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人掙扎了兩下,發現綁住自己手腳的膠帶根本無法掙脫,嘴上被綠色的膠帶纏了三圈,有一圈膠帶還粘到了她的鼻子上,越是用力消耗的氧氣就越多。
她努力地想叫幾聲,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她很想告訴劫匪:膠帶堵住了我的鼻子了,我不能呼吸了……
劫匪只是翻著,翻她的衣柜,她的書桌,還有她的化妝盒。
劫匪轉過身終于看到了她,然后冷冷一笑。女人本能地想往后躲,雙腳用力蹬著床單,無奈床太軟,她費了好大力氣只挪動了一丁點兒,而她此時呼吸得越來越困難。
劫匪笑了笑:“你不想死,是不是?”
女人趕緊點頭,心想著,如果你放了我,我也放你一條生路。
劫匪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好啊,我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至于老天讓不讓你活,就看你的運氣了。”
女人拼命地點頭,她看到劫匪從衣柜里翻出一床被子——那是她新買的羽絨被,又大又暖和。劫匪拿著被子走到她跟前,輕蔑地說:“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的命。”說完,他把那床羽絨被蓋在了女人身上。
女人眼前一下子全黑了。劫匪是什么用意?女人更加害怕,她一動不敢動,呼吸也越發困難了。
半晌后,她聽到大門的開關聲,之后,室內一片寂靜。
劫匪走了?
她用力地掙扎著四肢,想擺脫身上的膠帶,可是她發現,綁住她雙手的膠帶居然纏到了床頭。而此時,她突然明白了,劫匪把羽絨被蓋在自己身上是想要把自己活活憋死!
女人開始頭昏腦脹,她已經感覺不到氧氣了。
這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女人清醒了一些,她用盡最后的力氣想喊一聲救命,可發出來的卻是一聲“唔……”
福臺市公安局刑警一隊隊長鄭賦退出案發現場,在大門外吸了一根煙后把煙蒂扔到地上,狠狠地踩滅。轉過身,他看到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妙齡女子向他沖了過來,到了他的面前后居然跪了下來,這讓他始料未及。
女子抱著他的大腿哭喊道:“求求你們一定要破案,求求你們了,我的好朋友死得太慘了,她居然被活活憋死了啊!”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不會放過兇手的。”鄭賦趕緊彎腰去攙扶這名女子。
女子死死抓著他的腿不放,任他怎么拽也拽不起來,逼得他只好說:“你抱著我哭又有什么用呢,我得去查案才能為死者討回公道啊!”
聽到這里,女人終于松了手。
“你是報案人?”鄭賦扶起女子說道。
“是的,我叫張萌萌,是死者張怡的好朋友。”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張怡的尸體的?”
“今天中午十二點左右。”
“怎么發現的?”
“她一上午沒來上班,我打她電話也沒人接。她不是這樣的人,她平時都很守時的,其實……”張萌萌哽咽了,一臉后悔的表情,“其實,我昨天晚上八點半還來過她家,當時敲門沒人應聲,我還以為她不在……”
說著,張萌萌居然扇了自己兩巴掌,那聲音響亮得讓鄭賦驚了一下,見女人還要繼續扇自己,鄭賦趕快攔住她:“你現在打自己沒用的,你要配合警方才能盡快找到兇手,將其繩之以法!”
張萌萌趕緊去抹臉上的淚:“是是,我一定配合,我知道的情況一定都告訴您。”
“你是怎么發現死者尸體的?”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我一直沒有聯系到張怡,就覺得她有可能是出事了。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其他親人和朋友,平時,她有任何事都會告訴我,不管去哪里,也都會給我打個電話,至少也會給我發條微信。因為聯系不到她,我找了開鎖的師傅打開了張怡的房門。進到屋里后,我發現房間里很亂,像是被偷了,但我并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張怡。我在廁所、廚房、雜物間找了個遍,也沒有找到她。還是開鎖的師傅提醒我去看看被子下面,結果我揭開被子就看到了……”
張萌萌又說不下去了。不過也無須她多說,后面的情況鄭賦已經了解了。死者張怡是窒息致死的,其口鼻和手腳都被綠色膠帶纏住,手上的膠帶還被纏到了床頭上。張怡的家里有明顯被翻過的痕跡,現場沒有發現死者的錢包和其他貴重物品,就此可以大概推斷這是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
鄭賦想了好一會兒,發現現場還少了一樣東西——手機!
郝帥恍然大悟般地拍頭:“沒錯,現代人都是低頭族,手機不離身的。特別是女孩子,只要手機不在身邊就會特別沒有安全感。”郝帥扭頭問張萌萌,“你們關系那么好,你一定很了解她,你看看除了手機,她家里還少了些什么東西?”
張萌萌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房間說:“這里這么亂,我也看不出什么東西少了,不過好像……好像她的一件衣服不見了,一件米色的風衣。”
“啊哦,那件風衣很貴嗎,你怎么記得那么清楚?”
“那件風衣是我送給她的,所以我記得,貴倒是不貴,才三百多塊而已。”
“真是奇怪,入室搶劫為什么要拿走一件衣服?”郝帥側過身看著鄭賦,“隊長,兇手會不會是女的?”
鄭賦沒理郝帥,他問張萌萌:“死者的手機是什么型號,衣服大小和款式是怎樣的?”
張萌萌咬了咬嘴唇:“手機是金立的,是一款智能手機,可是我不知道她手機的型號。衣服是我網購的,今年很流行的一款,M號。”
“手機長什么樣子,你能說得更詳細些嗎?”郝帥拿著本子問。
被郝帥這樣一問,張萌萌滿眼是淚水:“我想不起來了,我想不起來她的手機是什么樣子的了……”說著就要撕扯自己的頭發。
郝帥嚇了一跳,本子“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他顧不得撿,忙去阻止張萌萌的自殘行為。“張小姐,不記得沒關系,我可以從網上找出金立手機的圖片,你來辨認就好。”郝帥掏出手機,開始上網搜索,這讓激動的張萌萌終于平靜了下來。
當郝帥的手機上出現金立GN105的圖片時,張萌萌大叫一聲:“就是這個!”
郝帥查看了這款手機的配置信息,安卓的系統,手機肯定會裝手機管家吧,防盜設置、換卡通知應該都會使用吧。
“死者有男朋友嗎?”郝帥問。
“沒有。”張萌萌想都沒想就回答道。
“那她的家人呢?”
“只有一個繼父,她母親死后幾乎就沒有來往了。”
“啊哦,那她手機防盜設置你認為會設成誰的號碼?”
“肯定是我的。”張萌萌翻出手機,“我記得曾經收到過一條信息,應該就是提示她把手機的安全號碼設置成我的號碼了。”
“那么,你的這部手機可以由我們暫時保管嗎?如果張怡的手機換了卡,你的手機會立刻收到通知,這樣有助于我們找到兇手。”郝帥嚴肅地說道。
張萌萌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張萌萌在交出手機前,又用它上了手機淘寶,給鄭賦和郝帥看她送給死者張怡的衣服款式。郝帥看了銷量,累計一千來件,這么多人穿這件衣服,對于他們確定兇手來說真是件頭疼的事。
技術偵查人員繼續在死者家中搜尋有用的證據,而法醫劉姐此時正看著死者的尸體沉思。
劉姐自言自語道:“死者的額頭上有鈍器砸過的痕跡,身上除了膠帶的勒痕,并無其他外傷,也沒有被強奸的痕跡。但是,死者的手指甲有剛被剪過的痕跡,只剪了八個,并未全部剪完。”
鄭賦結合周圍的環境以及尸體的傷情,在腦中情景再現當時的畫面。
當晚,死者張怡正在剪指甲,還沒有全部剪完就聽到門鈴聲。確認來者身份后,張怡給兇手開了門。可是開門后,兇手一棒子砸在張怡的額頭上,讓她產生短暫眩暈,然后兇手將她捆綁住,拖到臥室的床上,最后又用羽絨被活活將其憋死。
回到局里,鄭賦的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張萌萌的手機,他的手指輕快地在桌面彈動。
郝帥清楚,鄭隊只有在思考的時候才會做出這個動作。
“啊哦,鄭隊,其實這個手機不一定能收到防盜信息。”
鄭賦的目光一下子鎖定在了郝帥的嘴上,郝帥瞬間感到壓力指數直線上升,他掂量著自己的口氣,不想顯得好像自己懂得很多似的,讓鄭隊厭煩。“其實,如果小偷比較專業,格式化了手機,那么被盜手機的防盜系統就不存在了,所以即使他換了卡,這個手機也是收不到信息的。”
鄭賦把手機推到郝帥面前問道:“那如果對方不是行家呢?”
“那事情就變得簡單多了,通過綁定的手機,可以對失竊手機發送指令,比如得到對方新卡的號碼、鎖機、拍照錄音都是可以的。前段時間就爆出一個消息,貴陽一位袁姓女士的手機被劫匪持刀搶走,其朋友用防盜功能控制手機拍下了劫匪的照片,警方據此迅速破了案。”
鄭賦指了指郝帥手里的手機:“那你好好保管這個手機。”說完,又加了一句,“通知全隊開會!”
此時,郝帥手里的手機突然一振,來了一條消息:手機的SIM卡已更換,可以聯系這個號碼,幫助找回手機,360手機衛士防盜提醒。
郝帥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移動大廳的小姐說,1594852****是全球通用戶,登記人為劉俊,男,三十五歲,身份證號碼220***19770607****,住址是幸福花園二號樓二單元201室。此號碼最后一次使用的地點也是在幸福花園小區,時間是6∶30。
鄭賦看了看手表,現在是北京時間6∶31,也就是……剛剛。
郝帥全身像充了電,車開得好像是在賽車。
好在幸福花園小區不遠,車沒停穩鄭賦就沖了下去,郝帥緊隨其后找到了201室。只要兇手開門,就能實施抓捕。
鄭賦給郝帥一個眼色,然后敲了敲門,一會兒,門里有了回應。
“誰啊?”男人聲音粗獷,不難想象其身材魁梧,郝帥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您好,我是物業的,調查一下業主對小區服務的滿意度。”
“你們不是剛調查完嗎?”男人很謹慎,遲遲不肯開門。
鄭賦說:“不會吧,這個工作一直是我負責的,我清楚記得我沒有來問過你們這棟樓。只耽誤您一兩分鐘的時間,請開門好嗎?”
“你們真煩人。”男人極不耐煩地開了門,才露出一只手,鄭賦就一把把他拉了出來,按在了地上。
這名男子嚇得不輕,奮力掙扎著:“你們搶劫啊?”
郝帥狠狠拍了一下他的頭,“是搶劫,不過搶劫犯是你。別動,我們是警察!”
男人轉過頭,一臉的難以置信,“你們在說什么?!”
男人這一轉頭,讓鄭賦心里一涼,此人和劉俊身份證上的照片可差太多了,即使是整形,也不會整成這小鼻子小眼睛的。
郝帥沖到屋里,屋子里沒有人,窗戶均有防盜網,如果劉俊在屋子里絕不可能跳窗而逃。
鄭賦揪起男人按到墻上:“說!劉俊呢?”
“劉俊是誰?”男人的臉貼在墻上變了形,他大叫著,“我不是房東,這是我租的房子。”
“房東是誰?”
“房東叫劉司米,是個女人。這房子是她的投資房,不叫什么劉俊。”
鄭賦見郝帥回來對他搖搖頭,只好松了手。
男人甩了甩胳膊,十分不爽,“警察就了不起啊,警察就可以隨便打人啊?我這胳膊都快被你們扭斷了!”
“啊哦,對不起,我們也是情況緊急,根據手機號碼登記的地址找到這里,沒想到他搬走了,請您見諒。”
“那應該是上個租客吧,我才搬來,他昨天搬走的。”
鄭賦的表情很臭,轉身下了樓。
郝帥不明白的是,既然劉俊犯罪后馬上搬了家,為什么還要回到這里?
鄭隊看出他的疑惑回答道:“他很可能因為習慣回到這里,打了電話發現家已不在這里,現在是6∶35,他走不遠。”
郝帥申請讓技術部門對手機號進行衛星定位監測,沒一會兒收到了技術人員的回復:此號碼的使用者現在還未出城南區,正向人民大道轉向,靠近國貿大廈。
鄭賦快速計算路程,他們與兇手的距離非常近!
“郝帥,這個定位有多精確?”
“我們目前用的是基站和衛星雙定位法,GPS定位使用衛星,比較精確,但在室內無法定位。基站定位的精度較低,但是可以在室內定位。基站覆蓋范圍是個圓,有時候手機的信號有多個基站能接收到,通過基站覆蓋范圍的交叉區域就能精確定位,誤差不超過十米。”
鄭賦一拍大腿大叫一聲:“太好了!”
汽車開到國貿大廈的位置,技術員繼續報告:犯罪嫌疑人的位置在國貿大廈內移動。
下了車,二人馬不停蹄地沖到了商場里。
今天是周六,正是商場最熱鬧的時候,一路跑下來看到不少人,卻沒找到與劉俊相似的男子。
鄭賦搖搖頭,這樣不行,靠他們兩個人要排查到什么時候?他剛要撥電話請求支援,就看到郝帥沖了出去,縱身一躍,全身重量都壓在了一個身穿黃夾克的男子身上。
鄭賦跑過去,看到郝帥身下的人正是劉俊!
訊問室里,鄭賦把手機拍在劉俊面前。
“這手機是你的嗎?”
劉俊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事,只是點頭。
“怎么得到的?”
“買的!”
鄭賦“啪”的一聲拍在桌上,發出的聲響嚇得劉俊一哆嗦。
“你還不老實交代,瞧你文質彬彬的樣子沒想到心里這么多花花腸子。這是死者張怡的手機,你為什么殺了她?!”
聽到這里,劉俊整個人軟了下去,雙唇開始抖動,銬著手銬的雙手顫抖得厲害。
“你在說什么?殺人?我沒有!”
鄭賦嘴角輕輕上揚,心不虛的話怎么能嚇成這個樣子。
“證據確鑿,你還想抵賴嗎?”鄭賦又靠近了他三分笑著說,“我脾氣可不怎么好,你最好老實交代,要不然……”他嘴角三分笑意,這兩年研究發現,對付犯罪嫌疑人往往陰險的笑容比恐嚇有用。
劉俊的身子開始晃悠:“我只是膽小,我只是害怕,這手機不是我的。”
鄭賦就知道他會這么說,拍了拍他的臉:“膽小?我看你是不老實啊。”
“是真的,這手機是我在路邊的小販手上買的。”
“買的?”鄭賦揪起他的領子讓他站了起來,“你要對你說的話負責。”
劉俊點頭如搗蒜。
劉俊回憶,今天下午的時候,他準備去國貿大廈給女友買生日禮物,結果過地下通道的時候手機從樓梯上滾到樓梯下,手機屏全部碎掉了。正好一個胖胖的,左邊眼睛瞎掉的小商販看到這一幕,就過來向他兜售手機,在一堆手機里,就這個金立還算新,他就花了五百買下,誰知道禮物還沒買到就被警察抓到了這里。
“真的?”
“真的,真的,是真的!”
“昨晚八點半左右,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我今天早上的飛機回來的。電子票還在我這里,你們看。”
鄭賦給郝帥使了一個眼色,郝帥會意,開始查詢登機記錄,半晌,朝著鄭賦點了點頭。
劉俊的身子依然抖得厲害,移著極其不穩的腳步離開了訊問室。
“啊哦,他怎么膽子小成這樣,想不懷疑他都難。”
郝帥還想抱怨兩句,發現鄭隊的臉色十分不好,識趣地閉了嘴。
第二章 扒手的伎倆
甄寶扇一直認為,不深入虎穴的記者不是好記者,不好的記者是采不到好新聞的。
她最近沒事就會在天橋和地下通道晃悠,因為有不少市民反映,這里的扒手實在太多,甚至同一個人在這里會被偷走兩次手機。
甄寶扇特意把手機放在衣服兜最顯眼的地方,還不拉上拉鏈,就等著扒手上門讓她抓個正著。
其實這種關于扒手的新聞已經屢見不鮮,而且這次行動她很有可能被扒手賞巴掌,所以她想好了對策,只要她抓到扒手,就馬上乞求拜師學藝,只要能深入虎穴,就不怕得不到虎子。
不過,在她晃悠的兩天里,居然一個扒手都沒遇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選錯了地方。
天橋拐角有個賣雜志和水果的小商販,旁邊經常站著一個瞎了左眼的胖子。
那胖子把雙肩背包掛在胸前,向進入地下通道的人們兜售二手手機。她知道,他書包里背的手機全是黑貨,應該是扒手們把偷到的手機放到他這里賣的,也正是這個原因,她才一直守在這個地方。
一般本地的居民不會光顧胖子的生意,不過還是有些沒錢的、著急的、外地不知情的人買他的二手手機。剛才甄寶扇就看到一個文質彬彬的先生買了他的二手手機。
甄寶扇知道,胖子有生意,自然就會去找貨源,能提供便宜貨源的地方肯定有扒手!
也就一會兒的工夫,胖子居然賣出了三部手機。
天快黑透的時候,地下通道的人流量開始減少,甄寶扇也泄了氣,準備收工回家另想對策。不過就在路過胖子身邊的時候,她聽到胖子正在接電話,一句“把貨送到這里吧”進入了她的耳朵。
甄寶扇干脆站在還沒收工的雜志攤邊看報。
賣雜志的大娘說:“你光看不買啊?”
她心中一驚,小心轉頭去看胖子,卻正好對上他的眼睛,嚇得她一個趔趄慌忙掏出錢遞給了大娘。
她走到一邊坐到臺階上,回頭看到胖子還在瞅著她,這一眼讓甄寶扇徹底慌了,為了不被看出破綻,她只好拿著筆在報紙招聘版面上寫寫畫畫,嘴里正兒八經地念叨著:“這個招聘信息也太假了吧,明顯是為了做廣告而不是招人……嗯,這個工資給得還比較有誠意。”
胖子見她在找工作,就把目光放在了地下通道入口處。
甄寶扇松了口氣,她預感今天可能會有收獲,因為胖子在等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風衣的卷發女人出現在地下通道的入口,那黑色大墨鏡占了她半邊臉,鮮紅的口紅刺眼得很。
女子挎著一個黑色包包,她直接把包包推到胖子手里,胖子打開包包后看了一眼,然后點點頭,那女子就走了。
甄寶扇想了很多種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扒手們把偷來的手機放在胖子這里寄賣,胖子提取差價。
因為一直無法混入扒手隊伍,甄寶扇想到了最后一招……
她握著手機走到胖子跟前說:“胖哥,我想求你幫個忙。”
胖子見到甄寶扇主動找他說話,多了幾分警惕:“小姐買手機嗎?我這里雖然都是二手的,可是也有八成新的貨哦。”
甄寶扇搖搖頭。
胖子見她無意買,甩了甩手說:“不買就走開,不要耽誤我做生意。”
甄寶扇把手機戰戰兢兢地遞了上去:“這是我第一次偷東西。”
胖子瞇著眼瞧了半天,沒接她手里的手機。
甄寶扇說:“你只要分我二三百就好了,我這兩天應急用。”見胖子還不信,甄寶扇繼續說,“你知道的,現在找工作很難,上個月我連工資都沒領到就被老板趕了出來,我也是沒辦法了。”
胖子接過手機瞧了瞧:“你怎么知道我收二手貨?”
“我老家的表哥就是做這個的。”見胖子還在提防她,甄寶扇更加賣力地說,“這個手機是一個小姑娘的,是個新機子,她才買我就下手了。”說著甄寶扇就要開機,被胖子擋住了。
“等等。”
甄寶扇手一頓。
“你要是開了機,就泄露了你的位置,我們都是讓顧客自己開機換卡的。現在只要手機開機產生輻射,基站馬上就能知道你的位置,當然,前提是他們時刻關注這部手機的動向,一般人是不會去查的,只會自認倒霉。而有些智能機呢,會有換卡通知,所以我們都會先格式化手機再出售,你這個手機我也要格式化一下。”
甄寶扇驚嘆,原來現在的黑販子都這么了解高科技啊,只是這聰明才智用錯了地方。
“你啊,入行不深,一般都是扒手們自己格式掉手機的。下次你給我貨時也要自己格式化掉,聽到沒?”
“是是,記住了胖哥。剛才那個女人也是干這行的?”
胖子見現在人少了,與甄寶扇又投緣,便說開了:“對,她是城北片區的,一般這個片區偷到的手機不會給我,而是給別的片區的中介販子。都是這么交叉出售的,行有行規嘛。”
“為什么?”
“你個小姑娘看著挺精明的,怎么這個問題都弄不明白呢,當然是怕有多事的主來找手機嘍。如果到了別的片區中介販子手里,就不可能找得到嘛。”胖子突然想到什么,“你這個手機是哪兒來的?”
甄寶扇眼睛轉了轉:“是在火車站前的移動大廳附近。”
“你運氣好,那個片區是馬強的地盤,要是讓他知道你一個外人在他的地界偷東西,非要砍掉你的手不可。”
被這樣一嚇,甄寶扇差點兒坐到地上。
胖子嘿嘿一笑:“行有行規嘛。”
“是是。”
“不過沒關系,一會兒我帶你去拜見一下他,你要是入了他的門下自然就是自己人,火車站那個地盤也就是你的了,不會有人找你麻煩。”
甄寶扇眼睛一亮,有路了。
火車站片區的扒手聚集點居然是一個水果行,前面賣水果給游客,后面是放著一張木床和很多水果的簡易倉庫。
外面照顧水果生意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看到胖子的時候叫了一聲:“王胖子來了,后面這位姑娘是?”
“是我表妹,沒想到在福臺市碰到了,沒錢了,就下了手,我才知道她是在你們這片區下的手,這不,送來給你們處置了。”
聽到這話,甄寶扇身子向后躲了躲,那男人居然笑了:“瞧你把人家嚇的,快進去吧。”
甄寶扇有點兒打退堂鼓,這一旦進去,很可能就再也出不來了。
騎虎難下之際,她已經跟著王胖子的腳步進了屋。進去后,她發現屋子里坐的居然是剛才那個紅嘴唇女子,風塵味兒重得讓人很不舒服。
那女人已經摘了墨鏡,小小的眼睛上畫了黑黑的一條線,鷹角眼看人透著一點兒陰險,風衣大敞著坐在破舊的木床上,然后……甄寶扇驚呆了。
女人長長的卷發披在胸前,而她的風衣里面居然沒有穿衣服,露出了兩塊胸肌。
男子見甄寶扇有點兒愣,微微挑了挑眉毛,一副小妹妹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甄寶扇收了目光,小聲說了一句:“人妖?”
男人眼睛彎成一道弧:“王胖子,你表妹說話還真可愛。男扮女裝看不出來?”
男人的聲音很是粗獷,此時瞇起眼睛更像是一只狐貍。
“對不起啊。”甄寶扇充滿誠意地說。
男人左腿搭在右腿上,瘦版的牛仔褲顯出好看的腿部線條,高跟鞋尖微微翹起,指向她說:“小妹妹挺可愛。”
王胖子馬上說:“是啊,馬強,我妹妹想在這片兒混,今天特意來拜見你,請你講講規矩。”
“好說,每月八百塊孝敬我和你表哥,我們一人才四百,這一點兒都不多吧?從此以后,你路上的東西需要轉手,兄弟們自然會幫你。”
王胖子呵呵笑了,看來馬強知道他這表妹非親表妹,所以幫他要了引薦費。
甄寶扇想,這個“轉手”是什么意思,估計是偷了東西怕被發現,直接轉到同伙手里。
“還有一點很重要,如果出了事也不用怕,但千萬別亂說話。”
馬強把那句“亂說話”點得很重,甄寶扇連連點頭。
“為什么不讓你亂說話,因為說多了,或者供出了兄弟們,你的日子絕不會好過。你懂法律嗎?”
甄寶扇點點頭又搖搖頭。
“法律規定,盜竊罪的立案數額是五百元起,如果沒到五百元,就沒辦法立案,只能拘留或罰款。地域不同,要求也不同,不過你只要記住一點,這個范圍是五百到兩千。前些日子,我們有三個小兄弟被警察盯上抓住了,不過那次只偷了四百塊錢,也就是說不夠立案條件,拘留十五天就被釋放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甄寶扇由于過度緊張,只是木訥地點著頭。
腦子里反應很久,她終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說得很清楚,如果有人亂說話,連累了其他人,多次偷盜的事情就會被供出來,幾次的偷盜金額積累起來就足夠立案了,到那時候,就得蹲監獄了。甄寶扇意識到,這個馬強絕不是簡單的扒手。
甄寶扇離開鐵棚屋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她想這條新聞一旦暗訪結束,一定要配合警察端了他們的老窩。
在人流量大的地方找一個左眼有問題的胖子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若不是鄭賦在天橋那兒抓到了一個扒手機的小偷,不會這么快就找到胖子的老窩。
胖子姓王,這片區的人都叫他王胖子。
因為王胖子的左眼瞎了,看人的時候幾乎全是眼白,這個特征容易辨認,也容易被指證,所以他從不去偷手機,而是幫扒手們販賣黑手機,賺取提成。
鄭賦正好在路口逮住了回家的王胖子。
王胖子看見穿警服的鄭賦,抓緊了手中的包,撒腿就要跑。鄭賦抓住他的肩膀,一甩就把他擒住了。
鄭賦搶過他手中的黑包,拉開拉鏈往外一倒,十幾部手機掉在了地上。
“這些是什么?”
王胖子笑得很勉強,有一種你明知故問的表情。
“還能是什么,手機唄。”
鄭賦朝著他的右眼狠狠揮了一拳,在離他三寸處停了下來,這一拳打得王胖子半天沒反應過來。王胖子知道這是警察在震懾他,讓他老實交代。
王胖子畢竟在這行混了多年,一點兒不怕反而玩起了可憐:“警察同志,我犯了什么錯,您倒是說說啊,要是有錯,不勞您親自動手,我主動去投案。”
“王胖子,人要臉,樹要皮,你包包里這些手機還用我說出它們的出處嗎?”
見鄭賦能道出他的名號,王胖子知道自己的老底被警方查了,換句話說,自己已經被警方關注了,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警方才會這樣。
“喲,警察同志,您這是說的什么話,我這可都是收的二手貨,現在的小青年啊就喜歡新鮮,有新手機就不要舊手機了,那我就收了再賣給有需要的人。我沒偷沒搶,做的是正經小生意,有人低價賣給我,我哪有不要的道理啊,生意嘛。”
見鄭賦沒再發問,郝帥直接把手機亮出來:“這個手機你見過嗎?”
王胖子瞇著僅有的一只右眼,半晌才道:“我賣過的二手手機多了,記不清楚了。”
“你好好看看,這可不是最近的事,就是今天的事。”
“喲,警察同志,我是真記不清了。”
鄭賦揉揉拳頭,瞧了瞧路邊電線桿上和幾家店鋪門臉的夾角處,輕哼一聲:“喲,這一帶居然沒安裝監控設備。”
“老區嘛,又不是主要道路。”王胖子賠著笑說,突然臉色一變意識到什么,“警察同志,你不能隨便打人啊,我會告你的。”王胖子著急又補了一句,“我有人權!”
鄭賦動了動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誰能證明是我打的?”
王胖子哈下身子:“警察同志,有話好說。我想想,好好想想。”
“你記起來了?”
“是是,這手機是我今天下午賣給一個小男生的。”
鄭賦和郝帥對視一眼:“那男生長什么樣?”
“文質彬彬的小男人,怕接不到女朋友電話才買了我這手機。”
“這手機是誰給你的?”
“是有人不要的手機,我低價收購的。”王胖子避開關鍵詞,避免惹麻煩。
“那好,你告訴我是誰不想要這個手機低價賣給你的?”
“我忘記了。”
鄭賦揪起他的衣領吼道:“用我幫你記起來嗎?”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是馬強。”
“他住哪兒?”
“我不知道。”
鄭賦輕笑一聲:“郝帥,今天我們執行任務遭到王胖子的襲擊,襲警要判多少年?”
襲警?王胖子的臉越來越綠。
“啊哦,鄭隊,我國沒有襲警罪。”
聽到這里,王胖子松了一口氣,嘴角露出笑意來。
“啊哦,不過,有妨礙公務罪哦!”郝帥一本正經地嘀咕著,“《刑法》第277條規定,以暴力、威脅方法阻礙國家機關工作人員依法執行公務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罰金。”郝帥又“啊哦”一聲繼續說,“其實還有一條,意思是說,故意阻礙公安機關依法執行公務的,不管行為人有沒有使用暴力或威脅,只要造成嚴重后果的,便構成犯罪。”
聽到這里,王胖子知道,硬來吃虧的只能是自己,便改變策略:“他叫馬強,我真的不知道他住哪兒,每次都是他主動來找我賣手機,我只知道他經常在火車站附近偷東西。”
“馬強長什么樣子?”
王胖子眼睛轉了轉……

福臺火車站是今年新修建的,剛投入使用不到三個月。整個樓面是銀白色波浪設計,把售票處和出入口融入其中。
鄭賦和郝帥穿著便衣搜查馬強的位置,因為時間太晚了,不確定馬強今天會不會出現,鄭賦也做好了蹲點的準備。但是,在人流量巨大的火車站尋找一個馬強,無疑是海底撈針。
馬強,一米七二的身高,偏瘦,估計也就一百三十斤的樣子,眼睛很小,似鷹眼,這些都是王胖子給的線索。
在候車室找了一個小時后,一米七二左右的男人看到了不下一百個,沒有一個和王胖子說的相符。
“啊哦,鄭隊,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要把隊里的人都叫來?”
“我們確定不了馬強的老窩,幾個人來都一樣。看來我們得換個方法了。”
“那我們現在怎么做?”
“收隊,回去商量一下對策。”
郝帥喝完最后一口礦泉水后,沒擰上瓶蓋就自信地往對面椅邊的垃圾桶一投,礦泉水瓶撞到垃圾桶的邊緣反彈了一下,飛到了地上。正好這時有一位女士走過,瓶子里的剩水都濺到了她的黑色鱷魚皮皮鞋上。
郝帥跑過去道歉,撿起瓶子扔到了垃圾桶里。
女人向后退了一步,輕撫了一下卷發,又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大墨鏡,輕輕搖搖頭,嘴上鮮紅的口紅著實艷麗。她嘴角上揚保持友好的微笑,朝著郝帥搖搖手,然后踩著五厘米的高跟鞋離開了,屁股扭得實在妖嬈。
郝帥看著那背影有些回不過神:“啊哦,這女人真性感。”
“大晚上戴墨鏡,我理解不了這些愛美的女人。”鄭賦點了一根煙,推了推郝帥,“你下班吧,明天查一下全市有多少個叫馬強的。”
“啊哦,這樣更難找吧?”
“沒辦法!”鄭賦掐滅煙頭,扔進拉圾箱,突然愣住了。
“啊哦,隊長,你怎么了?”
鄭賦沒說話,又抬頭張望了好一會兒,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他沖到樓外,看著遠方,像確定了什么,笑了。
“啊哦,鄭隊,你這是怎么了?”
鄭賦指了指火車站墻上的東西,又指了指遠方電線桿上的東西,郝帥也笑了。
“天眼工程”是福臺市公安局和交管局三年前啟動的項目,就是在整個福臺市的主要路面和繁華地區,特別是人流量大的地方安裝高清攝像頭,二十四小時監控,使社會在電子警察的監控之下,運用科技手段預防犯罪,保護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
火車站雖然來往人流量比較大,但是扒手經常出現,他們入鏡率極高,如若王胖子所言,馬強是這個片區的偷盜慣犯,一定會拍到他不少畫面。
路控室內,煙霧繚繞,鄭賦掐滅一個煙頭,又點燃一根。
已經是凌晨三點,鄭賦和郝帥對著以往的監控錄像進行查找,即使沒有在視頻里找到馬強也沒關系,只要找到經常在這個片區偷盜的扒手,就一定能知道馬強的位置,他們經常成幫成伙地作案,一定認識馬強。
果然,不久他們就看到一個十幾歲的小男生把手伸向一個提著大包小包準備過斑馬線的女人的包里。男生幾次想對女人側背的包包下手,卻一直因為女人走得太急沒有成功,而旁邊有兩個男人一直在擋路人的視線,接下來三個人尾隨女人進了售票廳。
畫面到這里就斷了。
“啊哦?售票廳的監控視頻不在我們這里。”
鄭賦指了指男生身后:“你看,這后面是火車站派出所的便衣民警,我曾在全局工作大會上見過他。看來他們跟蹤這個小男生很久了,這次他肯定被民警們逮個正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伙人現在就在拘留所。”
“鄭隊,你的記憶力太好了!”
鄭賦雖喜歡聽好話,但他此時的心情并不好,因為前幾天,他看了福臺市公安局的內網,火車站派出所民警抓住三人扒竊犯罪團伙的新聞就貼在上面。如果自己早點兒想到,就不用大費周章地在火車站蹲點,也不用花這么多時間看視頻了。
跟拘留所通了信,不久之后,他們就找到了馬強的老窩:桃園路,狀元巷,324號。
桃園路是城北待修建的老城區,一些山下的民宅還是平房,而馬強的家就在一棟平房里。
鄭賦重重地敲響大門,里面無人應聲,也不知道馬強是故意躲著還是出去行竊了。
和郝帥對視一眼后,鄭賦跳入了院子。他迅速打開門閂,隊員們一擁而入,推里屋門的時候他們發現門沒上鎖。
所有人意識到,馬強在家,立即進入警備狀態。
屋子分左右兩室,鞋架上放著一雙運動鞋和一雙黑色鱷魚皮高跟鞋。郝帥看著那雙高跟鞋有些眼熟,一時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屋子里靜得出奇,后窗大開著,能看到公路就在不遠處。
鄭賦心想不好,馬強也許跑了。
突然有隊員從右室跑來報告,所有人都奔向右室。
郝帥看到了這樣的一幕,一個人的口鼻被綠色膠帶纏住,手腳也被綠色膠帶反綁,就像一個彎曲的大蝦,綠色膠帶還捆綁在床頭上,這死法就像……張怡的死法!
“啊哦,鄭隊,這是怎么回事?這女人怎么死在了馬強家?”
郝帥突然想到,這女人他見過,在火車站售票處時,他把礦泉水瓶扔到了這女人身上,她鮮紅的嘴唇和黃色的卷發讓人印象深刻。
“難道是馬強用同樣的手法殺死了這個女人?這是連環殺人案啊,鄭隊!”
技偵人員在剪開綠色膠帶的時候不小心扯開了女人的風衣,那位隊員大叫一聲:“鄭隊你看,這女人是個男的。”
鄭賦沖上前,看了下死者風衣下的身體,又想到之前張萌萌確認死者張怡丟失的風衣款式,肯定地說:“他就是馬強。”
他發現死者的褲子很臟,沾著很多泥土。他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地面的土質后,腦子里生成了動態畫面。
當時,馬強給兇手開了門,兇手弄暈了馬強,然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了屋子里,所以他的褲子上才會有那么多泥土。
這時,郝帥的手機響了,他按下接聽鍵,聽筒里傳出急促尖利的女聲:“馬強死了!”
“啊哦,甄寶扇,你這小記者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啊。”
鄭隊一把奪過電話:“你怎么知道馬強?”
“這個……我有事情要告訴你們……”
甄寶扇在電話里說,張怡被害案她一直在跟,為了得到新聞線索,她還故意接近其好友張萌萌。因為手里還有長期跟的扒竊手機案,所以最近一段時間她兩案同時跟。意外的是,她居然在兩個新聞線索中找到了一個共通點。
第四章 破碎的時間
甄寶扇想得到更多的扒手內幕,就加入了火車站片區扒手的小組織,進去自然要交上東西才行。甄寶扇找出以前用過的手機,為了和王胖子多接觸,又當成“贓物”拿給王胖子。
王胖子一只眼睛斜看著她,咧嘴一笑:“喲,妹子,又有收獲?”
甄寶扇把手機遞給王胖子,王胖子大為贊賞:“果然有點兒水平啊!”
甄寶扇尷尬地笑笑,貌似這表揚并不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
王胖子從包里翻出一千二百塊錢:“這是你上次手機賣的錢,一千六,我扣了四百,這里是一千二。”
甄寶扇接過錢,心里疼得抽筋,那可是大屏智能手機啊,四千多買的,這死胖子居然只賣了一千六。她勉強笑著問:“那我去給馬強送四百,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水果棚那兒吧?”
王胖子嘴角上揚:“妹子,以后每月你可以省四百塊錢了,火車站那片兒隨你偷。”
“為什么?”
“因為馬強死了!”
“什么?胖哥,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能丟手機的人報警了,買主開機換卡后警方得到買主的信息,然后就找到了我這里。警察走后我給馬強打了電話,罵他給我惹了麻煩,怎么把沒格式化的手機給我。你猜那狗東西怎么說?他說,那天他格了六部手機,有兩部一樣的,可能就忘記格式化掉一部,而另一部格式化了兩次。”
“然后呢?”
“然后剛才我聽說他死了。”
“死了!”
“有一個小兄弟剛才去他家,發現那兒圍了很多警察,鄰居們說馬強被人害死了,聽說是被膠帶纏住口鼻活活憋死的!”
甄寶扇徹底無語。
其實,昨天見到馬強后,甄寶扇就覺得馬強的風衣有些眼熟,她隱約記得,那天她和張萌萌聊天時她說張怡丟了一件這樣的風衣。
因為不敢確定,那天離開水果棚后,她聯系了張萌萌。
張萌萌家離死者張怡家的幸福花園不遠,是只隔了一條街道的福苑樓。當出租車進入城南片區的時候,她發現這片兒的樓房里居然都是黑的,在幸福花園的大門口她看到了裹著毛衣的張萌萌。
張萌萌說:“我們這片兒停電了,我們去網吧吧,他們可以自己發電,那里的電腦還能用。”說著就把她拽到了旁邊小吃一條街的冰點網吧。
網吧里的生意很好,樓上樓下居然坐滿了人,大部分是打游戲的,其中不乏一些未成年人。
張萌萌用自己的身份證在柜臺開了一個號,然后在一樓找了一個空位,張萌萌坐下登錄淘寶,甄寶扇站在她旁邊看著電腦。
張萌萌指著自己的購買記錄說:“你看,就是這款,雖然看起來很普通,但還是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領子上多了扣子的設計。”
甄寶扇仔細地回憶馬強衣服的樣子,當時因為馬強有喉結,她還特意多瞧了幾眼,但真沒注意看衣服領子上有沒有扣子的設計。她又移了移鼠標,電腦畫面移動到銷售記錄處,居然有一千多件,福臺市指不定得有多少件呢。
“怎么樣姐姐,你想到什么了嗎?你看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兇手?”張萌萌殷切地看著她,甄寶扇明白,她想抓住兇手的心情比誰都急切。
甄寶扇搖搖頭,真不確定。
“相同款式的太多了,我不敢確認啊。”
聽到這話,張萌萌的眼神瞬間暗了下來,然后提著精神說:“沒關系姐姐,你在哪兒見到的,帶我去看看,也許我能發現些什么呢!”
“我看我們還是報警吧,我們兩個女生太危險了。”
“姐姐,沒事的,等咱們偷偷確認后再報警也不遲。”
甄寶扇想想也對,突然,她感到身后有人撞了她一下,然后一股泡面的味道鉆入了鼻子。
那男人打扮得很邋遢,慌忙說著對不起,甄寶扇檢查了一下身上沒有灑上湯汁,發現只是少量的灑到了地上,就擺擺手沒再追究什么。
哪想到,張萌萌看到那人后表情很臭,“你怎么也在這里?”
“你也看到嘍,家里停電我來上網。”邋遢男不想自討沒趣,端著泡面向墻邊的垃圾桶走去。
甄寶扇問:“他是誰?”
“住在張怡家樓下的男人王偉。”
“哦!”她覺得這并不重要。
甄寶扇掃了一眼他電腦上的網頁,是一個名為小魚論壇的灌水區,帖子的標題是“入室殺人該判刑多少年”。
她想伸手往下拉一下,看看下邊是怎么說的,手還沒碰到鼠標,王偉回來了,一手抓住鼠標,對著網頁的右上角點了關閉,然后點開了游戲。
甄寶扇悻悻地回過身,看到張萌萌正在關機。
張萌萌說:“姐姐,我們現在馬上去火車站。”
甄寶扇看了看表,這都半夜了,能找到馬強嗎?可是看到張萌萌一臉的希望,她只好奉陪到底。
說來也巧,在火車站買水的時候,甄寶扇居然真的看到了馬強,他還是穿著那件米色的風衣,抹著紅艷艷的口紅,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這裝扮,想不讓人注意都難。
馬強往大門口走去,好像要收工的意思,張萌萌也看到了馬強,目光一直跟著他。
甄寶扇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她問:“是那件衣服嗎?”
張萌萌搖搖頭,然后把自己手中的空水瓶子遞給她:“你幫我扔掉。”
甄寶扇環顧四周,終于在一排休息椅旁邊看到了垃圾桶,當她扔掉瓶子再回去的時候,張萌萌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張望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張萌萌回來,甄寶扇想著時間不早了,也許張萌萌認為馬強不是兇手就回家了,甄寶扇也想先回家睡覺。沒想到走出大門的時候,她居然看到了鄭賦和郝帥,鄭賦指著街對面的電線桿笑著。本想去打聲招呼,可一個哈欠讓她閉了眼,再睜開時,他們已經不見了。
這讓甄寶扇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從胖哥嘴里得到馬強的死訊后,甄寶扇急了,她覺得馬強可能與張怡案有關,就立馬給郝帥打了電話。
鄭賦派郝帥把甄寶扇接到馬強家。隔著警戒線,甄寶扇向屋子里張望,馬強的尸體早已被抬走,現在屋里還有四名警察在搜集證據,鄭賦向前一步,整個身子擋住了她的視線。
“你說張萌萌在火車站看到馬強后就不見了?”
甄寶扇點點頭,突然雙眼放光:“呀,會不會張萌萌認出馬強就是兇手,所以跟蹤他到這里,然后殺了馬強?”她捂住嘴,像說出了一個秘密,但又搖頭,“不可能,她完全可以報警啊,沒必要自己動手殺馬強。而且,她一個弱女子,很可能會被馬強殺死的!”
“郝帥,你馬上聯系張萌萌!”
“是!”
郝帥翻出手機開始撥打張萌萌的手機號和座機號,皆是無人接聽。他又向114查詢了她所在公司的電話號碼,撥通后,前臺工作人員居然說她今天沒來上班。
郝帥掛斷電話,無奈地搖搖頭:“啊哦,張萌萌失蹤了。”
甄寶扇暗叫不妙,昨天張萌萌可是和她在一起的,要是張萌萌出事了,自己難辭其咎。
她謹慎地問:“她不會出事吧?”
“郝帥,我們再去看一遍火車站附近的監控錄像。”鄭賦轉過身下了命令。
郝帥不敢馬虎,上了車。甄寶扇也打開了后車門,在被趕下車之前說:“張萌萌出事前是和我在一起的,我一定要去。”
三人到了路控室后,直接把時間鎖定在他們在火車站看到馬強的時間,大約是昨天晚上十二點到今天凌晨一點的時間段。
果然,在快十二點的時候,火車站西側的斑馬線上出現了甄寶扇和張萌萌的身影。二人走得很近,一起進了火車站的售票大廳。
快凌晨一點的時候,在售票大廳門口的路上,馬強出現了,而且穿著米色外套的張萌萌就跟在他的身后,只是一會兒,屏幕上出現了鄭賦和郝帥指著攝像頭笑的畫面。
郝帥敲了一下鍵盤,切換道路攝像頭,繼續查看馬強的行進走向。
當馬強走過兩條街后,攔下了一輛出租車,跟在他身后的張萌萌也攔了一輛出租車。因為出租車行駛速度快,各主要道路攝像頭不好實時切換全程查找,郝帥馬上記下了車牌號,直接打給了出租車公司。
對方聽到是警方查案后,非常配合地聯系到了搭載張萌萌的出租車司機,司機說,張萌萌上車后就叫他跟著前面的福A7436的出租車,她跟著對方到桃園路的狀元巷后下車。
郝帥匯報的工夫,甄寶扇動了動鼠標,又把監控記錄的畫面調到了馬強和張萌萌剛出火車站的一刻,定格。
她身子向前傾,盯著屏幕,總覺得這畫面有些奇怪。
“你在看什么?”鄭賦問道。
甄寶扇對鄭賦說:“你能把畫面放大嗎?”
鄭賦拿過鼠標向上滑動屏幕上的指示鍵,畫面放大后,甄寶扇指著跟在馬強后面的張萌萌說:“你看她的后邊,穿黑馬甲的人是不是王偉啊?”
“王偉是誰?”
“昨天我和張萌萌在網吧遇到的一個人。”
聽到這里,鄭賦和郝帥坐回監視器前看著甄寶扇。
“昨晚去火車站前,因為張萌萌家停電,我和張萌萌去了網吧查張怡丟失的風衣款式,結果在那兒碰到了王偉,他是住在張怡樓下的男人。”
郝帥把畫面調到最佳狀態后,重回到十二點到一點的路況畫面。
這時,大家都注意到了這個穿黑馬甲的人,居然一直跟在甄寶扇和張萌萌身后進入火車站,又跟著張萌萌出來。
和張萌萌一樣,他攔住一輛出租車尾隨她而去。
郝帥馬上打電話去出租車公司核對后,看著鄭賦點點頭。
果不其然,他也去了桃園路的狀元巷。
鄭賦抓住甄寶扇的肩膀問:“在網吧都發生了些什么?”
“沒有什么啊,只是閑聊了幾句。他正在吃泡面,好像是在那兒打游戲。”甄寶扇拍了一下腦袋,眼睛一亮,“他吃完泡面扔垃圾的時候,我看到他的電腦開了一個網頁,是一個帖子,當時我只掃了一眼標題,‘入室殺人該判刑多少年’。”
“啊哦,甄姐姐,那是什么網站?”
“好像是小魚論壇。”
“郝帥,快,你上去看看那帖子里都寫了什么。”
郝帥找到網頁后,三個人瞧了幾眼便出了一身的冷汗。
帖子是按張怡的案子編寫的,雖然沒指明,但口鼻被膠帶纏住是很明顯的案件特征。這個帖子的回帖已經高達幾十條,大部分的人都在說,如果抓到兇手,對兇手的制裁只是一槍擊斃,未免讓他死得太容易了,應該讓他以死者同樣的死法去死,感受同樣的痛苦。
“案子受到關注,網上大家討論這事兒很正常,我每天不知道要做多少遍這種搜索。”甄寶扇幽幽地說道。
鄭賦的表情越來越差:“法醫那邊,馬強的尸檢報告幾點出來?”
公安局會議室,甄寶扇被拒之門外。
鄭賦站在白板前,畫了兩個重疊在一起的圓圈,一個圈里寫著張怡,一個圈里寫著馬強,重疊部分空著。
隊員每說一個線索,他就在圈里寫下一個關鍵詞。
技偵警員小同說,馬強家已確定是死亡的第一現場,在死者家里的地面發現了女人高跟鞋的鞋印,在死者的身邊發現了一卷未用完的綠色膠帶,膠帶上和死者家里未發現他人的指紋。和張怡一樣,尸體身上蓋著棉被,膠帶纏住口鼻,受害人是窒息死亡。
小馬哥說,他調查時發現,死者張怡和死者馬強兩人均在2000年在福臺二中讀初一,但都曾留級一年,老師說兩人同班三年,關系一直很好,因為他們是當年的倒數一二名,所以印象深刻。2004年二人考上不同的高中就讀,2007年張怡考上大學讀文秘專業,而馬強卻沒有考上大學。2009年的時候因為偷盜手機,馬強被抓,之后接他出去的就是張怡。
2011年,張怡大學畢業進入福臺市的三鑫公司做文秘,和她的好友張萌萌同在秘書科,同事中傳言張萌萌是蕾絲,也就是女同性戀,當然,這不一定是真的。
法醫劉姐拿出尸檢報告,確定死者是窒息死亡,但在脖子上發現黑紫色痕跡,初步懷疑,是被兇手用電擊棒電暈后捆綁。
“啊哦,看來張怡和馬強的關系不一般啊,會不會是張怡大學畢業后有了更好的發展,甩了馬強,馬強一時想不開就殺了張怡,還拿走了張怡的衣服做紀念,習慣驅使下,他拿走手機賣點兒錢花。”
鄭賦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彈動,這個手勢告訴大家,他的大腦在快速運轉,他在思考。
“關系好,不代表就是男女朋友,而且殺了人還拿走人家的衣服自己穿,這不就等于告訴警察,是他殺了人偷了衣服嗎?”
“沒錯,如果只是殺人,沒必要賣掉手機暴露自己的行蹤。”小馬贊同地說,“自己就是個扒手,實在沒必要殺了人再偽裝成入室搶劫,多此一舉。”
“這是一起有預謀的連環殺人案!”鄭賦把畫好的圈指給大家看,“這是一種證據歸類法,一個死者一個圓圈,各自的圓圈里寫著我們發現的蛛絲馬跡,而兩個圈的重疊部分就是他們的共同點。我們在共同點上很容易發現,他們是窒息死亡,均是被膠帶捆綁,在案發現場均沒有留下兇手的指紋,身上均是蓋著棉被,他們還是二中校友,所以,這絕對是有預謀的連環殺人案!現在,我們要研究的就是那些不同點,不同點就是,馬強的身上有電擊痕跡,在地上發現了高跟鞋的鞋印。”
小同托著腮說:“但是手機和衣服確實和馬強脫不了干系。”
“啊哦,會不會有人利用了馬強和張怡的關系,殺死張怡嫁禍給馬強?”
劉姐眼睛亮了:“張萌萌是同性戀,和死者張怡的關系最好。2009年,馬強被拘留的時候是張怡接他出來的,這說明即使不是戀愛關系,他們二人的感情還是很深。而張萌萌喜歡死者張怡,所以……”
“啊哦,劉姐,這也太狗血了,同性戀的事情未必是真的,只是謠言。”
“我也覺得狗血,但是,事情好像真的是這樣發展的!”
鄭賦一拍掌,大叫一聲:“甄寶扇,你進來。我知道你在門口偷聽!”
甄寶扇嘿嘿一樂進了門。
“鄭隊,您有何吩咐?”
“昨晚你和張萌萌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否穿著高跟鞋?”
甄寶扇想了想,然后點頭。
“你可以出去了。”
甄寶扇非常聽話地出了會議室,反正在門口也聽得見。
“啊哦,鄭隊,難道兇手真是張萌萌?”
小馬哥接了話:“現在還用問嗎?只有女人才能在馬強家留下高跟鞋的鞋印,也只有女人會擔心力氣太小敵不過馬強,才先電暈他,然后把他拖回屋里捆綁。”
兇手就是張萌萌!
張萌萌的母親劉鳳看到警察的時候以為張怡的案子有了結果,萬萬沒想到,這個結果居然牽扯到自己的女兒。
她說,自己的女兒和張怡關系非常好,她們是工作的時候認識的,因為張怡一個人在這里生活,所以她經常會讓女兒送她做的菜給張怡吃。自己的女兒不可能是殺死張怡的兇手,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
可是,張萌萌失蹤了,如果沒犯罪,她為什么玩失蹤?
鄭賦觀察著房間里的陳設,沙發邊的擺臺上放著一張照片,上面有四個人笑得很燦爛。劉鳳把照片拿起來,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塵說道:“這是我們的全家福。這是她爸爸,年輕的這個是她弟弟張壯壯。”
“這張照片是張萌萌多大的時候拍的?”
“十二歲的時候,他們姐弟倆差兩歲,如果他還活著,現在也有二十四歲了。”她突然不再往下說了。
鄭賦起了好奇心:“雖然會提起您的傷心事,但是,請說說您兒子是怎么死的吧?”
“對不起,我不想說。”
鄭賦越發覺得這件事很蹊蹺。
后來從鄰居那里得知,張萌萌的弟弟被高年級的學生騙到了林子里,結果……當年法院判決是過失殺人,大一點兒的孩子進監獄蹲了十年,而那兩個小的因為未成年而被釋放。
鄭賦抿了抿嘴唇,想了很久。
回到局里,辦公室亂了套,鄭賦捧來一箱案卷,查找2002年的案子。根據劉鳳所說,自己的兒子張壯壯小張萌萌兩歲,如果還活著,今年已二十四歲,那么就是2002年發生的命案。
忙了好一會兒,終于找到張壯壯死亡案的檔案袋,但是,當他看到檔案袋里幾張罪案現場照片的時候,著實嚇到了他。
照片是發現張壯壯尸體時拍的,他渾身被綠色膠帶捆綁,頭上被纏了好幾條膠帶,而一部分膠帶還捂住了他的鼻子。
“啊哦,隊長,張壯壯的死法怎么和張怡、馬強的一樣?”
鄭賦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十年前雖然他還沒入警隊,但入隊后他曾聽師傅提過一次未成年人過失殺人案,故事只講個開頭就被突發事情打斷了,他萬萬沒想到,那個未成年人居然是膠帶窒息致死的。
案子涉及的三個孩子分別是:王偉、馬強、張怡!
“王偉?王偉!居然是這個王偉!”
鄭賦雙手環于胸前,他終于摸清兇手的作案規則了:“下一個要死的,就是住在張怡樓下的王偉!這是張萌萌的報仇行動!”
郝帥的手機很不合時宜地響起,鄭賦露出你很不敬業的表情,“怎么了?”
郝帥的臉色發白:“甄姐姐說,張萌萌現在在她那兒!”
鄭賦突然意識到,張萌萌綁架了記者甄寶扇。
甄寶扇就住在晚陽山旁的山水名城小區,當時她為了跟蹤一個案子才租下的這里,她沒想到張萌萌會找到她。
甄寶扇知道她現在是一號犯罪嫌疑人,雖然也很想抓住她,但實在不知道她會不會也拿綠色膠帶把自己綁在床頭上,這個危險的女人實在太狠毒了。
門外的張萌萌顯得很疲憊,說只是想休息一下。
甄寶扇想,自己也寫過那么多罪案報道,見過那么多世面了,應該能對付這個女人,只要離她遠點兒,等著鄭隊和郝帥的到來就可以了。
她開門請張萌萌進了屋子。
張萌萌直接就坐在沙發上,半躺著,眼睛閉著,呼吸很均勻,看來真是累了。
“甄姐姐,能給我倒杯水嗎?”
甄寶扇坐在她對面,半天沒敢移動身子,她怕她一回頭,張萌萌就會拿出電擊棒把她電暈,然后實施變態殺人。這里離公安局至少有三十分鐘的路程,三十分鐘足以憋死她!
張萌萌懶懶地抬了下眼皮看著甄寶扇:“姐,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蹤這個案子,我可以給你第一手的消息。”
甄寶扇心里咯噔一下,張萌萌這是要給她死前的真相嗎?
“你想喝熱的還是涼的?”
“熱的吧,我有點兒冷。”
甄寶扇走到沙發旁邊的飲水機前,接水的同時一直用余光盯著張萌萌,見她一直半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甄寶扇把水放到茶幾上,張萌萌卻沒有喝的意思,自顧自地說:“十年前,我是非常幸福的,有一個賢惠溫柔的媽媽,任勞任怨的爸爸,還有一個從小就知道保護我的弟弟,我們雖然偶爾也會吵架,但我還是很幸福的,可是,偏偏有人奪走了我的幸福。”說到這里的時候,她突然坐了起來,嚇得甄寶扇神經緊繃。
“那天,警方通知我們,我弟弟出了意外,已經死亡了,就在后山廢舊的工廠宿舍里。我爸爸當時就犯了心臟病,媽媽陪爸爸去醫院,我自己去了后山的廢舊工廠。當時,那里已經圍了很多警察,而我弟弟手腳被捆在床頭,用膠帶一圈圈地纏住,他的頭部也纏了膠帶,有一條還纏住了他的鼻子。警察說,我弟弟當時身上還蓋著一床破舊發黑的棉被,他是活活被憋死在里面的。”
張萌萌情緒有些激動,音量也不自覺地加大:“我弟弟很乖的,為什么會死得那么慘,為什么?!”
甄寶扇忙把水遞到她手邊,安撫她的情緒。
“警方調查后發現,殺死我弟弟的人居然是別的學校的學生。那三個小孩子太狠毒了,年紀輕輕居然敢殺人,天理難容啊!”
“你別激動,警察是不會放過他們的,法院也不會輕判他們。”
“我也這么以為,以命償命,這是應該的。”張萌萌楚楚可憐的臉突然陰郁起來,眼里露出了憎恨的目光,“當年的判決是過失殺人,大一點兒的孩子因為已成年,坐了十年牢,而另兩個孩子卻因為未成年,不是主謀而被釋放。”張萌萌站了起來大叫一聲,“憑什么?憑什么他們殺了人卻被釋放!”
“孩子們還小,殺人也不是他們故意為之的,他們……”
“閉嘴,你聽過以眼還眼嗎?”
甄寶扇真的閉了嘴。前些日子她還看到過這樣的新聞,埃及人阿布德爾·拉曼·穆罕默德在醫院里被醫生挖出一只眼睛,因為沙特阿拉伯的一個法庭根據“以眼還眼”的古老法則,判決他“還”給被他打瞎眼睛的同事一只眼睛。一次斗毆中,穆罕默德將酸性液體潑向他的同事馬哈默德,造成其左眼失明,面部嚴重受損。馬哈默德不愿意接受穆罕默德十四萬英鎊的賠償,法庭于是決定“以眼還眼”,用這一古老的法則進行懲罰。
現在,她不服十年前法院對兇手的判決,她要采取以眼還眼的古老刑罰替死者報仇。
“所以,你用同樣的方法殺死了張怡和馬強?你怎么那么傻,你是故意殺人啊,你知不知道?”
“那又怎樣,這是我對他們的審判,他們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感受到我弟弟死去時的痛苦。”
“那你為什么選擇今年殺死他們,你等了整整十年?”
“沒錯,我等了整整十年,就是等王偉出獄,他就是當年的主謀,他一定要死!”
“那么你,殺死了他……”
張萌萌的嘴角露出了冷冷的弧度,甄寶扇馬上拿起電話準備報警,只聽張萌萌說:“沒用了,這個時間,王偉他必死無疑。”
張萌萌慢慢地轉頭看著甄寶扇:“你不是想寫新聞嗎?你也把當年的事情也寫進去吧,要世人知道,那三個孩子做了多么荒唐的事。”
“當年,我弟弟的成績在全市聯考中得了第一名,雖然與第二第三名只差兩分,但那也是我們全家人的驕傲。可是沒想到,這遭到了他們的嫉妒。他們把我弟弟騙到廢舊的宿舍樓里,殘忍地殺死了他。當年的張怡和馬強說,出主意的是他們的大哥王偉。王偉是個小混混兒,說他可以幫他們教訓我弟弟,以后只要他們交給他保護費就行,如果他們不交,那么受教訓的就是他們了。也許是怕了,兩個小孩子同意了。沒想到,我弟弟的命就斷送在這幫人的手中。而我爸爸也突發心臟病離世,從此我的家就支離破碎了。”
“我也很替你難過,誰也沒想到當時的教訓會要了你弟弟的命。”
“雖然事后他們極力說當時他們只是嚇唬他,但是,他們確實把膠帶纏到了我弟弟的鼻子上,這才導致我弟弟的死亡,所以他們每個人我都不能放過。”
“接下來你打算怎么辦?你還有媽媽要照顧,你難道不管她了嗎?”
“我之所以來找你,就是做了最壞的打算,我會去自首,所以你也不用害怕。媽媽下個月會和王叔叔結婚,他們兩個會幸福的。”
張萌萌走到窗臺前,望著晚陽山露出笑容。安葬在晚陽山后面的弟弟和爸爸終于可以安息了。她低下頭,看到了停在下面的一輛轎車,她閉上了眼睛。
訊問室里,郝帥告訴張萌萌一個讓她挫敗的消息,他們按照監獄檔案里記錄的王偉的信息找到了他,并成功救下了他。
張萌萌顯然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身子晃晃悠悠差點兒摔倒。
郝帥鄙夷地說:“當晚,你綁住張怡離開后,又裝做來客去敲門,就是想給張怡絕望后的希望,然后讓她再次陷入絕望。”
張萌萌嘴唇抖得厲害,表情卻很倔強:“沒錯,我和她做朋友就是為了這一天!”
鄭賦一直沒說話,看著她漂亮的高跟鞋:“高跟鞋很漂亮,你的腳是多少碼的?”
張萌萌被突然這一問弄暈了:“三十七碼啊,為什么這么問?”
鄭賦坐在張萌萌的對面,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直到張萌萌坐不住了,大叫一聲:“我都說是我干的了,你們還要查什么?”
“張萌萌,你真的活夠了嗎?”
張萌萌嘴巴動了動,猶豫了一下,繼而大叫:“是啊,我活夠了,所以才會去殺人!”
鄭賦仍然直勾勾地看著她,那目光就像穿透了她的眼睛,看著她腦子里的畫面。他說:“兇手根本不是你,你在替你媽媽頂罪,對不對?現場發現的高跟鞋印是三十五碼的,能這么殺人的也只有你媽媽了。”
張萌萌像中了槍,身子僵硬了。
劉鳳拒不認罪,當鄭賦告訴她她的女兒要替她頂罪的時候,劉鳳終于瘋狂了:“是我,是我,一切都是我干的!我已經沒了兒子,我不能再讓女兒受傷!”
劉鳳一再強調:“以眼還眼,我兒子受的苦,他們必須要嘗嘗,這才公平。我才是最后的審判者。”
鄭賦嘆了口氣,劉鳳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其實最后的審判者是法律,一切罪責都逃不出法律的審判,包括劉鳳自己。
次日,在《福臺日報》的頭版上刊登了這樣一條新聞,題目是《以眼還眼》。
本報記者甄寶扇報道。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