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
摘 要:《兔子富了》通過描寫哈利一家的生活和矛盾折射出80年美國社會的中產階級危機,反映了那一時期中產階級在經濟地位中的脆弱性和敏感性,在道德文化上的享樂主義和放縱性,在政治態度上的個人化和冷漠性,深入分析美國中產階級的特點以及生活方式和價值觀方面存在的問題,對我國的中產階級發展起警示作用。
關鍵詞:中產階級;享樂主義;通貨膨脹;消費主義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4)-23-0-02
一、引言
約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是二十世紀后半葉美國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作為一名“中產階級心靈畫師”,厄普代克的小說以描寫普通中產階級的生活為主,從社會政治到倫理道德,從個人行為到文化傳統等各個方面。而《兔子富了》首次把注意力轉移到中產階級的經濟生活中,讓讀者身臨其境地感受到20世紀80年代美國社會經濟的脈動。厄普代克對中產階級經濟文化生活的敏銳觀察記錄使讀者意識到中產階級在豐富物質生活背后隱藏的精神、社會以及文化問題。亞里士多德曾經說過:“惟有以中產階級為基礎才能組成最好的政體。中產階級比任何其他階級比任何其他階級都較為穩定。他們既不像窮人那樣希圖他人的財物,他們的資產也不像富人那么多得足以引起窮人的覬覦,過著無所憂懼的平安生活。”(亞里士多德,1996:435)美國中產階級是一個在人數構成和社會影響上占據重要地位的社會階層,因此其經濟生活、思想道德和政治觀點直接影響到整個美國社會的興衰。
本文通過分析“兔子”哈利的經濟生活、和兒子的矛盾以及其他細節折射出中產階級在經濟地位上的敏感性,道德文化上的放縱性和對政治的冷漠性,從而更深入的理解作為美國主流社會形態的中產階級的特征及其價值觀方面存在的問題。此類探究為當代中國的社會變革和轉型提供一定的參考,對于中產階級文化發展、推進現代化進程有重要意義。
二、脆弱和敏感:美國中產階級經濟地位的寫照
《兔子富了》的故事背景設定在美國80年代初,講述了兔子為了追尋自由離家出走、和嬉皮士同居、房子燒毀后與妻子詹妮斯和好之后的故事,此時的兔子已不是當初那個小推銷員了,他繼承了岳父的斯普林格汽車商行。如今他衣食無憂,經常和妻子參加“飛鷹高爾夫球俱樂部”,偶爾去加勒比海度度假,從此過上了名副其實的中產階級生活,可是光鮮的外表下卻隱藏著各種危機。首先,兔子的經濟生活并不獨立,他工作的汽車商行為其岳父所有,“他和妻子擁有一半股份,斯普林格老頭子過世之后,詹妮絲的母親貝茜坐享另一半股份”(厄普代克,2008:4),可見他沒有對公司徹底的決定權,以至于在兒子納爾遜的去留上受到妻子和岳母的制約。其次,在自己的房子被燒毀后,哈利就一直和妻子住在岳母家里,忍受岳母的喋喋不休,在生活空間上也沒有得到足夠的自由,他不止一次的提到要從這里搬出去,擺脫岳母和兒子的困擾。這和我國中產階級家庭有相似的困境,由于消費水平的升高和消費觀念的改變,很多年輕人無法“斷奶”,成年之后依然需要家里補貼,經濟生活嚴重受到父母的制約。
從社會背景來看,正值能源危機和通貨膨脹時期:“汽車加油站每加侖賣到了九十九點九點美分,到了周末百分之九十的加油站都會關張,人們都瘋狂起來,他們兜里的美元就要爛掉,大把大把往外掏,好像明天不復存在了。”(3)但政府并沒有能力化解危機,于是中產階級成為危機的犧牲品,兔子對于通貨膨脹帶來的美元貶值不知所措,只能聽從朋友莫科特的建議去投資金幣。雖然兔子看似富了,過上了中產階級無憂無慮的生活,可是他表面看似增長的財富實際上在縮水。當詹妮絲問兔子當抵押貸款利息高達百分之三十時能否買得起一棟新房子,兔子自信地回答說:“這正是通貨膨脹的美麗所在,用縮水的美元還債的,山姆大叔收取利息,只是把所得稅款扣除了。現在把錢放在銀行里才是傻瓜干的事。把這筆存款作為買房子的首付,卻可以讓房子每年升值百分之十或二十。”(369)可見當時美國中產階級在經濟地位上相當脆弱敏感,隨著財富增加并沒有減少他們的負擔,并沒有讓他呼吸到自由的氣息,卻帶來了更多危機感。
造成美國中產階級經濟困境的另一個重要原因來自于年輕一代對消費的崇拜。消費文化以中產階級為基礎,是商品經濟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資本生產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把人們不斷變成新的消費者。納爾遜曾經花了很多錢買了一個隨身聽但很快不要了,甚至花了大價錢買幾輛舊敞篷車。當兔子責怪他舊跑車多么耗油時,納爾遜毫不在意地說:“他們不在乎,爸爸。人們不在乎什么錢不錢的,那是臭大糞。錢是臭大糞。”兩代人對于消費的理解差異巨大,年輕一代無視金錢的意義,在通貨膨脹的驅使下消費欲望不斷擴張,需求轉化為欲望,經濟狀況脆弱的不堪一擊。他們缺乏安全感,必須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掙扎以不至于脫離這個階層,這是資本主義發展到一定時期中產階級的無奈和困境。
三、享樂性和放縱性:美國中產階級道德文化的衰落
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和消費主義的興起,個人主義在美國中產階級中越發肆虐,傳統的清教精神逐漸被物質享受與奢侈的享樂主義所取代。厄普代克在多部作品中表達出對這一現象的擔憂,如《兔子歸來》中嬉皮士文化和毒品的泛濫,《夫婦們》中瘋狂的派對和換妻游戲,亦或是《圣潔百合》中埃爾瑪以肉體換取進入好萊塢的機會等,這種享樂主義是威脅晚期資本主義發展的重要因素。這一點在《兔子富了》之中更是暴露無遺,一次在韋布家的聚會上,兔子看到韋布夫婦臥室抽屜里的一系列色情相片,折射出物質社會中產階級生活的空虛放浪。不僅如此,俱樂部成員決定一同去加勒比海度假,當有人提出換妻游戲時,其他夫婦都欣然接受,兔子哈利一心盼望和年輕漂亮的辛迪共度良宵,卻意外和仰慕他已久的塞爾瑪分到一起,塞爾瑪對他的真誠看似讓他領悟了一些人生道理,但是依然是揮之不去的虛無。這種享樂主義、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本質是“擯棄禁忌,獲取感官的直接滿足”(Lasch:43),是厄普代克所極為諷刺的,極其顛覆了美國建國以來所宣揚的清教精神,當每天必讀的《圣經》被《消費者日報》所替代,當去教堂的例行禮拜被俱樂部活動代替,當辛勤勞動被投機資本生意替代時,傳統的倫理道德被撼動,出現了反資本主義文化的傾向,資本主義所依賴的傳統道德精神逐漸喪失。
這種享樂性還體現在年輕一代納爾遜的思想行為上,兔子對其玩樂的態度極為不滿,他從學校里輟學,先帶回朋友梅勒妮,后又將其懷孕的真正的女友普露帶回家,并且想要參與車行的生意。不成熟的納爾遜甚至還帶著懷孕的普露參加舞會導致普露摔下樓梯。在忍受不了婚姻、家庭生活之后,納爾遜重蹈兔子的覆轍,開著家里的花冠車逃跑了。美國年輕一代中產階級追求極致的個人自由和玩樂的生活態度,面對家庭和生活的負擔不堪重負,沒有從享樂的快感中脫離出來。P.J.William認為:“自由主義打破了社會聯合的紐帶,它促使社會分裂、轉向大眾原子化形態。其中追求自我價值的個體總是避免承擔任何更高的道德責任。自由主義使人們奔向物質世界,這不是財產制度錯了 ,而是自由主義的本質使得財產權離開了任何道德的、社會的和責任的約束。”(Williamson,1992:20)
由此可見厄普代克對于愈演愈烈的個人主義的擔憂,像納爾遜這種隨心所欲行為方式成為美國中產階級社會普遍現象,他們不斷加強自我意識,卻越來越缺乏自我約束感、不愿履行家庭義務的責任。除了物質文化的飛速發展,這種極度的個人主義、享樂主義思潮也是導致中產階級道德文化衰落的重要因素,造成了資本主義文化的變遷。條件艱苦的十九世紀孕育出的清教徒節制的品德已不能融入資本主義晚期社會,經濟領域和文化價值產生了尖銳的矛盾,產生了中產階級的道德文化危機。
四、冷漠性和利己性:美國中產階級政治生活態度
美國政治之所以大體穩定和諧,因為其中產階級隊伍的龐大,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說:“城邦中中產階級強大的,公民之間就少黨派而無內訌。凡是存在于較多中產階級分享較大政權的平民政體,比寡頭政體更為安定和持久。”(亞里士多德,1996:207)因此,中產階級與政治體制和社會穩定有很大的關聯。
歷史學家布盧斯舒爾曼認為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美國是一個“自戀、自私的時代,是一個個人意識的而不是政治意識的時代。”(Schulman:145)讀者可以明顯發現《兔子富了》之中的政治因素相比《兔子歸來》要淡化許多,如果說《兔子歸來》中充滿了對越南戰爭、黑人民權運動和種族沖突以及阿波羅登月等等,《兔子富了》真正將目光轉向了中產階級的經濟、思想活動,此時的中產階級趨態度漠然和反政治化,他們更加關注自己的經濟利益,投資賺了多少錢,如何享樂生活等等。安逸和穩定的物質生活打消了中產階級參與政治的念頭,消磨了政治斗爭的意志,強烈的個人意識使中產階級崇尚個人價值和實際利益。尤其在《兔子富了》中,兔子和朋友的聚會以尋求刺激為主,不像前兩部小說中含有較大篇幅的政治討論。穿插于這部小說中最重要的政治事件只不過是卡特政府對能源危機的處理方式,而討論的目的也只在于其直接影響了他們的經濟生活而已。
美國中產階級的物質生活比較富足,不僅能夠滿足基本生活的需要,還有一定的富余可供享受消遣,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不需要像下層人民一樣反抗社會制度的不公,也不需要像大資本家那樣為自己的階級利益操控政治集團,建國以來就形成的個人主義民族特性使其更加關注個人發展和實際利益,因此對政治生活比較漠不關心。在《兔子富了》當中,當兔子和岳母、詹妮絲和查利等人聊天談到水門事件時,岳母重復著死去丈夫的說法:“當總統的從來都會干蠢事的。他們非要讓他出丑,是因為他不是一個美男子。如果換了羅斯福或者肯尼迪家族的人,你根本不會聽到有關水門事件的丑行。”(厄普代克,2008:108)他們雖然背后經常抨擊政府的弊病,只是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從未從實際行動上反對當局,他們從來只打算通過金錢而不是權利和名聲來獲得滿足感。在中產階級看來,個人日常生活和遙遠的政治世界發生的事情之間有一定差距,正如美國社會學家米爾斯所說:“在美國這樣一個以個人和金錢為標準,為個人和金錢而活動占據統治地位的社會里,對政治漠不關心倒應該是一個意料之中的心理現象。”(米爾斯,1987:391)
五、結語
從對《兔子富了》的分析解讀可以看出,以兔子一家為代表的美國中產階級雖然過上物質豐富的生活,但是卻隱藏著一系列危機。受社會背景的影響和對消費文化的崇拜,他們在經濟問題上極為脆弱和敏感;消費主義的肆虐帶來享樂主義的生活方式,極度的自由主義挑戰著宗教精神的內核,導致中產階級道德文化的享樂性和放縱性;最后,中產階級的個人主義和自私的特點決定了其只關注自身利益,對政治生活冷漠利己。對厄普代克小說的研究可以讓讀者更加了解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文化取向以及隱含的危機,對我國中產階級的壯大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1]厄普代克,約翰.2008.兔子富了[M].蘇福忠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2]沈瑞英.2006. 問題與思考: 西方社會中產階級現狀析略[J].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