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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頭”局長

2014-04-29 00:00:00王榮
啄木鳥 2014年12期

上期內容提要:

省城城南公安分局副局長張光耀因為心眼多,人送外號“滑頭”?!盎^”局長在副局長的位置上十六年沒動窩,忽然有一天時來運轉,連升三級,一步跨進了副廳的行列。不過這個官不是白給的,省廳命令他兩年內改變青康市治安混亂的現狀,如果完不成任務,恐怕連副局長都當不成了。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滑頭”局長初來乍到,人地生疏,身邊連個得力助手都沒有,怎么能在青康玩轉?上任伊始,各種下馬威就接連不斷。不過,“滑頭”這個外號不是白叫的,想法就是和常人不一樣,讓青康的官場老油條們大跌眼鏡……

四十

劉海是個老刑偵,這事可能在他腦袋瓜子里倒騰了好長日子。他過去沒對誰說起,那是在等機會。眼下機會來了。他按三人一組編好隊伍,第一步要求全都便衣上崗,穿制服會給人裝模作樣的感覺。我對劉海說,要認真打上幾個漂亮仗,要把那一帶人眼里的眼白換成閃光的黑色。在上崗之前,劉海帶著人做了十多天的調查,手里捏了好幾條線索,然后就下手了。那天我也去了。沒當過警察的人沒體會,在一線搞得久了,會上癮,斗智斗勇那才叫痛快。當然,我上一線不能讓劉海那小子發現。

我讓米雪過來幫我化裝,這丫頭是這方面的天才。那天她下午才到,說是有一起鄰里糾紛差點兒發展到殺人。她把雙方叫到一起,足足說了兩個小時,沒有一句勸和,說的全是后果。她凈挑嚴重的說,一方殺人后,另一方也動了刀,雙方都有人死傷,最后的結果會怎么樣?在她的說法中兩家人死的死,傷的傷,槍斃的,坐牢的,本來完整的家支離破碎。兩家人都聽得毛骨悚然。這時米雪再一分析兩家矛盾的根由,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又恰到好處地進行一些引導,兩家人就此握手言和。這丫頭思維常逆著常人來,收獲的效果也出其不意。

米雪給我貼了絡腮胡子,上嘴唇粘了一根細細的一字胡,一副大墨鏡,到鏡子跟前一照,呵,整個兒一《上海灘》里的打手。她還安排了分局三個身手最好的特警跟著我。

我去了治安最混亂的北街三中。我對劉海說,為了找個典型,我另安排人到了北街三中,那里就別派其他人了。劉海滿口應下。這家伙其實早知道我的想法,我低看了他。

我選了清早學生進校的時間,這個時候是學校門口發案的高峰。北街三中校門一側有一排報刊欄,我戴著大墨鏡看著報紙,眼角時不時掃掃兩邊。米雪給我派來的那三個人,有一個蹲在路邊,有兩個打扮得像小混混兒,滿嘴社會語言,相互斗著嘴。

又過了一刻鐘左右,來了五個流兮兮的青年,左顧右盼,一看就知道他們在找下手的目標。再一看,那五個小子年齡都不大,應該都在十八歲以下,甚至可能會在十六歲以下,那是未成年人,法律也有明確規定——朝最輕處判。他們不應該是主謀,背后肯定還有牽線人,要是僅僅抓他們個現行,按中醫的說法,那就是治了個表。咱策劃這么長時間,不能這么流于表面,一個主意就那么油然而生。

林蔭道上來了一群女生,一路上唧唧喳喳鬧個不停,壓根兒就沒想到正在臨近的危險。離校門還有幾十米的地方,那五個小子下手了。他們都從兜里掏出刀子,一頭兩個堵住女孩兒們,挨個兒威脅。有個女孩兒偷偷取出手機,大概是想報案吧,卻讓堵路的一個小子看見,那小子過去就在女孩兒頭上打了一巴掌。女孩兒哭了,卻又不敢哭出聲,用拳頭堵住嘴。那小子我看清了,左臉上有顆痦子。

五個小子做事很麻利,幾分鐘就把女孩兒們身上的財物搜刮一空,手機也不放過。女孩兒們滿臉烏云地從我眼前走過,我真想上前對她們說:“閨女們,放心,要不了一會兒,老子就讓這幫壞小子嘗嘗苦頭兒?!?/p>

五個壞小子得手了,其中一個還舉起手里搶來的東西朝我揮揮,狗日的在朝我們炫耀他的骯臟。我一個手勢,早就等得心慌的三個特警閃電一樣沖上去,三拳兩腳就把五個小子全打趴下了。這是我允許的,我們現在的身份是黑吃黑,不動真格的不行。我吼道:“光頭,臉上長痦子那個,狠狠揍他狗日的!”

光頭這小子手夠狠的,一拳就把那狗日的牙打飛幾顆,再一腳就把人踢到墻角。我說:“好了好了,老子給他們說上幾句。”

五個壞小子都被打到一堆,戰戰兢兢。我搖搖晃晃上前幾步,給了領頭那小子一腳:“把東西拿出來吧?!?/p>

那小子經過最初的驚慌,鎮定下來,抬頭看我一眼:“哥們兒,不是雷子?”

我說:“雷子有老子這樣的?”

“不是雷子就好說,哪條道上的?”

“鐘馗那條道上的,聽說過嗎?”

他愣怔片刻,下巴一揚:“沒聽說過。知道我們老大嗎?不摸個深淺就敢撒野?”

我說:“老大?老子就是老大,你那個老大就是個狗屁?!?/p>

那狗日的把頭一歪:“你到這一帶打聽打聽,聽見他的名字都要尿褲襠,我們老大叫雷公?!?/p>

光頭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你那個狗屁老大敢來見我們鐘馗大哥?”

“那你就等著?!蹦切∽犹统鍪謾C就打。

趁這空當兒,我也給劉海打了個電話,沒想到這小子在電話里說:“老大,我帶著人正在你們四周?!?/p>

誰是叛徒?這詞不恰當。誰把老子出賣了?米雪?不會。

我問那個領頭的:“敢讓我知道怎么叫你嗎?”

“刀客。”他從地上撿起剛才被打飛的刀,蹭蹭上面的灰,在手里玩出一個花樣,“怎么樣,這名字酷吧?”

光頭突然出手,刀客一聲慘叫,那刀就到了光頭手里,刀客的手腕也變成了面條。這時,一輛黑色路虎疾馳而來,一個急剎就停在路旁,從后排下來三個滿臉兇相的家伙,其中一個彎著腰上前打開副駕的門。狗日的,屎殼郎還玩出了人的派頭。副駕下來一個身材壯實、一臉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初看時,就覺得這張臉有點兒熟,再認真剜一眼,哈哈,這世界真小,這狗日的十年前就栽在老子手里。

這家伙叫雷紅旗,父母在省城也算高干,他卻是個十足的紈绔子弟。十八歲那年,他帶著一幫小混混兒在一家五星級賓館打了一架。那場斗毆死了兩個,這小子是禍首之一,被判了三年。刑滿放出來不久,組織人欺行霸市,又讓我給抓了。沒想到,這小子挪到了青康市。

雷紅旗一搖一擺走到樹蔭下,兩只手相互搓著說:“是誰說要見老子???”

我朝他招招手。他挺著肚子走到我面前。米雪派來的三個特警緊靠著我,光頭要擋到我前面,讓我給扒拉到一旁。我說:“雷紅旗?!?/p>

雷紅旗愣了一下,歪著腦袋仔細打量我:“你認識老子?”話音剛落就挨了我一拳一腳,人瞬間飛了出去,縮到墻根,一張臉疼得全變了形。

一個壞人給老子充老子,那是絕不允許的,自己人例外。

雷紅旗的手下立刻掏出家伙,正準備圍上我開打,劉海帶著人來了。劉海帶的人里有化了裝的武警戰士,那些小伙子成天擒拿格斗,憋了一身的蠻勁沒處消耗,帶隊的警官一聲令下,那群小混混兒個個都鬼哭狼嚎。老百姓遠遠地看熱鬧,說這是黑幫火并。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能讓群眾認為警察打人了。看看差不多了,劉海一聲令下,便衣警察呼啦啦閃到就近的巷子里,早就埋伏好的著裝警察沖了出來。就在人們眼花繚亂時,壞小子們個個被戴上手銬。那天全局大部分的手銬都到了劉海手里。

交警北城分局就在近處,劉海把當天的所有收獲全轟進分局早備下的一個大會議室里。我對劉海說:“先審審雷紅旗吧,這家伙跟我有緣?!?/p>

分局的人給找了間清靜的屋子,把雷紅旗押了進來。雷紅旗一臉不在乎,昂首挺胸,幸好兩手被銬在身前,不然這狗日的會背著手進來。我摘下眼鏡,走到雷紅旗面前,點著頭笑笑:“嘿,認識吧?”

雷紅旗歪著頭看了我好一陣,遲疑不決地說:“聽聲音熟,這張臉嘛……沒怎么見過?!?/p>

我逐一取下臉上的化裝,然后湊到雷紅旗眼前:“再認認,不應該忘得這么快吧?”

那一刻雷紅旗臉上的表情變化很快,油鹽醬醋全在上面了,最后定格在驚疑上,嘴唇也開始顫抖了:“你你你你你……你不是……”

“我不是在省城嗎?城南分局副局長那個位子我坐著挺舒服,問題是老天爺不這么看,他說,張光耀啊,你該挪挪窩了,沒看見雷紅旗那壞種又到青康去禍害人了?就這樣,咱家就到青康捉你來了。連老子到了青康都不知道,還想著稱霸一方?不信你問問,青康有多一半人都知道老子到這兒當官的事?!?/p>

雷紅旗張口結舌:“你你你……真是專到青康拿我?”

“這不,老子一到青康你就落網了,老子是你的克星?!?/p>

“你……你打算怎么搞我?”

我比畫了個殺頭的動作。雷紅旗的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這狗日的恐怕不僅僅是組織小混混兒搶劫這么簡單了,我得詐詐他。我說:“你背了那么些命案,還想活下去?來青康這些日子,老子就追著你的事下功夫,說吧,先把那些命案的事講清楚?!?/p>

也就兩個多小時,雷紅旗全吐了。不出所料,這家伙手里有兩條命案,都是他親手所為,原因是被他搶劫的人看清了他那張臉。他殺的兩個人,一個十六歲,另一個才十二,都是學生。他把尸體用麻袋裝上扛回家,夜靜更深時肢解了,放進鍋里煮爛,骨頭搗碎,再倒進河里。難怪,這兩起失蹤案長達五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如今破了,破得那么偶然,這也是老天爺給他的待遇,天理昭昭啊。

雷紅旗自己作惡,也讓他的親生兒子跟著操練,那個臉上長痦子的就是他兒子。后來雷紅旗判了死刑。本來要注射死亡,我沒同意,我說得槍斃,用槍打他狗日的心臟,老子要看看流出的血是不是黑色的。他那個兒子也有重大問題,先后強奸了三個在校女生。這家伙合該倒霉,抓他的頭一天剛好過完十八歲生日,判了死緩。我這口惡氣終于長長地出了一口。

初審那幫小混混兒的效果很不理想。這些家伙別看年齡不大,卻都學會了油頭滑腦那一套。我把黃鋼撬調來,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黃鋼撬笑了,笑得還很開心。我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小聲說:“別裝了,把肚子里的貨倒出來?!?/p>

劉海也急了:“黃哥,救救場子,不然還真不好收場。”

黃鋼撬說:“要是一兩個,我也就直接拿下了,這么一大群人,就不能用老辦法了。不過我想到的還是老辦法,過去運動中不是搞過背靠背檢舉揭發嗎?”

這小子,還真是有辦法。我拍拍劉海的頭:“明白沒有?”

劉海搖頭。

我指指黃鋼撬說:“他是警察,他對張三說,你交代了張三的事,點上一兩樣已經掌握的證據;然后又找到你,說張三交代了你的事;再找李四,說你和張三都交代了他的事,就這么搞下去,突破口很快就會有的?!?/p>

劉海把后腦勺一拍:“明白了!哎,老大,這不對呀,有誘供之嫌?!?/p>

“你蠢啊?剛從豬腦換到人腦,眨眼間又換回去了。這事只能做,不能說,到寫上報材料時,好好想想聽著順耳的說辭?!?/p>

劉海辦這事有點兒臨時操作的意思,得讓他有個空間。我找三個副局長碰了下頭,我說劉海本來是一線干部,讓他從城南出來是想讓他換換環境。事實證明他行,現在城北的開局不錯,他不能只是局里抽調的人臨時搞搞。

三個副局長聽懂了我的想法,但都沒有馬上表態。劉海過去是榮生鑫提拔的,在不成文的劃線上,內部的人都把他看成了榮生鑫的人。這也是中國特色。我估摸榮生鑫不會先說話,甚至不會就劉海發表任何意見。焦土老練,也不會先發言。果然,先開口的是英偉達。英偉達說:“劉海的確是個好苗子,這次城北大整頓,不能由市局提這個口袋。我提個建議,看能不能把城北的分局長作個調整?”

榮生鑫和焦土都不吭聲。城北的分局長是現任常務副市長的小舅子,叫賴建昌。這家伙過去是郊縣一個副縣長,分管農業,從來就沒干過公安,前任局長時調來的,先當了一年辦公室主任,后來就到了城北分局。城北的亂跟他有一定的關系,他老婆和他一個老哥在城北開了家火鍋店,沖著他的位子,城北的各種人都去他店里吃火鍋。城北有了治安案子,他也是以罰款處理為主,據說有部分罰款入了他的腰包,部分他拿來搞了分局的福利。有了他這份家業,分局的民警們也紛紛在各自的管轄范圍內搞起了第三產業。

我早就想把這小子搬掉,但怎么搬是個技巧問題。常務副市長要是跟我對上了眼,麻煩事很多。我讓牛大通知石磊,石磊很快就搞來了他包養情婦的證據,這就夠了。

四十一

第二天,我給常務副市長打電話:“耿市長啊,中午我請你吃牛排怎么樣?”

這個耿副市長愛吃牛排,而且只要五分熟,跟生吃差不多,吃得滿嘴血絲,他要是齜牙,跟狼一樣。這家伙是個老官僚,我從來沒請他吃過飯,今天請他,肯定是有事,所以假意推了兩句才答應。

我選了青康吃牛排最好的地方,在城南,叫巴斯特牛排館,檔次高,環境雅致。我先于耿副市長到達,這也是規矩。一支煙的工夫耿副市長才到。顯擺個球啊,老子跟你平級!心里這么想,臉上卻笑得燦爛。耿副市長坐下:“老張,咱們都是自己人,何必這么破費?說吧,讓我老耿辦什么事?”

我說:“還是邊吃邊說,牛排我替你要了,五成熟,沒錯吧?”

他放出一串哈哈。這笑很假?!袄蠌?,你要是不說事,我可就走了。”

我說:“你要走我也不攔著,不過有一點我得給你糾正一下,我今天不是求你幫什么,是我想幫你。按道理,應該是你求我才對。你要走就走,這牛排我吃不了就打包?!?/p>

這家伙是老江湖,不動聲色地坐好:“好好好,聽你老張的,邊吃邊說?!?/p>

牛排上來了,我們各吃各的,要了兩杯紅葡萄酒,一人一杯,也喝得悄沒聲息。我這是故意晾他,讓他也嘗嘗心里毛焦火辣的滋味。他時不時地看看我,我也時不時地對他笑笑。他額頭上開始冒汗了,我這才從包里抽出一卷紙遞給他。他打開一看,臉色就變了。這份材料上有七件事,都是賴建昌經了手的,有證人證言,有照片,更厲害的是居然還有交易雙方的錄音。這些爛人呀,真不是東西,臉上笑著給你上壽,腳下給你準備著絆馬索,你要敢咬他一口,他就敢讓你頭破血流。

耿副市長看完了材料,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在抖。我說:“耿市長啊,咱倆交往這么長時間了,你的為人我也知道,就不繞著彎走路了。這顯然是有人瞄準了賴建昌這位子,是什么人我還不知道,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準確的答案,這幾張紙到了我這兒就打住了。其實賴建昌的工作還是不錯的,我正說派政治處的人去搞些先進事跡,把他推推,推成了先進人物,你和我臉上都添彩?!?/p>

耿副市長一言不發,那眼神又變了,有點兒餓狗乞食的味道。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天吧?這都是貪婪招來的。

我說:“現在不能這么干了,要是這么干,差不多就是把賴建昌往槍口上推。我今天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先把賴建昌放到什么不起眼的崗位上,消消那個搞揭發的家伙的氣,等風平浪靜,再把他放到一個或許是更重要的崗位上(球,牢房吧)?!?/p>

耿副市長看看四周,輕聲說:“到信訪部門怎么樣?”

到底是老鬼,信訪部門是不起眼,但掌握著很多不為人知的信息。我就順順他的心吧?!袄瞎?,還是你想得周到,這事我回去和黨組的同志通通氣,不會有什么問題的。但事情的利害關系你要給賴建昌同志說說。”

耿副市長說:“老張呀,我真是沒想到,你是這么仗義的一個人。我這人知恩必報,你放心,今后你的工作我會全力支持的?!?/p>

這話我喜歡聽。修房子的錢有著落了,這小子正管著錢。

事情就這么解決了。賴建昌是自己主動要求換崗位的。我把牛大叫來,讓他轉告石磊,這個賴建昌的材料他可以繼續搞,跟賴建昌有關聯的人,特別是官場的人,他也可以放手搞。我特別叮囑牛大,這些材料該交到什么地方,什么時候交,讓石磊等通知。這點很重要,我有些事還沒做完,得把有些人身上的油好好榨榨,不榨白不榨。

賴建昌到信訪辦走馬上任,劉海也到城北分局任局長了。外面紛紛傳說劉海是榮生鑫鼎力推到城北任分局長的,還說他對我拿下劉海城南分局長一事耿耿于懷。好玩吧。

學校門前干凈了,城北一帶所有的學校都給公安分局送了錦旗,紛紛作了承諾,城北分局的事就是學校的事,城北分局民警的子女在城北任何一所學校上學,都不收取任何費用。市教育局局長到分局慰問,也送了一面大錦旗。錦旗的內容千篇一律,看了跟沒看一樣。

劉海接下來的動靜就大了,他對城北進行了一次大掃蕩,讓那些小混混兒背靠背搞揭發,只要有一點兒線索就埋到土里發芽。這手雖說有點兒陰,但特別靈,揭出了一大批新舊治安和刑事問題。這些小混混兒數量不少,他們給社會帶來的不安定因素還真不能小瞧。劉海問我怎么處理,我說這事上黨組,報市委和公安廳吧。其實我心里已經有數了,但我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黨組會上,我說城北這件事給我們公安工作出了個難題。城北分局難辦的這部分人,數量不在少數,要是把他們全都繩之以法,等他們刑滿釋放,重出江湖……各位,革命有火種,壞人也有火種啊,有時他們燎原的速度也快得驚人。那樣的話,咱們剛剛清靜下來的青康會再次遭遇麻煩。如果有條件在刑法外把人調教好,這才是上策。

政治部主任文家興說,這可是擔著風險,真要出了事,誰也負不了這個責任。焦土說這些人長期在污泥濁水中浸泡,要洗干凈,太難。榮生鑫說,張局這個思路有合理性,但我們要想個萬全之策。英偉達說,張局這個思路我覺得可行。高洪發就更簡單了:“張局這個思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高洪發呀高洪發,拍馬屁也不找一點兒高級的詞兒,虧你還是大學本科畢業。

只要沒人拼了命反對,這事就成了。我說,劉海已經想到了這些孩子的后續怎么處理。這些孩子大的十八九歲,小的只有十二三,有的讀書讀到了初中,有的只讀了小學,有的壓根兒就沒進過學校。沒讀書的原因很復雜,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周邊的學校不收,理由也是千奇百怪。有的孩子戶口不在這個城市,父母都是打工者,學校要收錢,錢數還不少;更多的孩子做過小偷,成幫結伙地打架斗毆,說實話,學校不收他們的理由也是成立的,怕他們帶壞學校里的其他孩子。問題是學校就沒想過如何改造這些孩子,反過來讓好孩子去影響他們。眼下,我們要借全方位整治城北這股東風,借學校給的那些承諾,把這些孩子推向光明。劉海打算把這些孩子分分,太大的,沒什么文化的就進職中,學上一技之長,能謀生就行,將來讓企業收編。那些企業要是拒絕,那好,我們就讓那些企業老總們翻翻自己的歷史,我就不信他們身后全是彩虹;年齡小的,就近在學校插班,這對家長們也是個震動,接下來的工作就會主動得多。

黨組一班人思想統一了,我讓辦公室整理了一份經過補充完善的文件,把劉海的方案附在后面,這件功勞順理成章就成為劉海的。這小子運氣不錯,碰上只送不撈的張光耀。

當然,不是一點兒不撈,我只撈該自己的那份。全國號召學雷鋒,我也認真想過,結論是雷鋒站得太高,我怎么跳也夠不上,還是走自己的路吧。上報方案的同時,劉海就開始了行動。他找了些過去有過劣跡,如今是高科技人才的青年座談;之后又到監獄里,提出真正懺悔了的死刑犯。這兩招對那幫混混兒們震撼很大,親眼看了好好活下去的光明和遺臭萬年地死去,個個動容。其實他們都是不諳世事的年輕人或未成年人,揭開他們敵視社會的表層,誘發出人類本真的善良期盼,還是有救的。

我把城北的所有情況向市委書記作了匯報。書記決定召開常委會,讓劉海作個現場全方位匯報。在常委會上,書記說:“劉海同志,說吧,肚子里有什么話都說出來,我們的要求是,真實,客觀,有可操作性?!?/p>

劉海侃侃而談,條理清楚,唯一不足的是臉上的表情有些呆板。這沒辦法,常委會上都是青康的大腦袋,都在氣勢上壓著他。唉,難為他了。

匯報的效果非常好。常委會上作出幾項決議,城北的所有學校都要無條件接收孩子們入學;重新組合城北各個街道辦事處,該調離的堅決調離,該罷免的堅決罷免,查出違法問題的送司法機關,重組人員由城北公安分局和區政府共同商定,報市委市政府;成立街道、學校、各機關單位、各國營和私營企業鏈條式的治安機構,人員由城北公安分局組建培訓,經費由所有涉及的單位共同承擔。

城北的事情就算完成了,這個句號畫得比我原先想的還要好。

四十二

那天高主任在食堂吃飯時小聲說,有不少民警問房子什么時候修。我對高主任說:“放心,咱老張承諾的事不是憑情緒來的。高主任,你眼下有的忙了,辦公室的日常事務讓你的副手們玩玩?!?/p>

高主任推推眼鏡,緊眨幾下眼睛。

我說:“你到財務上抽幾個真正懂財務管理的人,再到后勤上抽幾個懂基建的人,組成一個班子。如果人不好找,就到外面去請,把公安局后院那塊土地好好量量,把建房的前期工作做透。怎么樣,沒問題吧?”

高主任高興得有些忘形:“好啊,太好了,我們青康公安局可是將近二十年沒修房子了?!?/p>

我說:“高主任,這新房子可不是人人有份啊,那些有住房的,不管房子大小,一律不在分房計劃中,至于職務嘛,更不能是分房的條件?!?/p>

高主任的笑臉一下就僵了。

我拍拍他的肩:“看你這傻樣,這么精明一個人,怎么就不會算賬?”

其實高洪發這人還是人中翹楚,馬上就明白了,臉色瞬間陰轉晴。青康公安局的民警中,除了剛分來的警校生和大學生考進來的,沒有房子住的是少數,就算跟父母住在一起,也是有房子的主兒。這次分房的盤算在我心里早就成形了,和父母住一起的,結婚后租房住的,像高主任這樣年齡偏大但房子太小的,都在分房之列,而且要分大房子,條件是得把舊房騰出來交公,這批舊房就給那些小年輕們住,當然得幾個人合住。不過這事暫時不能給任何人說,不然會起風波。

修房子的事不能讓班子里的其他人染指,這是個高危工作,錢的誘惑太大,沒幾個能抵擋。我怕班子里的人栽到錢上,但我不怕,老子有護身符。

建房費嘛,大頭得讓市政府出,余下的咱就找“釣魚島”磨磨。我讓高主任打一個要錢的報告,給市府打的。高洪發報了一千二百萬,差不多就是我們要建的房子的實際預算。我把高洪發臭罵一頓:“就你這么笨,還想住新房子?到時老子也給你大大地縮水!報告重打,數目翻兩番,理由給老子找去!”

這錢得多多地要,除了住房,我心里還有一個打算。

看上這堆肥肉的大有人在,都想著來啃上一口,還有人想獨吞。至于讓什么樣的企業來競標,這得由我請的專家組來定。我是組長,差不多就是我說了算。企業的資質由市里的相關部門把關,但朝我身上下功夫的肯定會踏破門檻。誰送的錢我都收,多多益善。

四十三

我要請米雪吃飯,有事要求她,求她就不能在辦公室。這個問題沒那么簡單。米雪太漂亮,而且未婚,我又單身在此地,誰要是認出了我倆,偏偏這個人又是個喜歡多事的家伙,往后的熱鬧事就多了去了。得有人陪著。誰呢?當然是劉海。劉海年輕帥氣,有人想瞎猜也會朝他身上想,那就沒我什么事了。

青康有家火鍋店很有名,吃的東西也不錯,就是店名取得難聽,叫“豬食火鍋”,聽聽都惡心。可是怪了,你只要去吃上一頓就絕對忘不了那個味。

在青康,我的名氣也好像漸漸大了起來,一進門,迎賓的服務員趕緊把老板叫了下來。老板是個年輕女子,挺漂亮,一身衣服也搭配得很得體,一路上拋出一串悅耳的笑,而且一點兒也沒有商業味。嗨,這就怪了,她不會是想靠老子這棵大樹吧?接下來發生的事差點兒就讓老子把腦袋塞進褲襠。

我也是離得老遠就把中年男人富有魅力的笑掛上臉,等她再近些,就把手也伸了出來。沒想到她把我的手扒拉到一旁,從我身旁掠過,一下就撲到了米雪身上。尷尬啊,晾人也不能這么直接啊,至少得裝模作樣應付一下吧。

劉海倒真快樂了,一米八的個子笑出蝦樣。我抬腿就在他屁股上來了一腳:“你狗日的敢笑老子?”

米雪擁著那丫頭過來了:“來來,櫻子,這是咱們……”

那丫頭攔住了米雪:“姐姐,我知道,他是咱們青康市的公安局長,手里握著生殺大權?!边@丫頭突然把一張粉臉一沉,粗聲粗氣地說,“這些都關老子屁事!”

老子就算夠怪的了,嘿,居然還有人在老子面前裝怪,還是一個小丫頭片子。小丫頭圍著我轉了一圈,突然笑了,站到我面前一個立正,然后還舉手敬了一個像模像樣的禮,大聲說:“張局長同志,你看我能不能當一名警察,還有啊,剛才那句話學你學得像不像?”

小丫頭會玩啊。我也怪模怪樣地說:“你呀,可以到公安局打掃衛生?!?/p>

小丫頭眼睛瞪大了,長長地啊了一聲,轉身就給了劉海一拳:“還分局長呢,看著你老婆受欺負,不幫著出出氣,還傻笑!”

啊?老子又中了圈套。

劉海說:“老大,這不關我的事啊,這地方可是你自個兒選的。”

我說:“你就沒說過你老婆在這兒啊,好好好,劉海,這筆賬老子給你記下了?!?/p>

小丫頭學著我的樣,指著劉海的鼻子說:“你狗日的聽好了,這筆賬老子給你記下了,什么時候算,那得看你狗日的表現?!?/p>

劉海趕緊岔開話題:“櫻子,把你店里的招牌菜全端上來。”

小丫頭一溜煙沖向廚房,邊跑邊問:“這頓誰出錢?”

劉海大聲說:“誰官大就誰掏錢吧。”

嘿,訛上我了。

很快菜就上來了,還真不錯,色香味都湊到一塊兒了。我說:“酒呢?”

櫻子看看劉海,劉??纯次?。我指指米雪:“劉海,我今天可是給你請神仙下凡,不喝酒怎么行?”

劉海說:“老大,下午不上班了?”

“哈哈,上班?咱在這里不正上著班嗎?”

米雪對櫻子說:“拿一瓶青康原漿,最好的那種,這頓飯算我的?!?/p>

“劉海,”我拿筷子敲敲菜盤,“你狗日的學著點兒,喝!下午要有什么事,你給老子抵擋,理由在腦袋里找?!?/p>

兩杯青康原漿灌下喉嚨,劉海那家伙還在發愣。我說:“喝呀,不會只有這一瓶吧?櫻子……”

這丫頭早聽見了我的話,從柜臺下搬出一箱青康原漿,抱到我們桌旁:“張局呀,這夠嗎?不夠我再搬?!?/p>

我說:“不錯不錯,櫻子最知道咱的心思了,今天喝兩瓶,還剩四瓶,我就搬回家了,這幾天的酒不愁了?!?/p>

櫻子剛回到柜臺,幾大步又躥回來,抱起酒就走,邊走邊說:“喝一瓶拿一瓶,連吃帶捎,我可是供不起?!?/p>

“哈哈哈,劉海,你狗日的好福氣,喝,就這一瓶?!?/p>

就那么閑扯著吃到了中途,我說到正題:“米雪呀,城北的整治雖說你沒有參加,但你不會不知道,很多經驗都是套用你的。劉海這小子行,把青康的毒瘤割了,可怎么才能讓傷處復原,這就是學問了。今天擺下這一桌,就是請你來開處方的?!?/p>

米雪說:“城北的邪火是壓下了,可是如果處理不到位,還會有隱患。這種情況我們分局的轄區也有過,那些孩子過去做壞事時都是成群結伙,問題的癥結就在群和伙?!?/p>

丫頭想到了根子上,我也想過這個團伙問題,只是在怎么處理上還沒理出思路。米雪喝口水,接著說:“我們做文章也應該在這個群上下功夫。把這些孩子拆散很容易做到,把他們送到不同的學校,分別送進不同的班,但效果不一定理想。他們會做到形散神不散,放學了,星期天,在這些我們不能管控的時間段里他們會再次糾集到一起,只要聚到一起了,就會生出事來。我的想法是,他們要成團,不如順其自然?!?/p>

我說:“這些混小子全都攏到一塊兒,那還不得爛成一鍋粥?”

米雪說:“物極必反用在這里恰到好處。一個學校一個班,全是這幫混小子,用最嚴厲最有教學經驗的老師,體育老師直接讓武警部隊的教官擔任,從班里挑出最調皮的孩子當班長,讓他來任命班委和副班長,在班上分成若干組,制訂詳細的競賽規則,用最快的時間在班與班之間、組與組之間、人與人之間開展學習和做好人好事的競賽。別怕失敗,一次次地搞,明確獎懲制度,首先讓他們有羞恥感,一定要把他們引上良性循環的軌道?!?/p>

我扭過頭看劉海。劉海說:“老大,別瞧不起我,一個月后你來視察?!?/p>

我說:“這事難度比較大,米雪你不能只是說說,就把城北當成一塊試驗田吧,跟劉海一起摸條行之有效的路子。一個月太短,兩個月后我會請市里的官員們來遛遛?!?/p>

一頓飯吃下來,心里最后一點兒問題找到了解決辦法,就讓米雪和劉海去折騰。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米雪啊,聽說你認識市財政局的人?”

米雪說:“局長是我表哥?!?/p>

我說:“咱們局的要錢報告打上去了?!?/p>

“張局你別說了,明天我就去找他,凡是他能辦到的,我讓他頂著格辦?!?/p>

這就對了,哈哈,今晚的事,這個比重最大。

那天我真想自己埋單,掏了掏衣兜,錢包沒了,哈,怪了,明明記得出門時放進了衣兜的。我看看表,那意思是該走了,這時總得有人起身埋單。我看看劉海和米雪,這倆人都齊齊地看著我笑。

我在褲兜里把手機鈴聲搞響,掏出手機就朝外走,邊走邊大聲說:“什么?殺人案?等著,我馬上就到?!笔掌鹗謾C,回頭匆匆打聲招呼,“我先走了,你們找個地方醒醒酒再走?!辈坏人麄z說話,我已經大步跨出酒樓。

里面傳來劉海的聲音:“這老滑頭還真是名不虛傳……”

四十四

這時咱那寶貝女兒給老子出難題了。

消息是石磊告訴我的,他查錢少爺,發現了咱家閨女和他的交往。女兒居然跟那個紈绔子弟錢大運好上了,真見鬼了。這事到底發展到了什么程度,錢家少爺怎么讓姑娘舉手投降的,這都是馬上要弄清的緊急大事。

這事還不能麻煩人,我那幫兄弟一旦知道了,說不定真會扒了錢大運的皮。我得找個理由自己回趟省城。

臨時還想不出回省城的理由,只好給“釣魚島”打電話了。我說:“廳長大人,請你給我的頂頭上司說句話,咱家里有急事,得用幾天時間?!?/p>

“釣魚島”也沒問我到底是什么事,他是人精,會用人,還得會信任人?!昂冒桑揖驼f讓你系統匯報青康的治安?!?/p>

半個小時后,方書記給我打電話,讓我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我知道,他把這事當了真,想和我溝通一下。從書記辦公室出來,我一口氣奔到樓下,沒想到碰上了紀委錢書記,問我出什么事了,走這么急。我頭也不回地說失火了。他問哪兒著火了。我已到了樓下,朝腦后拋去一句:“地球?!?/p>

上了車,我讓司機回單位。司機是劉海給找的,叫李虎,樣子白白凈凈,像羊,跟虎差太遠。我這是家事,不能讓他跟著。路上,我打電話到劉洋工作的醫院,說已經下班走了。嘿,這個劉洋呀,真要急死老子。

家里也沒有劉洋的影子。按道理,這件事應該在家里鬧起風波了,要知道,咱家瑤瑤在劉洋心里占據的位置更重。我把車停到樓下,然后到菜市場找劉洋,轉了一大圈也沒見著。這個劉洋,又游進大海了。

我給馮大林打了電話,讓他想想招怎么找劉洋。這小子還真有辦法,他放出一大幫女警,都穿上便衣,到那些女人專去的場所找,居然在一家美容美發廳找到了劉洋,而且是一家高檔的。

我直奔美發廳,正要往里面闖,一個姑娘禮貌地擋住了我,笑吟吟地指指門上的牌子:男士止步。

差不多兩個小時劉洋才完事。過去劉洋沒這愛好,所用的化妝品也是市面上常見的。有時朋友會送她一些好的,她不好意思拒絕,拿回來也給了閨女。我問劉洋為啥不自己用,她說咱命賤,用不慣。高檔美容店她更是從來不進。今天這是怎么了?

劉洋見了我一臉驚訝:“你今天是發哪股大水了,居然找到這兒來了?”

我看看她的表情,從她眼睛里找到答案了,閨女的事她壓根兒就不知道。我拉劉洋到門外。“咱閨女的事你真不知道?”

她一見我的神色,眼里就有了驚恐,一把拉住我的手:“出什么事了?”

“別慌別慌,沒什么大事,當然,也不是小事。先說說你吧,怎么學會趕這個時髦了?”

她的臉陰了一下,接著又放晴。提起這事我就想抽自己,這個細節居然讓我忽略了,要是再追問一下,唉,不說了……

她說:“上了幾天夜班,感覺突然老了幾歲。一個小護士說這家美容店能把人做年輕,為了你不移情別戀,懂了吧?”

她這是編的,只是女兒的事攪得我心里亂。我把瑤瑤和錢少爺的事說給了劉洋,劉洋那個急呀,眼淚都快出來了,讓我馬上給瑤瑤打電話。我說打不通,已經打過幾十遍了。接下來我們夫妻倆只好用最笨的辦法——到學校。找到老師,老師說瑤瑤很聰明,學習也是班上的尖子。老師的廢話太多了,可是又不能不聽。這老師可是不敢得罪,只有耐下性子滿臉堆笑地聽著。劉洋急了,臉也漲得通紅,她喉結一鼓,我知道她嘴里不會有好聽的話,趕緊用腳跟靠靠她。她的喉結一滑,丑話咽了回去。老師說得差不多了,我才問老師那丫頭現在何處。老師指指樓上,說她正惡補英語。有去向了,這心里才沒那么晃蕩。

來到樓上,到了門口,把耳朵貼到門上聽了聽,沒什么動靜。敲門,里面傳出瑤瑤的聲音:“知道你是張光耀同志,進來吧?!?/p>

呵呵,這就是老子的閨女。我等劉洋上來。劉洋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剛美過容的臉也沒能掩住青灰色。我說你呀,久不鍛煉,幾步樓梯就累成這樣。我把劉洋推到前面,丫頭探出頭一看:“喲,媽,怎么是你啊,我還以為是那個老滑頭。”

我從劉洋身后探出頭:“哈哈,老滑頭在這兒?!?/p>

瑤瑤一下就撲到我身上:“好啊,你讓我媽擋子彈。我知道你要來,你手下的特務報告的吧?”

我把她拉到劉洋面前:“也給你媽說說?!?/p>

“媽,別信我爸的危言聳聽,不就交了個朋友?這在當今不算回事?!?/p>

劉洋說話都有點兒語無倫次了:“瑤瑤,你你交……嗨,你還是一個孩子,懂嗎,孩子……”

我拍拍劉洋的背:“別急別急。”又對丫頭說,“我和你媽對你的各種行為都表示尊重,但在一些大事上,我們都有義務提醒你,對吧?”

瑤瑤突然哭了,大聲地哭,一定程度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嚎啕大哭,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么哭。來的路上我想了起碼三十個對付她的辦法,包括給她一耳光,或者把她綁起來丟到墻角,讓她深刻反省……當然,也就是想想而已。我把劉洋拉到一旁,小聲說:“讓她哭,哭得差不多了,才有我們的機會。她這是玩心眼,不是真傷心,不信,你看看她的眼神。”

老子誰啊,半輩子都在跟人打交道,而且不是一般意義的人。丫頭片子想騙過老子,沒門兒!

不出所料,丫頭哭著哭著,見我們只當觀眾,就沒勁了,哭聲戛然而止,有些奇怪地看著我們。我從褲兜里掏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把眼睛洗洗,抹什么都對眼睛有害。”

丫頭接過礦泉水,朝手心里倒了一點兒,邊洗邊說:“張局長,你怎么就知道我往眼皮上抹了東西?”

我哼了一聲:“就你那點兒鬼把戲?!?/p>

丫頭洗完了眼睛,把礦泉水朝嘴邊一送,一口氣喝掉半瓶?!袄蠌垼沂窃趲湍愎ぷ鳎瑤湍銙咔逡恍┱`解?!?/p>

劉洋說:“你爸的工作你能幫得了?小小年紀,好好讀書就得了?!?/p>

丫頭把眼一翻:“劉洋女士,學校還讓我們搞社會調查。你要搞清楚,這也是讀書,讀的是社會這本大書?!?/p>

我拍拍劉洋的手背,讓她先別急,又拿過丫頭喝剩下的水灌了一大口:“說吧,老子倒想聽聽你是怎么幫我的,說得正確有獎?!?/p>

“獎什么?一臺手提,微星,一萬二。”丫頭獅子大開口。

“不就一萬二嘛,行。不過老子得把話說到頭里,有獎就有罰,要是你說得不著邊際,你卡上的壓歲錢就充公了?!毖绢^卡上歷年積下的壓歲錢有兩萬多。她從不亂花錢,但她怕自己把持不住,把卡交到了劉洋手里。

丫頭伸出小巴掌跟我拍了一下。接下來她說的一番話還真讓我開了眼。

“上次到青康時無意間認識了那個錢少爺,開始時我也挺討厭他的,米(丫頭心細,沒說出米雪)……對了,你手下那個警官也說這人不怎么地道,要我不要搭理他。其實你們都看走眼了,我不是跟他出去混了一陣子嗎?那是他來找我的,他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動心了,他說,你老爸正面臨一個陷阱,要是想知道,就得跟我做朋友。當時我也遲疑來著,他又說,你放心,我還是革命干部的后代,不會當強奸犯的。就這樣,我就跟他出去了。你手下的人很快就把我們全抓了,那個毒品是你手下人放的,用意是好的,行為就不怎么磊落了。他說他是真心喜歡我,這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喜愛是個很奇妙的事……你們別瞪眼,聽我說完,對了,先給你們吃個定心丸,我肯定不會跟他拖上,我還得讀書。至于以后會跟什么人怎么樣,那不是你們能管得了的事。但有一點也請你們放心,我會對你們孝順的,你們死后的一切都得我來做,我會做得風風光光(真他媽的,這就是老子的閨女)?!?/p>

劉洋的臉色突然就陰了。我說別擔心,有事我頂著。劉洋苦笑,臉依然陰著。我還以為是情緒所致,其實那時劉洋已經病了,她自己檢查出來的。

丫頭接著說:“你那伙天兵天將來之前,我跟錢少爺碰了三杯啤酒。他說我夠爺們兒,就把屋子里的所有人支出去,說了他知道的一些事。有些事我還沒聽明白,這次讓他到省城來,就是想讓他再往深里說說。他說在青康他的名聲又臭又大,都緣自他那個當紀委書記的老爸。很多莫名其妙的人,經常無緣無故地給他好處,也有人托他給他老爸說情。遇上這些事,他都來者不拒。要說情的他也應下,不過他說,給他十二個膽,他也不敢對他老爸說這些事,他老爸出了名的死倔,見了他就念經一樣地給他上課。對了,他還說了你和你們那個高主任搞腐敗的事,他說他認出了你,只是沒有揭穿。他也不敢揭穿你,怕你整他,他說一個公安局長要整一個人,理由可以堆成山?!?/p>

這狗日的,那晚老子臉上蓋了東西也沒騙過他。

這丫頭行,還真搞出一些東西。我偷偷看看劉洋,劉洋臉上也平和了許多,只是臉色還發青。

丫頭說:“廢話我就省了。錢少爺說了,他自己做事從來是有底線的,那個底線就是不做犯法的事,凡是打著他的旗號做下的那些犯法的事全跟他無關,倒是有一個人,是個真正的幕后?!?/p>

丫頭說出的這個人叫李小單,從未出現在我的視線中。丫頭還說,李小單是什么角色錢大運都知道,但他不能說,因為對方太強大了。丫頭當著我的面給錢大運打了電話。她說張光耀來了,還有他老婆。

錢大運還是不敢來見我,他在電話里的聲音很大:“瑤瑤啊,你就饒了我吧,你家那個老爺子是天下最難琢磨的人,有些事你給他說就是了?!毖绢^都收起手機了,這小子又來了勁,聲音還是那么大,“瑤瑤,從跟你認識起,我就沒再對任何女人正眼看過?!毖绢^摁下了免提鍵,我和劉洋都能聽得真真的,錢少爺說,“我這會兒正在廟里,對著菩薩起誓,這輩子非你不娶?!?/p>

丫頭對著手機大聲說:“你狗日的聽好了,我這輩子也是非男人不嫁,不過不一定是你?!狈畔率謾C,丫頭說,“我的秘密都告訴你們了,媽,你別擔心,那個錢少爺只跟我拉過手。別再把我當成不諳世事的小屁孩兒了。”

盡管有了丫頭的信誓旦旦,我和劉洋還是跟她約法三章,要是真對哪個臭小子動了春心,得給咱老張和老劉透透氣。丫頭一蹦就吊到了我的脖子上:“老張,我能當偵查員吧,幫你做了這么大一件事,你可得兌現諾言。”

我說:“記下了,微星,英國貨,今天老子身上沒那么多錢,你媽媽身上也就能買幾斤蘿卜白菜的錢。這樣吧,一個月內,咱給你送到手上。”

虛驚一場。

那晚回到家,劉洋腦門兒上都是虛汗。我以為她是累的,問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笑笑,搖搖頭。睡眼蒙眬時,劉洋說:“瑤瑤會不會真是喜歡上那個錢少爺了?”

我迷迷糊糊地說:“真要那樣我就把自己槍斃了。”

然后劉洋一聲嘆息。

我卻睡著了。

四十五

第二天跟媳婦道了別,駕上車走到城外的三環邊時,一個電話追了來,是馮大林。馮大林的聲音有點兒沉悶:“趙飛的家屬找到了,想不想知道她和兒子眼下的情況?”

我猛地一腳剎車,身子朝前一栽,要不是有安全帶,這顆腦袋就撞到擋風玻璃上了。

趙飛趙飛趙飛……我讓馮大林在他家附近的岳王茶樓等我。我那天心里很急,車也開得很猛,連闖了兩個紅燈,被兩輛警車攔住了去路。好在車里的警察我認識,過去是城南分局下面一個派出所的副所長,聽說交警待遇好,鉆門路調了過去。我把頭探出去,這小子的面沉似水立刻換成一臉訕笑?!皢眩菑埦郑@些人也真是沒眼水?!?/p>

我沒工夫跟他廢話,告訴他我知道自己闖了紅燈,有幾個不記得了,要罰款要扣分下來再說,我眼下有急事。這小子回頭一嗓子,兩輛警車趕緊閃開。

趕到茶樓,馮大林給準備了飄雪。不過今天我沒興致品茶,對馮大林說:“快說,說趙飛?!?/p>

馮大林臉色凝重?!摆w飛那次嫖娼的事后他老婆就跟他離了,他也不敢對老婆說這是你張局的杰作。李華(趙飛的老婆)在趙飛出事的第二年就嫁人了,對方是個中學老師。這個老師模樣兒挺斯文的,就是特別愛打趙飛的兒子。我去看過那娘兒倆,也對老師說過別再打孩子了。你猜那狗日的說啥?他說他這叫把人往好處掰,不然他長大了也會跟他老子一樣,染上吃喝嫖賭的惡習就掰不回來了?!?/p>

我狠狠一拳擂在桌面上。

馮大林說:“別說你了,趙飛過去的同事們都恨得牙癢。那個老師真他媽應了那句成語——衣冠禽獸。他是班主任,搞了班里十四五歲的小丫頭,而且有好幾個,一個小丫頭讓他搞大了肚子。我們局治安處的兄弟們抓的他,后來給判了二十年。李華帶著兒子不知道怎么過日子,手里緊了,就開辟了第二職業……”

我說:“李華是不是賣淫了?”

馮大林點點頭:“一個星期前讓城東分局給抓了現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p>

“孩子呢?”

大林眼神一暗:“也給抓了。李華常常半夜回家,有時夜不歸宿,但她總會在家里放下點兒錢,讓兒子自己出去買吃的。李華給抓了,孩子一連三天都沒見到母親,錢也用完了。他餓極了,就去偷包子鋪的包子,讓人拿住報了警。”

我心里那個氣呀。可這事還得壓下火氣,這不是咱家地盤,說出的話會讓人客氣地抵到門外。我想還是先把李華撈出來,據馮大林所說,她還是愛兒子的,趙飛的兒子不能再沒了媽媽。算算日子,這小子今年應該進初中了。賣淫案按理不會處理太重,但得罰上一大筆,李華不會舍得這筆錢的。而且賣淫會讓人染上高消費的癖好,沒錢了就會拼命去“工作”,這可是惡性循環。

突然之間我就想到一件事。我那個做高檔酒生意的朋友說的,當時聽聽也就扔了,這件事似乎跟眼下城東分局那個局長有關聯。我對馮大林說:“拜托你一件事?!?/p>

他忙說:“老大,我也這么叫你算了。你要我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只是不知道該從何入手,你辦法多,吩咐就成?!?/p>

我在他肩頭狠拍一掌:“好,你這個兄弟我認了。這事不復雜,也不簡單,你得給趙飛的兒子當干爹?!?/p>

這小子一聽臉就紅了:“老大,沒這么逗人的吧,趙飛可是咱哥們兒,不是說朋友妻不可……”

我揮揮手讓他坐下:“你聽老子把話說完再激動好不好,說到當干爹就想到要跟人家上床。你當這個干爹只做一件事,替這母子倆管錢,你得用警察的手段管。”

馮大林松了口氣:“老大,我明白了,你說具體的吧?!?/p>

“撈人的事不用你管,人撈出以后就該你的了。你要讓人二十四小時監控李華,不能讓她重走老路,誰要是想招惹她,你就查他搞他,要徹底讓母子倆走出陰影。咱手里的權為烈士的事用用,這應該。趙飛的獎金和一些社會捐款,一共有六十多萬,這錢要保管到你們分局的賬上,讓財務上專門開一個戶頭。這錢主要用到孩子身上,主要用到他的教育和醫療上,生活方面視情況而定,要是李華真的入不敷出了,可以支一點兒救濟一下,如果還有什么因難,就給我打電話。總之,可以虧了李華,不能虧了孩子,這是原則?!?/p>

剩下的事就是撈人了。我讓馮大林走人,然后打電話給做酒生意的朋友。我問他在哪兒。他說有急事飛了廣州。我說給你四個小時,我的事更急。

為了加快進度,我干脆到機場接他去了。

趕到機場,正好飛機落地。他走得匆忙,手推車裝得滿滿當當。我迎上前,使勁拍了他一巴掌:“肉球(這是我給他取的綽號。他叫嚴中華,瘦得像竹竿,一個愛錢又會掙錢的家伙),這么大一堆有幾樣是拿回家的?”

他朝我傻笑:“全拿回家,全拿。”

“嘿,你那幾只野雞就不喂食了?”

“別說那么難聽嘛,那叫紅顏知己?!?/p>

“呸!別他媽的酸了,還紅顏知己,有把紅顏知己放床上的嗎?”

他拍拍挎在身上的包,做個數鈔票的動作:“有這個足矣?!庇终f,“滑頭,說吧,什么事?”

我先幫他把行李放上車。開出機場,我問他:“姜顯達跟你關系怎么樣?”

“城東分局那小子?不錯,是朋友。”

“我跟你鐵還是他跟你鐵?”

“沒這么比較的?!?/p>

“說說,說了我心里才有底?!?/p>

“你略重一點兒?!?/p>

“那就好。”我給他講了趙飛的事,說到趙飛至今尸骨都沒著落時,我的眼眶濕了,視線也模糊了,差點兒和一輛巡路的警用摩托車撞上。摩托車拐到我的車前橫下,逼得我一個急剎車。交警過來了,敬了個禮,掏出罰單時認出了我,趕緊收起罰單,又敬個禮:“老老老……老領導您好。”

哼,“老滑頭”三個字差點兒就脫口而出,他要真這么喊了,我還會高興點兒。我說:“不罰了?”

他尷尬地咧咧嘴:“對不起,不知道是您?!辈坏任艺f話,他上摩托車就溜了。

嚴中華擦著眼淚說:“靠邊兒停停吧,這心里讓你給浸酸了,難受。”

得,就在路邊把話說完吧。我把車停好,說:“眼下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母子倆撈出來,而且不能花錢。老嚴,你只辦一件事,這事辦好了,母子倆就燒高香了。我得給姜顯達找個茬兒,你聽明白了,這事我不會讓他知道消息來源,也不會把他搞進去‘雙規’,只是嚇唬嚇唬他,讓他趕緊放人?!?/p>

老嚴這家伙鬼著呢,不到兩分鐘,他給我講了一件事,這事足夠了。我當著老嚴的面就對著天空作揖:“趙飛你聽著,你老婆拐了個彎,那是你造成的,一個女人帶著兒子不容易。有一點你記著,她沒有放棄你們的兒子,眼下受到一些磨難,我會想辦法讓母子倆過上正常日子。你是我的好兄弟,在那邊好好過吧,這邊的事我替你罩著?!?/p>

四十六

我正要去找姜顯達,出了點兒小插曲,我那個寶貝丫頭把錢少爺帶來了。這丫頭鬼著呢,心里可不僅僅是想著要幫老子。丫頭在電話里說:“張光耀,趕緊到聚星城茶樓來,我有事找你?!边@丫頭就這樣,對老子沒規沒矩,不過,老子喜歡。

我拐了個彎,聚星城茶樓離這兒不遠,幾分鐘就到。進了茶樓,咱家丫頭坐在迎門的一張桌旁,一臉的燦爛。我一屁股坐下,服務生就端上茶,高檔的飄雪,茶具是青花瓷的。我把臉一沉:“說說,怎么知道老子的行蹤的?”

“那簡單,花兩百塊請了一個私家偵探,打的跟著你?!?/p>

“全程跟蹤?”

“我沒那么多錢,只跟到你跟我馮叔叔見面,這就夠了。”

我說:“往下什么節目?”

丫頭扭過頭:“出來吧?!?/p>

呵,還有伏兵。從一道屏風后慢吞吞地轉出來的是錢少爺。這家伙今天穿得非常正式,西裝革履,從上到下一抹溜光,神情間也沒了往日的流氣。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對我深深一躬。我壓根兒就不想理他,這小子用什么迷藥了,把咱家丫頭迷了。

丫頭坐到我旁邊,抱住老子的胳膊開嗲:“老張呀,這錢大運嘛,名字取得難聽,全世界最俗氣的三個字,在青康大街上晃晃蕩蕩好幾年,惡名掙了不老少。但是這些惡名嘛,有相當一部分是讓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我專門作過調查,調查中我請米雪姐姐幫了忙,有很多劃拉到錢少爺名下的齷齪事他本人一點兒也不知道?!?/p>

完了,老子今天要敗在丫頭手下。米雪這丫頭搞了這么一出,都沒想過給我通通風啊。我揮揮手打斷丫頭:“你停下吧,我想聽錢大少說說。”

錢少爺有些扭捏了,這倒是稀罕事。我寬厚地對他笑笑,原本是想對他瞪瞪眼,表情背叛了老子。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咱家那丫頭居然在錢少爺小腿上踹了一腳,動作極快,可還是沒能逃脫老子的視線。

錢少爺把脖子一挺:“叔叔,我能這么叫你嗎?”

我說:“你本來就該這么叫。”

錢少爺……算了,不能這么叫人家了,他爸跟我平級,咱家丫頭不也成了小姐?錢大運不敢看我,于是雙眼朝上翻。丫頭說話了:“沒禮貌?!?/p>

他立馬把眼皮耷拉下來:“叔叔,我這人吧,不敢說是好人,也絕對不是壞人。有品位的人鄙視咱,社會上的人追著咱。我做過壞事,可沒到犯罪的程度,也做過好事,但也不敢奢望揚名。自從碰上瑤瑤,自從她給我上了一課,我就給自己定下個規矩,從頭開始。我心里就只有瑤瑤,她可以不嫁給我,我娶不了她就一輩子放單?!?/p>

我心里惦記著李華母子倆,沒工夫跟他們磨嘰。我說:“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定去,我得走了。小錢你坐會兒,丫頭送送我?!?/p>

到了門外,我在丫頭鼻子上點點:“玩的哪出???”

丫頭說:“這小子挺聰明,人品還沒壞透,可以救上岸,上岸后會成為了不得的人物,至于嫁不嫁給他,哼,看緣分。”

這就是張光耀的閨女。

四十七

我沒到分局找姜顯達。很多人都知道我和趙飛的關系,也知道是我讓趙飛潛進泥塘的,一些賬也順了邏輯劃歸我的名下,說為了我的紅頂子,趙飛搞得妻離子散。這個問題說不清,我也不想說清。趙飛是好樣的,處在人生十字路口了,一腔漢子血讓他留在血與火中,我敬重他。我不能讓姜顯達跟著受累,這家伙我知道,有相當的工作能力,就是心思太重,這算不上缺點,是人都這樣。我把見面的地方選在河邊,那里清靜。

他是騎自行車來的,見了我老遠就揮手。我知道,他這是給廳級干部打招呼。我跟他只是熟人,沒有來往,狹路相逢了就假眉假眼地笑上兩聲,說一兩句廢話。本來是將就著歲月過日子,沒想到真被餡餅砸到腳背,我的升官鬧得很多人心理失重,唉,社會就這樣。

我非常親熱地迎上前,跟他勾肩搭背地走向河邊。

他說:“滑頭,有什么事盡管直說。”

我嘿嘿一樂:“不急不急,好歹咱倆也是一個鍋里撈口糧的朋友。這不,我專門從青康趕過來,為的就是幫你老兄一把?!?/p>

他立刻站住了。我不慌不忙坐到臨河的靠椅上:“老兄,坐下慢慢說。”

他有些緊張了:“滑頭,真有什么事?”

我點點頭:“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都在咱老張手里摁著……”我突然就不言語了,兩眼凝神,看著河里一艘撈垃圾的小船。這是攻心,讓他的心理防線往下塌??吹贸觯睦锖芗?,但他得憋著。差不多了,我小聲說,“知道雷紅旗這個人嗎?”

他一愣:“那個紈绔子弟?”

“在城南那會兒我抓過他,大概省城待不下去了,這家伙轉移到青康,沒想到還是沒能逃脫我的魔爪。”

姜顯達說:“滑頭,有你這么比的?”

“我就是這么想的,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貌岸然的家伙叫道,我是魔,魔是最高境界……這一岔又遠了,說正事。這個雷紅旗呀,這回恐怕得上西天,他犯的事太多了。我親自審的他,他還說了一件事,說當年——應該是五六年前吧,你女兒出國差錢的事。”其實這事雷紅旗知道個屁,是老嚴一生意上的哥們兒慷慨解囊幫了姜顯達,數額不小,他們生意人閑聊時說起的,這老嚴記性也真好。

斜眼一瞟,姜顯達緊張了。這里面肯定有故事,不過這跟我沒關系。我給了姜顯達充分的時間,讓他額角冒熱汗,心里出冷汗。我繼續觀景。水面上漂著什么東西,好像是一具尸體。職業病吧,我一下就撐起身子。環衛工人把竹竿伸向漂浮物,一拉,嘿,是頭死豬。

姜顯達是老公安,知道我不會無緣無故大老遠跑來跟他說這事?!袄匣^呀老滑頭,說吧,要我做什么事?”

“也沒什么大事。你們的治安處和濱河路派出所抓了兩個人,一個叫李華,是個賣淫女,一個是個孩子,原因是他偷了包子鋪兩個包子。”

“這兩人跟你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去了,不僅跟我,跟咱們干公安的關系都挺大。趙飛聽說過嗎?”

“是那個臥底犧牲的烈士吧?過去是你手下的,犯錯誤被開了,原來是你讓人家沉下去了。”

“這是他的老婆孩子?!?/p>

“別說了,我知道該怎么辦,這是咱家里的事?!?/p>

人很快就放了。姜顯達還辦了另一件事,他到李華所在的單位城南工商局去做了工作,工商局說已經除名了,沒辦法挽回了。他又去找市政法委書記,也就是市局局長,最后這事還驚動了市委書記。工商局終于修改了處分決定,改為留職查看。

回到青康,在常委會上,我把處理趙飛妻子兒子的事作了個簡單匯報。人人都是臉色沉重,那個錢紀委更是唏噓有聲。老子化目光為刀,狠狠刺了他一刀,狗日的養了個什么玩意兒的兒子,把老子閨女的眼球勾住了。

市委書記說:“趙飛同志是烈士,是為青康人民犧牲的,青康人民不能讓烈士在九泉之下感到心寒。我希望大家努力辦好一件事,企業,個人,除了國家的錢,什么渠道都行,募捐一筆款子,投入到運行正常的商業機制中,劃分幾個等級,凡是為了國家的利益犧牲或致殘的青康人,都可以得到資助。今天我帶個頭,我捐兩個月的工資,你們自愿。趙飛同志的家屬是第一個享受這筆資助的,享受的等級我提議為一等一級?!?/p>

這老官僚坑人啊。常委們都捐了兩個月工資,就剩下我了。大家都看著我,我立馬站起來:“各位你們自便吧,收款的你得等等我,我先上衛生間了,拉肚子。”

差不多十分鐘我才回到會議室,后勤財務上的同志還候著。見我來了,她笑笑說:“張局長,我知道您的捐款不一樣,所以捐到最后。”

“你個丫頭挺鬼的嘛。你記上吧,我捐半年的?!?/p>

“嘿,”市委書記從門外走進來,“老張啊,我知道你心里那份戰友情,也明白你怕捐多了讓其他同志尷尬?!彼D向收費的同志,“我也半年。”

晚上,我給劉洋打電話:“洋洋啊,你老公今天損失慘重,半年的工資沒了?!?/p>

劉洋的聲音慵懶:“我知道你這人,沒事,家里的經濟有我撐著。我困了,睡了啊,你也早點兒休息吧。”

我有些詫異,過去劉洋總會主動和我絮絮叨叨好一陣,今天這是怎么了?

四十八

那天米雪向我匯報,市里的黃賭毒有抬頭的跡象,還整理了一份資料。她前腳剛走,紀委那個老小子又來了。老子真想給他一個大嘴巴,直接把他扇出公安局的大院。想是這么想,臉上還得笑:“你老人家今天這是神仙下凡,還是鐘馗降臨?”然后我喊秘書泡茶,我不能給這家伙泡茶,我們倆平級,這個派頭我得拿。

秘書應聲進來。我說:“老錢,好哪口???”

他怪怪一笑:“咖啡?!?/p>

這老小子喝的真怪,我這里偏偏就沒有這玩意兒。我說:“小賀(秘書叫賀聰,名副其實,是個聰明小子),去什么地方把這洋玩意兒鼓搗來?!?/p>

錢書記把手一揮:“我是跟你開開玩笑,我早打聽好了,你這里什么茶都有,就是沒有咖啡,將你一軍。”

我拍拍額頭,對呀對呀,這老小子就喜歡白水一杯,什么茶都不喝,還說當年蔣介石后半生就是這樣過的。這對身體有好處,病從口入嘛,現如今的茶,沒有一樣不跟化學沾邊,不喝茶,就少了一個禍源。我說:“小賀啊,聽見了嗎,咱們錢書記跟蔣介石一伙,上白開水?!蔽一仡^招呼他坐到沙發上,“錢書記,說吧,什么事?”

他從包里掏出一沓信:“看看,這都是最近的群眾來信。”

我心里一陣嘀咕。看了好幾封,明白了,這些寫信的人都對公安機關失去信任了,說的都是黃賭毒的事。我一下就想起了剛才米雪送來的材料。過去我們是打掉了明面上的犯罪行為,可這股毒瘤沒斷根,他們變換了作案形式,在一定程度上比過去更瘋狂。我沒心思跟老錢逗了。

錢峰一臉真誠:“老張,這事不簡單。青康的水很深,有什么需要我們紀檢部門配合的,吱聲,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p>

送走了錢峰,我給石磊發出暗號,這枚暗棋得用了,順便把牛大叫來,交代他們查一下李小單這個人。我把錢峰拿來的信件交給牛大,要他今天就向焦副局長作一個詳盡匯報,還特別告誡石磊,摸到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往下該怎么辦聽我指示,不能單獨采取任何行動。我不能讓他冒險,死一個趙飛就夠了。

這時我接到一個山崩地裂的電話,是咱家丫頭打來的。剛摁下接聽鍵,就聽到黃河決堤般的嚎啕。我可從來沒聽丫頭發出過這種聲音,馬上我就想到了那個錢少爺,是不是這狗日的……

我大聲說:“丫頭,剎車吧,是哪個王八蛋欺負了你,說?!?/p>

丫頭嗚咽著:“就是你,你這個老滑頭……老爸,我媽她……”

丫頭說不下去了,我的腦袋里一顆炸彈轟地炸響,用不著丫頭說,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幾乎是跳著到門邊的,拉開門,壓著心里那股火,四平八穩地出現在人們眼前。隔壁的李虎跟出來,我招呼他跟我走。賀聰也從隔壁沖出來,腋下夾著公文包。我說:“你別去了,到基層搞調研去,內容自己定?!?/p>

上了車,我給榮生鑫打了個電話,說要到下面摸摸情況,為了不受干擾,手機現在就關了,有人找我,幫著打打掩護。然后對李虎說:“去省城,把你那破手機也關上?!?/p>

我給洋洋所在醫院的院長打電話。院長一聽是我,聲音急促地說:哎呀,張局長,你日理萬機也不能不顧家人吧。劉洋呀,唉……這么好的人……”院長頓了一下,“得了腦膠質細胞瘤……”

老天,她怎么會得上這個病?!我問院長劉洋在哪個醫院。院長說她不愿去腫瘤醫院,就住在本院里。我沖李虎一擺手:“小子,快開,能開多快就開多快,玩出你狗日的飚車手藝!”

李虎也知道出大事了,一腳踩下剎車。“張局,等一分鐘?!彼樖帜昧藘蓮埜璧萝?,我知道他是要擋牌號。接著,這車就開瘋了,幾乎每一個紅燈他都沒停,方向盤在他手里像玩具。曾經有一輛警車追上來,三五分鐘就讓他給甩沒了影。

一到病房門口,我的眼淚就開了閘。病房門口站了很多人,有醫院的醫生護士,有穿著各異的男女老少。劉洋人緣好,很多人都跟她貼心。人們見了我,都靜靜閃到一旁。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心情平靜一下,把臉上的淚抹掉。一旁有人遞來一張紙巾,我把臉上打理干凈,斜眼瞟瞟,沒想到,是錢大運。

我輕輕推開門,病房里只有閨女和她母親。劉洋懶懶地靠在床頭,臉色紅潤(后來才知道那是劉洋讓丫頭給她搞上的,她不想讓我看到一張跟死人差不多的臉)。她輕輕笑笑,抬起手點點丫頭:“你呀,把老滑頭嚇得夠戧吧。”

我坐到床邊:“丫頭,朝邊上挪挪?!毖绢^起身趴在我的肩頭,把頭埋到我后背,張嘴就在我后肩上咬了一口,真狠??晌业萌蹋疃嗍侨鶐妥由掀鹆说览?。我摸摸劉洋的頭:“什么時候發現的?”

她拉住我的手:“不說這些了,生死有命,人是無法抗拒的?!?/p>

接下來我們都沉默了,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就那么互相看著。洋洋瘦了,本來豐潤的臉也塌了下去。我這心里呀,一股一股的酸楚往上涌,可我得忍。我就那么看著,看著。平時對洋洋的關心太少了,回到家就沒做過一件家務事,飯來就伸手,衣服一臟就扔到地上,連丟進洗衣機都懶得丟。張光耀呀,你狗日的不是他媽個東西!

我摸著洋洋的臉,她也在我臉上輕輕摩挲,眼神里是無限的留戀。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合上眼瞼:“老張,我想睡會兒,你帶著丫頭去遛遛,這兩天丫頭就沒合過眼。”

洋洋是心疼我們父女倆。她一貫這樣。在醫院,她一門心思都放在病人身上;在家里,她一門心思都在家人身上。走到門口了,洋洋又追了一句:“別告訴老人們。”

我拉開門,老天呀,那么多的人都在門外候著,這當中還有我和洋洋的老父母,他們都老淚縱橫。我說:“你們干嗎不進去???”

老三輪車夫說:“你狗日的才回呀,咱家洋洋要有個三長兩短,老子活劈了你!”

老岳父說:“我們不進去,我們不想讓洋洋難受,我們就在這兒待著?!?/p>

那么多的人,人人臉上都是悲痛,他們都小聲說:“老張啊,你看我們能幫上什么,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血有血,要零件有零件。只要能救劉醫生,要我們做什么都行?!?/p>

我朝大家伙作揖,連聲道謝??觳阶叩诫娞蓍g,上了樓頂,我抬頭看著天:“你個狗日的老天爺,為啥就把災難降到好人頭上,洋洋從來就沒做過對不起良心的事,你讓老子害上這毛病吧,你他媽的開開眼啊……”

瑤瑤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我身后,她也放開嗓門嚎開了。她身后跟著錢大運,錢大運一個勁兒地揉眼睛,他肯定想擠出眼淚表現一下,就是沒能成功。我長長地嘆口氣:“別揉了,瑤瑤她媽跟你沒有關系,你是哭不出來的?!?/p>

咱家閨女不是省油的燈,過去就踹了一腳:“錢大運,你哭?。∧憔彤斒俏乙懒?,要是還沒淚,你就滾蛋吧!”

四十九

那些日子,天天晚上我做夢都是跟洋洋在一起,都是快樂的夢,醒來后就以淚洗面。洋洋病危那些天,我甚至怕晚上開燈,怕天亮,因為有了光線以后就會看到洋洋越來越憔悴的容顏。我不想看著洋洋在我眼皮底下離開這個世界,最好的辦法就是死到她前面,到黃泉路上等著她,咱兩口子手牽手進入另一個世界。

我不想讓丫頭天天待在病房,盡管學校給了她假。她還在成長,不能長時間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我轟她走,可她最多在外面轉一圈就又回到病房。那天,我把錢大運叫到僻靜處,讓他想辦法帶著瑤瑤離開病房,到大街上走走,到商店里逛逛。他有些茫然。我說:“你不是挺有招嗎?使出來吧。瑤瑤不是說你挺聰明嗎?今天老子要考考你?!?/p>

這小子還真有辦法。來到病房,瑤瑤一見他,眼睛一瞪:“我不是讓你待在外面嗎?”

錢大運討好地笑笑。瑤瑤狠狠踩了他一腳:“你敢笑!”

他咧著嘴不敢叫,小聲說:“瑤瑤,我想對你說句話。”

“說吧,別說錯了?!?/p>

錢大運說:“張叔叔平時工作就忙,跟阿姨在一起的時間很少,你讓他們單獨多待些時間,他們之間有些話當了你的面不好說?!?/p>

瑤瑤咬著左手食指,沉默了。我拍拍她的頭頂:“去吧,我得和你媽媽說些悄悄話?!?/p>

洋洋也略略欠起身子:“去吧,讓小錢陪你出去透透氣。”

瑤瑤跟著錢大運走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們兩口子。洋洋說:“你讓門外那些朋友們回家去吧,他們在外面坐著太累了。”我說我勸過了,他們都不聽,人家是一番心意。洋洋輕輕嘆口氣,“老張啊,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瑤瑤還不太懂事,只有辛苦你了?!?/p>

我把她瘦弱的手捧到手里:“我欠你的太多了,你要挺住啊,等我把欠你的賬還完了,咱倆再一起走?!?/p>

她艱難地笑笑:“別說傻話了。這么些年來,我在人前最得意的就是有一個好老公,有一個好女兒。你和瑤瑤要好好過日子。你放心,你們過好了,我會知道的?!?/p>

劉洋把我的頭攬到她懷里,纖細的手指在我發間輕輕移動,我聽著她的心跳,不知什么時候,我居然睡著了,在劉洋的懷里。

那晚是我這輩子睡得最舒服的一覺。我醒來時已是半夜,側頭看了看洋洋,她合著眼瞼,鼻翼輕輕地翕動著。我的脖子和肩膀有些酸麻,但我不能動,一動就會把洋洋驚醒。沒想到深知張光耀的洋洋,眼沒睜開就無力地說:“老張,我一時半會兒不會離開這個世界,我是醫生,知道這個病。你不能丟下工作,回去吧,這里有那么多同事,還有那么多跟我投緣的朋友,丫頭也在我身邊。別擔心,真有什么事,我會讓丫頭告訴你的。”

洋洋說的是實情。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三天,這個李虎夠意思,成天候在病房外面,一旦需要用車,他馬上就出發。青康的事很多,就在洋洋跟我說過那番話后,我接到石磊的短信,這是我跟他單線聯系的手機,遇上天大的事也不會關機。石磊說:“老大,那個人弄清了,得當面向你匯報?!?/p>

這事看來不一般,我不得不回去了。然而走到洋洋的病床前,卻怎么也說不出口。洋洋慵懶地看我一眼:“老滑頭,青康有事了?快回去吧,我沒事的?!?/p>

她永遠都那么聰明。

不得不走了。院長說:“這里有我們,你就放心吧?!?/p>

臨走,我囑咐完丫頭,對丫頭身后的錢大運說:“小錢,也辛苦你了?!?/p>

我一只腳剛踏上車,丫頭追來一句:“爸爸,保重……”

淚水又決堤了。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青康。當晚,我就讓石磊到家里來。石磊一身名牌休閑服,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端著我給他泡好的茶:“老大,這次你要有思想準備,李小單這個人不簡單啊。他是咱們市委書記的兒子。”

什么什么?這他媽太離譜了!我一下就站了起來:“你不會搞錯吧?”

石磊說:“開始我也不相信,可的確是。他不隨父母姓。這小子是市國稅局的副局長,業務上是一把好手,待人接物也是一團和氣,幾乎找不到人說他半個不字,可上級要任命他當局長,他卻推了。

“這個李小單的經歷很不簡單。他生于‘文革’初期,當時方書記是一個副縣長,母親是商業局的副局長,很快夫妻倆都進了學習班,不到兩歲的李小單就讓鄰居收下了。鄰居那對夫妻無兒無女,視李小單為己出,為了少麻煩,本來叫方小單的孩子就跟著鄰居姓了李。當時只是臨時變通一下,誰知后來李小單就再也不肯把姓改回來?!母铩Y束,父母都官復原職了,可李小單不愿離開養他的那家人。后來方書記夫妻倆也同意了李小單住在鄰居家,只有逢年過節才去父母家小住,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方書記有這么一個兒子,只知道他有兩個女兒。

“李小單的養父母家境一般,他們住的原址開發房地產,拆遷房在城郊。新住址緊鄰一座化工廠,沒多久老兩口雙雙染上癌癥去世。當地因化工廠排污致癌的人成倍增長,群眾到政府部門要求解決問題,政府方面一直找各種借口搪塞。后來群眾聚集在政府門口抗議,為首的以聚眾鬧事為由被抓了。李小單找了方書記,方書記說這是一架機器的行為,讓他不要插手根本就管不了的事。從那時起李小單就走極端了,他要攪亂這個貌似平靜的社會。

“他人緣很好,也愛幫助人。有個賣報的中年婦女,兒子想讀個好學校,沒錢找門路。李小單買報紙時跟她閑聊,知道了這事,就打著方書記的招牌把這事給辦了,學校還免費。中年婦女對他發自內心地感謝,那里就成了他發號施令的地方。他精心培養了三個鐵桿手下,其中一個就是趙飛揭露的黑老大,其實是高級馬仔,他到死都沒有說出李小單。另外兩個手下我也搞清了,一個是咱城東分局的副局長,分管禁毒,一個是規化局的處長,都是手握大權的人物。這倆人為啥鐵了心跟李小單走,我還沒弄清楚,但絕對是鐵嘴鋼牙的貨,從他們嘴里掏東西估計很難。我就守著報攤找線索。李小單和手下聯絡的方式很老套,但很安全,那個報攤就是聯絡點。那小子很謹慎,這么久了,報攤老板一點兒都不知情?!?/p>

方書記在一定程度上是青康的主心骨,青康的建設不能少了他。我暗地調查過他,還真沒找到多大毛病。對青康的建設他功不可沒,他這桿旗要是一倒,青康的政局就會地震,那是連鎖反應,很多想不到的問題都會隨之而出,我好不容易搞出的局面就會失衡。這事呀,我得好好動腦筋。我最怕的就是李小單咬他父親一口。這不是不可能。他骨子里仇視這個社會,他老爸是政府官員,自然也就恨屋及烏了。這一口不能讓他咬。我問石磊:“你從哪兒搞到的這些東西?”

石磊說:“細節你就別問了,總之在警察隊伍里不能干的事我都干了?!?/p>

我沒看錯,石磊是這塊料?!瓣P于這小子的事你繼續搞,不論搞到什么東西,只能對我一個人講。還有一點我要再次提醒你,有些事能搞就搞,如果有危險,你就立馬打住。我不想再參加任何一個兄弟的追悼會?!?/p>

沒想到,接下來會是吳大志出事。

五十

那天,我正召開局黨組會,李虎進來小聲告訴我,牛大來了,要馬上見我。到了走廊里,就見牛大原地轉著圈,一臉苦相??匆娢?,他兩大步躥過來,低聲說:“老大,到你辦公室,這事不得了。”

我心里一凜。進了辦公室,他幫我把門關上,我說:“揀重點說,我那邊還開著黨組會。”

牛大一句話就把我噎了個半死:“大志出事了!”

“什么事?”

“這輩子他是玩完了?!?/p>

我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小事我可以給他擦屁股,犯了法的事就只有聽國家的了。

牛大接著說:“老大,石磊給了我一個線索,我派人跟蹤了半個月,弄清是個毒品案。事情太急,沒跟禁毒那邊說,昨晚動手,連夜端掉一條販毒鏈,上下家一起收進網里。我怕有閃失,請了黃鋼撬連夜審,我跟他搭伴。這一審就審出事了,那個老大怕死,要檢舉同伙。你猜他供出了誰?吳大志!他說吳大志是他們這條線的線頭之一!”

我腦袋里的一顆炸彈炸了,炸得腦袋里全空了。

大志是一年前栽進去的。我搞的那次比較徹底的清掃行動中,大志抓了一個內鬼,那家伙吸毒,要是被大志送進去,就不是開除出公安隊伍的問題了。沖進那家娛樂場所時,內鬼呆了,大志也呆了,因為那家伙是他手下一個小干部。當時只有大志一個人,后面的民警還有十幾秒才能進到里面。那狗日的反應快,他說吳處長,你只要放了我,五十萬的銀行卡明晚送到你家。就這樣,為了那五十萬,大志賣了靈魂。后來,在那個家伙的引領下,大志滑進了販毒鏈。

我問牛大:“除了黃鋼撬,還有人知道這事嗎?”

牛大搖搖頭。牛大做事細,該做的他會做得很到位。我心里迅速形成了一個方案,最后幫幫兄弟的方案,極富私人色彩的方案,老子很可能因此受連累的方案。我對牛大說:“這個案子你馬上向焦副局長匯報,只說案子,別說太具體,說還有些疑點正在深挖,想辦法先不要讓焦副局長介入。算了,這事還是我來說……所有抓到的人都先關起來,那個交代大志問題的家伙要單獨關押,這幾天都別動他,給看守所打個招呼,任何人都不能提審,除了你和我。你繼續深挖這個案子的其他線索,差不多的時候我會告訴你該怎么做?!?/p>

牛大走后,我叫來劉海。李虎到米雪那兒辦事還沒回來,我給米雪打電話,讓她安排李虎干幾天活,干什么都行。米雪沒問我為什么。這丫頭,什么該問什么不該問,腦子里清楚著呢。

我給榮副局長打了電話,說跟劉海去省城辦事,家里一攤子讓他擔上。說來也巧,剛說到大志,走到院子里就碰上了他。我真恨不得上前狠狠踹他幾腳,現在不行了,他在我眼里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大志了。他上前敬禮,我朝他笑笑,笑得我心里苦澀。我說:“大志,眼看年底了,再努把力,爭取來個盆滿缽滿。”

看著他的背影,我真想哭。

吳大志的兒子今年該畢業了,這孩子讀的是警官大學,聽大志說他想讀研,然后讀博。這孩子有出息??裳巯虏恍辛?,得讓他先把飯碗解決了,這事還得“釣魚島”拍板。路上,劉海的喉結鼓了好幾次,我知道他想問我,又不好開口。終于他忍不住了:“老大,能說說嗎?”

我說:“咱們去幫一個同事,也是去幫一個罪犯?!?/p>

劉海摳摳頭皮。

“吳大志,不陌生吧?”

“吳處長?那不是你兄弟嗎?”

“沒錯,他和牛大,還有馬義,都是我在省城城南分局的哥們兒,情同手足,把他們調到青康也是我要求的……劉海,你聽好了,我們這趟去還真是辦私事,吳大志的事。知道我為啥找你幫忙嗎?第一,你嘴穩;第二,你人品正;第三,你有錢?!?/p>

劉海不吭聲,他在等著下文。

“大志犯事了,犯了大事,他這輩子徹底毀了?!闭f到這兒,我心里發酸,眼淚差點兒涌出眼眶。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我這都傷兩回心了,洋洋讓我傷心,再就是這狗日的吳大志,身體倍兒好,心他媽卻壞了。

我把牛大說的內容揀要點給劉海說了說,劉海沉默了??斓绞〕菚r,劉海說:“老大,你是我這輩子……”

“打住打住,你小子想說的話老子都聽膩了,總之一句話,我不管向你提出什么要求,你同意就同意,不想干就說不想干。”

劉海說:“好好好,夸你的話就不說了。我想說的是,你要我做啥我都做,不講一點兒價錢,這是心里話。”

吳大志的家我沒去過。牛大跟我說過吳大志家的小區,到了門口,保安攔住了我們,我乖乖地出示了證件,這還不算,保安還打電話進去問,結果內線電話沒人接。保安客氣地說:“主人不在。”那意思是寫在臉上的。劉海有些耐不住了,看那眼神就知道這小子正想著歪點子。在這里可不能亂來,現在的社會多復雜,人人的手機都能拍照片,給你來上幾個畫面微信上一發,那就熱鬧了。

來了就不能走,等吧。我正回過頭找地方落屁股時,大志老婆開著車來了。車是奧迪A4,紅色的。我朝她揚揚手,她一下剎住車,驚異地探出頭:“喲,張哥,什么風把你吹這兒了?快上車,這兒進去還有好遠?!?/p>

進了小區才知道,這是個連排別墅區,小區敞亮,綠蔭蔽日,房與房的間隔很大。我問她什么時候買的這房子,她說不到半年。

狗日的吳大志,這房子可遠不止五十萬。我問她舊房呢。她說正準備賣?!皠e賣,”我說,“地段好,升值空間大,等能賺上個百把萬再出手。”

她有些驚訝:“真能賣到那么多?”

我說:“只會多,不會少。”

這別墅他們住不長,到時會作為贓物沒收。別墅沒了,還能回到舊房去,不會為住發愁。

進了家里,吳大志老婆給我們泡了茶,她說是大紅袍,很貴,幾千元一斤,乖乖。這茶我還不愛喝,出于禮貌,輕啜一口就放下了。我問點點快畢業了吧。她說這孩子要讀研。我說:“我這次就是專為這事來的。今年公安廳要招警,我希望點點能報名。他讀研的目的也是為了好找工作。警察這個職業不錯,包括高科技在內,什么都有。我跟大志商量過了,他說讓我代勞。當然,我也是從大處著想,咱們公安不能后繼無能人,點點聰明,會干得比我們都好,再說,工作了一樣可以在職讀研讀博。你認真想想,然后給點點做做工作,最遲明天給我回話。報名在即,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p>

這個婆娘千萬別拂了老子。大志一出事,孩子心理會受影響,將來要進公安部門也多些麻煩,到其他部門也會有障礙,這就是中國國情。唉,但愿能把這事辦成。

那晚我沒敢回家,家里的一切除了心酸還是心酸。我讓劉海去住賓館,他一臉疑問。我沒告訴他洋洋的事,自己家里的事,不能讓別人幫著忙活,再說,這事傳出去,肯定會有很多人從方方面面表示關心,這個關心到底是向著局長還是向著張光耀,這不是明擺著的事?

我偷偷給丫頭打了電話,問了問洋洋的情況。丫頭說眼下還算平穩,問我什么時候回家。我說等我把手里的事處理一下就回。放下電話,我打的來到醫院,臉上架了副墨鏡,隔著玻璃悄悄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洋洋。洋洋閉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真睡了。丫頭伏在床邊,握著她媽媽的手,那個錢大運坐在床頭的木椅子上,正發著呆。心里一股酸楚往上涌,我費了老大的勁才咽下去。

半夜來了個電話,是吳大志的老婆。她憂心忡忡地說,兒子不同意。我一聽心里就躥火,可也不能怨孩子,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說你別急,這事我親自給他說。第二天起床,我第一件事就是給點點打電話。沒人接,我就那么反反復復地打,終于通了。我說:“是點點吧?”

點點脫口就說:“張叔叔?!?/p>

這小子跟他爸一樣,精明,但愿將來別走歪了。我說:“我數著呢,給你打了二十七遍,小子,不會是到哪兒泡妞去了吧?”

他忙說:“我可是進步青年,沒那些花心,剛才是跑步去了?!?/p>

“小子,叔叔還從來沒有專門找過你。昨天你媽媽給你說了吧?今天還是這個話題。我沒你媽媽那么拖泥帶水,你在網上查查,把名報了,到時回來考試。我知道你小子行,至于考研考博,以后可以拿著工資讀,這事我給你包了?!?/p>

那小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叔叔,我聽你的?!?/p>

這事就這么成了,看來老子的本事比他媽媽大。接下來我到公安廳找“釣魚島”。正是吃午飯的時候,我和劉海直接奔食堂。廳長正吃著,我徑直走過去,一直走到桌旁,就站到“釣魚島”身后。“釣魚島”對面是兩個小青年,一男一女,他們都齊刷刷看著我和劉海。

“釣魚島”頭也不抬:“偷偷摸摸站到身后,想打老子黑槍?”

廳長自稱“老子”,兩個年輕人目瞪口呆。廳長對他們說:“我身后是有名的老滑頭,滿嘴難聽的話,我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又轉頭看著我,“說吧,什么事?”

我說:“廳長大人,基層同志來了,怎么也得賞口食吧?”

“呵呵,打秋風來了?!彼麑δ切』镒诱f,“小許,去,請大師傅打兩份飯,你先把錢付了,今天我沒帶夠,明天還你?!?/p>

小伙子起身給我們操持飯去了,我這才給廳長介紹了劉海。沒想到廳長一下就站了起來,緊緊握住劉海的手:“這才是真正的基層,你老滑頭算個屁!”

吃了飯,去了“釣魚島”辦公室,我把事情說了,說得很透。廳長看了我好一陣,嘆口氣,什么也沒說,朝我揮揮手:“滾吧。”

走到門口,又被廳長喊住。我笑吟吟地回過頭:“廳長,是不是忘了送我們點兒啥了?”

廳長從書柜里拿出一個茶葉罐,幾大步走到劉海面前,滿臉笑容:“小劉啊,沒啥貴重東西送你,一罐茶葉,還有一句話,我代表廳黨委,感謝你們一線的同志?!崩闲∽踊剡^頭對我說,“沒你的份兒,你從老子這兒拿了不少了?!?/p>

不給就不給,“釣魚島”能答應這事,把世界上所有的茶葉都給老子也不換。

五十一

回青康的途中,下一步該怎么辦,我心里有了個藍圖。整個青康城,東西北三個方向眼下都還算平靜,城南靠西的地方是個雜居地,偏遠地方來的人很多,民族成份也比較復雜,鬧得不好就會變成政治問題,我這輩子最不敢招惹的就是政治。李小單在那個地方搞死灰復燃,這家伙不簡單。偏偏這個李小單跟咱青康的老大又有那樣一層牽連,一旦出了事,父母心里是不會好受的。

回到青康,剛把手機打開,方書記就找我了。

方書記是個愛干凈的人,辦公室里一塵不染。進他的辦公室,我會在門外拍拍屁股,這是我到青康后添的毛病。方書記已泡好一杯飄雪,在門外我就聞到了香氣。抽抽鼻子拍拍屁股,我就敲門了。方書記讓秘書回避,然后推推鼻梁上的眼鏡:“老張,過年就要換屆了,公安局班子的組建,你要好好在心里過過。我認為,該上的就上,該下的就下,這方面我們不搞遷就,老讓小,這是誰也推不翻的規律?!?/p>

我在心里暗暗揣摩,這老官僚心里有人選了,在摸我的底牌。他要是給我塞兩個王八蛋,往下的活兒就沒法干了。心里雖然這么想,我臉上還得裝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他眼里閃過一絲狡黠。

完了,八成跟他沾親帶故。

方書記端起茶杯,喝口茶。這官僚氣派老子最上火,一句話揉碎了,還不連著朝外吐,這像什么呢?對了,便秘。哈哈,這比喻貼切。

“老張啊,你看劉海和米雪怎么樣?”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其實我早想過這件事,只是還沒想好該怎么說,要是說得不是場合,亂七八糟的議論就會漫過青康的地皮??墒?,如果我在任上不提他們倆,剩下半輩子心里也不會好過。這不,正犯困,方書記就及時遞上了枕頭。但我的高興勁兒不能露出來。我說:“這倆人的確不錯,方書記,你讓我和班子里的同志議議,我們一定認真貫徹您的指示?!?/p>

方書記連連擺手:“你別給我套上這個箍,我只是建議,純屬個人行為。你心里有沒有人選,說說,就當閑聊?!?/p>

看來滑頭不止我一個。我摸摸下巴,抬眼望望屋頂,然后說:“方書記認不認識牛大?”

方書記馬上說:“治安處長,來的時間不長,工作業績顯著,不錯,聽說馬義和吳大志也不錯。”

我笑笑:“這三個人都是我原來工作的搭檔,都有各自的長處,但從各方面來看,牛大要比那倆人強些。”

這也是事實。大志私欲太盛,已經完蛋了,馬義精明,他的弱處也是太精明,看看再說吧。

我把劉海和米雪、牛大請到家里,說了關于李小單的事,讓他們想想辦法,結果是一定要把這顆毒瘤拔掉,但不能讓青康的經濟建設和已經改善的局面受影響。

要是沒有方書記這層,搞十個李小單也簡單。要做到不讓方書記不受一點兒驚動,那也是天方夜譚。方書記到底對這個另類的兒子有沒有縱容,有沒有知道他的一些事而偷偷蓋???說實話,這么想方書記有點兒下作,但不想不行,這就是公安機關。

米雪提了個建議,動用內外偵查手段,徹底摸清李小單的下線,然后以突然的方式打他的那些雞零狗碎,把主要嘍啰擠到李小單身旁。說到這里,她停住了。

劉海說:“米局,往下說?。俊?/p>

牛大說:“小米的意思是后面的該老大了?!?/p>

我說:“米雪這個方案可操作,事情就到這兒,你們都先到各自主管副局長那兒匯報,該說些啥用不著我教?!?/p>

臨到出門,米雪回頭,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其實,米雪最后想說啥我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這件事不能讓她干,也不能讓其他人干,培養一個好干部不容易。

惡人老子來當吧。

五十二

老父老母來了,這我可沒想到。兩個老人要是沒大事,絕不會到我任職的地方來找我。那天我正開著黨組會,李虎進來悄悄跟我一說,我不敢怠慢。我那老爹,一怒之下說不定就敢撞進會議室。他老人家才不會去管在場有什么人,說不定當著其他人的面就能一腳踹過來。

我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大門外,見父母都靠墻站著,我趕緊滿臉堆笑迎上前。老父親一見老子這笑臉心里就來了氣,等我走到他眼前,抬腿就認認真真地踹了我一腳:“你狗日的還能笑得這么歡!”

我馬上收起笑:“爸,媽,我帶你們去家吧?!?/p>

老父親又是一句:“喝,你狗日的在這兒有家了?”

我趕緊解釋:“就是我住的地方,你倆趕了這么遠的路,先歇歇?!?/p>

這次是老母親打斷了我:“兒啊,別忙那些閑篇了。”又轉頭對老父親說,“你這狗脾氣,說正事?!?/p>

這時一個小丫頭經過,是哪個部門的忘了,總之眼熟。小丫頭對我笑笑,我對她打個手勢。小丫頭匆匆走過,看她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見過。我要應對老父老母,沒工夫想這個丫頭的事。

老父親清清嗓門:“我們打算賣房子了?!?/p>

“啊,什么意思?”

老母親埋怨:“你真笨,話都說不明白?!崩夏赣H是咱家的神,蹬三輪出身的老父親再橫也不敢對著母親吼,要知道,骨子里他可是比母親矮上一截。平常母親總是讓著他,每到關鍵時候,母親一哼,老爺子就歇菜了。母親說,“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洋洋的病要花很多錢,找誰借都不方便……賣了房,我們就住到你家,洋洋回家了,我們也好照顧她。”

我滿肚子都是淚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兩個老人從那么遠的地方來,就為了說賣房子的事。

老父親說:“我們這就回去找買主了,你公家的事辦完了,就多去看看洋洋?!崩细赣H突然把臉別過去。我知道,他眼里有淚了,他是不想讓我看到他傷心。母親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老父親忍了好一陣,終于把眼淚逼了回去,我靜靜地等著。他把臉轉過來,就這么分把鐘的時間,老爺子突然就老了一頭。老父親說:“缺錢的事別給親朋好友說,別讓人難受,沒錢了,咱再想法兒,只要能讓洋洋留在世上,我去賣身上的零件都成?!?/p>

我要派車送他們,他們不讓。老父親說:“那東西老子坐不慣,你媽坐上也要吐,老子就是坐公交車的命?!崩蠣斪有睦锔麋R似的,他知道咱內部的很多規定,他從不做讓他兒子難堪的事。

回去的路上又碰見那個丫頭,她好看地笑笑:“張局好?!?/p>

我對她點頭笑笑,這一笑,她臉上卻凝住了。老子的笑是不是很難看?他媽的,應該很難看。

回到會議室,我對那幫人說:“老父母去青山旅游,順道來看看我這個不孝兒,咱們接著開會吧。”

五十三

對青康社會治安整治的最后一戰打響了。城南分局主打,全城所有分局和各單位,還有武警支隊配合,從牛大手下的特勤支隊也挑選出一部分精銳。

所有流動式的賭點,隱蔽到深宅大院和農家的賣淫嫖娼點,新的吸毒販毒窩點等等,都在米雪掌控中。牛大、馬義都是前鋒,榮生鑫要讓吳大志端一處販毒窩點,但這事不能讓他干,他已經陷進去了,得找個合適的理由不讓他參加這次活動。

我把劉海找來,說了這層意思。劉海想也沒想就說:“看守所不是要搬遷嗎,那可是個重要崗位?!?/p>

這個辦法好。我馬上找榮生鑫說了看守所的事,說了看守所的力量太弱,里面關著七百多形形色色的家伙,得加強領導。榮生鑫是老江湖,沒吭聲,等著我的下文。我說這事得吳大志去,這小子腦子靈,也能容人,跟看守所的老孫互相配合,能保萬無一失。這理由無懈可擊。榮生鑫推推眼鏡:“誰來填他那個坑,這次行動不是簡單的事?!?/p>

我哈哈一樂,拍拍他的肩:“有你老哥主事,刑偵這地塊還會有問題?”

老小子也拍拍我的肩,第一次對老子說了句怪話:“老張,你狗日的?!?/p>

晚上十點鐘正式開始行動,臨戰前,我對米雪等幾個特別交代了一個意思,對目標中的核心人物,不能盡數讓他們漏網,要抓幾個。李小單是個人精,別讓他覺出我們的第二層意思。接著我對石磊發出指令,要他嚴密注意李小單和他手下那幾個核心人物,要準確找到他們的最后落腳點。

三個副局長各帶一支人馬,悄悄地布置到位。我一聲令下,老鷹抓小雞的行動就鋪開了。一直搞到凌晨,除了核心人物中的一部分,幾乎無一漏網。

最后一戰,也是最關鍵的一戰,沒幾個人知道。我在指揮室向各條戰線發出指令,今晚的行動非常圓滿,現在鳴鑼收兵,回去好好休息,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說。幾個副局長都打來電話,他們肯定覺得奇怪,照我過去的風格,預審和處理相關的事都不會往后拖,今天不太對頭了。哼,你們就猜去吧,老子還有點睛一筆。

米雪布下的人也厲害,石磊剛給我說了李小單最后的方位,米雪就來電話說了她掌握到的情況,和石磊差不多。我讓米雪在原地待命,我沒趕到前不準輕舉妄動。米雪在電話里遲疑了一下,我知道她的想法,但這事不能讓她去干。我好不容易才培養出一個能挑大梁的人,可不能事未竟,人先栽。

最后一戰的地點在劉海的防區,我趕到后,從米雪和劉海帶來的特警和武警中選了二十多個強手,個個槍法沒的挑。接下來就是把剩下的人盡數轟走。

牛大、劉海,特別是米雪,都要把最后的事撈到手里。我第一次對他們發了火:“是不是想著要搶功???你們能掙到手的功勞還少嗎,就沒想過也讓咱老張立個一等功?滾吧,通通滾!”

這一通吼堵住了他們的嘴,再爭就是爭功了,至于其他人會怎么說我,我不想管了。這一次老子是滑不過去了。這最后一擊不是撈功勞,而是撈麻煩。但愿你們能明白老子的一番苦心。

這是一棟二十六層的電梯公寓,李小單住十七層。這小子很精,要抓他還得費一些神,不論是從下往上還是從上往下,都有相當難度,他還可能有逃跑預案,肯定有,這得防著。

米雪走到陰影處又跑回來,脫下身上的防彈衣要讓我穿上,眼里也含上了淚水,整得我心里酸酸的。趕緊接過來吧,我要是再灑上一串貓尿,身旁這幫狗日的不往歪處想都不行。

我在大樓四周視線好的地方布置了七個狙擊點,所有的狙擊步槍全是帶夜視瞄準器的。我下的死命令是,只要有人從我們鎖定的房間逃出,一律就地擊斃。誰要是沒能一槍斃命,年底考核打不及格。黨和人民拿了那么多錢喂你們,關鍵時刻拉稀,那錢還不如拿去喂狗。

必須把狠話說到位,這幫小子才不敢有絲毫懈怠。我打出一個手勢,特警們動若脫兔,登高的,往下滑的,去破門的,各就各位。很快,破門的聲音傳來,我緊盯著外墻上的大窗子,李小單的出路就在那里。

室內傳來激烈的槍聲。老天保佑,千萬別傷著特警,這還是一幫充滿幻想的孩子。突然,外墻上的窗子整個兒脫落,幾個人影從窗口躥出來,顯然身上都拴著繩子。李小單果然早有準備,他可能沒想到的是,今天是他的末日。

老子屏住呼吸,一共是六個人,這六個人呈扇面墜向地面。當他們墜到多半時,狙擊手的槍響了,一人一槍,六個墜樓逃生的家伙身子都軟了,接著又響了六槍。這幫小子,怕打不死,補槍了。我沒說過只能放一槍,哈,他們撿了老子的漏。我想的是這六人中有沒有李小單,當六個人落到地面時,怪事出現了,靠右那個死人身后突然站起一個人,拔腿就跑。

這李小單鬼呀,居然躲到一個手下身后,讓手下替他擋了子彈。我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留在樓下的預備隊見狀,迅速進行合圍。這事不能讓他們干,我使出吃奶的勁往前沖。李小單跑進了一個光線暗淡的拐角,我剛追到拐角頭上,一聲槍響傳來。等我沖過去,就見石磊手里拿著槍站在李小單身旁。我過去就給了他一腳,低聲咆哮:“你趕緊滾蛋,這里沒你什么事了!”

石磊轉身就跑進夜色里。我上前對著不知死活的李小單就是兩槍,這兩槍讓他的靈魂徹底升了天。這時,特警隊員們也參差不齊地跑到了我身邊。一個特警隊員問:“張局,你一共打了幾槍?”

這小子心細,是干偵查員的好料。我說:“你耳朵聾了?老子一共開了三槍。”

那小子嘴巴動了動,又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這就對了,就是老子打了三槍。石磊呀石磊,你狗日的差點兒賣了自己。

李小單死了,方書記身邊的地雷炸了,沒炸著他老人家,把老子給炸了。

五十四

牛大打來電話,他說那幾個毒販已經超過羈押期。他的意思我懂,還沒到招警考試的時候,等大志的兒子穿上了警服再說下文吧。我對牛大說:“這事你得聽我的,將來有什么說道我來解釋。”

看來這事的風險不小。管他呢,大志這狗日的太貪心,我要是早給他上上課就好了,現在說什么都晚了,聽天由命吧,最多老子不當這狗屁局長了。

用不著我去說什么,榮生鑫那幫人已經整理戰后材料了,一天的工夫,什么都搞好了,他們拿給我看時,我只動了動關于我的吹捧文字,把功勞盡可能放到幾個副局長身上,與過去不同的是,加重了劉海、米雪、牛大的成分,這是又一個伏筆。

市里在這次打擊成功后的第三天召開了專題匯報會,而且是擴大會,米雪、劉海、牛大等都列席了會議,在征得方書記和常委們的同意后,主要匯報人由我改成了米雪,劉海和牛大補充。我偷偷觀察方書記,只見他眉飛色舞,對公安局的這次打擊很滿意,看來他還不知道他那個改姓的兒子已經變成鬼的事。

米雪他們的匯報內容是我事先定下的,讓他們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他們說完了,我裝模作樣地問劉海:“沒把最后收尾的事寫進匯報材料?”

紀委那個錢串子(我又給他取了個綽號,只是沒人知道)眼里滿是疑問:“張局長,賣什么關子嘛,最后的肯定是猛料?!?/p>

我清清喉嚨:“我們收兵以后,還沒清點戰果,有情報說有那么幾個漏網之魚逃進了城北洞口小區的一棟公寓樓。我沒來得及通知其他參戰領導,從正在后撤的人員中抽出一部分,當場消滅持槍拒捕的七名匪徒,全是骨干。我親手擊斃一個,一查,居然是青康眼下最大的黑道頭目?!?/p>

夠了,我只能說到這里了。方書記,我等著你來零割了。

省公安廳專門到青康召開了表彰會,立功受獎的人有一大群,米雪、劉海、牛大還有三個副局長都有份,就是沒我。局里也報了我的一等功,是方書記給了攔腰一刀,說張光耀同志是這次行動的最高指揮,他的功勞有目共睹。那意思很明確,我的一等功就免了。

方書記開始下手了。

牛大反饋回來一個消息,紀委的人頻頻接觸各級民警。唉,兒子可以不孝,父親不能不愛。這種要命的白眼狼,值得愛嗎?夜里,對著迷蒙的天空,我反復問過自己,答案是,值得。因為在一定程度上,愛是一種內涵復雜的宣泄。

錢串子最近多出個毛病,開會時總喜歡半閉著眼睛看人,特別是看我的時候,他更是朝上揚著下巴。我知道他心里想啥。玩深沉也玩到表面上,水平太低了。

石磊打電話約我。這狗日的不要命了。我告誡過他,有急事只能用公用電話,一般的事就發短信,而且得用暗語,今天他這是怎么了?

中午他來了我家,剛坐下就說開了:“老大,最近的風聲對你很不利,我有個想法,把那個耿副市長推出去吧……”這小子肯定知道吳大志的事了。果然,他說,“老大,這事不能再捂了,再捂這賬會算到你頭上。”

我說別急,打個電話再說。我給耿副市長打了個電話,這家伙不知道在哪里逍遙,電話那頭一片嘈雜。狗日的,玩吧,沒多長時間了。這家伙特別親熱:“老張啊,有什么吩咐?”

我說:“咱公安局是個清水衙門,房子快封頂了,口糧也快斷了,你得幫咱一把?!?/p>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一聲嘆息送了過來:“老張,實說吧,我已經違規劃給你們兩百多萬了,方書記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敲打過我好幾回。今天是你老張開口,這樣吧,我手里還有一筆修一環高架的錢,城建的方案要到年底才能搞完,先給你應應急。”

我心里一陣狂喜,還真挖出一坨唐僧肉?!昂煤煤?,老耿,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知交(狗日的,交你這種知交老子會下地獄),能透個數目嗎?”

“五百萬,夠嗎?”他接著說,“我馬上打電話讓財政上撥款,兩天后就到賬?!?/p>

哈哈哈,老子騙錢又成功了。放下電話,我對石磊說:“三天后動手,把手里關于這個耿副市長的材料從地方交到中央去,找個信得過的哥們兒署名,你不能把自己亮出去。至于吳大志,一定要等他兒子考進警察隊伍后才能動手,這你不要操心?!?/p>

石磊臉上寫滿擔憂。我說:“別怕,老子最多背個包庇罪,了不起把局長玩完,再不濟就進去嘗嘗自己國家監獄的滋味,到時你狗日的得給老子送點兒肥肉,里面肯定饞?!?/p>

石磊眼里淚花閃爍。

狗日的不經逗。

五十五

公安局新建的辦公樓和宿舍樓主體建筑完工了,現在面臨的是內部裝修。我有個想法,把宿舍一并裝了。大部分民警買房的錢可能都不夠,這房子我定價兩千五一平米,眼下青康的房子均價是七千多,好地段上萬了,我定的這房價還是青康十五年前的。地是公安局自己的,這就省出了一大筆。而且與銀行講好了,以這兩棟房子作抵押,給那些錢不夠的民警貸款。

房子裝修款的缺口差不多還有三分之一,這是個不小的數子,該上哪里籌呢?

這么大兩棟樓,裝修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工程,大大小小的裝修公司開始行動了,都想著到這里來沾一嘴油。來吧,多多益善。還是那個地方,還是那一套做法,想來招投標的企業都先到辦公室高主任那兒登記,然后由高主任親自帶到我的辦公室。連暗示都不需要,那些家伙就乖乖地掏出錢來,有現金,更多的是卡,也就十來天吧,又收了幾百萬。這些錢我當天就打到公安廳的那個秘密賬號上。用這錢是違規的,也違法,但不用這筆錢,兩棟樓的裝修就沒法搞。這事不簡單,我得動動腦筋。

我決定要去公安廳了,動身之前給丫頭去了電話。丫頭說她媽媽還那樣,就是每天要用的藥挺貴,爺爺奶奶都把房子賣了。我問丫頭爺爺奶奶現在住哪里,丫頭說這事還真有些復雜,讓我自己回來搞清楚。我打定主意,這錢的事一了結,就是開除我,我也要守在洋洋身邊。

那個特殊賬號的密碼我知道,廳長知道,他不會動,但知道里面的動靜。我去銀行查了查,還真不少,有一千多萬了,裝修款用不完,剩個幾百萬在賬上吧,其余的我一下就轉到青康公安局修房子的專用賬號上。

痛快!不過想到后果,我心里還是一涼,這個罪不小,滑不出去的,自作自受吧。

回到青康,我把高洪發找來。高洪發眉飛色舞:“錢到賬了,一大筆,老大,你真厲害!”

我心里苦水翻涌,厲害?老子要玩完了。我說:“那好,這筆錢要趕緊派上用場,一分錢不能亂用,誰要敢打這錢的主意,老子讓他生不如死!明白嗎?”

高洪發從沒見過我這副嘴臉,嚇著了,連連點頭。

丫頭來電話了,邊哭邊說:“滑頭老爸呀,媽媽快不行了……”

這事還是不能讓局里人知道,否則會麻煩不斷。但這次肯定不能再說去搞調研了,就拿自己的身子骨撒謊吧。我召開了局黨組會,對大家伙說,這些日子太累了,飽一頓饑一頓,現在胃提出了抗議。這些家伙排練好的一般,整齊地“哦”了一聲。榮生鑫說:“張局,你也該去休整休整了,家里有我們大家伙呢,有什么難辦的事,我們會及時向你請示?!?/p>

之后我硬著頭皮找了方書記。方書記臉上的笑摻了假,少了過去的真誠。是啊,我殺了人家的親生兒子,人家還能對你真誠?自作自受吧。我說了胃病的事,說了對單位的一些安排。方書記讀懂了我心里的盤算:“張局長(過去他叫我老張),辛苦了,去吧去吧,好好調養一下身子骨,這次市委就不給你規定時間了,什么時候回來都成。”

這是要拋棄老子的信號。

老子不怕,盡管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回到省城,我直接就去了醫院。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兩家的四個老人都愁云慘霧地坐成一排。我走到他們面前了,老岳父抬起頭朝我丟來一眼,卻沒看出我是誰。悲痛能讓人失去視覺。

我通過病房的窗子朝里看了看,洋洋靜靜地躺在床上,更瘦了。我走到老人們面前,躬下身子:“爸,媽?!?/p>

這稱呼是四個老人共用的。他們都抬起頭,都癡癡地看著我,然后都站起身,都從不同的角度抓住我的手,都老淚縱橫,都哽咽著,喉結都一個勁地滑動,就是吐不出一個字。我的眼淚也奪眶而出……

咱家丫頭聽到了動靜,從病房里出來,拉拉我的手臂:“老爸,你們這是干嗎呀,是不是催我媽趕緊死啊?”

這句話太厲害,五個人像關電閘般幾乎是同時止住哭聲。丫頭說:“爺爺奶奶,姥爺姥姥,你們回吧,我爸也來了,這里有我們父女倆就行了。你們要是再出個什么意外,我們可是叫天天不應了。”

丫頭說得有理。我陪著老人們走到大門外,正要招手叫出租,一輛警車無聲地開到面前。車上的民警我不認識,是個小伙子,他拉開車門跳下來,對著我就敬了個禮:“報告張局長,請老人們上車吧。”

我說:“小伙子,這怎么回事啊?”

“羅局長命令我二十四小時在這兒待命,要保證你們用車?!?/p>

哈,羅朝政,這狗日的小心眼……不對不對,這家伙人品不錯,小心眼不該是毛病。我說:“小伙子,警車私用可是犯紀律的,你回去吧,我會給你們羅局長說的?!?/p>

小伙子又給我敬個禮:“羅局長說了,為了支持一線民警的工作,為特別需要用車的民警家屬調用車輛,也是我們公安機關的光榮傳統,不能算違紀?!?/p>

這狗日的……只有日后再謝了。我讓四個老人上了警車,我那個蹬三輪的老父親坐上車,感慨地說:“你狗日的常常開著警車在老子眼前晃,老子都沒有坐過一回,這次開洋葷了,不過跟你狗日的沒關系。”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老家伙,房子賣了,瑤瑤說很復雜,怎么回事?”

老父親說:“賣了,錢也到手了。買房人很怪,說房子過戶的事以后再說?!?/p>

“是什么人買的房子?”

“不認識,是個小丫頭。”

別是誰給老子安的套吧?管他的,錢也到了手,也用了不少,就算是套,也只有麻著膽子鉆了。

老父親走了,我回到病房,差不多是踮著腳走的,那動作跟貓一樣輕,我自己都聽不到絲毫聲響。剛走到床前,洋洋說話了,聲音很輕:“老張,回來了?”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第六感。真正相互掛念著的親人之間,心靈深處有那么一根無形的線牽著,來去時,那根線都會給出準確的信息。

我伏下身子,捧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丫頭在我屁股下塞進一把凳子。我笑笑:“洋洋……”

她緩緩睜開眼睛,柔弱的眼光在我臉上輕輕拂過:“別那么叫,瑤瑤會笑話的。”

我說:“你就別說話了,我給你講講青康的事,好不好???”

她努力讓自己笑了笑,她那份笑顯出充滿愛意的凄美:“好吧,我就喜歡聽你耍滑頭那些事?!?/p>

我給她說著青康那些事,她始終把一絲絲微笑掛在嘴角。我說呀說,也不知道說了多久,說得口干舌燥時,丫頭捅了捅我的腰眼。我回頭看看她,她朝病床努努嘴。洋洋睡著了。

沒出息的張光耀又想哭了。我對丫頭說:“你守著,我去院長那兒看看?!?/p>

一推開門,就見青康的一大幫子人都候在門外,打頭是局班子里的人,一個都不少,然后是米雪、劉海等一大群中層干部。我突然間腿一軟,就地蹲下抱住頭,不爭氣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淌。

五十六

真不知道這消息是怎么傳到他們耳朵里的,我可是誰也沒說。前次跟我一起來過的李虎我可是認真叮囑過。這次李虎也來了,我偷偷踢了他一腳。他疼得嘴里直噓氣,還一個勁地搖頭,否認著自己的出賣。這個動作讓米雪看見了,米雪從身后拉出一個姑娘:“老大,還記得她嗎?”

我想起來了,老父母來公安局那天,我正跟兩個老人說著房子的事,這丫頭就出現過。她是米雪派出的間諜。小丫頭臉紅了,低聲說:“張局,對不起。”

“房子的事也是你辦的吧?”

她的臉更紅了,點點頭。她背后是米雪遙控,我心里踏實了。米雪經手的錢不會有問題,至于今后怎么還,以后再說,咱可以賴下去。

榮生鑫說:“老張呀,家里發生了這么大的事,你不應該不給我們這幫哥們兒說。天下警察是一家,有難處了,大家把肩膀伸出來,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強?!?/p>

其他伙計們也都跟著說咱老張不夠朋友。我的媽,這事我能張揚?大家要是都趁機送錢送物,還讓不讓我活了?

青康的伙計們湊了很多錢,我一分也沒收。我說:“劉洋的病情你們也知道了,已經用不上錢了,要是能有奇跡發生,真到了用錢的時候,我會向你們開口的?!?/p>

我悄悄問米雪,買我家房子的錢是怎么回事。她說少部分是她自己存下的,一多半是她父母給她的,讓她找個好地段買套房子,正好我家的房子要賣,那個地段好,挨著市中心,她就買了。我知道她是打趣,她人在青康,到省城買個什么房?這丫頭。

“釣魚島”來了,和方書記一起。兩人上來就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搬烎~島”握住我的手時,顯得有些沉重。我估計他已經知道了關于我的一些事,特別是那筆“受賄”款的挪用,那是一大罪名。法律不會管你心術怎么樣,那根棒子是不帶感情色彩的。我等著挨打。

方書記的表情里隱隱含著另外的情緒,這我也理解,誰讓我把人家的親生兒子消滅了。不過這人有個特點,一是一,二是二,我看得出,他對洋洋的安慰是發自內心的。為這,我是真感動。你就狠狠地整張光耀吧,反正老子也當夠了這個狗屁局長。

臨走,“釣魚島”給了我一張卡?!盎^,其實你這人啊,一點兒也不滑。這卡你拿著,里面是老子半輩子的積蓄,千萬別假惺惺地不要。老子知道你缺錢?!?/p>

方書記拿出一個信封,我正想著應不應該接時,他卻交給了丫頭?!昂⒆?,這不是錢,這是青康市委書記方正雄對長期工作在醫療戰線的劉洋同志的一份敬意,是情真意切的一份心意。”

我剛想說什么,他的手朝空中一切:“打住,這跟你沒關系,要是你躺在病床上,哼……”

他們走了,米雪說:“老大,廳長是話里有話啊,你是不是還有啥事?”

我說:“你別問了,有些事你沒必要知道。回吧,這里有我就行了,反正我現在基本上閑下來了。米雪呀,你就大膽地干吧,找時間我會把自己的一些體會整理出來,供你今后參考。”

米雪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她眼里有了淚花。

城南分局那幫舊時哥們兒幾乎是得閑就來醫院,來了就做事,沒事也找事做,實在沒事干了,就幫著醫院的保潔工打掃衛生。那些日子,醫院的地面上都能照出人影了。青康那三個小子也輪換著到醫院來。牛大看我的眼神有些異樣,馬義也一言三嘆。我也不問他們為什么這樣,大家都心知肚明。對吳大志,我是恨鐵不成鋼,但已經回天乏術,想對他說點兒啥,還不是時候。

我那個經商的朋友嚴中華從澳大利亞回來,下了飛機就奔醫院,見到我就是一拳,然后破口大罵:“張光耀,你不就是個狗屁局長嗎(這狗日的過去從來沒那么罵過我),有什么了不起!劉洋是我妹子,她都病成那樣了,你都沒想過給我打個電話,你還叫人嗎?”罵完眼淚就下來了。

那些天,每天都有些陌生面孔偷偷摸摸地到醫院來,朝洋洋的病房探頭探腦的。丫頭告訴我:“這些叔叔阿姨,還有那些哥哥姐姐,他們都是媽媽過去的病人。”

這一住就是一個月,這期間沒人給我匯報工作,也沒領導給我作指示。我知道,大概都等著洋洋的最后時刻,都給了我天大的面子。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問丫頭:“那個錢少爺呢,你跟他掰了?”

丫頭說:“沒那么快,他去完成一件偉大的任務?!?/p>

“什么任務?”

丫頭說:“保密。”

五十七

一個讓我稍稍心安的消息終于傳來。大志的兒子點點考了公安廳的招警,拿了個第三。幾天后,點點給我來了電話:“張叔叔,我考上了,已經到公安廳報到了。”

我開著馮大林的私車回到青康,直接就去了牛大的治安處。我對牛大說:“把大志叫來,該攤牌了。”

大志駕著警車來了,見到我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只不過有了許多裝的成分,跟過去不一樣了。我說:“知道點點的事嗎?”

他有些遺憾地說:“能讀研讀博,干嗎去考警察?”

“是我讓他去考的,你老婆沒跟你說?”

“那個蠢婆娘,成天就喜歡逛商場、打麻將、做美容,哪里知道去關心兒子?”

我沒心情跟他扯閑篇了?!按笾荆蹅兏鐐儍阂粓?,去自首吧?!?/p>

空氣剎那間就凝固了。我慢慢喝著茶,手卻不聽話地一個勁地抖。牛大一個勁地抽煙,這小子煙癮越發大了。

吳大志把頭埋到兩腿間,好一陣后,他的肩頭開始聳動。讓他傷心吧,早該傷心了。時間就那么悄悄地滑過,等他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牛大把手里的煙蒂朝地上一扔,狠狠地踩上一腳,走到吳大志面前,一把把他提起來,狠狠一拳,接著又是一腳。吳大志沒反抗,也沒叫。我怕出問題,起身上前,把大志身上的槍下了。牛大說:“要不是老大為了點點,老子早讓你進去了。你把老大也害了。”

我說:“別說了,牛大,你陪著大志去自首。大志,你家的別墅肯定要被沒收,我沒讓你老婆賣舊房,她和點點還可以搬回去。去吧,把事情都說透,能不害人就別扯上別人,該你自己扛的,別朝外撂。”

牛大陪著大志去市局了。我開上馮大林的車回醫院,最后陪陪洋洋。

回到醫院,就見錢少爺正端著洋洋的便壺出來,臉上沒一點兒嫌棄的表情。這小子變多了。他一見到我就愣了,看樣子,還有點兒怕我。這是好事,心里有個怕,做事就不敢太放肆。我對他笑笑,他也對我笑笑,只是笑得很難看?,幀幊鰜砹?,這一幕恰好讓她看見了,在錢少爺背上拍了一掌:“別笑了,對張光耀你笑不出好樣,照照鏡子看看,你這笑離狗臉不遠了?!?/p>

錢峰整人有術,卻教子無方,倒是咱家丫頭把常常發瘋的錢大少爺訓服帖了。丫頭把嘴湊到我耳根底下:“錢大運把他老子給打了?!?/p>

“???這也太無法無天了吧。”

丫頭說:“有悖倫理,卻符合人理,想知道為啥動手嗎?”

開玩笑,還有我不明白的事?等丫頭進了病房,我對倒完便壺回來的錢少爺說:“大運,我知道你是替我打抱不平。你也別去怪你爸,不是他要整我,這事太深,三言兩語說不清。總之,回去跟你爸認個錯,不能僵著過日子?!?/p>

后來丫頭告訴我,錢大運不在青康經商了,他把屬于他的資產都撤到省城了,跟人合伙開了一家餐飲。他自己拜了一個有名的大廚為師,半年下來學了不少,餐館里他自己當大廚,招了一幫年輕的廚師打下手,生意很火。

丫頭說得津津樂道,老子聽得心里一個勁地沉。這么發展下去,丫頭八成要讓這個狗日的錢少爺拐進洞房了。我拍拍丫頭的肩:“他就這點兒出息?!?/p>

丫頭得意地說:“在我的鞭策下,他參加了英語培訓班,高級的?!?/p>

“喝,把生意做到國外去?就算他將來成了世界級的富豪,那又怎樣?”

丫頭突然問:“老滑頭,說說,你心里的女婿該是什么樣的?”

這鬼丫頭,這一說還真把老子難住了。我看看閉著眼的洋洋,只見她嘴角牽出一絲笑紋。她聽著呢,父女倆沒鹽沒味的對話,讓她開心了。

五十八

洋洋還是走了,走得我肝腸寸斷,走得我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淚也沒了,心里淌著血。陪著我的還有丫頭,她也不吃不喝,她眼里的淚多,她也不哭不鬧,就倚著我,雙手抱著我的一條手臂,任淚水靜靜地流。

洋洋臨到呼出最后一口氣時,趕著吐出最后一句話。她失神的眼神給了我最后一個暗示,讓我把耳朵湊到她嘴邊,幾乎是吹氣般說:“別開追悼會……”

洋洋的意思我明白。追悼會上會來很多人,會送來很多禮,這些禮有輕有重,不收不對,收也不對,特別是我還當著這個狗屁局長。更重要的是,追悼會會讓一身毛病的老人們心碎,那可不是小事。最后關頭,洋洋還盡想著我的今后……

老人們被我說服了,但是洋洋布下恩的人們不會照洋洋的心思來。我讓老人們頭天下午到殯儀館看了洋洋最后一眼。那個老三輪車夫在洋洋的靈前深深地鞠躬,然后把我叫到跟前,氣沉丹田,揮手給了我一耳光:“張光耀啊張光耀,都說你狗日的是個滑頭,老子看你是個大蠢蛋!啥狗屁工作,啥狗屁局長,有哪樣趕得上洋洋?”

老爺子這一巴掌打得狠,手指印留在了我臉上,臉也腫了,這讓我墜滿鉛的心情好受了些。我把另半邊臉湊上,意思是要打就打個雙數,老爺子卻沒給我這個臉,鼻孔里狠狠地哼了一聲。

把老人們送走,我和丫頭在洋洋的靈前守了一晚上,父女倆相依相偎直到天亮。我們沒說過一句話,都在心里默默地和洋洋交流,我說了很多,丫頭也說了很多,我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對方所說,都能聽到對方的心聲,都能感受到對方心底深處的悲傷。

老天呀,這個狗屁局長老子可以不尿,這個世界上的榮華富貴老子可以當成屁來放,老子心里最依戀的就是老婆和女兒,你他媽太不公平了,硬生生要奪走一個。

天亮了,丫頭抬頭問我:“老爸啊,我聽見你罵人了,你罵誰啊?”

我苦笑:“丫頭,你耳朵真神,老子在心里罵的你都能聽見。老實告訴你,老子罵的是狗屁局長?!?/p>

我們打開封閉了一夜的大門,我的個媽呀,錢大運緊貼著門站著,看他那神態,他一夜都在這兒。他身后更不得了,密密麻麻站了數不清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我這邊把門一打開,人們都沖著我和丫頭跪下。

我真慌了,類似的場面我見得多了,可那都跟我這個家庭無關。我趕緊也跪下,丫頭跟在我身后跪下,錢大運斜斜地跟在丫頭身后跪下,他這一跪真有些不倫不類。

打頭的是一個二十郎當的小后生,他說:“大叔,我是代表我爺爺來的。我爺爺昨天過的世,他心里痛劉阿姨,一夜不知道哭醒了多少次,是劉阿姨把他老人家從死亡中拉回來的。爺爺從那時起就到廟里學了經文,他每天都念,他是為劉阿姨念的。昨天早上,爺爺非常清醒地說,他要先走了,到那邊等著給劉阿姨帶帶路,他說,你們要把劉阿姨風風光光地送來?!?/p>

我在心里說,小伙子,你這一來,我的罪名就多了一條??晌夷苣敲凑f嗎?我要是人,就不會說出狗屁原則性的話。我拍拍小伙子的肩頭,沉重地點點頭。

小伙子淚流滿面:“大叔,我是今天所有來送劉阿姨的老少爺們兒推選出來的代表,請你不要攔著我們,最后隨了我們的心愿吧!”

我還能說什么???

接下來的事就熱鬧了,民間的風俗齊上陣,陰陽師、舞劍吐火、燒紙開路……總之我見過的沒見過的都有。殯儀館里很多人都來看熱鬧,人群中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大聲說我的官銜,說法種種,好聽的難聽的都有。我知道這極有可能成為又一條罪狀,罪就罪吧,把老子槍斃了也就那么回事,何況老子還夠不上槍斃的級別。沒人去找事情的根由,那個小伙子和他身后那些讓人敬重的老少都不會承擔責任,我背了吧,何況我打心眼里是同意的。

五十九

陪著幾個老人過了幾天,天天陪著他們打麻將,只有在麻將桌上,他們心里的悲傷才會悄悄地淡化。劉海時不時地給我來個電話,說一些局里的事,說一些他正在干著的事。我知道,有一張網正張開著,慢慢地罩向頭頂。

那天,一個電話打亂了我的心思,是劉海的老婆櫻子打來的。櫻子帶著哭腔:“滑頭局長(這丫頭也敢這么叫老子),我想你?!?/p>

真他媽見鬼了。不過直覺告訴我,這女人有事。我說:“你別說了,我馬上回青康?!?/p>

放下電話,我對幾個老人說:“我離崗時間長了,青康那邊又有事了,我還得去去?!?/p>

四個老人都站起身(洋洋走后,四個老人幾乎天天見面,除了睡覺各回各家,吃喝玩樂都往一塊兒湊了),都跟我握手,那模樣就像跟客人告別。

到了青康公安局,人人對我都表現出超常的熱情,但我能看出,張張笑臉背后都另有一層意思。

高洪發從辦公室沖出來,直沖到我面前,雙手握住我的手一個勁地搖。我說你忙你的,有事我會招呼你。回到辦公室,三個副局長商量好一樣,都齊刷刷地站到我面前,最后一別吧。幾個人都表現出對我的極大關懷,從他們的眼睛里卻也沒看出虛假。榮生鑫說:“你回來就好了,我這肩上不能老扛著?!?/p>

我說:“你們各司其職吧,我到處走走,離得時間長了,生了?!?/p>

我一身便裝來到櫻子的酒樓,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剛坐下,一個一身名牌的中年男人一身霸氣地走進來,進門就嚷著叫經理出來。職業習慣吧,我馬上從這家伙身上聞出點兒什么來,估計櫻子的事跟這個家伙有關。

柜臺里的小伙子和小丫頭都迎了出來,都笑容滿面地說:“鄭哥來了,鄭哥來了。”

這個鄭哥摘下墨鏡,裝模作樣地湊到嘴邊輕輕吹吹,朝一個小姑娘臉蛋上拍拍:“沒聽清我的話吧,你們經理呢?”

一旁的小伙子說:“鄭哥,我們經理不在?!?/p>

姓鄭的小子陰陽怪氣:“我問你了嗎?”

小姑娘說:“經理真不在,她到省城進貨去了?!?/p>

這家伙走后,我招手叫來那個小伙子:“認識我嗎?”

小伙子點點頭:“張局長。”

我掏出手機:“告訴我你們櫻子經理的手機號,要馬上能打通的號?!?/p>

打通了櫻子的手機,我們約定到城南一處茶樓。櫻子坐在一個角落里,一臉的愁容,更顯出一副病態美。這么漂亮的女人,難怪要招事。

我坐到她對面:“說說,到底怎么回事,說重點?!?/p>

櫻子說,就一個星期前,來了一伙人到她的酒樓吃喝。這伙人中有一個是重要人物,他一來就纏上了她。那人說他在青康投資,現在能不能投資成功,全取決于她。就這樣,他得閑就到酒樓來纏。櫻子打聽了一下,這人頗有來頭,是中央一個什么高官的太子。她沒敢告訴劉海,劉海要知道了肯定會出事,這才給我打了電話。

這種事不能拖,當天晚上我就找了石磊。石磊問我要什么結果。我說不死不傷,離開青康就成,還有一條,就是石磊不能出面,這小子是個干公安的奇材,不能廢在烏龜王八蛋手里,至于那狗日的給不給青康投資跟老子沒關系,何況這家伙極有可能是空手套白狼來了,要真是這樣,老子又給青康除了一害。

石磊這事辦得挺漂亮。他找了個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總之有人把那個紈绔子弟拖到青康最高檔的酒樓海吃海喝一頓,然后到一家洗浴中心??焯炝習r,就近的派出所接到報案,趕去抓了個現行。巧的是同時來了很多新聞記者,第二天整個青康就鬧了個沸沸揚揚,社會上還盛傳那家伙不知道吃了什么,襠間的玩意兒從此廢了。我問過石磊,石磊說民間的偏方太多,真不知道那些狗日的用啥好吃的招待了貴客。

這種江湖事太亂,不說了。趁著局長的帽子還戴在頭上,我得把該辦的事辦了,得讓石磊歸隊,還得給他個有權有勢的崗位,讓那些曾經吃過他虧的社會渣滓先矮上三分。

我去找了方書記。我眼下的一舉一動都應該在他視線中,這事他要是攔腰一刀,石磊就會受屈。

老官僚心性沉穩,見了我臉上堆出自然的笑,招呼秘書給我泡茶(過去都是這樣)。我說:“方書記,你日理萬機,我就不擔擱你了,就兩句話。”

他說:“你這個老張啊,是不是對我有了什么成見?我們都在一個鍋里舀飯吃,有什么意見都可以敞開說嘛?!?/p>

哈,敞開說?老子親手打死了你那忤逆兒子,能跟你說說這事嗎?我說:“方書記多心了,在你的領導下,我學到了很多東西,這輩子受益無窮?!?/p>

“球!”

我接著說:“石磊你還記得吧?”

“是不是搞潛伏的那個同志?”

“書記真是好記性。我想了很久,他在特殊崗位上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就有暴露的危險,我們不能再有第二個趙飛了。我想讓他到特警支隊去,支隊領導作個調整,現任支隊長年齡偏大,到局政治部任個副主任,提半格,石磊去任支隊長。”

老家伙的心眼開始動了,他轉過身,看著窗外沉思。我不能讓他把另外的想法說出口?!皩α?,方書記,上次擊斃的那個李小單,臨死前交代了一些事(純粹是老子瞎編,也是不得已呀),過些日子,我想親自去查查。”

這一棒那才叫穩準狠,一下就敲到了他的要害上。他轉過身來,眼底深處流露出一絲憂慮,不過這老官僚老到,眨眼間就掩飾過去。他嘆口氣:“石磊同志不容易啊,是該讓他歸隊了,老張,就按你的意思辦吧?!?/p>

六十

牛大來了。“嫂子的事我沒幫上什么忙,那些日子局里派我和馬義去東北追逃,回來后……唉,老大,別難受了?!?/p>

我擺擺手:“好了好了,你我弟兄一場,把馬義叫來,就差大志了……不提了。今天老子不掏腰包了,地點你們挑,酒菜你們叫?!?/p>

正說著,劉海來了,米雪也來了。劉海說:“老大,我們也是你兄弟,別把我們落下了。”

我說:“既然都來了,把李虎也叫上吧,那小子也是個人精。去哪兒,得找個寬敞地方?!?/p>

劉海說:“找什么找,就去我們家的酒樓?!?/p>

到了酒樓,我想到一件事:“劉海,找一個你們兩口子信得過的人當你們酒樓的副總,把酒樓管起來,讓你媳婦當當幕后。這是忠告,聽不聽由你。”

米雪也知道劉海媳婦那件事?!皠⒑?,就讓你家那個小姑去,人精明,而且本分?!?/p>

我說:“劉海,你小子得替你媳婦著想,有些人你是惹不起的,法律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他們嘴里念著玩的緊箍咒,他們自己是不會戴的。”

櫻子把酒樓的所有招牌菜全擺上了桌。這丫頭人精耳朵也長,老遠就聽見了我們的談話,她說:“老大和米姐說得在理,我這就給小姑打電話了。”

酒菜上齊,正要舉杯動筷子,高洪發來了。這小子是跑著來的,看那滿頭的汗,就知道跑了多遠。他一到就把我面前的酒杯端上,米雪把她面前的酒杯推到我面前,櫻子把她的推到米雪面前,這一連串小小的動作讓我感動得心里發酸。高洪發端起酒杯:“老大,你狗日的不夠意思,兄弟聚會,咋能落下我老高?”說罷一飲而盡。

狗日的高洪發也叫老子狗日的了。

大家舉杯,喝干杯中酒。放下杯子,人人都是淚流滿面。

“釣魚島”來青康了,帶了一大幫子,省廳各單位的人都有,說是檢查工作,其實是專程來看老子的。畢竟上下級一場,不來個臨別贈言說不過去。

廳長主持召開了青康公安局黨組會,老小子說了很多廢話,最后說,經省廳和青康市委研究,張光耀同志另有任用,青康公安局由榮生鑫同志臨時主持工作。

下來后,老小子說:“找個地方,老子跟你狗日的喝一杯?!?/p>

我把他帶到櫻子的酒樓,酒樓已是劉海的小姑迎來送往了。我進了酒樓,迎賓小姐們齊齊地躬身:“張叔叔好?!?/p>

“釣魚島”愣了,回頭看著我,眼里滿是疑問。我說別那么看我,等會兒你就知道了。劉海小姑打電話叫來了櫻子,我對“釣魚島”說:“這是青康公安局城北分局局長劉海同志的妻子,櫻子,叫大叔?!?/p>

“釣魚島”說:“得得得,櫻子,你咋叫他?”

櫻子說:“我們都叫他大哥?!?/p>

“釣魚島”說:“他比老子還大兩歲?!?/p>

櫻子嘴張得老大,半晌才說:“又一個自稱老子的……”

酒酣耳熱時,“釣魚島”用筷子指著我說:“你狗日的,這回把婁子捅大了,真應了你當初那句話,來過把副廳級的癮。哼,先回廳里待著,你在青康的形象不能倒?!?/p>

“釣魚島”還說了一件事,市紀委書記錢峰把收集到的關于我的材料燒了,據說他兒子跟他鬧得不可開交,老婆也跟著鬧騰。組織上給了他一個警告處分,調離了紀委。

我突然就明白咱家丫頭的用意了,這孩子莫非有預感?

六十一

我的關系辦到了省廳,“釣魚島”給我安排了一個大辦公室,是套間,里面一應俱全。我給了他一份青康公安局換屆人員的書面建議,“釣魚島”說:“我不看也知道這里面都有誰,你狗日的放心,是好鋼都會用到刀刃上。”

“釣魚島”走了,背影一聳一聳的,廳長都這吊樣兒吧。

接下來,我真的閑了。我不去想青康,也不想過去那些事,沒事就看看窗外的垂柳,看看活得比人自在的銀杏,看看院子里忙來忙去的人,看看門口的武警戰士,這么悠閑的日子老子這一輩子還真沒過過幾天。

不過,該來的終于會來。

省紀委來了兩個干部,一個比我歲數大,一個還是毛頭小伙子,他們說了對很多人都說過的話,到規定的地方、在規定的時間交代問題。坐上他們的車,繞山繞水地走了大半天,也不知道他們把老子拉到了什么地方,四周都是農舍,環境倒真不錯。那天晚上,我想了一陣洋洋,想了一陣瑤瑤,再想想漸漸走出悲傷的老人們,然后就睡了,睡得鼾聲震天。

第二天,開始正式“工作”,一間小屋子,一張桌子,后面是兩把木椅子,我的位子跟他們相對。他們給老子泡了一杯茶,讓老子吃驚的是,居然還是飄雪,上品。輕啜一口,哈,美。我知道這茶不是一般人給的,知道我這個嗜好的人不多。

桌子后的兩個人也是好耐性,看著我一口又一口地品茶。茶喝得差不多了,我說開始吧。走完千篇一律的開場白,我說你們也別問了,我主動給你們講我的“罪行”。接下來我把到青康后的種種(除了不該說和不想說的)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到青康那天在高速路上的招搖,到后來對街頭混混兒和初犯的從寬處理,到挪用賄賂巨款,一口氣倒了個干凈。

那天真累,上午沒說完,吃過午飯又說。本來吃過午飯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我說咱就不歇了,把事情說完了睡得踏實。換了一杯茶,又接著上午的話頭,一直說到下午六點。我說完了,他們卻意猶未盡,還交替著發問。老子沒那興致了,仰靠到椅子背上,眼睛一閉,睡上了。

那個年輕的城府深些,年齡大的反倒急躁,他狠狠一掌拍到桌面上,從桌子后面繞到我面前,手一揮一揮地示威。老子最見不得誰在老子面前張狂。我笑笑,認真地伸個懶腰:“把你那雞爪子拿開,你別忘了,老子是干什么吃的?!?/p>

年輕的趕緊過來拉住年長的:“今天就到這兒吧。”

我說:“不是今天就到這兒,往后再沒有了,走了,老子要睡了?!?/p>

后來那個年長的給老子道了歉,然后說:“聽說你經常喝高檔酒。有人舉報,你經常敲詐勒索商家,為你提供高檔白酒?!?/p>

我笑笑:“那不叫敲詐,叫借,都有借條,借酒喝不犯法吧?”

他們果然去查了,我那個朋友嚴中華把一大摞借條擺給他們看,說這些酒他本來要送我的,可這個狗日的張光耀非得借。

那以后,老子天天睡大覺,睡不著了就練身子骨。他們的人換了幾撥,任你換誰來都一樣,任你怎么問,任你設下什么圈套,老子都是穩坐中軍帳。一天來了個領導,這人我見過,是省紀委的一個什么書記。我說:“我是真沒了,該送什么地方請你們快送,怎么判都行,我不會上訴,也不想上訴?!?/p>

那個書記問:“為啥不想上訴?”

“我的所作所為,不一定合法,但合情理。我知道法不容情,做了,就有受的思想準備。”

書記盯著我好一陣看,然后就走了,走得很快,我想再看看他的背影都沒來得及。在那個地方待得久了,新來的人都會讓你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第二天,我又讓他們運回市里,沒進公安廳,因為老子是犯罪嫌疑人。這次是回家,回家真好,只是會驚了老人們。咱家丫頭老子不擔心,不是老子吹,她的承受力不簡單。

出乎意料,到了家門口,四個老人列隊歡迎,顯然他們知道我今天回家。蹬三輪的老父親當胸給了老子一拳:“你狗日的沒瘦啊,還他媽長肉了?哈哈,是老子的兒子!”

進了屋子,一屋子的香,還有一壇酒。老岳父說:“酒是我們家的,在地下窯了二十年了,你不知道吧?今天的菜都是自己動手搞,煎炒燉烹都有,最后剩下一樣,是留給一個人炒的?!?/p>

這老家伙是個當特務的料,埋那么久,真沉得住氣。我問最后一道菜是留給我的吧。老父親說:“你還沒資格?!?/p>

難道是咱那丫頭?這丫頭什么時候學會炒菜了?稀奇。

丫頭一蹦一跳地進了屋子,第一件事就是吊到老子脖子上嗲嗲地叫老滑頭。這丫頭又長了,沉得老子的脖子都快斷了,不過老子寧可脖子斷也不會不讓她撒歡。

丫頭炒了一個醬肉絲,我的個媽呀,難吃死了。不過,屋子里的四個老家伙和一個老滑頭都說好吃,而且筷子連連伸向那盤醬肉絲。丫頭疑惑地夾了一筷子塞進嘴里,眉頭突然就緊緊地皺到一起,然后又松開了。她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老家伙們一聲大吼:“舉杯!”

六十二

后來給了個結論,黨內嚴重警告。至于還讓不讓老子干活,干什么活,沒有下文。正好,玩吧,玩個痛快。

聽說有人為我抱屈,說張光耀功大于過。

功有個卵用,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這才是實在貨。

馮大林打來電話,說你老人家可能要重新出山了。

又有消息說老子要當副廳長,還是常務。

哼,鬼扯。

(全文完)

責任編輯/季偉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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