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地在大城市老去

葉慧玨

坐在西雅圖市中心“太空針塔”高處的旋轉餐廳內，我有點無精打采地俯覽著整個西雅圖的風景。

無意間往左邊一瞥，看到一對老夫妻正在點餐。他們坐的是緊挨著旋轉餐廳外層玻璃的最佳觀景點，燦爛的陽光和蔚藍的背景映襯出兩人模糊的剪影。餐廳慢慢旋轉后，我終于避開陽光看清他們。老先生穿著半休閑的格子襯衣和灰色的薄毛線衫、燈芯絨長褲和一雙擦得非常干凈的休閑皮鞋，老太太則穿了一條鵝黃色的中袖連衣裙，細腰帶，頸上戴著一顆顆銀色豌豆似的項鏈、配套的耳環，還化著精致的淡妝。

我和朋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我的眼睛卻一直轉頭看著他們倆。他們細嚼慢咽地品嘗前菜、主菜和甜品，話不多，卻時不時發出笑聲，有時候還向著窗外凝視許久，指指點點。兩人的香檳酒也喝得極慢，淺黃色的酒折射了一些陽光到他們的臉上，顯得暖意融融。

我的疲憊就這樣被打消了。看著他們慢慢吃完一頓午飯，我的心情也頓時好了很多。

在美國的許多大小城市里，都能見到這樣的老夫妻。他們看起來都已經六七十歲甚至年紀更大，走路的動作也很遲緩，但是卻愿意自己開著車，相互牽著手到餐廳吃飯，到劇院看戲，到商店里買東西，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旅游。

我的一個朋友說，美國的城市實際上是屬于兩種人的：年輕人和老人。年輕人喜歡喧鬧玩樂，老年人則有著更為實際的考慮：城市里各種公共休閑活動齊備，醫療機構也健全，住在城里才可以安度晚年。于是，在度過了二三十年的郊區生活后，等到孩子們長大離開家，他們便會搬回城市生活。

所以在城里，你可以在各種公共場合見到老年人，他們甚至不希望人們當他們是需要照顧的人群。通常在一些西餐廳里，這邊一桌是一對濃情蜜意的小情侶，那邊一桌就是更加濃情蜜意的老夫妻。你不需要給他們讓座，也不需要可以照顧他們走路的節奏……他們就是這個城市里再正常不過的住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將別人的生活捆綁在自己身上，這是美國城市里老年人基本的生活信條。在從紐約前往西雅圖的飛機上，我還遇到了一群到西雅圖參加某休閑會展活動的老太太團，她們的年紀絕對有60-70歲，自己提著行李，一路上精神抖擻，談論的話題也不是別人家的八卦，而是從政治選舉到地方經濟無所不包。是的，她們有自己的生活。

年輕時我很不耐煩和老人說話，現在則越來越覺得他們的話語充滿著智慧。

出差結束的當天，和友人抽空去華盛頓大學轉了一圈，周末學生很少，遠處有個騎車人漸漸靠近，向我們問路。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一頭金發，健康的膚色和健美的線條都讓我羨慕不已。她抱歉地說，她雖然住在西雅圖，卻不經常來大學騎行，一下子沒了方向。

我們也幫不上忙，卻就此攀談起來。這位美麗的太太是個牙醫，自小生活在紐約長島，婚后搬到西雅圖的郊區，現在則搬回了城市里。

“城里住著比較舒服，可以參加各種競技體育活動，像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就比較適合住在城里。”她看著我疑惑的表情，補充說，“我今年可已經65歲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