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印度

我走過幽暗的巷子和街道，在街邊路過一家牛奶店，決定坐下來歇息。

燈火通明的店堂，四五個穿白衣的年老男子在工作，他們出售生牛奶、熱牛奶、奶酪等奶制品。很多客人光顧，有些堂吃，有些打包帶走。一切整潔有序。我點了一杯熱牛奶，看到男子用錫碗來回倒，讓奶的溫度略降低，然后裝進玻璃杯送過來。杯口結出厚厚一層奶皮。

此時已是深夜，夜色中的店鋪和人群，依舊充滿生機。

敞開的店門口，一輛叮叮當當的老式有軌電車開過，隨之，一個男子駕著一輛插滿花朵的馬車奔騰著經過。這幕場景，仿佛是發生在某個電影里。但這是加爾各答，這是印度。

3個小時之后，我趕到機場，等候搭凌晨的飛機回昆明。候機廳里坐滿臉色疲憊的夜行旅客。一個中年男子起身去買東西，讓我照看他的行李。回來之后他開始跟我閑聊，從城市、工作、個人經歷一路說起，絮絮叨叨，強人所難。我在旅途中不太喜歡跟陌生人說話，寧愿看著右邊一位喇嘛衣著的老人，打開他用黃布兜著的經文，獨自安靜誦經的樣子。而身邊這個傾訴欲強烈的男子，開始說起自己始終無法習慣咖喱，這次他在印度時間長，所以更加懷念中餐……而我在印度，經常感嘆的，恰恰是以后再也吃不到這樣的勁爆的咖喱。它們是多么美妙的食物。

旅行是擁有開放性的人才能享受到的樂趣，意味著嘗試、冒險、實踐、探索，面對種種的不安定和不確定。這種不安定和不確定，在印度會顯得更加酣暢淋漓。

例如，你必須隨時面對突然變卦和耍賴的司機，他們會沒有任何羞恥之心地索要額外的不合理的報酬。酒店里的服務員，強行進入房間擺弄一下床單和拖鞋，遲遲不走，只為等著得到小費。賣票的人不主動找零錢，除非你硬著頭皮問他索要。路上冒出搭訕和糾纏的陌生人，一路說話，只為最后說服你去某個旅游代理處或購物場所……如此種種，有時不免讓人的情緒產生波動。旅途勞頓之中，這些騙局、謊言、欺詐、賴皮的行為，有時令人心生厭惡，并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爆發出脾氣及態度強硬。

但這一切，正是印度。

印度的旅程注定讓人無法輕松，總是需要繃住神經跟人斗智斗勇。無法相信別人是一種最糟糕的情緒，因為這種情緒帶來的困擾，對自己的強烈程度遠甚于過錯的對方。那些人在得逞和不得逞之間沒有任何困擾。他們始終保持著可進可退的瀟灑態度。

即便如此，這些小小的代價仍值得付出。如同精妙絕倫的咖喱醬汁只有印度才有。據說里面含有丁香、小茴香子、胡椒、桂皮、八角、草果、姜黃粉、川花椒、芥末子等各種不同的香料，有些可多達數十種。每個不同的餐館烹制出來的咖喱因此也不會單調，每一個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餐館，吃到的咖喱會有不一樣的口味。

我著迷這個國度，即便它有時候看起來貧窮、污臟、拖沓。同時，它又是這樣的豐富、精妙、優雅。不拒絕先進的事物，也不丟棄骨子里的傳承和血脈。也有珍惜而又包容的心。如同加爾各答的街頭，能看到黃色出租車、人力三輪車、馬車、有軌電車、轎車、地鐵……各式交通工具。能看到清真寺、教堂和印度教的小寺廟共存。看到密密麻麻的餐廳、商鋪，也看到各式小攤販。他們只需要一小塊地方，就可以在那里出售卷煙、水果、蔬菜、各種小吃……在這種貌似無序和混亂的格局中得到一處小天地，于其中施施然地生存。

和所有來到此地的世界各地的游客一樣，我每天在街中逛逛，看人、看舊房子，在小餐廳里點辛辣芳香的咖喱。午后看一場男歡女愛的印度電影。電影院里，感情奔放的印度人經常隨著劇情大呼小叫，不時哄笑或拍手，著實投入。黃昏走出劇場，街邊騎樓下鴿子飛翔，野狗躺在人行道正中酣睡，騎象人趕著大象慢慢走過來……人與自然、人與動物、人與植物相處得安好。新與舊、現在與過去，并不斷裂。

我所著迷的，就是這樣一種現代中的古老、前進中的退卻、動中的靜以及混亂之中的優雅。而這一切，正是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