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利：縱越八千里

荷燜魚

小時候對智利這個國家的第一印象，就是地圖上那長長的一條。智利的國土，南北長4300多公里，東西的平均寬度卻只有200多公里。我們的行程從最北端與秘魯交界的阿里卡（Arica）一直行走到接近南極圈的蓬塔阿雷納斯（Punta Arenas），縱越4000多公里，跨越緯度將近40度，歷經全世界最干旱的地區阿塔卡馬沙漠，中部宜人的港口城市——首都圣地亞哥，一直到南部物種豐富的巴塔哥尼亞草原。

從阿里卡到安托法加斯塔（Antofagasta），一路沿著太平洋海岸，但是非常干燥。世界上最干旱的地區——阿塔卡馬沙漠就在這里，據說沙漠里有個地方，自1870年西班牙人建立氣象觀測站至今，都沒有過下雨的記錄。十多個小時的夜車后，我們到達了San Pedro de Atacama。這是一個位于智利和玻利維亞邊境的邊陲小鎮，干旱的黃土地面在車子駛過后總是揚起厚厚的一陣煙塵。小鎮里幾乎都是低矮的平頂土房子，沙漠地區的人們好像特別喜歡白色，這兒的教堂都是由純一色的白墻、白瓦堆砌而成的。

阿塔卡馬沙漠為什么如此干燥呢？一部分原因在于來自南極的寒流在低空生成了很多的霧，但難以升到高空冷凝成雨；另一部分原因是東面的安第斯山脈像一道屏障，擋住了來自亞馬遜河流域可能形成雨云的濕空氣。在這兒，水資源尤其珍貴，旅館里對用水都有嚴格限制，比如洗澡不能超過5分鐘。這里幾乎沒有任何農作物，所有的農產品都從外地運來，綠色蔬菜要賣到人民幣15元一斤，水果也是奇貨可居，常見的香蕉、橙子都比其他地區貴兩倍以上。

在被稱為“地球旱極”的阿塔卡馬地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出了迷人景致。早上9點趁太陽還沒曬到屁股，我們出門去騎行。San Pedro de Atacama什么都貴，但租山地自行車還算便宜，6小時6美元，租車處還提供簡易地圖，推薦一些好玩的騎行路線。我們向東北方向的峽谷騎去，一路上幾乎都是平路。高原的紅褐色沙漠之上是碧藍的天，不帶一絲云彩，絲絲涼風吹過耳際，兩眼望去盡是大漠風光——一種荒涼的美。一路騎行，看著遠處的群山緩緩后退，我們豪情萬丈！

從小鎮驅車兩小時左右，就能到達“月亮谷”。為什么叫月亮谷？是因為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寸草不生，酷似月球表面。所以行走在此，就相當于是在月球漫步了。這里有寬廣的鹽堿地，大量的鹽巴經過長時間的暴曬結成白色的鹽晶裸露在沙漠地表，遠遠看去就像是飄落在沙漠的雪花。這里還曾盛產硝石，這里的硝石曾一度壟斷世界市場，但是人工合成氮出現后，硝石市場大為縮小，當地曾經的繁榮一落千丈。我們在月亮谷看到一些以前在這兒采礦的礦工居住的土窯，房頂已經沒了，只能看到三面墻和沒有窗欞的窗戶，灶臺沒有炊煙，只留著深深的柴火燒過的痕跡，甚至還見到一臺廢棄的老爺車。我們的導游說，他小時候就在這里生活，十幾歲后全家搬了出來，現在這里方圓幾十公里都是“無人區”。

從San Pedro de Atacama往南到首都圣地亞哥，坐汽車要28個小時。智利的公路交通非常發達，長途汽車使用的都是雙層大巴，車費不貴，座位寬敞舒適，跨夜的汽車還會提供三餐。在智利如果有充足的時間，公路旅行是個不錯的選擇。

通常中南美國家的首都，都會因為安全問題令人避而遠之，唯有智利首都讓人無需顧慮。初到圣地亞哥，感覺這里非常像上海：街道邊的法國梧桐，高架橋兩旁的高樓大廈，市中心就像南京西路和靜安寺，穿著職業裝的白領往來穿梭。

圣地亞哥最吸引我的是大街小巷隨處可見的涂鴉藝術。它們看似亂寫亂畫，卻仿佛是來自內心的最直接的聲音，色彩明艷，聲調鏗鏘，個性張揚，而且富有美感，給人以啟發。這些富有生命力的自由創作，跟整座城市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個城市年輕的標志：有吶喊，有歡呼，有分享，激情而躁動，不安而叛逆，你可以不認同它，卻不能忽略它。我被這些濃郁的情感深深地感染，流連忘返。

我向來不是博物館控，但來智利之前有很多朋友推薦我一定要去圣地亞哥的人權紀念博物館看看。于是這成了我此行的一個期待，而它給我帶來的震撼也超出了我的想象。

這個博物館記錄的是這樣一段歷史：1973年，時任智利陸軍總司令的皮諾切特發動政變，用武力推翻了民選總統阿連德的合法政府，并殺害了阿連德，此后建立起了長達17年的軍事獨裁統治，對人民、尤其是反對他的左翼人士進行了殘酷的壓迫、折磨乃至殺害，而智利人民歷經多年的反抗與斗爭后終于贏得了民主。

一位法國朋友震驚地向我敘述她在這個博物館里看到的智利人民的苦難，對她來說最難以接受的，是這樣的殘忍事件與對人權的辱沒竟發生在現代文明社會。而讓我倍受感動的是，智利人如此紀念曾經的這段不堪歷史。這個高達三層的博物館每天都免費開放，里面按照時間順序陳列了諸多照片、文字和視頻檔案，還有一些實物，比如讓人不忍卒睹的刑具……我看見一群群當地的中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前來參觀，年輕的老師們在激昂憤慨地講解，學生們在認真傾聽并仔細地做筆記。這是一堂最好的歷史課，他們對待歷史的錯誤持有的那種嚴肅認真的態度讓我動容。

當我一步步沿著時間的刻度參觀到最后，展示在我眼前的是1989年智利人民推翻軍政府、建立起民主政權的視頻。看著他們勝利的歡呼，我默默地流下了熱淚。

百內公園徒步是這次智利的最后一段行程。百內公園全名Torres del Paine，意為藍色的群峰。它位于巴塔哥尼亞高原的南端，距離圣地亞哥2000多公里。走到這里，就離南極圈不遠了。百內國家公園的徒步路線世界聞名，還被美國《國家地理》雜志列入“50個一生中必游之地”。我們的計劃是5天徒步，全程露營。百內公園里有很好的露營設施，既有付費營地也有免費營地。

初入百內沒有太多驚喜。眼前雖有錯落的群峰，藍色、綠色的湖水，悠然自得地在路邊啃草的羊駝，但總感覺景色比較一般。背包行走在山間，很快就領教了典型的“巴塔哥尼亞天氣”：變天比川劇變臉還快，剛剛還萬里無云，一下子就風起云涌。百內的風讓人難忘。頭兩天還好，平均風速小于50千米/小時，算是風和日麗。第三天風速加強到了80千米/小時。第四天更是風雪交加，風速高達100千米/小時，以至于我們放棄了計劃中最后一段徒步路程，直接坐船提前告別了百內。為什么我對風速知道得這么清楚？因為它是百內公園每日天氣預報中的重要信息。

最讓我難忘的是第三天的路程。穿行在“法國谷”中，高聳入云的山峰以勢不可擋的姿態在眼前一字排開，犀利冷峻而有力。雪崩的轟鳴聲不時傳來，沉沉地在山谷中回蕩。風勢越來越強勁，負重沐風而行，感覺自是辛苦不已，但回想起來又無比豪邁。我這才明白了“必游”的含義：旅行，不僅僅是去“看”風景，更多珍貴的體驗，只有靠你身臨其境才能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