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啟陣
第一次聽說如今文科生最能向理科生炫耀的一句話是“古代音韻學學起來像唱歌一樣有趣”時,我感到啼笑皆非。因為,我是教音韻學的。差不多每學年都要給碩士研究生開三門課程:語音學,中古音和上古音。我了解其中的甘苦,也了解學生們對這些課程的態度。
毋庸諱言,對當今課堂之外很少有時間閱讀相關文獻的學生們來說,有一點兒門檻、歷史悠久的音韻學是一條畏途。陰陽、清濁、五音、七音、重紐、類隔、諧聲、押韻、內轉、外轉、幫滂并明、知徹澄娘、平上去入、洪細深淺、喉牙舌齒唇、宮商角徵羽……每個字都認識,組成詞組、連成句子卻不知所云,等到邁進門檻,又只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沒有耐心、缺少細心、不夠專心的人,會越學越糊涂,越學越沒有興趣。
于是,音韻學便成為傳說中的“絕學”,人人望而生畏。不但理科生不懂(想當年,一數學系博士生看到我系研究生科研討論會海報,跑來請教我,“從邪、船禪研究”是研究什么的),就是中文系的碩士博士研究生、教授,只要不是專門在這學問上下過功夫的,上邊那些術語,得有一大半是鬧不明白的。
實際上,音韻學曾經是“小學”,即小學生學習的課程,很像今天小學生的學習漢語拼音,學習普通話讀音。
小學生的課程,千百年后,成了人人望而卻步的高深學問。一大半原因來自語音古今演變的復雜性,一小半原因來自歷代學者科普不力,沒有發明創造出一套簡單明了的符號與概念術語。模糊、多義的詞語,加上扯進原本就很玄虛的陰陽五行之類的東西,結果是學習者如墜十里云霧,伸手不見五指,舉步不知踏向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