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
在我幾乎每天都要經過的小路盡頭,
仿佛突然間升起了一堵墻,
一個白色的龐然大物,
它會在今后數十年,
甚至上百年中凝固在那里,
但我的手指并沒有觸到那冰冷而堅實的磚石,
那么,它是否是真實的?
當若干年之后
當另一個人代替我站在這里,
當他看著此刻正矗立著的那磚石結構的龐然大物
以及身后將我引向了此刻的駐足之地的蜿蜒小路
終于消失于一片瘋長的野草
或另一片鋼筋水泥的叢林
他是否會問,他是否會記起
那個曾經的“我”?
而他們又都去了哪里?
在秋天
在秋天,樹葉依然凝固在枝頭。
只有在開闊處的枯草
聽信于它們身體深處的時鐘,
并在時光的鋒刃下,
一寸寸地匍匐,
直到它們再一次在根部發現天空,
直到它們在大地的深處再一次與蔚藍重逢。
我希望我已放下才華
如果我曾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
那么,在今天,我希望我已放下才華,
我希望我重新成為一個質樸的人,
一個擁有嬰童般智識的人,
一個無意于區分,
參天的古木,與它側畔的野草,
頭頂的星辰與腳尖的淤泥,
清晨草尖上的露珠與一個女孩光潔的脖頸上閃亮的鉆石,
無意于區分
你,與一只從你左側的袖口處緩慢地搜尋著道路,
并最終成功翻越由兩肩支撐起的高地的螞蟻的人。
剎那間的事
一顆露珠的聚與散是剎那間的事,
對一個剛剛度過了他漫長一生一大半的人來說,
一只蜉蝣的生與死是剎那間的事,
一朵花的開與敗是剎那間的事,
一片山坡,一片樹叢的榮與枯是剎那間的事,
對一個剛剛度過了他漫長的一生的一大半的人來說,
一個時代與另一個時代的交替往復是剎那間的事,
一個家族的盛衰消長是剎那間的事,
萬物的生生與滅滅是剎那間的事,
塵世的孤獨與寂寞,悲傷與歡愉是剎那間的事,
對一個剛剛度過了他漫長的一生的一大半的人來說,
佛陀因一種寂靜與幽暗,而不得不忍受的喧嘩與炫目,
是剎那間的事。
輪回
“人真的有輪回嗎?
如果在下一輩子,
我有了別的爸爸與媽媽,
我們在路上遇到,
但我已經認不出你們了,
那該怎么辦啊?!”
在又一次輾轉反側中,
點點說出了她那幾乎從絕望中漫溢出的憂慮。
而我又能說出什么?
我該怎樣才能使她相信
那同樣以無數個接近于絕望的時刻堆砌出,
并曾一次次為我一閃而現過的空無?
我又該如何向她解釋,
此刻將我們共同籠罩的惆悵與憂郁,
都是所有生命無法克服的褊狹。
我說,“寶貝,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
無論下輩子,還是下下輩子。”
“是真的嗎?”“是的!”
我聽見低沉的鼾聲
幾乎在我話音的斷落處響起。
我聽見了眼淚在黑暗中,
如一個無中生有的泉眼,
我聽見了低低的抽泣,
一次次將自己從睡夢中驚醒。
西藏路上的信仰者
一個4或5歲的小女孩,
她一次次匍匐在地,
一次次起身,
又一次次屈下她的膝蓋,
她的腰,
她的胸口,
她的前額,
直到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這是我見過的最小的信仰者,
但我知道,一定有比她更為年幼的,
就像我不曾有緣與昨日之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