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不再來

李煊 黃自宏

今年，圣城拉薩的夏天來得特別早：清明后的第二場雷雨就染紅了布達拉宮廣場的石榴花，催綠了西藏和平解放紀念碑前荷塘的柳條……雨季又來臨了，暮靄中，不時地有飛蛾和蜻蜓掃著經幡飛過，遠處，拉薩河里褐黃的河水翻騰著，咆哮著，就像我這顆年輕單純明凈又復雜躁動的心。

我也不記得自己究竟從何時開始討厭下雨的，有時候，原本好好的心情，會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水攪得一團糟。我永遠忘不了多年前的一個夏夜，父親去游泳卻再沒回來—當這個噩耗連同午夜的驚雷一起傳到家時，我大哭著飛奔到河邊，任憑豆大的雨水淋濕我的臉、砸痛我的心……那年，我剛六歲。

“嗨！”一陣熟悉的聲音把我從記憶的云端拉回到地面，一塊兒入伍的雨天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面前。以往我們在兩個營，偶爾集會或大型活動時才能碰面，充其量只是點頭之交而已。今年我們共同在團里報名參考軍校，很湊巧，在考學集訓隊中，他既是我同桌，又是宿舍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可除了學習，我們的交往和話題并不多。

“怎么，不怕著涼嗎？”微笑著，我把雨傘傾過去。

“嘿，你不懂，這才浪漫！”他抖了抖額前幾根濕漉漉的碎發，故作瀟灑地看我一眼。

“噢，也許吧……”我推推眼鏡，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漫無邊際的灰色雨簾，撇撇嘴，微微嘆息道，“真不知道這煩人的雨會下到幾時……”

“你這人真是老土！”他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忿忿地瞥了我一眼，毫無風度，頭也不回地箭步沖進雨地里。

從此，我倆便進入“冷戰”狀態。后來我才漸漸知道，他名字里的“雨”是高中時專為一個女孩而改的，去年她考入了東北某大學，年底他入伍來到西藏高原，而他卻還總沉浸在兩人雨中漫步的浪漫之中……雨天是個孤傲的人，我也一向很要強，因此，我們誰也不肯向對方妥協讓步。

離最后一門功課開考還不到一刻鐘，豆大的雨點潑灑下來。不少戰友一邊答卷一邊有些犯愁地瞅著窗外的雨，才半個小時左右，就陸陸續續走了一部分。交卷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撐著頭兩眼直直望著窗外的雨天，微微一笑，把自己唯一的雨傘放到了他桌上……我收到了江南某軍校的錄取通知，雨天也即將奔赴華北某軍校報到。我們雖然不能再同班共桌學習生活，卻都為對方真誠地祝福。

陪雨天漫步在雨地里，這次，我沒撐傘，也沒有戴眼鏡。他告訴我，一場場雨簾已經隔開了她和他，他不會再傻乎乎地去刻意追求雨中的浪漫了。我告訴他：其實，我也不煩天上的雨，只是覺得，雨季的軍營男兒，都是青春懵懂的少年，為何不能敞開心扉，又有什么晦澀的心事不能放在明媚燦爛清爽的陽光下曬曬呢？！

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看著雨后無垠的碧空，聽著歡快清脆的蟬鳴，嗅著泥土和酥油的芬芳，望著布達拉宮前一抹璀璨清純的格桑花和旋轉輪回的轉經筒，我愜意地側著臉，讓透過大昭寺頂部七彩經幡陽光的觸角盡情地親吻我的臉龐。對著陽光，我倆相視一笑，共同承諾著：雨季不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