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坐在意大利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車上,機艙內坐滿了各種語言各種膚色各種體味的乘客。飛機騰空而起,耳內一陣壓痛。舷窗外,道路、河流、樓房都漸漸小去。空中小姐演示完救生衣和逃生通道的使用方式后,機艙內響起了音樂,是《月亮河》。
它的旋律瞬間擊中了我。二十年前,我最初聽到的這首曲子,是母親用一只玩具口琴吹奏的,那只口琴,曾經讓母親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比起耳邊正在播放的,母親的版本要單調許多,稚拙許多,也令人難過許多。
二十年前,母親家所在的村里發生了一樁驚天丑聞。丑聞的制造者是幾個鰥居的老男人,其中一個因為被檢驗出是我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而鋃鐺入獄。母親無法再在村子里待下去,便帶著我逃到遙遠的南方。在那里,她遇到了磬外婆,遇到了一位令她尊敬和深愛的男子,也遇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丑聞發生時,母親剛剛十三歲。她本應是受害者,卻成為全村人吐口水的對象。因為年歲太小,她無法對整件事做出應有的判斷,反而覺得是我帶來了災難。如果沒有我,給過她一只玩具口琴以及幾本破書之后便趴在她身上的老男人們不會被警察叫去問話,那些平時和她一起跳繩、踢毽子的女孩兒不會不理她,男人們不會老遠就盯著她看了又看,當然,學校也不會不要她這個成績優異的學生。
盡管如此,母親沒有想過不要我。她知道我和她有關,我讓她寬大的校服連扣子也系不住,我使她瘦小的身體變得臃腫……某天晚上她偶然聽到外祖父母商量該用哪種方法結束我的生命時,她偷偷帶我走了,再也沒有回去。
出門的時候,她從外祖母的瓦罐中偷出了幾個雞蛋——那時,雞蛋能換鹽,換電燈泡,換針頭線腦,換圓珠筆和作業本。她還帶了那只玩具口琴。母親學東西很快,背課文、算算術都是她的強項,而口琴更讓她著迷。那個在城里上過學的青年教師給她們上語文和音樂課,口琴就是他教的。母親央求外祖父母給她買只口琴,但他們認為那東西不頂吃不頂穿,沒用,不買。上音樂課的時候,母親拿出自己用牙膏盒做的口琴練習,嘴巴里發出吸和吹的聲音,被同學們用剛學的成語“濫竽充數”嘲笑,并很快成為全校師生的談資,也使村里很多人都知道母親渴望一只口琴。一個鰥居的老男人用一只玩具口琴騙取了母親的信任,在她身上將欲念變成現實,后來,又有其他男人復制了這條欲望之路……
母親只來得及學會吹一首《月亮河》,便因為我的出現而終止了學業。在所有人都不和她說話、朝她吐口水時,她獨自坐在墻角,把我放在鋪滿青草的籃子里,長久地反復地吹奏這首曲子。吹奏的時候,她漆黑的眼眸愛憐地看著我。她的眼神和琴聲一樣天真且憂傷。
母親從家中跑出來時,像一只銜著貓仔的母貓,急切地尋找一個安全的藏身之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茫然四顧,晨霧中一輛卡車的輪廓提醒了她。她選擇了一條背巷,貼著墻走,去找卡車的主人黎叔。黎叔經常送菜去城里,整個村子中,他最見多識廣。
當她站在肥碩的黎叔面前,用雙手捧出雞蛋求他帶我們去隨便哪座城市時,對方嘴角一牽,看著母親輕蔑地笑了。她熟悉那種眼神,明白黎叔的所思所欲。她低下頭,走到屋角一張被褥凌亂,甚至散發著一股酸臭味的床前,躺了上去,木然地看著黎叔邊解皮帶扣子邊朝她走來。
黎叔讓她第二天一早在村外加油站等他。她咬著嘴唇,坐在床上不動也不說話。黎叔抓住她的頭發推搡,黎叔說你已經害了人,還想害我呀?
她抬起頭,漆黑的眼眸盯著黎叔。黎叔移開目光,不再說話,然后把母親和我帶到了他的白菜窖里。這些白菜,連同她和我,還有那只口琴和那個裝著雞蛋的布兜,在第二天凌晨都被裝進了他的卡車。
離開村子的時候,那些早起的麻雀唧唧喳喳地議論著母親和我,路旁泡桐樹上的紫色花朵垂下頭來,為我們的前途感到憂傷。
顛簸,饑餓,嘔吐……在濃烈的白菜味中,我用貓仔一樣細弱的嗓子哀哀地哭。母親干癟的乳房中幾乎沒有奶水。她拿出一個雞蛋,在車廂邊緣敲,敲出一個小口,把蛋液倒入我的口中。我感到那蛋液極生澀極腥氣,但我還是吞了下去。她還掰下白菜最多汁的嫩幫塞進自己的嘴里,用嚼出的汁液喂我。漫長的旅途中,她吹口琴給我聽,就是那首長久連綿的《月亮河》。我躺在白菜垛中,拇指塞進嘴里,一邊吮吸一邊聆聽,有時還咯咯地笑出了聲。
數個晨昏之后,車子停在一個嘈雜的地方。黎叔跳上車廂,遞給母親一個饅頭,然后掀起母親的衣服。母親撕下一塊兒饅頭,嚼成糊狀喂進我的嘴里。我急急地吞下,她再喂,待我的吞咽不再急切時,她把剩下的饅頭囫圇塞進自己的嘴里。黎叔在她身體上的動作幅度愈來愈大,而她正吞咽著那個饅頭最后的碎屑。
黎叔說車子只能開到這里了。車廂外是一個巨大的蔬菜批發市場,裝著蔬菜的卡車排著長隊,遠處巨大的鏤空字,寫著“上海蔣橋農產品批發市場”。母親機械地點點頭,將我抱起,拿起口琴和裝雞蛋的布兜,離開了黎叔的那車大白菜。
當晚,我們住在一個廢棄的塑料大棚里。其實,我們本打算住在一家小店的門廊里,結果晚歸醉酒的店主一定要趕我們走。我們還打算住在一戶農家廢棄的雞舍,又被主人家的狗發現了。母親跑得雞蛋碎了,鞋丟了,口琴也丟了。
后來我們發現了這個塑料大棚。大棚窄窄的長長的,走到盡頭,有生過火的紅色泥爐,地上堆有劈柴,有一只破了邊的缸,缸沿上掛著一個鋁制的水瓢,缸里的水已經發綠,數不清的黑色或紅色的小蟲子在水中不停地扭動著身體。另一個墻角有一堆說不出形狀的東西泛著金屬的光澤。母親居然找到了火柴,生起了火,取了一瓢水擱在泥爐上,燒開后,喂我一口,她喝一口。我們相互聽著對方肚子里咕嚕嚕的叫聲。她還用水清洗磨破的雙腳,摳下泥爐里的爐灰,敷在傷口上。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有巨大的聲響。母親起身,是三個十幾歲穿著破衣裳的少年。他們把一些金屬東西從棚外搬進來,扔在先前那堆東西上,發出巨大的碰撞聲。其中一個人發現了躲在柴火堆后面的母親和我,便大聲將同伴叫過來。他們圍住我們,用猥瑣的笑聲和粗鄙的言辭來感嘆自己的好運。我被其中一個少年從母親懷中奪過,草草地擱在柴火堆上,另一個少年掀起母親的裙子。母親徒勞地扭動著身體,仿佛不知道即將到來的事情需要躲避、抗拒還是忍受。我也感到了母親強烈的恐懼,便用細弱的哭聲來替她表達絕望。
正在這時,一陣風灌入悶熱沉滯的塑料大棚,進來的是一個高大健碩的中年女人,凌亂的頭發中雜著各色線頭,一身披掛像是舞臺上的裝束,不同的布料拼成長裙和上衣,繞在脖頸上的圍巾顯然也是同樣的方法做成的。女人大吼一聲,狗娘養的,回去操你媽你姐你妹去!
若是真的動手,女人不一定是這些少年的對手,但她在氣勢上壓住了他們。少年們逃走了。女人蹲下身子指著我問母親,這小人是誰的?
母親小聲如實回答。女人冷笑道,小騷貨,怪不得人家要搞你,原來你早被搞過啊。
母親低頭,抱緊我,不再說話。這個時候她的肚子突然咕嚕咕嚕響了起來。女人看了看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壓扁的饅頭扔給她,然后轉身走了。母親顧不上把饅頭往嘴里塞,抱起我跟上她。女人聽見腳步聲,轉回身,用目光阻止她。母親在這種目光下,不敢挪步。待女人回轉過去開始走時,她又跟了上去。這回,女人徹底轉回身子,問母親,想跟著我,對嗎?那我得知道你有沒有用。釘紐扣會嗎?
母親點點頭。女子說,那跟我走,不過,紐扣要是釘壞了,我先賣了這個小的,再壞了,就賣了你。還有,記住,是你運氣好,我才給你釘紐扣的機會。
我們不能反駁她,我們得靠她,得跟著她。我們跟著她走到大棚外面,日已西落,田野、樹木漸漸模糊了輪廓。異鄉傍晚的霧靄中,女人高大健壯,走在前面,奇異的衣著竟讓她有些搖曳生姿。母親赤腳抱著我,矮小遲鈍,跟在后面。路邊的水田里,映出一行奇異的影子。
路的盡頭,停著一輛很小很破的車,后來我知道,它是可稱作文物的老爺車菲亞特。女子走過去,從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母親抱著我,學著她的樣子也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后來我才知道,我們和中年健碩女人的相遇,暗含著極大的偶然性。恰好那天她本來常走的那條高架橋上發生了連環相撞的交通事故,她只好從最近的一個匝道繞下來,開到這條很窄的路上;恰好她在經過這個塑料大棚時想要撒尿,她停下車子,恰好看到大棚里那幾個少年正要對母親施暴。沒有這些偶然,母親和我的命運將會迥然不同。很多年以后,讀莎士比亞時,我讀到一句話,他說麻雀的跌落,一定暗含著某種特殊的天意。我想,我和母親的背后也有一只看不見的巨大的手。
我們去的地方是上海郊區的一個古鎮。這個古鎮沒有朱家角和七寶那么多游客,但因為做過一部著名電影的外景地,漸漸有了些名聲。那個女人開了一間名為“寡婦磬”的裁縫鋪,磬是她的名,寡婦自然是她的身份了。母親稱她作磬姆媽,我稱她作磬外婆,她在只有我們三個人的時候,會稱呼母親為小娼婦,或者一律稱呼我們為妹妹。我們能根據她說話的語氣,判斷出她說話的對象是我們中的哪一個。
磬外婆的祖父曾是南京西路鴻翔公司的首席裁剪師,專門給外國僑民或者權貴們定制成衣,后來時局動蕩,他回到鄉下自己開了間裁縫鋪,到磬外婆時,裁縫鋪已經傳了三代。據說這家裁縫鋪本來名為小鴻翔,在祖父和父親都過世后,被磬外婆改成了現在的名字。在我看來,這家門面極小的裁縫鋪,骯臟而擁擠,地上永遠堆滿了碎布頭,頭上永遠掛滿了做好的衣服,空氣中永遠飄浮著一股酸味,耳邊永遠是縫紉機的嗒嗒聲和熨斗的嘆息聲……但奇怪的是,找磬外婆做衣服的人絡繹不絕,遠的竟在數十公里之外的中心城區。磬外婆每個月接多少活是有數的,多一件也不接。顧客寧愿排隊等上半年,寧愿買更多的面料,也要讓磬裁縫來給他們做衣裳。
母親首先被要求在廢布上練習釘紐扣。而我,躺在磬外婆用碎布臨時拼成的搖籃里,搖籃掛在那些她做好的衣服中間。當裁縫鋪的前門和后門一同打開時,穿堂風過,那些懸掛在空中的衣服宛若數重簾幕,拂過我的搖籃,給骯臟邋遢的裁縫鋪平添了難得的詩意。
母親釘的第一個紐扣顯然不合格,磬外婆一把扯過,直接用剪刀將紐扣下面的布剪掉,再把廢布料扔進她懷里。母親搬過一張椅子,站上去踮起腳尖,看和我掛在一起的那些衣服上紐扣的釘法,然后照著釘。但第二次還是被磬外婆粗魯地扯過,剪掉。母親輕輕嘆了口氣,一針一針挑開一只扣子,研究它本來的釘法,再模仿。第三次釘的紐扣,終于讓磬外婆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才又拿起剪刀剪掉。母親不知所措地站著。這個時候,我哭了出來,我是用哭聲提醒她,只有她好好學習釘紐扣,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才有落腳的地方。母親顯然明白我的意思,她用挑竿挑下來一件衣服,更加仔細地看,仔細地模仿,終于,她的第四個扣子通過了驗收。
見到母親,有顧客問磬外婆是不是收徒弟了,她不作答。有人開玩笑說磬外婆雇傭童工,她也不回應。又有人指著搖籃中的我問磬外婆是哪里來的野種,她呵呵笑著反問,野種有何不妥?劉邦不是野種嗎?顧客也不覺得尷尬,而是轉過身來逗我。
我躺在搖籃里,裁縫鋪里很多事都看得很清楚。磬外婆把裁剪多出來的面料順手塞進臺子邊上一個黑色袋子里,挖出來的鼻屎她隨手彈,不管鼻屎會不會落在正在做的衣服上。如果有男顧客趁她量身時想摸她的屁股或者胸脯,會被她一手打掉,或者被她用明晃晃的長柄剪刀擋掉,但她并不惱,依舊跟他們談笑。她尿急了,會打開裁縫鋪的后門,掀起裙子直接蹲在一叢梔子花樹邊尿,然后隨手拿起碎布當手紙,擦完后也隨手扔下。
到了晚上,鋪子門板關上之后,她便從墻角拉出一個床墊,噗地往地上一扔,床墊落地時,濺起碎布和線頭,連她自己也得咳嗽半天。她安排母親和她躺在床墊上,我的床鋪則是她的工作臺。第一天晚上,我聽見她對母親說,要在裁縫鋪待下去,有幾點需要清楚:第一,我管你們吃住,但不會給你報酬;第二,你可以自己學手藝,但我不會專門教你;第三,把兩條腿夾緊,不要招惹任何男人;第四,鋪子上面有個閣樓,任何時候都不能上去。
母親小聲回答,我全聽您的,請您放心。
磬外婆哼了一聲,您呀您,這個稱謂是你們北方佬講的,我不習慣,你還是叫我磬姆媽吧。
我漸漸學會了爬行,母親也學會了縫紉。有一次,磬外婆穿著我們最初見她時的那身裝束,拎著大包的成衣,開著她那輛菲亞特老爺車出了門。她走后,母親做完客人的活兒,小聲哼唱著《月亮河》,開始用碎布給我拼縫衣裙。我四處爬行,當爬到那面斑駁的鏡子前時,我在鏡子里發現了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小囡囡。于是,我扶著鏡子試圖站起來,可鏡子卻意外地像一扇門一樣打開了,后面是極陡峭的樓梯,我手腳并用地爬了上去。
上面的世界與裁縫鋪迥然不同,靠一側墻是一排書架,所有的書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另一側墻上掛著一幅碎布拼成的畫,圖案的主體是一艘白色的蛋形小船,船上有褐色的槳櫓,數條掛滿樹葉的枝條蕩在船的上方,一縷光線照在樹葉和小船上,船邊是暗綠色的水草,像河底女巫的長發。地上、墻上一塵不染,連空氣也是清爽的。我爬到窗戶前,扒住低矮的窗欞向外看,眼前是一片連綿的紅色屋頂,瓦片中間長著小草,一只貓正經過窗前,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這時,一只鴿子吸引了貓的注意力,它便不再睬我。
我四處爬行,爬到那排書架前,在其中的一層上,我發現一只口琴,是雙排音孔的那種。我拿起口琴,學著母親的樣子嗚嗚地吹。口琴的聲音招來了母親,她一把搶過口琴,放了回去,抱起我想要迅速離開,走到樓梯口時,她又折了回去,拿起口琴試了試。這一試,那首我曾無數次聽過的《月亮河》悠然響起。母親漆黑的眼眸頓時泛起光澤,她吹一遍,又吹一遍。在母親的口琴聲中,我更加放肆地爬行、觀察,我發現書架上有個相框,相框里是一個小紳士裝扮的男孩兒,清俊而羞澀。在我和男孩兒對視時,母親放下口琴決然抱我下樓,下樓之前她仔細確認所有的東西都歸于原位,我們不敢讓磬外婆知道我們上過閣樓。
日子平靜得如同屋后的河水,梔子花開又花落,我漸漸學會了獨自行走,母親漸漸忘掉了老家的羊肉泡饃、扯面和涼皮的滋味,喜歡上了這里的米飯、茭白、螺螄,還有這個鎮上特有的咸菜黑魚飯。
從釘紐扣開始,漿洗面料、熨燙、踩縫紉機,再到上裁剪臺,勞作和成長讓母親漸漸顯出一個少女應有的娉婷。在磬外婆外出的時段,她和我會偷偷上樓,坐在巨幅的布畫下,吹口琴、讀書,她還找到英文磁帶,用書架上一個極為古舊的收錄機放出來,一字一句跟讀。母親不挑書,幾乎是一本一本挨著讀。如果我認識字的話,我會知道母親在看《時間簡史》、《包法利夫人》、《植物化石》、《簡·愛》……我不知道這些書母親到底讀懂了多少,但它們給她開啟了通向另外一個世界的大門。在那個有著無限可能的世界里,人們過著與現實世界迥然不同的生活……
母親同樣沉醉于裁縫這門古老的手藝,什么樣的款式適合什么樣的身材,如何恰當地裁剪能修飾身材,針腳怎樣才能更直更細密。她與顧客交流得并不多,但三言兩語總能使對方接受她的建議。還有,她總有辦法用那些邊角料為我拼縫出合體的衣褲,總有辦法讓那些不同質地和花色的布料搭出最好看的效果。一次,母親用一塊稍大一些的余布,試著給自己做一件替換的衣物。誰知剛剛完成一半便被磬外婆發現了,她一把扯過,用長柄剪刀剪碎,然后盯著母親說,別讓我看見你做這種只有騷貨才穿的衣服,想勾引男人的話,帶上那個小崽子立刻離開。
母親不聲響,只是用漆黑的眼眸注視著她。這種目光在磬外婆看來,是妥協和求饒,也換來了她的恩典。她從工作臺邊上那個神秘的黑口袋里挑出幾塊黑色、藍色、褐色的布料,三剪兩剪裁好,再嗒嗒嗒地在縫紉機上走了幾圈,便把一件套頭的寬大衣裙扔到了母親身上。母親拿著那件大褂子,欲到鋪子角落里的幕帳后換上,可磬外婆竟然一把扯過母親,扯下她的舊衣服。瞬間,母親的胴體暴露在空氣中,是連我也沒見過的白嫩和細滑,她的乳房也不是我當初吮吸時那樣扁平,而是像兩只白鴿子一樣翹了起來,臀部與大腿之間形成了優美的弧度。見到母親的身體,磬外婆愣了一下,但還是不由分說地將她套進那件黑乎乎的衣衫里。如此她還不過癮,又縫了一件縮小版的衣衫給我套上。
若是母親和我以及磬外婆站成一排,一定很像一組俄羅斯套娃,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三個人,一個比一個大一些、老一些。
一個下著雨的日子,磬外婆外出,裁縫鋪走進一個破衣爛衫的肥碩男子。正在專心裁剪的母親以為是顧客,略微抬了下頭問他需要做什么。來人不言語,等母親看清來人是誰時,她手中的長柄剪刀掉在了裁剪臺上。竟然是黎叔。黎叔對母親說,沒錯,是我,車翻了,欠了一屁股債,沒法子,才來找你……
雖然黎叔曾經的作為令人憤恨,但他的話中的某些字眼,顯然讓母親心生同情。黎叔接著說,你落難時,我救過你,如今我落難了,你……
母親沒有說話,轉身拿出兩個肉饅頭給他,又給他倒了杯水。黎叔三兩口吞下,打著嗝說,還要。
母親轉身又拿出兩個肉饅頭。黎叔接過,直接塞進上衣口袋里,然后四處打量。他對母親說,你混得不錯,要不是我,你如今在哪兒還不知道呢,對吧?掙了不少錢吧?我知道你是好娃,借給我點兒,我要過活,我要還債。
母親蹲下身子,從襪套里掏出一卷錢,數也沒數全部遞給黎叔,說,我沒有工資,這些是磬姆媽給囡囡的壓歲錢,您拿去吧。
黎叔看著母親手中這卷最大面額不過十元的鈔票,表情就像當年看著母親手中的雞蛋一樣,甚至笑得更為猥瑣。看到這可怖的笑容,母親將錢扔到裁剪臺上,抓起長柄剪刀擋在胸前。黎叔并不在意,他朝母親走過來,邊解腰帶邊說,錢沒有,別的也可以……
正在這時,磬外婆風一樣地進了門。她冷眼一掃,并無言語,只是奪過母親手中的長柄剪刀,席地坐下,脫掉鞋子,用那把巨大的剪刀剪腳趾甲和死皮。磬外婆的腳趾甲長久不剪,蠟黃且彎曲,里面塞滿了黑泥,腳掌上布滿了繭子,看起來根本無從下手。可磬外婆的剪刀卻跟在裁剪臺上一樣利落,剪刀飛舞,趾甲、死皮和老繭紛紛落掉。黎叔看呆了。剪完之后,磬外婆抬起頭問黎叔,您需要剪嗎?我愿意效勞。
黎叔臉色蒼白,疾步后退,又想起裁剪臺上的那卷錢,回身抓起后奪門而出。
那之后,在磬外婆的羽翼下,母親和我漸漸長大。磬外婆的手腳卻慢慢遲鈍了,常常會用力揉眼睛,說眼前生起一層霧氣,揮也揮不去。有一次她還將一塊兒極貴的衣料剪壞了,幸好母親幫忙修補,顧客沒有察覺其中的差別。即使行動已不再利索,磬外婆依然定期外出,在她外出的日子,母親做完活兒,會繼續按照書架上的排列次序讀書,那里的書已經被母親讀了一多半。
有一天,正在工作臺前裁剪的磬外婆突然身體下滑,一塊綠色的絲綢面料也隨著滑了下去,剪刀在她的臉上劃出一道血痕,血濺在絲綢面料上,格外觸目。母親連忙上前,放平磬外婆,然后跑出去招呼鄰居打電話叫救護車。等她跑回磬外婆身邊時,只見她從懷里掏出一張紙片,顫抖著遞給母親。母親還未來得及接下,磬外婆的手便無力地垂下了。救護車到了,醫生說人已經走了。
等外人散盡,母親拿出那張紙片,上面是磬外婆的極其男性化的筆跡——
等你讀到這張紙條時,我已經死了。你這個小娼婦,有緣遇到我,也學到了我的手藝,是老天對你的眷顧。所以,你不顧我的禁令上過閣樓,讀過書,吹過口琴,我沒有追究。因為你比我勇敢。你該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如果你的腦子沒有被槍打過的話。但我要告訴你幾件事,一是永遠不要相信男人。男人是蘑菇,面目越是堂皇,內里越是有毒。他們追求的只有一件事。二是屋后水表箱旁的第三塊磚后面有個錢箱,是我所有的積蓄,我從未數過,無論有多少,都歸你了。三是在錢箱里還有一個地址、一串鑰匙和一張清單,清單上衣物的類別和尺寸已經按照四季分別列好,每個季度第一個月的五日,你去一次那個地址,把當季的衣物送去。這些衣物你得格外用心做。去的時候,務必穿上你初次見我時我穿的那套衣服。如果有空,你可以在那里做做清潔工作。所以,你最好學會開車,那輛菲亞特老爺車也歸你了。
磬外婆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粗鄙、骯臟、貪婪、豪俠,還有些神秘……但她是母親的主心骨,她愿意聽她的話,即使死了,她的權威依舊。
這個時候,母親已十九歲,我也六歲了。沒有了磬外婆,母親獨自撐起裁縫鋪的門面。她繼承了磬外婆寬大而毫無章法的衣著,承繼了她的手藝,也承繼了她的風格,每件衣服都用心做,從款式到做工都極為講究。我看樣學樣,在碎布上學著釘紐扣,給布娃娃做衣服,做沙包。沒有了磬外婆,母親的裁縫鋪依然顧客盈門,那些想揩母親油的手被她像磬外婆一樣,用閃著寒光的長柄剪刀擋住,她的臉上也掛著和她一樣的笑容。
唯一不同的是,母親把裁縫鋪收拾得整齊清爽,她請鎮上的老木匠挨著墻做了一面柜子,一半像中藥鋪的小格子,只是抽屜大一些,專門放待做的衣料,表面用銅做的便箋框里,插著衣服的尺寸、款式和效果圖。這些書本大小的紙后來都被我收集起來,裝訂成冊,成為我學習裁剪的教材。另一半是開放式的衣柜,用來掛做好的衣服,成衣整整齊齊掛在那里,就連衣架的朝向都是一致的。她給那面斑駁的穿衣鏡縫上了一圈藍色的碎花布邊,讓穿衣鏡上面的銹跡,泛出宛若文物般溫潤古典的光澤。她甚至給用光的洗衣液瓶子縫上了藍色的碎花布套,然后從屋后剪下梔子花插進去,白的花,綠的葉子,藍的瓶子,搭配在一起,是說不出的美。
遵照磬外婆的遺言,母親開始自學駕駛。她去鎮上的圖書館借了本駕駛的書讀,讀過三個晚上之后,便去停車場坐進了那輛菲亞特老爺車。她將書放在副駕駛座上,按照上面的提示,系安全帶、點火、掛擋、起步,在幾個前沖后撅之后,居然將車子開走了。三個下午之后,她能夠開車了。
按照磬外婆的吩咐,她很早便用心地做好了下個季節要送到紙條上那個地址的衣物,一套淺灰色的暗條西裝、兩件白色襯衣、兩套睡衣、一件米色風衣。那是一個相當健碩的男子的尺寸。
磬外婆死后第一個要外出的日子,母親一早去弄堂深處獨眼老頭兒那里買了條野生黑魚,和曬好的咸菜一起燒好,與白米飯裝在一起,然后穿起了磬外婆從前那身披掛。這個時候,她的身長已經接近磬外婆,但缺少她那種健碩,所以那身披掛穿在母親身上晃晃蕩蕩的。我注意到她故意將自己的頭發弄得很凌亂,又撿起些布屑揉進去。而我的衣服則是母親的縮小版。
出門之前,她仔細看了地圖,出門后又讓我把地圖放在腿上,每到等紅燈時,她都會拿起地圖確認行駛路線。漸漸的,路邊的樓房稠密起來,高聳起來,車子和人也多起來,但等車子轉過最后一個彎時,人卻陡然稀疏,兩側都是有著斑駁樹干的大樹,長著手掌一樣的葉子,樹與樹牽在一起,形成一條綠色長廊。我們的車子最后停在一幢紅色墻壁、褐色屋頂的房子前,母親下車,仔細核對地址,然后用手中的鑰匙打開了一扇古舊的鐵藝大門,將菲亞特開進去。
我跳下車子,眼前仿佛童話世界,紅磚的小洋樓,綠色的草坪,高低參差的棕櫚樹。如果我識字的話,我會看見鐵柵欄的銘牌上寫著:“上海優秀歷史建筑,建造于一九四○年,出自一位名叫鄔達克的匈牙利建筑師之手……”
母親遲疑片刻,拉著我的手用鑰匙打開第二道門。屋子里都是厚實的木質家具,地板中央鋪著一塊有著繁復幾何圖案的地毯,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居然和裁縫鋪閣樓上那幅布畫一模一樣。多年之后,我去歐洲學習時裝設計,在巴黎的美術館見到了這幅油畫的原作,它是莫奈的代表作之一。我在這間奇跡般的房間里蹦跳著,歡喜地叫著“媽媽”,居然聽到了回聲。爬上樓梯,我發現了一件更加令人吃驚的事情,樓上的一間房子簡直就是裁縫鋪閣樓的放大版,只不過矮小的書架變成了巨大的書架,書架上有一張男子的照片,也像是閣樓上照片中那個小男孩兒的成人版。
母親將新做的衣物分類掛進步入式衣帽間后,拿出咸菜黑魚和白米飯,放在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寬大餐桌上。她挺直腰身坐在桌旁,我也學著她的樣子挺直腰身,輕輕地咀嚼。吃完飯,母親開始做衛生。至于樓上的那個房間,她顯然有著與我同樣的發現,因為我看到她下樓之后異樣的神情和做事情時的心不在焉。
直到打掃完整座房屋,也沒有見到任何人出現。這個時候,天色已晚,母親關好門窗,開車載我回去。
車子行駛在高架橋上。第一次穿過城市夜色的我,為它的絢麗和璀璨而窒息。一幢幢摩天大樓晶瑩剔透,仿佛將水晶宮建造在人間,遠處的燈火幾乎和天上的繁星相接。車子盤上一座極高的橋,腳下一片燈海,我們仿佛在云中飛翔。我看著正專心開車的母親,微風拂過,她的長發飄出車窗外。她回頭用極為透亮的笑容回應了我。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她有這樣的笑容。
后來,母親和我又去過幾趟那幢房子,一直沒有碰到過主人。母親翻看過衣領,那些先前送來的衣物有人穿過,這讓她感到寬慰。
一天夜里,我和母親躺在床上,月光從房頂的小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宛若一方素色的布帛。我盯著那布帛,聽母親吹口琴。突然,有人敲裁縫鋪的門板,篤篤篤,篤篤篤,極為節制。母親去開門,月光下站著一個高大健碩的男子。借著月光,我看見他梳理得油光發亮的頭發,而他穿的西裝,正是母親第一次送到那幢房子的那套。男子走進屋里,我聞到一股好聞的味道。這個人我一定見過,對了,他就是那個相框中的男子。
男子盯著母親,連問了幾個問題:這里的主人哪里去了?你是誰?你從哪里來?你怎么會在這里?
睡覺時,母親不再穿磬外婆的那套披掛,而是穿用棉布做的素色睡衣。月光灑在她身上,格外好看。面對男子的問話,她顯然還沒想好答案,她的遲疑被男子理解為抗拒或是搪塞,于是變得急躁起來,抓住母親的衣領低吼,這間裁縫鋪的主人,我的母親,她在哪里?!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母親試圖掙脫他的手,卻被他推倒在床上。驚慌中,母親狠狠地咬了男子的肩膀,男子痛得閃到一旁,衣服上的扣子也扯掉了一粒。母親借機迅速穿上了磬外婆留下的那身披掛,縮在墻角。看到母親這身衣服,男子安靜了下來。母親拿出磬外婆的遺書遞給男子,又打開后門,撬開磚,拿出一只鐵皮箱子。男人讀罷遺書,再看過箱子里用細布帶捆扎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他低頭啜泣,嘴里喃喃地說,母親,我可憐的母親。
哭過之后,男子對母親說,我尋覓生身母親已久,卻不知每個季度登門送衣物的磬寡婦就是,我感謝你對她所做的一切。這些錢是她留給你的,由你支配。
男子走后,過了很久,母親才關燈躺下。可不一會兒她又起身,拿出口琴吹奏,但總也吹不成曲。她拿出一本書讀了起來,直到門外小街上傳來掃地的聲音和送牛奶的車鈴聲。
又一個季度,我們又去了那幢房子。母親打開門,發現屋內有人,就是那天夜闖裁縫鋪的男子。男子正在和誰通著電話,好像在談生意,他發現我們進來,微笑著點了點頭。母親拉著我的手徑直朝廚房走去,安頓我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叮囑我不要亂動,然后將做好的衣物分類掛進廚房旁邊的衣帽間,之后開始做衛生。男子通完電話后,并沒有過來和我們照面。
午飯時間,母親照例拿出燒好的咸菜黑魚和白米飯,跟我坐在廚房間的小餐桌上吃起來。這時,男子走了進來,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前,問母親,我是否能加入?
母親點點頭,于是男子、母親和我,三個人坐在一起默默地吃著飯。
我們離開時,母親在玄關處的矮柜上發現一本口琴的琴譜,其實這本琴譜在裁縫鋪閣樓里的書架上也有,母親還跟著它學會了好幾首曲子。也許是那天晚上聽到了母親吹口琴,男子走過來對母親說,這本琴譜也許對你有用,你可以拿走。
母親低著頭,沒有回答。男子接著說,還有,你的縫紉手藝如此精湛,如果可以,請你和孩子不要再穿現在這樣的衣服。見母親沒有反應,男子停頓了片刻,又說,另外,我相信,你如果笑起來,會更好看。
母親用極為冷淡的語氣回答,您的禮物我們不能接受,我和孩子穿什么樣的衣服是我們的自由,笑或者不笑也是我的自由,謝謝您的建議。
同樣迷人的燈海,同樣吹起母親長發的夜風,但她在風中卻沉默了許多,甚至在我看她時,她也不再回應我。
終于,我們回到小鎮。停好車子,雨毫無預兆地傾盆而下,母親牽著我的手踩著高高低低的石板路,在雨中奔跑。快到裁縫鋪時,我們看見屋檐下躺著一個人。走近一看,襤褸的衣衫,凌亂的頭發和胡須,張著嘴巴的皮鞋,還有,撲鼻的餿味。聽到我們的腳步聲,那人迅速坐了起來,赤紅的眼睛看著我們。是那個噩夢般的黎叔。
是的,又是我。黎叔說,我有個事上次就想告訴你,怕嚇到你沒敢說。那年,你父母要搭我車來上海找你,我好心同意了。但開到安徽時,車翻了,滿車的菜全部倒了出來,還壓死了……其實,是他們害了我。我本來說天一亮就走,他們非要給你帶烙饃,等了兩鍋烙饃的時間,結果……要不是等他們,我的車就不會在那個時間開到那個地方,也絕對不會翻車,車子要是不翻,我響當當一條漢子打死也不會來求你。
母親說,你至少應該為此感到羞愧。
羞愧?哈哈,感到羞愧的不應該只是我。說完,他露出了那熟悉而可怖的笑容。
母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她沒有讓自己的憤怒和屈辱流露出來,她冷冷地說,你若是再提以前的事,我一定讓你坐牢。
黎叔再次發出可怖的笑聲,證據你有嗎?你以為會有人相信一個小婊子的話嗎?黎叔的話再次觸痛了母親的傷口,他接著說,我需要錢還債,你若想這件事不被人知道……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我永遠不再來找你,就像我這個人和那些事都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母親問,最后一次?
黎叔說,最后一次。
母親打開裁縫鋪的后門,撬開墻磚,拿出磬外婆留給她的盒子,遞給黎叔。黎叔傻了一樣看著里面一扎扎紅色的鈔票,狂笑著抱著箱子跑進雨中。
每個人都從自己的過去而來,無論輝煌還是屈辱,回望時都該用平視的姿態。年輕的母親此刻還不懂得這個道理。在兩次面對黎叔時,她所給予的,都是她能夠拿出的所有的錢。這種對金錢的淡漠和幼稚輕信,為未來的許多事情種下了禍根。
轉眼又到了要去那幢房子的時間——對我來說是轉眼,但對于母親來說,一定是相反的。她在好多個夜里醒來,起身,點亮臺燈讀書。此時,我已識字,我知道她在讀《百年孤獨》,而且她的目光在一行文字上久久地停留:在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終究都是需要用寂寞來償還的。
這話對于母親來說,尚是將來時。
此時的母親,對于那幢房子里的男子來說,不過是一個小裁縫,一個鐘點工,一個十三歲就失身并生下孩子的鄉村女子,在窮途末路時遇到他的生身母親。但男子于母親,卻是相當熟悉的一個人。雖然她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通過那些書籍、口琴,以及她一針一線為他縫制的衣物,感受到了他的哀與樂。眼前這位男子,無疑與我出生前后和她有過可怕關系的男人們有著天壤之別。但是,磬外婆說,男人越是悅目,越是有毒。然而,某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美好感情正在撞擊著她的心靈,讓她不知如何面對。如果像《百年孤獨》中所說,如果她遵從自己內心的召喚,迎接可能的燦爛,是不是意味著她將來要用更多的寂寞來償還?所以,輾轉無眠中,她選擇了遵從磬外婆的遺言,不招惹任何男人,即使他已使她夜不成寐。
這次去那幢房子之前,母親替自己和我分別做了一套裙裝。她將黑白兩色的布,拼成一件禮服裙,左邊是寬大的橫紋,右邊是寬大的豎紋。她在裁縫鋪那面斑駁的鏡前試衣時,狹小的空間頓時被照亮了。而我,和她相配,也是黑白兩色的,款式是蓬松的公主裙。但這次,還有下次和下下次,我們依舊穿了原來的那身衣服去那幢房子。這三次,都沒有遇見男子,直到第四次,也就是一年之后,當母親和我進門時,都聞到了一股干燥的馨香的煙草味,我還發現,一聞到這個味道,母親的腳步驀地輕盈起來。
聽到開門聲,男子起身走到門口,亮著眼睛看著我們母女,然后接過母親手中的袋子,對正在玄關換鞋的母親說,我能榮幸地請你和妹妹出去吃頓飯嗎?
母親低下頭,繼續換鞋,我發現她的鞋帶解開又系上,系上又解開。我知道她在猶豫。童年的遭遇,磬外婆的遺言,眼前男子的邀請,讓她難以做出任何決定。
終于母親說,謝謝您,不過還是不必了。
男子說,是因為母親的遺囑嗎?
母親說,與磬姆媽無關,是我自己的決定。此時,我發現她透明的耳廓因說謊變得赤紅。
男子說,請允許我說出我的理由。你做的衣裳做工細致,用料考究,即使最高級的成衣師也不過如此,我從未付過錢給你,所以,請給我一個表達謝意的機會。
母親說,磬姆媽、您的母親付給過我了,用整整一箱子錢,我是在償還給她的繼承人。
男子沉默片刻,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異樣,請你別這樣說,我欠她的更多。你……才是她的繼承人。
母親不忍再說下去,她拎起手里的兩個大紙袋,拉著我的手進了衣帽間。她先掛好為男子做的當季衣物,然后打開另外一個袋子,是她在一年前為自己做的禮服裙和我的公主裙。我們換上新裝,都顯得有些羞澀,她牽著我的手,走到正在閱讀的男子身旁。男子抬起頭看見我們時,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
男子帶我們去的,是一個極為奢華的飯店,門口是穿著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門童,地毯踩上去又厚又軟,空氣中的香味讓人迷醉,侍者靈活地穿梭在人群中間,客人們講著不同的語言,黃頭發藍眼睛的小孩子像洋娃娃一樣……待我們坐定,一位金發碧眼的侍者雙手遞過來精美的菜譜。母親接過菜譜,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這些中英文對照的冊頁。她開口點餐時,用的居然是英文。侍者認真地記下她點的菜式和飲品。聽著她笨拙卻語法嚴謹的英文,男子微微笑著,母親的臉紅了起來。關于這件事,多年之后她依然會鄭重其事地問我,她當時是不是很傻。
侍者走后,男子從口袋里拿出一只口琴,對母親說,請允許我為你和妹妹吹奏一曲,你們喜歡聽什么?沒等母親回答,我脫口而出,Moon River。
他笑了笑,開始吹奏,性感的嘴唇在閃著金屬光澤的口琴上滑動,琴聲清晰、純凈而飽滿。母親認真地用漆黑的眼眸看著他,仿佛看著一份上天饋贈的禮物。
想到饋贈,我又想到那位和丈夫一起被送上斷頭臺的法國王后說的一句話,她說她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在母親的生命中,我是第一個饋贈,磬外婆是第二個,而眼前這個男子,一定是第三個。我讓她在少女時代付出了人人唾棄、背井離鄉的代價,而磬外婆和眼前這位男子又會讓她付出怎樣的代價呢?
母親遵守對磬外婆的承諾,依然每個季度去一趟那幢房子,送去衣物,打掃衛生,男子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不管在與不在,男子都將一本書放在他初次放口琴琴譜的地方,書里夾有紙片,上面是成熟優雅的書法,那些內容有的像是摘抄,有的像是讀書心得。
有一張紙條上這樣寫著:你受的苦,吃的虧,擔的責,扛的罪,忍的痛,到最后都會變成光,照亮你的路。
另一張紙條上這樣寫著:喜歡讀書,就等于把生活中寂寞的辰光換成巨大享受的時刻。
還有一張紙條上這樣寫著:一個人的出生,便意味著自動獲得一張無法退還的車票,自動登上一列永無止息的列車。而你在旅途中遇見誰,親愛誰,依賴誰,憎恨誰,皆是命運的機緣。
這些書,母親從來沒有動過,她的內心有一種固執而脆弱的自尊,或者說,她擔心可能到來的燦爛她無法承受。
在母親二十一歲、我八歲時的一個黃梅天里,撒旦再次現身。那天本來是我們要去那幢房子的日子,菲亞特老爺車終于老得開不動了,我們準備乘公交車前往。母親拿出那套邋遢的裝束要我換上,就在這時,裁縫鋪的門被拍出極為粗魯的聲響。
母親拉開門閂,一個身形肥碩的人裹挾著雨霧闖了進來。等這人站定,將貼在腦門上的頭發捋上去,我們絕望地發現,黎叔又來了。他說上次的錢不夠償還車禍的債務,他就拿去賭了,指望贏來足夠的錢還債,但手氣不好,不僅輸光了所有的錢,還欠下了高利貸。

母親平靜地說,錢的事情,您也看見了,所有的錢都給您了。
黎叔說,我知道,但我現在走投無路,只有等著被人砍死,我不甘心。這個城市只有一個人能救我,那就是你!你不希望有人知道你的過去吧,你也不希望你的娃知道她是誰的種吧?
母親還是平淡地說,無所謂希望,也無所謂不希望,你盡可以去做你喜歡的事情。
黎叔說,我看不是吧,那天開奔馳車送你回裁縫鋪的有錢人,你也希望他知道嗎?
母親說,您去告訴他實際上是在幫我,幫我回到我本該的生活中去。我應該感激你。
母親的話顯然讓黎叔始料未及,好,那我就去說了,到時候你不要后悔……
母親打開門,用漆黑的眼眸毫無懼色地看著他,你請便。
黎叔有些無措,也有些不甘。他四下看了看裁縫鋪,確實沒有發現值錢的東西,正準備掃興地離開時,他的眼睛突然亮了。門外,一把巨大的黑傘下面,男子站在那里,微笑著。他說,我恰好路過這里,記起今天是你們去寒舍的日子,就過來順便載你們一程。他看到黎叔,微微一怔,有客人?
母親說,是的,一位特殊的客人。
男子問,客人要做衣服嗎?那我在車里等。
沒等母親回答,黎叔仰起頭說,是要做衣服,一件遮羞的衣服。
男子說,遮羞的衣服?衣服最初的功能就是遮羞,看來您是真的需要。但據我所知,這位女士的工錢可不便宜。
黎叔粗魯地大笑,女士?她配得上這個稱呼?便宜?她的價錢,我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母親的臉刷地白了,她走近放置布料的柜子,從柜角取下磬外婆傳給她的那把長柄剪刀,持著它朝黎叔走去。母親并不是害怕男子知道她的故事而不再理她,只是她沒有強大到可以讓人當面揭開她的傷疤。她還需要自尊,特別是在這個使她夜不能寐的男子面前。
黎叔肥碩的身子幾乎遮住了門口的所有光線,而母親手中的剪刀和她本人一樣,閃著寒光,決絕且凜冽。我呆立在鏡子前,看著母親走向黎叔,黎叔亦迎面朝母親走去,窄小的裁縫鋪,本來就沒有幾步好走,但他們相向而行的時間,卻有著令人窒息的長度。
站在門外的男子愣了片刻后,立刻跨步上前,試圖阻止這場可怕的爭斗。瞬間,三人纏攪在一起。我將頭埋在布料中,聽著母親尖銳急促的喘氣聲,黎叔粗濁急促的喘氣聲,男子渾厚急促的喘氣聲,以及凌亂的腳步聲,還有黎叔的嚎叫聲……
事后,母親說黎叔是她殺死的,而男子堅持說是他,并且使警察相信了。母親問男子為什么,男子說,你有尚未履行完畢的任務,妹妹還需要你。母親低頭不語。男子接著說,母親在遺囑中說,你比她勇敢。我知道,在你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因為懦弱錯過的,無法挽回的,尚未實現的。同樣,在你身上,我也看到了我自己。你懂得苦難,懂得隱忍,懂得珍惜。你值得我為你做任何事情。男子還說,請帶妹妹搬去我那幢空宅。母親搖搖頭。男子說,你若能將那幢房子變作你的工作間,就是對它最好的照顧。
雖然是自首,但男子還是需要服相當長時間的刑期。母親將小鎮裁縫鋪賣掉,搬去男子的那幢房子,在那里建起了一個成衣工作室,名曰磬衣磬裳,她將它注冊為商標。磬衣磬裳的顧客不多,但這些顧客都愿意出極高的價錢請母親做衣裳,她也更加專注地去制作每一件衣裳,使其最后成為了藝術品。而我,除了上學,也成為了母親的徒弟,學習她,模仿她,繼承她,后來我能去米蘭和巴黎學習時裝設計,也是這段時間里打下的基礎。
不做衣服的時間,母親大多數用來閱讀,另外一些時間,便是給男子寫信,和去探望他。
從母親與男子的通信中,我知道,男子的曾祖父是做卷煙進口生意的,當時商號與鴻翔時裝公司相鄰,一家老小非鴻翔的衣裳不穿,磬外婆年少時常被祖父、父親差去他家的大宅取衣料、量身、送成衣,兩家建立了非常親密的關系,磬外婆家甚至有男子家的鑰匙。男子是磬外婆十六歲時和卷煙大亨的某位孫子所生,孩子生在裁縫鋪里,被磬外婆的父親在送成衣時一道送了過去。兩家之間的關系親密,但階層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婚姻更是不可能。男子幼年時就被送往國外的親戚家讀書,直到三十歲才回到上海。他有過不少女人,但這位和她母親有著相似經歷的女人讓他著迷,他將她當作母親來尊敬,當作情人來愛慕,當作女兒來憐惜。
在整理從裁縫鋪搬來的書籍時,我還發現一張照片,一個身穿素色旗袍的年輕女子,挺拔的身姿,清秀的眉目,背景就是這幢房子的庭院。這是年輕時的磬外婆,透過照片,我看到了拍攝者對這個年輕女性的渴慕、信賴、憧憬……我終于知道,用粗鄙來抵御傷害,才使磬外婆有勇氣繼續活在這個世上。在漫長的日子里,雖不能與兒子相認,但為他縫制衣物,珍藏與他一樣的書籍,在自己的閣樓上為他保留房間,甚至連裝飾擺設都一模一樣,正是磬外婆撫養兒子的另一種方式。
十二年之后的一天,母親帶著我,一早就等在一扇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黑色鐵門前,等待男子出獄。母親手中捏著兩枚用絲線和綢緞縫制的戒指,像個未諳世事的女生一樣不斷重復她想要對他說的話:你可愿意與我共戴它們?
我曾仔細端詳、撫摸和試戴過這兩枚世間最為獨特的戒指,我知道大的一枚是紅色綢緞上繡著鳳,小的一枚是綠色綢緞上繡著凰。我知道,母親在男子入獄后便開始制作它們,我還知道,透過放大鏡,可以看到鳳和凰的羽翼上比發絲還細的針腳。
斑駁的鐵門發出低沉的聲響,他穿著母親做的筆挺的西裝,張開雙臂擁我們入懷,他的懷中,散發著令人沉醉的味道。
松開之后,他從口袋里掏出兩枚戒指遞到母親面前,一枚上面刻有鳳,一枚上面刻有凰。他熱烈地迎著母親漆黑的雙眸,問她,你可愿意和我共戴這兩枚戒指?它們是我數年來用工作中剩余的螺絲做成的。
母親充滿深情地回望他,兩枚用絲線和綢布做的戒指躺在她的口袋里,我再沒有見過……
任何女人,對這個世界最大的索求,不過如此。
這年,母親三十三歲,我二十歲。
經過十二小時的飛行,飛機抵達米蘭馬爾彭薩機場。南歐的陽光傾瀉而下,異常炫目。我拖著行李箱尋找地鐵車站時,看見路旁有一叢野草,鋸齒形的綠葉,藍色的小花,黃色的花蕊,葳蕤且蓬勃。我久久地站在這叢野草前。卑微如野草,亦在努力開花,像母親,也像我。
責任編輯/張璟瑜
繪圖/王維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