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終身從事幼教事業的老教師,回顧所走過的漫長歲月,我萬分感慨!
一、安全第一
1949年秋,新中國成立之時,我考入上海市立師范學校的幼師班(前身是陳鶴琴先生創辦的上海女師)。從此,我進入了培育幼苗的美麗花園。三年的學習期間,在老師們的辛勤教導之下,我學到了幼師生應有的基本知識和技能,更了解到要熱愛兒童,不能體罰或者變相體罰兒童。
1952年秋,我被分配到華東軍政委員會幼兒園(全托)做一名教養員。該園在上海市岳陽路76號,里面都是一幢幢的小樓。每幢小樓周圍都有綠色的草坪,有的草坪中還有亭子,我仿佛進入了一個美麗的花園。孩子的家長都是華東軍區的干部。孩子們穿著統一款式的服裝、鞋帽,過著開心、快樂的幸福生活。
那時候,每個班有二十個孩子,上午有一位主班教養員負責全面工作,下午由副班負責全面工作,此外還有一名配班保育員和一名夜班教養員。我進園后,就成為了一個小班的主班教養員。我每天上午和孩子們呆在一起,從晨間幫助他們穿衣起床、做早操,進行唱歌、跳舞、故事、繪畫等教學活動,到帶領他們在草坪上自由玩耍,開展創造性游戲。
在和孩子玩耍的日子里,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教師身份。不到兩個星期,不幸的事故發生了。一天上午,我和孩子們結束戶外游戲回活動室的時候,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何滬生,在上臺階的時候摔倒了,頭撞在堅硬的花崗巖上,鮮血直流。孩子也疼得大哭起來。這可把我嚇壞了,在住園醫生和護士的幫助下,我將孩子送去了醫院。還算慶幸,孩子沒有大事,不過眉毛上面還是縫了好幾針。園領導知道情況以后,責令我寫檢討。我乖乖地進行了自我批評,什么“沒有照顧好孩子,粗枝大葉、思想開小差”等。我第二天把檢討書遞交上去。誰知道沒過兩天,檢討書被退回來了,園領導還嚴厲地對我說:“你避重就輕。”天哪,我真是太冤枉了,我怎么會“避重就輕”呢。我又拿起了檢討書,仔細看了一遍。這一看我才發現,我把“跌破頭”的“破”字寫成了“痛”字,變成了“跌痛頭”。真是該批。還好,小滬生的家長沒有追究我的責任,原諒了我。但我自己卻感到很內疚。
這一件事給我的教訓是:“熱愛兒童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要求我們做教養工作的成人時時刻刻以愛的行動呵護每個幼童,保護他們柔弱的生命、稚嫩的肌膚。孩子的安全始終是第一位的,這是一項復雜、細致而又繁瑣的工作,需要我們的細心和耐心。”從此以后,無論我在幼兒園工作,還是到南京師范大學工作后,去幼兒園參觀、學習、做科研,都會默默地觀察孩子們所處的環境、設備,使用的教具、玩具,觀察的動植物等,是否存在安全隱患,損害孩子的健康。
1956年的春天,國家提出了“向科學進軍”的號召。一天,領導對我說:“送你去讀大學,希望你仍然學習幼兒教育,這是對你的深造。”就這樣,我在報名表上,把南京師范學院幼教系填寫為第一志愿。在當年秋天,我如愿地跨入了南京師范學院的美麗校園。
二、頭腦不能發熱
1958年的秋天,南京師范學院教育系黨總支根據“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的教育方針,帶領教育、幼教兩專業的師生下鄉勞動鍛煉和教育實踐。我和三位老師、四位同學一起去了溧陽縣楊莊公社,我是小組長。當時,正是全國大躍進、大辦人民公社,刮共產風、浮夸風之際,我們小組七八個人,與農民們過著“人民公社是天橋,共產主義就來到”的吃飯不要錢,山芋隨便吃的“共產主義”生活。
某日,突然看到教育系的簡報上,登載了某某公社,辦起了100%全托幼兒園,放了一顆辦全托幼兒園的衛星。我頓時頭腦發熱,覺得要緊跟。但是沒有房、沒有床、沒有孩子,怎么辦?于是向公社的領導干部建議,由干部動員,沒有床把社員家的門板拆下來當床,沒有房把公社的空房打掃一下作活動室,沒有孩子,動員家長把孩子送來,坐的小板凳、被褥等生活用品都由家里帶來,還找了幾個年輕姑娘當教師,算是把幼兒園辦成了。大哭小叫的孩子們,由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送來了。到了晚上,孩子躺在床上,又哭又鬧,爺爺奶奶站在窗口東張西望,看著自家的孩子睡好沒有。幼兒園放衛星的鬧劇終于開張了,但是全公社100%幼兒入全托談何容易。最終,我們100%幼兒入全托的衛星沒能放上天,以失敗告終。這件事教訓深刻。這種頭腦發熱,不顧農村實際情況,不顧農民的需要,不考慮條件的適宜性,不切實際,強迫命令辦幼兒園是不行的、不科學的,失敗的下場是不可避免的。
三、一次有意義的教育調查
1974年春,教育系黨總支書記孟禮章同志,告知學前教育組的幾位教師去江蘇省如東縣搞幼兒教育調查。于是,吳家岑老師帶隊,方觀容、何佩芬、黃人頌、汪愛麗和我,從下關碼頭出發,乘船前往南通再轉乘汽車到達如東縣。到達如東縣后,由如東縣教育局老黃同志帶領我們奔赴各個公社、各個大隊,了解農村幼兒教育的現狀。我們見到一間簡陋的泥地房里,孩子們自帶板凳,坐在室內,沒有任何玩教具。教師上課時,隨手拿起一只竹殼熱水瓶,問:“這是什么?”孩子答:“熱水瓶。”“什么做的?”“竹子做的。”“有什么用?”“放水,可以喝熱水。”室外的空地上,有孩子在玩丟手絹等游戲。
通過與農民聊天,聽到他們牽掛孩子的心里話。他們下地勞動,但是孩子在家中,生命、安全沒有保障,怎么能放心干活。農村搞計劃生育,要保證獨生子女健康成長,并得到良好的教養。建立農村幼兒園成為順利開展計劃生育的當務之急,培訓農村幼兒教師也是迫不及待的任務。
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后,老黃同志希望我們再留一段時間,為如東縣辦一個幼教培訓班。我們二話沒說,欣然同意。休整幾天后,我們六人團結一致,分工合作,辦起了如東縣第一個農村幼教培訓班。吳家岑負責組織、聯絡。黃老師講幼教的重要性,方老師講計算教學法,汪老師講體育教學法,我講述語言、常識教學法。何老師給我們當后勤,保證我們的飲食衛生。培訓班規模不小,效果很好。實際上,我們既沒有教材,也沒有教具,全憑腦子里的記憶。
回校后不久,學前組的教師就走向大江南北,辦培訓班,為農村幼教服務。
四、孩子的心靈
“熱愛大自然、保護大自然、善待生靈、愛護動植物”,是人類的永恒課題。在人生的初始階段,讓幼兒親近自然,熏陶他們的積極情感和態度,為今后的發展奠定良好基礎,顯得尤為重要。
1984年初秋,一個雨過天晴的早晨,我同往常一樣,進入江蘇省省級機關第一幼兒園某個小班(這是我的課題《小班幼兒對自然的情感特點和培養》的研究班級),只見活潑可愛的孩子們,有的由家長們送來,有的三三兩兩在小花園的草地上自由嬉戲,看看花,摸摸樹。只見有兩三個孩子蹲在草地上,對著雞冠花在說話:“雞冠花,你哭啦。”“雞冠花,你出血啦。”“雞冠花,誰欺負你啦?”這些話語充分顯露了孩子們對雞冠花的關心、同情和愛護。原來,因為昨夜下了大雨,雞冠花上的水滴不斷滴在下面的草地上。這是多么可貴的愛心、同情心。
隔年的一個春末夏初的上午,突然天降大雨,車麗珠老師趕緊呼喚著孩子們上樓進活動室。只見一個小男孩剛上樓,又匆匆跑下樓,沖進雨中,把一只小雞抱在懷里,又上了樓。我問他:“你下樓抱小雞,不怕淋雨么。”他回答我:“小雞淋了雨,會感冒的。”多么天真的孩子。
在小班,類似的現象經常能看到、聽到。吃飯的時候孩子會想到小動物該吃啦。節假日想到小白兔會不會挨餓,要求爸爸媽媽帶著小青菜來喂它。請老師讓他把蠶寶寶帶回家去照顧。小貓病了,要去醫院看望它,小動物、花花草草成為了他們的朋友。當然孩子們對自然的情感不是偶然產生的,而是有愛心的車老師,引領孩子不斷親近自然,以自己對大自然、動植物的關心、愛護的真情,感染了清純的孩子們。
一年的觀察研究,給予我的啟示是:培育孩子們熱愛大自然,善待生靈的信心和決心。
五、紙與水——一個中國式的集體科學活動
1987年的夏天,我在波士頓惠洛克學院,與學前教育專業研究生班的二十幾名學員,一起學習“兒童科學教育”課程。一天,任課教師提出:請你們任選科學教育內容,在課堂上交流。于是,我設計了一個幼兒科學教育活動——“紙與水”,即把同樣大小、不同質地、各種顏色的紙片,放入一碗水中,讓年幼的孩子觀察、探索不同紙張的吸水和沉水快慢現象。
隨后,我在學院的材料室,選擇了各種顏色、不同質地的紙,剪成相同形狀和大小的紙片,并準備了盛水的容器。上課時,我請研究生學員分成幾個小組,把不同質地的紙片放入盛水的容器中觀察,進行“紙與水”幼兒科學教育的模擬教學。我發現,研究生竟是那么的感興趣,專心地觀察著不同紙片的下沉速度。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教課的教授也那么感興趣,竟然看著手表,計算著紙片下沉時間。模擬教學結束后,一位學員提出一個問題,你們的孩子也能這樣集中在一起做嗎。我立即回答:“Of course。”(當然)中國式的集體科學探索活動走進了美國課堂,我很自豪。
總之,我在美國的一年,不僅是學習西方先進的教育、教學理論和經驗,還盡可能介紹中國的學前教育。我只有一個想法,讓西方了解中國,中國學前教育有自己的傳統和特點。我們要自信、自尊。
六、小小兒童科學發現室
“文革”結束,隨著改革開放政策的貫徹,幼教迎來了春天。1987年,我有幸受系里委派,作為訪問學者赴美考察進修。除了在波士頓惠洛克學院聽取“兒童發展與教育”“學前兒童科學教育”等理論課程外,我還參觀了20多所幼兒園、蒙臺梭利學校和波士頓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兒童科學發現室、兒童醫院、華盛頓兒童博物館以及其他州的兒童科學發現中心。
回國后,我借鑒了美國早期兒童教育和科學教育的理論和實踐的有益經驗,結合我國的經濟條件和幼兒園的實際狀況(幼兒園各班人數多、地方小,設備、材料、玩具少),試圖把幼兒園有限的可供幼兒科學探索的物質材料集中起來,建立兒童科學發現室,供全園兒童輪流使用,開展由幼兒自主、自選的科學探索、發現學習,使他們真正成為主動的科學探索者、學科學的小主人。于是,我走訪了幾個幼兒園。我首先得到了南師大附屬幼兒園的龐慶秀園長的大力支持。沒有房,她果斷地讓出會計室,并組織唐水芬、高道南、廖潔芬、章惠清四位教師共同籌建科學發現室,搜集、購買、自制材料,還請有關系科教師支持,如物理系教師自制了“動不停”“向上滾”科學玩具,生物系提供了動植物標本、事物,美術系送上大幅兒童探索科學的壁畫。小小兒童科學發現室終于在1988年6月1日——國際兒童節建成開放,這是我國自創自建的第一個兒童科學發現室,它為兒童提供了寬松的環境,愉快的學科學、探索科學的條件。在室內,有的孩子拿起“大海螺”聽聲音,有的一次又一次的撥弄“向上滾”,有的撫摸著“大海龜”,有的還拿起筷子撿彈子,有的吹肥皂泡,有的看乒乓球在水中漂浮——孩子們快樂極了。
緊接著,南京市實驗幼兒園、長江路幼兒園,南通、青島、長春的幼兒園相繼建立了相似的兒童科學發現室。江蘇省幼兒師范學校,由尹堅勤老師負責,也建立了兒童科學發現室,供未來的幼兒教師探索學科學。江蘇省婦女兒童中心由陳蘇虹老師負責也建立了兒童科學探索發現中心,為各幼兒園和社會散居的4歲~16歲兒童服務,得到了孩子、家長們的歡迎。科學發現室得到了國內幼教界和國際友人的好評,掀起了兒童自主探索科學、學科學的熱潮。我很高興,為兒童科學發現室的建立喝彩。
七、孩子們與神舟飛船
2008年9月25日晚9時10分,“神舟七號”載人飛船發射成功。這一振奮人心的消息,實現了中華民族的千年夢想,震驚了全中國、全世界。在舉國人民齊歡騰的時候,孩子們又有什么表現呢?
我于10月初,走進了南京實驗幼兒園一個大班,觀察了師幼暢談“神七飛天”活動。孩子們以繪畫的形式提出了許多有關“神七”的問題,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感受到孩子們激動的情緒,知道掌握了他們不少的信息(如宇航員出艙搖紅旗、軌道艙回不來了等);二、孩子們對“神七”有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如提出了宇航員吃什么,怎么喝水,怎樣打開艙門,火箭為什么要分離等問題。
于是,我和南京市實驗幼兒園的陳國強、朱蓉、王俊君、解凌、唐未名等教師合作,開展了“娃娃太空夢”的案例研究。我們以維護、發展幼兒的好奇心、探索興趣、想象力、創造力為重點,同時進行粗淺的空間、宇航知識的啟蒙教育。以幼兒園、家庭、社會三結合的方式,開展孩子們喜愛的“神七飛天”的空間科學教育活動。從當年的十月初到來年的寒假前,在教師直接指導和間接引導下,孩子們動手做、動腦想,持續有序地、愉快地進行著有關“神七”的空間科學的探索學習,并取得了喜人的成果。
孩子們憑借已有的經驗,以靈巧的小手,用吹塑紙等材料,制作了形象逼真的“神舟飛船”,運用多種積木構建了“神七”的家(長房)和酒泉航天城,以彩泥塑造了飛船內部的部件和宇航員的生活用具(座椅、餐具)等。他們還選用了色彩多樣的畫筆畫出了五彩繽紛、向往太空的夢想。孩子們的智慧、想象力、創造才能,讓我們十分驚奇。
半年后的初夏某天,我因有事,又走進了這個大班的活動室。孩子們一見到我就齊聲呼喊“神七奶奶”。瞬間,我懵了,那么熱情,那么親切。機靈的朱蓉老師立即說:“今天我們班開畢業聚餐會,請王奶奶提些希望。”我才從不知所措中回過神來,毫無準備地說:“希望你們上了小學,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戴上紅領巾,常來幼兒園看看。”在“神七”教育活動過程中,有個別孩子喊“神七奶奶”,到這次,時隔半年后齊聲呼喊“神七奶奶”。這是孩子們對我的“愛稱”,給我的純真“獎賞”。
八、我的教學
自1960年夏畢業后,在南京師范大學任助教開始,我始終站在教學第一線,履行教師的神圣職責——教學。即使退休了,我依然還發揮著余熱。1962年,在我的導師鐘昭華教授的悉心指導下,我正式登上了高等學府的講臺,講授“幼兒共產主義道德品質教育”。改革開放后,學前教育專業恢復招生,我又主動提出教“自然常識教學法”,教研室主任趙寄石教授欣然同意,沒有二話。(這門課原是趙老師教的)于是,我就承擔了本科生、專科生、研究生的兩門學科(學前教育學和幼兒自然教學法,后改為幼兒科學教育)的教學任務。由于我在送教上門的年代里,鍛煉了教學能力和講授“接地氣”,得到了學生的好評,還得到全校的教學優秀表揚,寫過“怎樣進行教學”的文章,介紹教學經驗。
除了在本校講授這兩門專業課外,我還被邀到新建幼教專業的華東師范大學、福建師范大學、安徽師范大學、天津師范大學等學校,為他們第一屆的專科生或本科生講授“幼兒自然教學法”或“幼兒科學教育”。
此外,我還在寒暑假或者平時的閑暇時光,走遍祖國大地,我到過東北的長春、沈陽、大連,西南的昆明、安順,登上了江西的井岡山,走到海邊的珠海、泉州、廈門,中部的長沙、重慶、成都等地,當然還有上海和江蘇各市、縣,辦幼教培訓班,開講座。只要需要我都去,傳播幼兒科學教育的理論。我的心愿是把我在國內外所學的知識傳遞給幼教同行,培育祖國的幼苗。讓孩子們自幼萌發善良之心,以愛對待周圍世界,善待生靈,尊重自然。在漫長的教學征途中,雖然很累,但我愿意,我很快樂。
新中國誕生之時,也是我跨入幼教大門之時,長長六十多年的經歷告訴我:要勤懇學習、廣納信息、冷靜思考、多接“地氣”,教學與科研相互促進、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做個實實在在的幼教工作者。在我的幼教長途中,得到了祖國、黨的培養,老師的諄諄教導和關愛,同事、同學、學生、朋友的熱情幫助和支持,我永遠銘記在心。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