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向藍

“180度，正南！”每一名中國軍艦的艦長都曾無數次下達過這個指令。然而，2008年12月26日的“180度，正南”卻別有深意，它標志著中國海軍走出黃水、跨過淺藍、走向深藍的航向。就在這一天，人民海軍報以“向南，向南，再向南！”作為標題，為出征亞丁灣、索馬里海域的護航編隊壯行。

向著南方、向著藍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2008年是中國海軍的“元年”。2008年12月27日，解放軍報報道中國海軍護航新聞時說，這是“我國首次使用軍事力量赴海外維護國家戰略利益，是我軍首次組織海上作戰力量赴海外履行國際人道主義義務，也是我海軍首次在遠海保護重要運輸線安全。”

兩年后的2010年，當我作為“攝像取證員”參加中國海軍第五批護航編隊赴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執行護航任務時，我和戰友們都在思索著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對于海軍官兵來說，向南向藍幾乎成為一種情結、一個條件反射，這究竟意味著什么？但有一點是我們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一路航跡一定是中國邁向未來的腳印！

亞丁灣，讓中國海軍變成“野生動物”

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對于不同的人來說有著不同的解讀：在過往的商船眼里，這是一條不可不過卻又險象環生的或明或暗的水道；對于海盜來說，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平靜的只有一絲絲漣漪的“亞丁湖”就是他們的取款機；對于中國海軍護航編隊來說，這是中國海軍走向深藍、履行使命、維護國家重要戰略利益的特殊“考場”。我還記得，中國海軍第五批護航編隊指揮員張文旦少將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一只動物園里的老虎和一片森林里的老虎有著本質區別。”

對于一支長期擔負著近海防御任務的海軍來說，相隔5000多海里的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就是一片野外森林，而中國海軍要做的就是丟掉沾染在身上的“和平積習”，就是要做擺脫了保姆看護的“野生動物”。從這個意義來說，亞丁灣更是一次精神和體力上的“啟蒙”，是對于一支長期處于和平時期軍隊的“啟蒙”。

難道不是嗎？

長期在“黃水”里“舒服”慣了的中國海軍，過去的軍事行動常常依賴于岸基的保障：軍艦裝備出現故障了，開回基地就可以維修；冰庫里的青菜不夠吃了，隨時能從供應站里補充新鮮食品；十天半月出航歸來，官兵們可以去水兵俱樂部休閑散心，接接地氣……

現在，中國海軍來到了亞丁灣，與那“黃水”相比，這藍色的海并非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靜”。在這里，什么都要靠自己了，譬如軍艦的航向、戰術戰法的應用、針對海盜的情報信息、任務海區的海況和天氣情況、遇到緊急情況時需要第一時間臨機處置……

在亞丁灣，每一次的航跡、每一次的隨船護航、每一艘商船的安全航行、每一次的巡邏警戒、每一次的查勘驅離可疑船只……都是護航編隊在這個“藍色森林”里的一次次試水，他們要像“野生動物”那樣，通過自己去“搶”、去“搏斗”，才能夠保證每一個環節的順利完成。

牙齒磨尖了，才能捕獲食物。對于軍人來說，磨牙就是訓練。我曾做過一個統計，在第五批護航編隊192天的海上生活中，訓練幾乎貫穿始終：近百次的訓練、操演和演練，平均一算，護航的每一天都在進行；數千個訓練小時，讓每個官兵們至少具備了兩種專業以上的能力；在亞丁灣上，官兵們和海盜比的是機動力……僅吊放艦載快艇，即便是5級海況，官兵們也僅需10分鐘就能完成。這更不用說“廣州”艦進行的1/2自持力訓練，“巢湖”艦進行的72小時三更制的連續訓練了。

俗話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對于軍人來說，同樣如此。人才是煉出來的，這是編隊緊鑼密鼓搞訓練的緣由。只有強者才能走向深藍。對于中國海軍來說，我們不能選擇戰場，只能去適應戰場。

正是一次次真刀真槍的訓練，錘煉出動若雷霆的戰斗力。以第五批護航編隊為例：編隊各艦，均能在2分鐘內進入一級反海盜部署；4名特戰隊員，使用特種工具可在2分鐘內攀爬干舷8米以下的商船；3級海況下，200米距離內狙擊步槍命中率達98%，自動步槍達92%……在一次從直升機滑降至商船的行動中，特戰隊員首次從32米的高空迎風直下，創造了新紀錄。

從2008年至今的5年時間里，中國海軍共派出17批50余艘次艦艇赴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執行護航任務，共為5000多艘中外船舶實施了安全護航，成功解救、接護和救助了60余艘中外船舶。

經過5年護航磨煉的中國海軍官兵，早已經習慣了做“野生動物”，除了在亞丁灣海域，他們還利用出訪的機會，在紅海、蘇伊士運河、地中海和阿拉伯海等海域進行持續的訓練和演練。這些訓練，包括從航海、雷達、損管到武備系統等全要素的部署操演。因為海軍官兵知道，這里才是真正的“陌生海域”，這里才是真正的“復雜電磁環境”。在這里，中國海軍真正學會了“游泳”。

亞丁灣展現的國家實力與海軍精神

藍海海軍是一個國家的“肌肉”。近代，清朝曾經靠買來的軍艦組建了噸位位居世界前列的海軍，即便在帝國的黃昏，這支海軍還派出艦隊遠赴美洲、歐洲出訪；二戰后，民國靠著戰爭剩余物質“淘”來了大批軍艦，總噸位亦位居亞洲前列。然而，這樣靠“買”和“淘”變成的“肌肉”，終究只是虛胖，一個藍水海軍背靠的是一個國家的綜合國力。

細心的人們會發現，在中國海軍的17批護航編隊中，所有軍艦都是國產先進軍艦，從驅逐艦、護衛艦再到大型補給艦，5年多的時間里，人們見證了中國海軍“下餃子”般的新艦下水速度，從新型導彈護衛艦到有“中華神盾”之稱的導彈驅逐艦的量產，再到“遼寧”號航空母艦的入役，武器裝備“大躍進”的背后是軍工業的迅猛發展，而軍工業只是中國工業化不斷深入、制造業高歌猛進的一個縮影和側面。

2010年8月10日，我跟隨護航編隊訪問希臘期間，希臘海軍曾反復問我們，那艘在他們看來“非常現代化”的“廣州”導彈驅逐艦是哪里造的？我們驕傲地告訴他，是中國造的。在參觀完“廣州”艦后，一位希臘海軍中尉軍官對我們說，軍艦是一個國家工業制造能力的集成，他確信“中國已處于發達國家的行列”。

船好造，艦難造，維護保養更難！軍艦是人類征服大海的重要平臺，5年來，17批50余艘次軍艦，2000個日日夜夜，24小時工作在大海上，對于軍艦及其所載裝備的穩定性提出了很高要求。可以設想，哪一家的空調是24小時開了2000個日夜而不出現一分鐘的問題呢？我所工作的“廣州艦”就做到了，引擎、發電機、空調、武器系統、雷達系統等等，在經歷了各式各樣的復雜海況后，依然處于完好狀態。這一方面證明了中國制造的可靠性和穩定性，另一方面說明了海軍維護保養的有效性和完好率。

有一個例子可以說明，護航之初，我購買了大量的一次性襪子和內褲，但在192天的海上生活中根本沒有派上用場。軍艦上的海水淡化機解決了很多問題，水龍頭總是有水，每天都可以洗澡洗衣。海軍官兵根據海區環境的變化（例如亞丁灣海域高溫高鹽高濕）不斷調整對海水淡化設備的維護保養方法和頻率，取得了完美的效果。

這讓我想起了今年5月下旬，中俄“海上聯合-2014”聯合軍事演習結束后，中國海軍“鄭州”艦與俄羅斯海軍導彈巡洋艦“瓦良格”號對公眾開放。細心的人們發現，俄艦的鋼板呈現凹凸不平甚至起泡的情況，這是因為軍艦在除銹補漆中未按保養步驟嚴格進行。反觀中方艦艇，從在場的“鄭州”艦再到海軍護航編隊的艦艇，我從未看到在執行任務后，中國軍艦上會出現凹凸不平乃至起泡的情況。當過兵的人都知道，不論每天工作再晚再累，也要給槍械上油擦拭，一支槍如此，搭載了眾多裝備和人員的軍艦更須如此。

亞丁灣護航，不僅檢驗了中國武器裝備的質量和技術水平，更重要的是，它還培養了中國海軍官兵以艦為家、四海為家的藍海生活方式，無論海上生活時間多長、多么緊張，護航官兵始終保持著高昂的士氣和精神狀態，以及精益求精的精細化工作狀態。

馬丁·路德說：“一個國家的前途，不取決于它的國庫之殷實，不取決于它的城堡之堅固，也不取決于它的公共設施之華麗，而在于它的公民的文明素養，即人們的教育、學識和品格的開明程度和高下之分。”同樣的，對于一支軍隊的前途來說，不僅取決于它的槍炮是否尖利，它的薪資是否富裕，而在于這是否是一支有文化的軍隊，是否有一群“仰望著星空”的軍人。

在護航編隊停靠的外國港口，是多個國家海軍軍艦駐泊的基地，在這樣的環境休整，對中國軍人的素質和修養提出新的更高的要求。這是一場不是競賽的競賽，不是比武的比武，這是和平年代各國軍人之間的“暗戰”，正是在這戰場之外，中國海軍官兵以其嶄新的面貌贏得了這片陌生海域的信任。

第五批護航編隊政委陳儼少將曾告誡官兵，“用世界目光把內心浸染得更加斑斕，用國際視野把胸襟陶冶得更加開闊與坦蕩”。這是一支藍水海軍所需要的魂魄，我們的眼光不再那么短淺，我們的前路是星辰大海。可以想象的是，再過10年、20年……經歷了亞丁灣這所“深藍學校”培養出的中國海軍，將成長為未來中國軍隊的中流砥柱。

一支軍隊的轉型與一個大國戰略的發展

2013年8月1日，人民日報海外版的一篇署名文章中寫道：“中國不會稱霸全球，但是要恢復和我們的人口、國土以及我們的歷史記憶相稱的大國地位。”

在歷史記憶中，我們還時常想起鄭和船隊七下西洋的故事。2010年5月，當第五批護航編隊靠港也門亞丁港補給時，海軍官兵曾經走訪當地，尋找鄭和船隊以亞丁港為前往紅海、東非地區中轉站時的遺跡。那浩浩蕩蕩、承載著中華之威的船隊為何無疾而終？今天的中國海軍護航編隊會重蹈鄭和船隊的覆轍嗎，我們究竟會走向何方？

只要放眼中國海軍護航編隊這一路航跡，我們就知道答案，西沙、南海、馬六甲海峽、印度洋直到亞丁灣、索馬里海域，往北走至波斯灣，向西則經紅海、蘇伊士運河到達地中海。據統計，中國進出口貨運總量的約90%都是利用海上運輸，而其中又有90%的海外貿易要經過亞丁灣，忙忙碌碌的中國商船在這條經濟大動脈上將神州大地融入國際大貿易中。保護好海上交通線，就是保衛了中國的經濟命脈，這是中國海軍護航編隊與鄭和船隊截然不同的使命和任務。

從中國海軍轉型要當“野生動物”，到中國海軍官兵轉型要具備藍海“魂魄”，宏大敘事之下，途經這條經濟大動脈的中國海員體會到的則是“中國大兵”。“中國大兵”——這是2010年4月15日，我隨特戰隊員隨船護衛中國商船“永歡”號時，船長黃昌忠話語中的一個詞語。“大兵”——這個詞似乎專指美國大兵，可是黃昌忠船長告訴我，他之所以稱我們是“大兵”，是因為在遠隔中國萬里的亞丁灣，中國軍人也能保護他們，所以謂之為“大”。

而2011年3月，當利比亞發生內亂時，在史無前例的3萬僑民大撤離行動中，正在亞丁灣護航的“徐州”導彈護衛艦為護送海外僑民回國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大兵”之大，就體現在此。無論是亞丁灣護航還是利比亞撤僑，都讓我們清醒地看到，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昔日自給自足的內斂型國家，無論是政治、經濟、文化都與各國緊緊相連，更何況今天中國公民幾乎存在于這個地球的每個角落，保護中國公民、中方在外機構以及中國國家利益，中國軍隊使命在身、責無旁貸，從這一意義來說，由亞丁灣護航發軔的中國海軍轉型，正是契合了中國融入世界的轉型。

2011年3月15日的解放軍報一篇署名文章中曾這樣解釋全球化時代的國家利益：“我軍不僅要維護國家的‘領土邊疆’，還要維護國家的‘利益邊疆’；不僅要成為國家生存利益的捍衛者，還要成為國家發展利益的捍衛者；不僅要為國內人民提供安居樂業的安全環境，還要保護我海外人員的生命財產安全。”

與保衛傳統意義上的“國家安全”相比，保衛中國的“國家利益邊疆”，顯得要復雜得多。這種復雜，并不僅僅是軍事意義上的，而是國家戰略層面的。當中國的資本和人口在全球流動時，當中國的國家利益越來越全球化時，就必須具備與之相符的軍事能力。

還記得，首批護航編隊整整3個月都在海上，艦不靠岸、人不上港。2008年時，海軍官兵的心里還沒有底，前面的海域究竟是什么樣，我們會遇到什么情況，我們能應付得了，完成好任務嗎？這一個個問號，在5年間逐漸得到回答。如今，“常態化護航”已不再是熱點，東海、南海、西沙……那些樹欲靜而風不止的熱點海域讓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中國面臨的挑戰正從海上而來。而亞丁灣護航，不過是真正大賽前的預演，挑戰之前的“熱身賽”。

古人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中國在亞丁灣、索馬里海域的護航早已超出了任務本身的意義和價值，2010年8月13日，我隨護航編隊訪問希臘比雷埃夫斯港時，親眼見到了被譽為船王的希臘好運船運公司船東——尼克勞斯·弗朗戈斯先生，他不顧85歲的高齡，親自登上中國軍艦表達謝意，為的就是感謝中國海軍曾經多次解救被海盜襲擊的希臘商船。

而從中國軍艦護航聯合國糧食計劃署人道主義物資船舶，到為轉運敘利亞化武提供護航，世人意識到，“中國夢”不僅僅只是屬于中國人的復興夢，更是中華民族自古以來的“天下觀”——行“王道”而非“霸道”。亞丁灣積累的藍海經驗，最終讓中國有信心有能力派出大量軍艦和軍機，成為馬航失聯客機的搜尋工作中的主力。

百年事業三更夢，萬里江山一局棋。2012年11月8日，黨的十八大報告首次提出“建設海洋強國”；2014年3月5日，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強調要“全面實施海洋戰略”。有句話說得好，往前看到的是歷史，往后看到的是預言。也許，身處護航第一線的海軍官兵也許并不清楚未來的大戰略是什么，但他們已經用行動實踐了國家戰略的發展和變化。

但作為護航官兵的一員，我和戰友們都明白，今天我們所走的每一步，都會為后來者奠定向上生長的臺階。大風泱泱大潮滂滂！中國復興，豈知百年。在這個人類賴以生存的地球上，大海是主角，它連結了支離破碎的陸地。所謂藍色文明，其實就是一種海洋觀、世界觀和地球觀。中國的地緣政治決定了我們既要陸權又要海權，中國的地緣政治決定了我們守衛近海只有餓死、被人嚇死，唯有走出去、走向深藍，才能更好的、更有發展的、更有尊嚴的活著。

亞丁灣僅僅只是起點，從這個起點開始延伸，中國人心中的“藍海情結”得以發酵，中國的臂膀得以舒展伸長，每個中國人都將從此受益。當一個越來越富裕的中國強大起來時，他與這個世界更加緊密融合，當中國人踏上更多更廣的海外異域時，他們渴望能擁有一個更加安全的環境。這是中國的國家責任，更是中國軍人的責任！

就在我寫下這篇文章時，祖國的海港、遠離大陸的海島礁盤、大洋中巡邏護航的軍艦里，無數戰友們正為捍衛國家利益和世界和平而時刻努力著。

此時，我仿佛又看見了，中國海軍那走向深藍的航跡一路延伸，向南！向藍！再向南！

（作者系解放軍報社記者，曾于2010年3月至9月參加中國海軍第五批護航編隊，擔任“攝像取證員”。2013年12月被解放軍四總部表彰為“執行亞丁灣、索馬里海域護航任務先進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