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山林中的老菜園子

黃豆米

南華是滇西的咽喉要道，它歷來的自身物產都是些山上的農副產品，自生的有菌子野菜，人種的也只是些蘿卜青菜土豆之類，所以大道繞不開它，外面的人卻只是路過。我二十年前寫有關抗戰時期遠東國際大通道滇緬公路的故事，無數次驅車經過南華，同其他路人一樣，也只在沙橋小鎮一停，人吃飯車加水；若逢冬季，便在天子廟坡停車買蘿卜吃。

那時從昆明到邊境畹町八九百公里的滇緬路上，天子廟坡蘿卜最出名，冬天開車過坡頂，沒有不停下的。公路兩邊染霜鋪雪的地上全是一堆堆沾著新鮮泥土的蘿卜，后面站著的彝人無論男女肩披簑衣，一腳泥巴，表情憨厚。蘿卜又大又水，透明得望見心，皮子青潤如玉，價錢卻便宜得幾毛錢一個。路過的車一停，車上人一個不剩下來買蘿卜，蹲在路邊削皮吃，邊吃邊說“冬吃蘿卜賽人參”。于是，路邊地上堆起多少白生生的蘿卜皮，空中就留下多少蘿卜汁一樣美滋滋的言語。民間所謂“冬吃蘿卜不找醫生”的生活經驗，就從這里來。

過天子廟坡，再一停就是沙橋。人們在沙橋不停下住一宿也要吃頓飯，因為沒有高速公路以前，往來的車到這小鎮正是吃飯時間。我們的小車因采訪一路走走停停的，但不知什么原因，路過沙橋總是飯點，如今思量，除了路程管著，主要是人想沙橋飯了。沙橋飯說不上什么特色，平淡無奇大眾化，但適應所有南來北往的人，讓人百吃不厭，吃得可口。大概這緣故吧，車到沙橋，不到吃飯點兒也吃飯。時過二十年，新建的高速公路把天子廟坡甩了，沙橋甩不掉，也只一晃而過。被大道冷落了的沙橋，往日風味還守得住嗎？去年7月，我參加“南華叢書”編撰采風活動又到南華，專門去沙橋鎮吃飯，四天當中一餐換一個地兒，結果餐餐都還是那時的“沙橋飯”：每道菜很家常，卻都鮮甜爽口，一種菜是一種菜的原味，各有各的鮮味，現在知道了這是菜本身的“原生態”緣故。

在如今都市，能享用如此貨真價實原生態蔬菜的人有幾個？匆匆的城鎮化進程中，居民百姓餐桌上一片“無奈”，肉食有害會引起種種疾病，可以一日無肉，只是不能一日無蔬菜。吃化肥過量、農藥殘留超標的綠菜瓜果，吃沒有雨露滋潤、沒有陽光直接照射的大棚菜，百姓就沒轍。

現在的沙橋飯雖然不可能超然世外，與都市相比，卻已經真正的生態了。首先是野生食用菌。南華幾乎全是山，山上百分之六十是森林，所出各類野生食用菌近三百種，占云南總數的百分之四十以上。如今，南華已是滇中滇西交匯地帶的野生菌集散中心和云南較大的野生菌交易市場之一，有了“野生菌王國”的稱號。南華的7月山里大出菌子，我們海吃，每餐又煮又炒三四種野生菌，吃了四天才吃下主要的幾種，感覺當地的野生菌出得有些轟轟烈烈。

土地和大氣空前污染的當今，可食用的野生菜都是珍品，南華的野生食用菌乘勢而上成了朝陽產業，人種的菜自然暗淡無光。可是，南華感動了我的，恰恰是他們平平常常的菜園子。過去南華讓我記住的也就是天子廟坡的蘿卜和沙橋飯。

采風活動，我們住南華縣招待所。招待所在老城城南邊上，挨近一條河，河道正在修砌，黃昏散步只好在附近大街小巷穿行。走在這座明代筑城的老縣城里，未遇百年建筑，所見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起的沒特點又陳舊的房屋，始料不及的是，卻撞見了“田園”。

我們到達當天的晚餐在新城區吃，飯后跟主人散步回老城里的招待所。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很少見大城市里的綠化帶，隔三差五見店鋪門前一盆盆高高低低的綠，不是什么花草，是白菜、蔥、蒜苗、朝天小辣椒，有的種在爛瓦盆里，有的種在齊腰高、裂開的塑料桶里。養這點菜，只吃得一兩頓，根本不抵事，也就因此，讓人一瞥就明白：這是普通人餐桌上的渴望——吃上順應大自然的菜。大街上種菜養花式的，小巷里就直接種地上了。巷道路燈昏昏的，走著走著見道邊房屋間有小小菜園，或巴掌大一點的菜地，長著高矮、粗細不同的蔬菜，恍惚綠油油的。二十年來，歷經一座座村莊消失、良田“長”高樓、蔬菜幾乎靠大棚溫室種植的變遷，我，只對容忍街巷邊見縫插針種菜、按節令順自然種植與收獲的老城動情。

我住的招待所房間窗下是一大片玉米地，風一吹，嘩嘩聲很是歡暢。我每個清晨都在此起彼伏的公雞打鳴中起床開窗，晨曦微明中啼聲嘹亮得穿云破曉。盡管這樣的縣城未留下多少自己的歷史文化印跡，但它保存下現代最缺的生態，留給人一座有菜園的縣城印象，十分稀罕。

南華縣城里都有菜園，鄉下不用說。我們所經過的山鄉，不是樹林就是菜地，濕潤清新的空氣中，飄著樹木和蔬菜瓜果的香氣。現在市郊的瓜果之鄉或都市農莊，哪里不是白茫茫一片塑料大棚，人在跟前聞到的是塑料被太陽曬出的氣味，我幾次在遠處看走眼，把一排排反射陽光的塑料大棚當成波光粼粼的湖面，待反應過來心就難過。南華的五街鄉屬于高寒山區，我們去時身上多加了件衣服，上到山里發現不用多穿，陽坡上的爛漫山花和山谷里的成片綠菜，早已讓人歡呼雀躍，原來，白的粉紅的紫紅的山花是洋芋花啊，點綴得山坡宛如色彩繽紛的草甸。谷地里是綿延起伏的菜地，無一寸空閑，一團團開著的是蓮花白菜，豆架上垂滿了串串白花豆和荷包豆。

眼前山上已經一派豐收景象，地里的洋芋，開花的開花，結果的結果。下得山來，路邊村莊都有敞著門的高大倉庫，里面有一袋袋整齊碼放的洋芋。這樣一山一山的菜園令我們一車采風人不下車用相機拍照一下，不用詩贊美它一句，不朝它叫喊幾聲難以前行。我心里感慨著城市有這樣天然的大菜園就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