它似乎想說什么
我忙去扶住它彎下的樹身。在風中,它小聲咳嗽
我聽見了歲月中一些難言的聲音。風停住
我仿佛聽到它在對我說:它要開花,開到子子孫孫
它要白,一直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