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真的不可救藥了嗎？

薛青仙

1

這是一位身材魁偉的父親。

來到咨詢室，他一直期期艾艾地開不了口，似乎即將要說的話非常難以啟齒。下定決心般調整一下坐姿，說出來的話還是：“這孩子，怎么變成這樣了，我擔心得不行啊。”

“愿意說說嗎？孩子發生了什么樣的事情讓您這樣擔心。”

“就是，就是我這一段時間通過悄悄觀察，發現了孩子一些非常不好的行為。”

他約咨詢時，只說自己的兒子15歲，正上初三，很不聽話，想咨詢一下心理咨詢師，看該怎么辦。我問他：“是準備和孩子一起過來嗎？”

他電話里的聲音很驚訝：“這怎么可以？我根本不想讓他知道我為他找過心理咨詢師。”

這樣的話，于咨詢師早已聞怪不怪，但現實的規律是，太多家長瞞著孩子來找心理咨詢師索要改變孩子的“尚方寶劍”，最后帶走的往往是打開自己心理癥結的“奇妙鑰匙”。

2

我在耐心等待著父親說出孩子的“不堪”行為，可是這個高大的男人卻抓耳撓腮，異常的羞怯。

我在捉摸，15歲的男孩子會有什么樣的行為讓父親這樣難以描述呢？

我問：“您發現孩子悄悄拿家里的貴重物品了？”

他馬上搖頭，卻沖出一句：“你多大了？”

“我的年齡對你孩子的問題很重要嗎？”

他壓低了聲音：“對我重要。”邊抬頭快速地掃了一眼墻上的咨詢師簡介，呼出一口氣：“還好，你比我大一些。我喜歡跟比我大的人交流，尤其女性。”

“為什么呢？”

“避免我被愛上啊，現在總有年輕的女人追有錢的男人。”

“哦，聽起來，你是被很多年輕女性追了？”

“是，但我不喜歡倒追的女人，對主動送上門來的，我是很反感的。”

在交流中，他給我描述過他屬于第一批下海的幸運兒，他現在的財富積累都是他自己之前想象不到的。

3

我又說：“那么，我猜，是不是您的兒子戀愛了，而且是女生主動追求他的？”

“是，我發現他的書包里有女生寫的信，非常直接地追他，說如果他不同意，就要認他做哥哥，QQ空間相冊里還有女生發過來的照片。”他馬上急速地解釋：“當然不是裸體照。還有，我看他瀏覽的網頁記錄，他上過黃色網站，我真怕……”

“你怕什么呢？”

“我很怕他和女生發生不該有的行為，到時沒法收拾怎么辦？因為這個我已很多天無心無緒，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這個兒子原本很優秀的，你說現在的小女生怎么這么瘋，非得窮追不舍地倒追男孩子？”

我認真地聽著，內心在悄悄地問：“青春期孩子非常普遍也很正常的現象，為什么讓這個看起來頗魁梧的父親緊張至此呢？”

“那么，就這個問題，您和孩子作過交流嗎？”

“我問過他是不是戀愛了，他很干脆地說沒有，在這之前我兒子一直很崇拜我這個做父親的，和我無話不說，可是現在這些事情卻對我瞞得嚴嚴實實的，你說是不是被小女生給帶壞了？”

“孩子的媽媽怎么看待這件事呢？”

“她總是滿不在乎的，說，‘沒事，過了這個年齡就好了。唉，我……我都不想和她說……”

聽得出，妻子滿不在乎的態度有點激怒了丈夫。當然，似乎還有點被兒子排斥的失落。

“我們假設您兒子真的和女生發生了不該有的行為，會怎么樣呢？”

“那就沒法收拾了啊，他還不得娶了這個女生啊，而他現在根本判斷不了他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女生，還有，如果現在追他的女孩子不只一個人呢？”

“聽起來您兒子是一個對女孩子蠻有吸引力的男孩子，您覺得呢？”我微笑地看著這個父親。

“是，我的兒子個頭都快一米八了，可是我很怕發生不好的事，因為我是過來人，完全知道的。”

“是啊，爸爸也有過青春期呢，愿意談談自己情竇初開時的感覺嗎？”

他苦惱地嘆口氣：“不瞞您說，我和我太太就是初中同學……”

“哦？”

“她那時一直暗戀我，可是我不愿意，就認她做妹妹……”

4

在主人公的敘述中，咨詢室里還原了這樣一幅畫面—

上世紀80年代初期的初中校園，一個已失去媽媽的男孩子，身上張揚著自然生長的青春的野性，常常跟人打架，也常常為哥們義氣兩肋插刀，桀驁不馴，令老師頭疼，讓父親苦惱，而這些卻深深打動了一個家世很好的少女青春萌動的心。女孩子發動瘋狂攻勢，并不甘心僅做妹妹，大有不把這個男生追到手誓不罷休的氣勢。

在一個放著露天電影的夜晚，女孩子在人群中大膽擁抱了這個男孩子，當然，這個男孩子不自覺作了回應。

在當時偏僻的鄉村，這個男孩子雖然過早地少了母親的管教，但“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卻是根深蒂固地滲透在心田的。

懵懂的男孩子悲壯地認定“自己從此要為這個女孩負責任了。”

而當時沒有媽媽為他解憂，爸爸在他的印象中是只會打人的。

“后來，我們就結婚了……再后來，我想過離婚，可是又考慮到孩子。”

“您覺得自己的婚姻生活并不如意？”

“是，她對我其實挺好的……但是，我……”他低垂著頭，陷在自己的迷茫和苦惱中。

“所以，您擔心孩子步您后塵？”

“是。”

“您兒子并不知道這些故事，在兒子的世界里，他覺得自己一切正常。”

“是，所以我不知道該怎么和他談。”

“在不知道如何與兒子談之前，您是否愿意先和自己談談呢？”

他還我一個困惑的眼神。

“因為，我很好奇。您和太太20多年并不幸福的婚姻中，彼此沒有分開，唯一的原因，真的是因為孩子嗎？您的事業做得如此成功，不用我說，您遠比我了解目前富人們的時髦生活。”

一陣靜靜的思考后—

“其實，也不是完全因為孩子，太太她一直對我挺好的，我也很疼她，也不能說不喜歡她，但她總是要控制我，讓我不舒服，可我又不能惹她，她從小被嬌慣，脾氣很壞。”

“我們假設，如果當年是您主動追的太太，后來你們也結婚了，也是現在的婚姻，您的感覺會有不同嗎？”

“……應該好點吧，這樣想來我們的婚姻還算是幸福的。”

“那么，可不可以這樣理解，您只是對從戀愛到婚姻中一直處在被動狀態有點耿耿于懷？”

“是，感覺自己被算計了似的。”話出口，他已笑了。

“尤其在您現在非常有錢的情況下，年輕的女孩子倒追您時，您更感覺她們是要算計您的財富，所以您對主動送上門來的女人很不以為然。”

“是。”

“但是太太當年追您時，您是一個母親已去世的窮小子，她要算計您，也只是算計您這個人的感情，您覺得呢？”

“是。”

“那么，對生活了20多年的夫妻，當年是誰追誰，重要嗎？”

“不重要。”

“這些年您作為個人資本較為雄厚的老板，并沒有去追一個心儀的女人而離開太太，是因為什么呢？”

“我還是很珍惜自己的家庭的。”

“現在，這個家庭中的兒子漸漸長大了，他開始吸引異性的目光了，他開始對兩性之間的關系好奇了，是不是說明這個男孩子身心發育很正常呢？他不像小時候那樣崇拜父親了，不是父親不偉大了，而是他長大了，需要有自己的隱私，您覺得我這樣說對嗎？”

他點點頭，表示認可。

“您還擔心咨詢師會愛上你去倒追您嗎？”

“呵，不會。”

至此，咨詢室里的空氣是輕松的、流動的。

5

接下來的討論是輕松又愉快的。

比如，父親如何不動聲色地把兩性關系的科普雜志放在兒子觸手可及的地方；

父親怎樣在茶余飯后假裝不經意地發表一些對青年男女兩情相悅的觀點；

父親如何用心地安排一家人的業余生活，如何在打球、游泳、爬山等體育運動中釋放兒子身體內積聚的青春躁動。

........

告別時，他不好意思撓撓頭皮：“我還以為這個兒子不可救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