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歌，唱給一個人

岑桑

【曾經彪悍的美女，現在的DaMa】

一進12月，公司里就開始洋溢起閑散的氣息，年終報告也無法抵消大家對年終獎的暢想。身為中層，在年會上出節目賣丑也是必然的。老總說過，一年要給下面一次發泄打擊領導的機會。去年我和四位同事的《忐忑》受到了各部門的好評，一舉打敗了銷售部群男亂舞的“騎馬舞”。

這一次，我和部門另一位經理一起回顧了2013年的年度熱詞當節目噱頭。后來，同事挑了闖進華爾街、登上BBC的“DaMa”。

我看著，忍不住想起梁DaMa。好像去年8月的時候，她還打電話來拉我入伙買黃金。她說：“文靜，你也買點兒吧，紙幣說貶就貶的，還是買黃金放在家里面比較安心。”

我說：“媽，您老這次又稱了幾斤回來啊？”

梁DaMa嘿嘿笑了，說：“我能有多少閑錢買啊，也就稱了2斤。”

同事在網上看完有關DaMa的年度點評后說：“現在的大媽真是太彪悍了。”

我說：“錯，是曾經彪悍的美女，都成了大媽。”

【胳膊肘的姿勢】

其實許多年前，我和梁老先生在家里的陽臺上就對梁DaMa有過一段秘密評價。那時梁老先生和梁DaMa還沒有離婚，他因為私藏200元錢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個人站在凜冽的寒風中抽悶煙。

十幾歲的我內心充滿了正義感，不畏梁DaMa的強權過去陪他。我問：“爸，你也算是高工，當初怎么想的，娶老媽這位母老虎回來？”

他嘆了口氣，感慨地說：“那時候追我的人不少，可你媽是廠里的先進，長得又精神，我架不住她的攻勢，被她搶到手。”我覺得梁老先生選詞相當恰當，用一個“搶”字，就概括了梁DaMa的大半生——凡別人說好的，她都要搶回來；逢占便宜的，她必然要搶到手。

2004年，我上班第一年，梁DaMa和梁老先生提出了離婚。他們4月辦好了手續，6月梁老先生就再婚了，對方是個比他小3歲的女人。很明顯，私情在前，但我更同情梁老先生，因為他在梁DaMa的淫威下生活了25年，最終還凈身出戶。

為這件事，我也和梁DaMa單獨談過。那天她在廚房做飯，我倚著門框和她閑聊。我說：“媽，你這樣對爸有點太狠了，夫妻一場，怎么也該分他點兒。”

梁DaMa眼睛一瞪，說：“你胳膊肘兒怎么往外拐呢。你把錢給了他，就等于給那個狐貍精了。再說他想要自由，就得付出代價！”我沒法和她說下去了。因為她的胳膊肘只會擺一個姿勢，從不考慮別人。

她見我不說話，就一個人哼起了歌。那一年，46歲的梁DaMa鐘愛30歲的阿杜。她一邊切著辣椒，一邊唱著湖南味的《哈■》：“哈■，何必再相見；哈■，回不到從前……”

然后她問我：“街道卡拉OK大賽，我唱這首歌行不？”

都說自私的人冷血，一點也不假。梁老先生離一次婚，離得傷心傷肺，可她不痛不癢，像談完一筆不錯的買賣，就差寫個總結帖與大家分享。

我說：“媽，你對爸就沒一點感情嗎？”

她“砰”地把菜刀往菜板上一砍，說：“為你上大學沒負擔，我都忍了5年了。該哭的，我都哭過了。沒敲鑼打鼓歡送他，我就算客氣了！”

我怔在那里，恍然大悟，敢情梁老先生的私情，竟然私了這么久。

【滿滿長沙味】

1997年，紡織廠改制，梁DaMa下崗，但她和她的工友們在轟轟烈烈的時代里從未退場，“非典”搶過醋，核輻射時搶過鹽，墳地緊張的時候，還搶過好幾個墳頭。細想起來，似乎每一個熱點事件，都少不了她。

2007年，我從長沙調到公司的武漢分部做市場部主管，走之前一直沒有告訴梁DaMa，因為怕她阻攔。那時她正熱衷股票，每天帶著盒飯跑證券大廳，從不遲到早退。

記得是盛夏8月，長沙暑氣難當。中午時分，我忽然接到電話，說梁DaMa昏倒入院了。我嚇了一跳，扔下開了一半的會，急忙趕過去。

只是我到醫院的時候，梁DaMa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輸液。她和她的股友聊得正歡，完全看不出剛暈過的跡象。我走過去，擔心地說：“媽，你怎么搞的，有沒有仔細查啊。”

她滿不在乎地說：“高血壓，沒事了。”接著又興奮地說：“今天大盤漲了好多，有內線和我說能過6000點呦……”我翻了她的病歷，打斷她說：“還大什么盤，你的血壓都過了190大關了。你這樣，我走了可怎么放心。”

梁DaMa愣了一下說：“你去哪兒啊？”

我說：“我……我要調到武漢去上班了。”

梁DaMa立時坐起來說：“你作死啊，這么大的事不告訴我！”

之后的22天，梁DaMa再沒去過證券大廳，每天都在為我準備行李。她埋怨我告訴她太晚了，好多事兒都沒時間準備。她還精挑細選了8斤棉花，縫了一床被。我說：“我可不帶啊，現在民工都是出門買一條，我還背著條被子去上班，丟人不？”

梁DaMa說：“你懂什么？市場的棉花能和我挑的比嗎？蓋著不暖的。”

其實公司在武漢有自己的單身公寓，配備一應俱全，可那一次我去武漢托運的行李卻高達68公斤，嚇倒同行的領導和同事。他們一路都在調侃我“幼稚”、“沒長大”。可是那年中秋，他們卻跑來我的宿舍聚會喝了頓酒，當滿月路過窗口的時候，領導感慨地說：“文靜，你的屋里，滿滿長沙味啊。”于是有人就落淚了，包括我。

【沒人感激的她】

2008年，梁DaMa的股票遭受重創，但是這并未打擊她跟風的熱情。第二年春節，她打電話來和我商量買房子。她和我講，現在買，便宜啊，有內部人士透露消息，將來一定要翻幾番的。

那時我剛升為經理，工資漲了不少，可積蓄真的不多。另一方面，畢竟是女人，沒有太大的買房壓力。可梁DaMa為數不多的資金，已經套牢在股市里，于是打起我的主意。我說：“你有房子住就不要折騰了。”

梁DaMa說：“你是非逼我求你爸全拿嗎？”

我問：“你求了，他就能借你啊。”

梁DaMa小有不屑地說：“要不然我拿什么和你合伙買啊。”

我這才警覺，他們竟有了復合的跡象。后來我才知道梁老先生和他的第二任太太離婚了，他準備再次投到梁DaMa門下。

私下里，我與梁老先生又有了一次秘密的電話長談。我不解他為什么重獲自由之后，還要回來找罪受。梁老先生對梁DaMa有了兩個新點評。他說：“她嘴不好、自私、小氣，但她不會害人。”

看來他是被第二任太太傷到了。

梁老先生還說：“我們總是記著她管著我們不許干這個，不許干那個，但她管我們的吃喝拉撒這些事，誰也沒記著。你一個人在外面這幾年，也有點體會吧？”也許是大了，我坐在電話的這一邊，心里忽然就疼了。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對強悍的梁DaMa生出憐惜。她為這個家忙活了一輩子，竟沒有一個人感激過她。

那一年，我把所有積蓄拿出來，和梁DaMa貸款買了套房。

【梁DaMa失算了】

2010年，梁老先生在闊別6年之后搬了回來。他像以前一樣，白天出去遛彎兒下棋，晚上吃吃晚飯看新聞。梁DaMa也像當年放他走一樣，從容不迫地接納了他。只是，她沒答應去民政局登記。

她對梁老先生說：“我不怕和你說實話，我不登記，不是記恨你，只是怕將來我走在你前面，女兒爭不過你。”

這一年，梁DaMa已經52歲了，每天最熱衷的事就是去廣場上唱花鼓戲和給我找男友。她找來的有為青年，和她每月一套的演出服一樣，亮瞎我的眼睛，還好我常年不在家。

2013年10月，我的年假再不休就過期了，于是攢在一起集中休。我打電話和梁DaMa說長假回家的事。她興奮異常地說：“太好了，咱們好好利用這段時間相相親。”我聽著心里直發憷。為了避免麻煩，我請朋友假扮男友應對她。我和朋友商量，只借三天，到時候說公司有急事，放他先回去。

臨行前一天，我打電話給梁DaMa，告訴她我已有“男友”的事實，而且還要登門拜訪。她霎時就激動了，說：“你怎么不早和我說呢？新女婿上門，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我說：“什么新女婿啊，還只是男朋友。”

梁DaMa信心十足地說：”放心，你帶他回來一趟，吃我一桌菜，保準搞定他。”

然而這一次，梁DaMa失算了。

她沒能見到新女婿。

因為那天晚上，她興奮得一夜沒睡，第二天倒在了去買“周黑鴨”的路上。

【哈嘍，梁DaMa】

梁DaMa走得極突然，以致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她仍活在另一座熱火朝天的城市里：每天清晨去唱她的花鼓戲，和各界DaMa打探家長里短及國際動向。其實她不懂什么經濟，也沒什么大智慧，她只會用她當年勇奪先進的精神，廝殺在這個她越來越跟不上的世界里。

而她拼拼搶搶的一生，最終都留給我——兩套老房子，一張4萬塊的存折，2斤金條，一只還沒來得及裝鈔票的紅包，和一張長長的還沒有買全的拿手菜單。

2014年的公司年會，我沒有和其他經理表演搞怪的DaMa，只唱了一首11年前阿杜唱的《哈啰》。

“哈啰，何必再相見；哈啰，回不到從前……”

從臺上下來的時候，領導說：“文靜，今年這個節目沒意思啊。”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對不起，這首歌，不是唱給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