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代漢語中“V+N(受)的”結構表示轉指的語義出現了施事和工具的歧義,這是因為施事和工具都是動詞的論元成分,并且受事充當賓語的能力比施事和工具都要強。所以,當受事進入賓語位置時,施事和工具就都能夠進入該結構中主語這個句法空位而被提取,從而被轉指。本文從動詞的配價成分和動詞本身的意義兩個方面著手,解釋了“V+N(受)的”轉指語義的傾向問題。
關鍵詞:“V+N(受)的” 施事 工具
“轉指”這一概念最早是朱德熙1983年在《自指和轉指》一文中提到的。他指出,從語義的角度來看,有兩種形式可以使謂詞性成分名詞化:第一種是自指,這是一種單純的詞類轉化,由名詞化造成的名詞性成分與原來的謂詞性成分所指相同,語義基本保持不變;另一種是轉指。名詞化不僅造成詞性的轉變,連語義也發生變化,由指行為動作或性質本身轉化為指與行為動作或性質相關的事物。
現代漢語句法平面上表示轉指的主要手段是在謂詞性成分后面加“的”,形式上構成我們通常所說的“的”字結構,也就是“VP的”。“VP”指的是謂詞性成分,包括單純謂詞和由謂詞組成的各類謂詞性結構。本文主要談的是“V+N(受)”構成的謂詞性結構后加“的”表轉指的語義問題。當動詞后的成分為受事時,整個結構表示轉指的語義會出現施事和工具的歧義,并且轉指語義的傾向不同。例如:
(1)吃飯的(人/碗)
(2)裁紙的(人/刀)
(3)喝水的(人/杯子)
現代漢語中,“吃飯”“裁紙”“喝水”在形式上都是“V+N(受)”構成的述賓短語,在后面加上“的”后表示轉指。“吃飯的”既可以說是指“吃飯的人”,也可以理解成“用來吃飯的碗”;“裁紙的”既可以指“裁紙的人”,也可以說是指“用來裁紙的工具”,但是二者又存在著不同之處。“吃飯的”在語義上更傾向于指人,而“裁紙的”則更傾向于指刀。概括起來說,這就是“V+N(受)的”轉指的語義歧義問題。為什么上面的例子既可以轉指工具又可以轉指施事?如果在一個結構中兩種轉指語義都存在,那么它更傾向指施事還是工具?為什么會出現這種傾向?這些問題是本文探討的關鍵。
“主謂賓”是句子最基本的句法結構。在“V+N的”結構中,動詞后面的賓語位置由一個名詞填充,不存在空位,而在動詞前面有空位。從成分提取這一角度來說,“V+N的”提取了動詞前面的成分,在謂詞性結構后加“的”進行轉指。
“吃飯的”實際上就是 “(人)吃飯”和“(用碗)吃飯”分別提取動詞前的施事和工具后,再加“的”進行的轉指。
本來“用碗吃飯”若要提取工具格“碗”,它的正常形式應該是“用來吃飯的”,但是當前面的介詞短語省略時就成了“吃飯的”,和提取施事主語后的形式一樣,歧義就產生了。
為什么“V+N(受)的”既可以指施事,又可以指工具?
沈陽在《“VP的”轉指的認知解釋和句法制約》中提出“‘VP的成分提取規則:所有與‘VP的中動詞或名詞具有論旨關系的成分都是被指派的論元;所有論元成分都可能以不同形式被提取而構成‘VP的轉指結構。”他還根據提取成分是否為典型主賓,把論元分為“直接指派論元”和“間接指派論元”。依據他的解釋,充當典型主賓的施事和受事就是直接指派論元,而不充當典型主賓的工具、處所等就是間接指派論元。接著他又指出:“不管轉指什么名詞,仍至少是某種論元,如‘方式、處所、時間等,而不能不是論元”。也就是說,不管是直接指派論元施事,還是間接指派論元工具,它們都是與動詞相關的某種論元,都可以以不同形式提取,而被轉指。
例(1)存在兩種語義:
①那個站著吃飯的(人)是我媽媽。(轉指施事“人”)
②你把吃飯的(碗)拿過來吧。(轉指工具“碗”)
“人”是動作“吃”的施事,而“碗”是動作“吃”的工具。根據沈陽(2003)的成分提取規則,施事“人”和工具“碗”雖然可能在占據主語這個句法位置時的能力不同,但不可否認的是二者都是與動詞具有論旨關系的成分,都是被指派的論元,所以都可能以不同形式被提取而構成“VP的”轉指語義。
前面的討論說明了一個問題,施事和工具都可以被提取而成為“VP的”的轉指語義,這為施事、工具成為“V+N(受)的”轉指語義提供了前提。
陳平在《試論漢語中三種句子成分與語義成分的配位原則》一文中概括出充任賓語的語義角色優先序列:
受事>對象>處所>系事>工具>感事>施事
處在序列左邊的語義角色充當賓語的能力要強于序列右端的語義角色。受事充當賓語的能力明顯要比工具和施事強。
在“V+N的”結構中,受事充當賓語的能力是最強的。當受事充當了動詞的賓語時,充當賓語能力弱的工具和施事就可以進入動詞前的位置,而被“V+N的”轉指。當然,能不能被轉指還得看其他條件的限制,但受事進入賓語位置為提取施事和工具提供了前提條件。
受事充當賓語,所以施事和工具都可以被“V+N的”轉指。但是在實際運用中我們又能看到這樣的例子:
(4)a.吃肉的(人) (4)b.切肉的(刀)
(5)a.敲門的(人) (5)b.鎖門的(鑰匙)
(6)a.跳水的(運動員) (6)b.裝水的(桶)
(7)a.折紙的(阿姨) (7)b.裁紙的(小刀)
像上面的例子還有很多,同樣都是既可以指施事又可以指工具,但是我們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例(4)a~例(7)a在實際運用中是更傾向指施事的,而例(4)b~例(7)b則更傾向于指工具。
前面已經提到“吃飯的”既可以轉指施事,也可以轉指工具,是因為它可以看作是“人吃飯”和“用碗吃飯”,分別提取動詞前的施事和工具。我們認為,“吃飯的”不是“用碗吃飯”的正常提取,卻是“人吃飯”的正常提取。正因為這樣,“吃飯的”就更傾向于指施事。用同樣的方法也可以分析“折紙的”“跳水的”“敲門的”“吃肉的”,因為它們不是“用尺子折紙”“用跳板跳水”“用錘子敲門”和“用碗吃肉”的正常提取,所以更傾向于指施事,而不是工具。
在用上述方法分析“切肉的”這類傾向于稱代工具的結構時,我們會遇到新的問題。
(8)(媽媽)切肉
(9)(刀)切肉
例(8)和例(9)都是“切肉的”正常提取,但為什么“切肉的”更傾向于稱代工具呢?
前面說過,“吃肉的”是“人吃肉”提取施事的正常提取,所以更傾向指施事,而“切肉的”既是“媽媽切肉”提取施事的正常提取,又是“刀切肉”提取工具的正常提取,但是它卻更傾向于指工具。同樣都是“動作—受事”加“的”轉指,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區別呢?筆者認為關鍵在于動詞的選擇使用。
袁毓林從動詞的配價角度指出,“VP+的”在語義上表示轉指時,它轉指跟“VP”存在某種關系的語義格,或直接相關,或間接相關。這跟沈陽的論元說法異曲同工。“V+N(受)的”結構的轉指語義之所以會有施事和工具的歧義,是因為施事和工具(包括已經出現在動詞后的受事)都是跟“VP”相關的語義格。
正因為施事和工具都是動詞“吃”的某一語義格,所以“吃飯的”在表示轉指時,既可能是施事,也可能是工具。袁毓林還指出“施事、當事、受事、結果等是同動詞關系緊密的核心格,而與事、工具等是跟動詞關系較松的外圍格。”[9]這似乎就能解決為什么“吃飯的”更傾向轉指施事而不是工具的問題,實際上問題并不是這么簡單。
誠然,核心格和外圍格的說法可以解決“吃飯的”這類結構的語義轉指傾向問題,但是“切肉的”呢,既然施事是核心格,工具是外圍格,那它不是應該跟“吃飯的”類結構一樣更傾向于轉指施事嗎?事實卻并非如此。我們不能否認,語義格在跟動詞關系的緊密程度上確實有差別,有些語義格跟動詞關系緊密,有些語義格跟動詞關系相對松散,但不能籠統地說施事、當事、受事、結果等就是同動詞關系緊密的核心格,而與事、工具等則是跟動詞關系較松的外圍格。在實際運用中,我們遇上“切、盛、鎖、裝”等動詞時,工具格跟動詞的關系也是十分緊密的。正如周國光在《現代漢語配價語法研究》一書中指出:“不能籠統地把工具成分一律排斥在動詞的配價成分之外,而要在語義分析的基礎上確定其是否成為配價成分。對于加工制作動詞來說,工具成分同它們的聯系是相當緊密的,有些動詞本身就是由工具性名詞演變轉化而來,如‘鎖、鋸、鋤、銼、犁、耙等,因而這些動詞的意義中包含著相對應的工具意義成分,工具成分自然也就是這些動詞的配價成分”[5](107)。筆者認為,周國光提出的要在語義分析的基礎上確定名詞是否成為動詞的配價成分這種說法是有道理的。我們不能否認,動詞的價跟動詞的詞匯意義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所以從語義分析的角度確定動詞的配價是無可厚非的。對于“切、鎖、裝、裁”等動詞來說,工具成分的意義是非常重要的,脫離了工具,這些動作根本無法完成,所以從語義分析的角度來說,工具格應該看作這類動詞的配價成分。
施事是“吃”類動詞的核心格,是動詞的配價成分,而工具只是“吃”類動詞的外圍格,不是動詞的配價成分,所以在轉指時“吃飯的”類結構更傾向于指施事。也就是說,當某一語義格是動詞的配價成分時,在用“VP的”轉指時,它就會成為其轉指語義或較傾向的轉指語義。
對于突出了工具成分的“切”類動詞則不一樣,施事和工具都是動詞的配價成分,不能籠統地從配價上來確定“V+N(受)的”轉指更傾向于誰,這時候就需要再從動詞本身來看。
《現代漢語詞典》中對動詞“吃”和“切”的解釋:
吃:把食物等放到嘴里經過咀嚼咽下去。
切:用刀把物品分成若干部分。
“吃”是把食物送進口中咽下,強調“咀嚼并咽下”這個動作,不強調工具;而“切”這個動作就不一樣了,用刀把物品分成若干部分,強調工具,沒有工具這個動作不能完成。我們可以這樣說,動作主體自身可以完成某個動作的,在用“V+N(受)的”轉指時傾向于施事,若動作主體自身不能完成某個動作,而需要依靠外物(這個外物多指工具)才可以完成動作時,“V+N(受)的”的轉指語義更傾向于工具。
“吃”類動詞,動作主體自身就可以完成動作,不需要借助外物,而“切”類動詞,動作主體自身不能完成動作,必須借助相應的工具。這樣看來,對“切”類動詞而言,工具格比較重要,所以“切肉的”這類結構更傾向于轉指工具。
現代漢語中,“V+N(受)”構成的謂詞性結構后加“的”表轉指時,語義會出現施事和工具的歧義。這是因為施事和工具都是動詞的論元成分,而且受事充當賓語的能力比施事和工具都要強,所以當受事進入賓語位置時,施事和工具就都能夠進入該結構中主語這個句法空位而被提取,從而被轉指。
“吃飯的”實際上是 “(人)吃飯”和“(用碗)吃飯”分別提取動詞前的施事和工具后,再加“的”進行的轉指。“用碗吃飯”提取工具格的正常形式本來應該是“用來吃飯的”,但是當前面的介詞省略時就成了“吃飯的”,和提取施事主語后的形式一樣,所以就產生了歧義。對于“吃”類不需要借助工具就可以完成動作的動詞,因為“吃飯的”這類結構是“施動受”提取主語位置施事的正常提取形式,而且施事是這類動詞的配價成分,工具不是,所以“吃飯的”這類結構更傾向于轉指施事而不是工具。“切”類表示加工制作必須要借助工具才能完成動作的動詞則不一樣,工具和施事都是其配價成分,從配價的角度不能解決“切肉的”這類結構為什么更傾向于轉指工具。這時就要從動詞本身來看了。“吃”類動詞,動作主體自身就可以完成動作,不需要借助外物,而“切”類動詞,動作主體自身不能完成動作,必須借助相應的工具,所以“切肉的”這類結構更傾向于轉指工具。
注釋:
①原文的說法為“不是直接指派論元”,我們這里稱“間接指派論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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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靜 湖北武漢 湖北大學文學院 43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