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潭產婦事件背后的“認知融合”

曹靜 祝卓宏

今年8月11日，一名網友發表微博，曝光了湘潭產婦死亡事件。第二天，來自“華聲在線湘潭頻道”的一篇題為《產婦慘死手術臺醫生護士跑路，醫院稱已盡全力》的新聞報道拉開了媒體對該事件關注的序幕，諸多網站和報刊紛紛以《產婦手術臺上死亡醫生失蹤》為題跟蹤和轉載該事件。

8月13日，當地衛生局發布消息：產婦羊水栓塞，引發多器官功能衰竭，經全力搶救無效死亡。醫護人員為避免與有沖擊行為的家屬發生正面沖突，完成尸體護理后便撤離手術臺。吃檳榔者是脫了工作服在值班室內休息的醫務人員，并未失蹤。隨著更多的事實被報道出來，輿論發生了“反轉”，憤怒的網友回歸理性，紛紛開始反思。

8月15日，死亡產婦的姐姐在微博發文說：“由于情緒波動，我們確實存在沖擊醫院、打砸玻璃等過激行為。”是什么導致眾多媒體集體失去理智？是什么讓醫生回避逃離？又是什么引發了家屬沖動、過激的行為呢？

人們在生活中，經常會將腦海里的想法、判斷當作“事實”，情緒、行為受語言模式和思維內容的過度控制，沉浸在負性自動化的想法中，從而表現出受限的、僵化的行為或沖動的行為。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中被稱作“認知融合（cognitive fusion）”，它是認知行為療法的第三浪潮—“接納與承諾療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簡稱ACT）”病理模型中的核心概念。

認知融合與心理健康的關系已引起很多國外學者的重視，對其的研究已涉及到抑郁、焦慮、壓力、自尊、慢性疼痛、進食障礙等方面。認知融合也與人際沖突有關，特別是與某些情境下憤怒情緒和攻擊行為有關。

在這個案件中，產婦家屬、醫生、記者便是產生了“認知融合”。

嬰兒順利產下，但產婦卻出現羊水栓塞，需要輸血、切除子宮等一系列搶救措施，對于在手術室外焦急等待的產婦丈夫來說，他的精神始終處于極度恐懼、緊張中。為消除不確定感，他需要尋找一些解釋，家屬的微博中說到“直到晚上九點多鐘，醫院告訴我產婦因為全力搶救無效死亡……我們覺得醫院沒有尊重我們的知情權”。這種認知和解釋讓家屬對醫院失去信任，情急之下出現過激行為。第一次沖進手術室沒見到尸體，“以為醫院移動了尸體”，心中的憤怒便持續升級，以致第二次強力踢開操作間的門，見到旁邊沒有醫護人員守候的親人尸體及嚼著檳榔的不明人員，不同尋常的場景仿佛印證了家屬對于醫生搶救不力、擅自離守的判斷。家屬在后來的描述中提到“覺得”、“以為”等等都是想法，而這些想法引發了憤怒情緒和后面的過激行為，這就是認知融合。

近年來，緊張的醫患關系已使大眾“談醫色變”，特別是在某些不良媒體的渲染下，曾經救死扶傷、神圣高尚的“白衣天使”轉變為收受紅包、醫德淪喪的“白衣狼”。另一方面，不少醫鬧攻擊醫院，打傷、殺害醫生的新聞也時常見諸報端。這些社會語境很容易讓醫患雙方產生負性聯想，在溝通不充分、信息不對稱和解釋不及時、不到位的情況下，負性聯想很容易引發更多的認知融合現象。特別是當憤怒情緒發生后，情緒綁架了認知，導致更多的憤怒情緒，如此惡性循環，人們頓時失去了理性覺察。

如果醫患溝通到位，院方能及時解釋羊水栓塞的兇險，及時把孕婦死亡的壞消息告訴家屬；如果家屬認可羊水栓塞所致，而且知道羊水栓塞至今沒有很好的預防及救治方法，能夠認識到醫療技術的局限，也許在悲傷之余，憤怒會少些；如果家屬知道醫護人員盡力而為，想盡一切辦法救助，悲傷之余也許還應該心存感激，也許這場醫患糾紛可以避免。然而，由于醫患雙方都把負性想法當作事實，這才引發了醫生護士的恐懼、回避，以及患者家屬的憤怒、攻擊行為。

不得不強調的是，媒體記者也要了解認知融合現象，對自己的報道負責，認識到自己所聽到的并不等于事實，甚至看到的也只是事實的一部分，一定要多方面了解情況，綜合分析，盡可能客觀報道而不加主觀猜測和臆斷，更不要為了吸引眼球故意渲染，有意引導大眾意見。

盡管在某些情緒下，我們很難控制和改變內心中出現的負性想法，但這時如果能多一些對負性想法的及時覺察，不把想法當事實，不受想法的過度控制，不與其融合，及時覺察當下的現實情況，靈活采取適當的應對策略，也許就能減少悲劇的發生。

請各位讀者也反思一下，當我們第一次看到媒體選擇性報道此事件后，是否也出現了認知融合呢？是否也出現了類似的憤怒情緒？我們是否也失去了冷靜觀察，忘記了綜合分析，是否沒有等醫院一方的解釋而妄下結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