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風水角度看“懸米”

摘 要：呂蒙、毛遠明《釋“懸米”》認為隋唐以來的墓志中多次出現的“懸米”應為“懸水”（即瀑布）之誤。筆者認為，“懸米”并非“懸水”之誤，因為在風水理論中，“懸水”是很不吉利的。陰宅風水理論認為，“源”在風水中是非常重要的。“懸米”多次與“源”共現，這就表明“懸米”是某些河流的“源”。“懸米”從字面上解就是“懸垂之米”，結合其是某些河流的“源”這個前提，再結合大河的“源”一般在高山、雪山這個地理常識，就可以推出“懸米”是比喻“雪”，進一步引申為“雪山”。

關鍵詞：“懸米” 瀑布 風水 雪山

呂蒙、毛遠明《釋“懸米”》[1]（見《中國語文》2011年第3期）認為：隋唐墓志及其他文獻中多次出現的“懸米”應是“懸水”之誤刻。如以下例句中的“懸米”：

（1）洪源括地，與懸米爭深；高峰極天，共云丘比峻。（隋《宋永貴墓志》）

（2）竹箭分流，起于懸米。（隋《裴鴻墓志》）

（3）將恐波遷懸米，舟移接漢之川，峰低委粟，澤貿干云之嶠。（唐《韓節墓志》）

（4）斜臨委粟之岫，遙瞻懸米之川。（唐《張備夫人李三娘墓志》）

（5）摶角之羽，本非控地之姿；懸米之源，自有通乾之量。（唐《元仁師墓志》）

（6）機邊問石，即尋懸米之源；廡下陳金，共挹投醪之味。（唐《馬神威墓志》）

（7）摐金懸米之源，掩河津而電擊；沬赭崦山之嶠，驅日域以雷奔。（唐太宗《伐龜茲詔》）

（8）夫濫觴懸米，翻浮天動地之源；寸株尺孽，擢捎云蔽景之干。豈非積微成大，陟遐自邇？（唐·王勃《平臺秘略論十首·幼俊八》）

《釋“懸米”》一文認為“懸米”是“懸水”之誤刻的依據是：漢魏六朝隋唐碑，文字構件“水”常寫成“米”，構件“水”反訛為“米”，唐碑中還有“水”直接寫成“米”的用例，“水”“米”二字字形相似；“懸水”的詞義可釋，構詞理據可解，而如果作“懸米”，則不知所云，“懸水”是偏正式復合詞，“懸垂之水”，即瀑布，文獻用例很多。

該文選題獨特，資料翔實，層層深入，使人獲益良多。但作者百密一疏，忽略了語境及百科知識對詞語的制約。例（1）至例（6）“懸米”出現的語境是隋唐墓志，而隋唐時代，陰宅風水理論已經相當成熟。根據風水理論，瀑布只要出現在某一陰宅所在的風水體系中，不論其距離陰宅是遠是近，總是不吉利的，當然，愈近愈不吉利。晉郭璞撰《葬書》云：“勢如矛戈，兵死形囚。尖利如矛葉，直硬如槍桿，故子孫多死于兇橫非命。勢如流水，生人皆鬼。順瀉直流去，無禁止之情，此游漫之龍也。葬之者，主少亡客死。”[2]唐楊筠松撰《撼龍經》：“水流滯急聲如雷。瘟癀死盡兼官禍，敗國亡家真可哀。”[3]唐·楊筠松撰《疑龍經》：“要知居止只要勢，水抱山朝必有氣。忽然陡瀉朝對傾，破碎斜傾非吉地。”[4]明·徐善繼、徐善述撰《地理人子須知·卷六上·水法》對前人觀點作了更明確的表述：“瀑布泉者，山巖流泉，飛奔石壁之下，如擲布帛之狀者也，穴前見之，或如孝薕，或如垂淚，或如白刃等狀，固為不吉。又或有聲如轟雷，如捶鼓，如哭泣，如悲訴，尤為不祥，不待智者而后知其不宜矣。”[5]

既然瀑布在陰宅風水中如此不吉，那么在墓志中提到的用來描繪墓葬風水的“懸米”就不可能是瀑布了。即使站在墓穴附近沒有看到瀑布或聽到瀑布的聲音，記在墓志上也是不吉的，因為墓志是要刻在石碑上放置在陰宅上的，自然也要符合風水理論。

另外，從例（4）看，“懸米”也不可能是“懸水”之誤。例（4）是駢文，“委粟”與“懸米”對舉。“委粟”是什么呢？查語料可知“委粟”在《九章算術》[6]中有記載：

（9）今有委粟平地，下周一十二丈，高二丈。問積及為粟幾何？答曰：積八千尺。（卷五·一九頁）

“委粟”是什么形狀呢？晉·劉徽注曰：“此猶圓錐也。”

《九章算術》還有“委菽、委米”等說法。

（10）今有委菽依垣，下周三丈，高七尺。問積及為菽各幾何？答曰：積三百五十尺。（卷五·二二頁）

（11）今有委米依垣內角，下周八尺，高五尺。問積及為米各幾何？答曰：積三十五尺九分尺之五。（卷五·二一頁）

晉·劉徽注曰：其依垣者，“居圓錐之半也。”其依垣內角者，“角，隅也，居圓錐四分之一也。”

“委粟、委菽、委米”都是圓錐形狀。在例（4）中，“委粟之岫”與“懸米之川”對舉，“委粟”是比喻用法，并非指粟，與之對舉的“懸米”也應該是比喻用法。如果“懸米”是“懸水”之誤，那就不是比喻用法了。而駢文句式上講究對仗，修辭上注重藻飾和用典。“懸水”與“委粟”并非同類，構成對仗就成了問題，同時也過于直白，不符合駢文注重藻飾的特點。這也表明“懸米”不是“懸水”之誤。

從語境角度看，以上各例中“源”字用得最多（第（2）例“起于懸米”其實也有“源”的意思），這說明什么呢？陰宅風水理論告訴我們，“源”在風水中是非常重要的。唐·楊筠松撰《疑龍經》：“尋龍千里遠迢遞，其次五百三百里，先就輿圖看水源，兩水夾來皆有氣。水源自是有長短，長作軍州短作縣。”[7]明·徐善繼、徐善述撰《地理人子須知·卷六上·水法》：“水之發源，欲其深長，深長則龍氣旺，發福必悠久；若水源短則龍必短，發福不遠大。”[8]古代陰宅風水講究陰宅前左右各有一條來自遙遠地方的河朝陰宅緩緩流來，在陰宅前相會合，這便是大吉之地，左右兩條河叫“來水”，“來水”的源愈遠愈好，而這一點，只有大河才能具備。明·劉伯溫《堪輿漫興》：“南海長江鴨綠江，黃河四路水汪汪；界來三干分南北，消息機關在此藏。”[9]即是陰宅要朝向大河之意。

漢·桑君長《水經注》[10]表明，古人對全國河流的發源、走向是一清二楚的。

在上面的例子中，“懸米”多次與“源”共現，這就表明“懸米”是某些河流的“源”，“懸米”從字面上解就是“懸垂之米”，結合它是某些河流的“源”這個前提，就可以推斷出“懸米”是喻指“雪”了，進一步引申為“雪山”。呂蒙、毛遠明認為：“‘懸水的詞義可釋，構詞理據可解。而如果作‘懸米，則不知所云。”呂文的觀點是不合事實的。如例（1），按呂文的觀點，當解釋為：“大水的源頭包容大地，與瀑布比遠（根據風水理論，此處的‘深宜釋為‘遠）；高高的山峰到達天空，和云朵比高。”瀑布有什么“遠”可言？再如例（2），按呂文的觀點，當解釋為：“迅疾流動的河流，從瀑布開始。”豈不是莫名其妙？瀑布難道是河流之源嗎？顯然有悖常識。而把“懸米”釋為“雪山”，則句義暢通：河流發源于雪山，自然是源“遠”；迅疾流動的河流，可以而且常常發源于雪山。

我們能找到唐代以“米”喻“雪（或霜）”的例子，作為本文釋“懸米”為“雪山”的補充證據。白居易《南浦歲暮對酒，送王十五歸京》：“臘后冰生覆湓水，夜來云暗失廬山。風飄細雪落如米，索索蕭蕭蘆葦間。”（《全唐詩》卷439）曹唐《送康祭酒赴輪臺》：“霜粘海眼旗聲凍，風射犀文甲縫開。斷磧簇煙山似米，野營軒地鼓如雷。”（《全唐詩》卷640）劉言史《北原情三首》：“米雪晚霏微，墓成悄無人。”（《全唐詩》卷468）

“雪”這種景物是否符合風水理論呢？我們未見風水學典籍對“雪”的吉兇作出正面評價，但自古“瑞”常與“雪”組合，可見“雪”是吉利的了。上官儀《詠雪應詔》：“禁園凝朔氣，瑞雪掩晨曦。”（《全唐詩》卷40）盧照鄰《登封大酺歌四首》：“日觀仙云隨鳳輦，天門瑞雪照龍衣。”（《全唐詩》卷42）宗楚客《奉和圣制喜雪應制》：“飄飄瑞雪下山川，散漫輕飛集九埏。”（《全唐詩》卷46）另外，“雪”在《唐代墓志匯編續集》中出現132處，《漢魏南北朝墓誌彙編》中出現32處（“懸水”“瀑布”均未在這兩部集子中出現）。可見，把“懸米”釋為“雪山”并不與風水理論沖突。從風水理論講究“源遠流長”的角度看，把“懸米”釋為“雪山”，正表明“源遠”，“源遠”則“發福必悠久”，可見釋“懸米”為“雪山”是符合風水理論的。

參考文獻：

[1]呂蒙，毛遠明.釋“懸米”[M].中國語文，2011，（3）.

[2][晉]郭璞.葬書[A].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8冊·子部一一四·術

數類[C].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32.

[3][唐]楊筠松.撼龍經[A].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8冊·子部

一一四·術數類[C].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57.

[4][7][唐]楊筠松.疑龍經[A].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08冊·子部

一一四·術數類[C].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59，67.

[5][8][明]徐善繼，徐善述.地理人子須知·卷六上·水法[M].

明·萬歷重刊本：332，351.

[6][唐]李籍.九章算術[M].清·光緒二十五年廣雅書局重刊本.

[9][明]劉伯溫.堪輿漫興[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

2010：1.

[10][后魏]酈道元.水經注[M].明·萬歷重刻本.

（邱震強 湖南長沙 長沙理工大學文法學院 410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