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要寫詩不可時,其原動力(內驅力)是多種多樣的。不吐不快的情感,難以忘懷的往事,內心被觸動后的感慨,以及新的生命體驗和新的發現等等,都可能成為詩人動筆的理由。而因某種“悟度”而產生詩歌,即從冥想狀態中出詩,則是詩歌產生的另一條路徑。張慧謀的《半老男人的春天》這組詩,便可從中追尋到悟的氣息以及由此帶來的全新的詩意。
這組詩中個人最喜歡的一首是《那個地方》。以此詩為例,全詩描述了詩人離世三百年后在另一個地方的生活狀態。雖說那是想象,但詩寫得真實而不詭異,樸素而不花哨。那些具體的細節,如“小庭院里擺著農具/那個目不識丁的我,坐在/院子里修理犁耙,身邊雞鴨成群”。這種尋常農家的場景,出現在這首以想象為題材的詩中,不是想象的貧乏,而是悟度使然。這就是詩人在冥想中突然悟出的“那個地方”,它應該是這樣的,只能是這樣的。悟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思維方式,是“道可道,非常道”的狀態,它非情非理,亦情亦理;它若有所思又似乎全無所思,它所抵達的是直覺和生命底部一閃而過又深入骨髓的東西。在這首詩中,“那個地方”就是詩人一閃而見的來生之地。在詩中那氛圍親切可觸,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這組詩的名字叫《半老男人的春天》,人生半老時可能最容易與“悟”的緯度相遇。春天與情人,大概要算詩歌最古老的主題之一了,但在這組詩里卻有異彩,“驚見原野綠了/這個春天,你就是我的地衣/你以草植我的肌膚”,這種感受,就是一種冥想與悟度,給人豁然開朗之感。這種感悟方式在詩中多有出現,詩人在《那個地方》一詩中說,該詩中的生活,是他“用三百年的時間/悟出的平常的日子”。
這組詩的語言樸素、傳神,與表達悟覺所產生的詩歌靈感相一致,詩人寫人和云朵的美景是,“當云影掠過身體/我們已受到祝福”;接下來,詩人寫到死時對愛人說,“那只是我到屋外散步去了/你知道我散步走不遠的。”這種口語般的樸素表達,與悟度的透明感是相互映照的。這組詩里傳遞出一股強大的情感力量,詩人說,“我要你捧菊不哭,只給菊澆水/因為我的雨水在菊中/菊的氣味在你的肺腑中。”他就在那兒,不來不去,不增不減,超越一切的禁錮之上。如此,心靈已被撫慰,歲月可以靜好了。有時,人真需要升華這個防御機制,讓人在無奈的人世,進入神性的境界,安慰自己的靈魂。 再可說的是細節,詩人以白描般的細節,讓詩的感覺或溫度伸手可觸。比如《那個地方》一詩中,寫愛人到來時的情景“你來遲了,立在柴門外/歪著頭看著這個家/仔細地辨認著/埋頭修農具的這個人”。這種生動的白描,讓難以以悟進入的詩歌場景也帶有了詩人的體溫。至此,詩歌與悟度相溶化,自自然然的出爐了這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