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名人錄（一）周勇的“達喀爾歷”

趙成　喬安

如果說達喀爾是一個信仰，那么成千上萬的越野車手和車迷就是它的信徒。周勇，無疑是他們當中固執的一個。如果年月歷法可以定制，周勇的時間表大概可以劃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屬于達喀爾的時間，另一部分是其它月時間；如果分為公歷、農歷，乃至于傣歷等其它歷的話，那么，周勇的歷法就是達喀爾歷了。

對，按照這個歷法，除了每年一月份的比賽之外，周勇的一年中其它的月份也全部淪為達喀爾的回響和前奏。每年一月末比賽回來，過度疲勞的身體需要休整，傷痛需要診療。同時，還要應付賽后頻密的媒體采訪。總之，身體和精神對比賽的反芻大概需要一個月。春節稀里糊涂地夾雜在其中，之后，就要開始為下一年參賽的機會開始奔忙了。

在這種奔忙中，他會有針對性地選擇國內的拉力和越野比賽。有時專門為了操練拉力技術，有時特意想試手新的比賽節奏，有時甚至只是為了試驗某段沙漠的胎壓策略。這些比賽本身的輸贏已不重要。它們在周勇日歷中存在的意義都是為了達喀爾。都是練兵，為了下一個一月。

到了下半年，時間會過得飛快。體能訓練開始了，而且越來越嚴厲。去高山上騎車，在桑拿房里舉重，反應、耐力、耐熱、心率、脂肪度……國內沒有針對車手的專業體能訓練師，周勇自己倒摸索出一套心得。

再穿插著試車、集訓……轉眼間，他發現自己又坐在阿根廷（或是智利）簽證官的面前，回答跟去年一樣的問題：“這是你第幾次去我們國家？”只是答案又加了一個。他每年會提早一些日子來到南美，是為了讓自己更適應當地氣候。他說上飛機的時候最快樂，因為知道接下來就是比賽這件事了。

終于要比賽了！

這些年，我們年年看他出現在賽場上，常有人羨慕他的機遇，卻少有人理解他的堅持……

尤其是去年，一度在比賽機遇未確認時，周勇陷入了車手特有的中年危機。擔心、憂郁…，猶存希望而不知曙光在何處。

其實休息一年也無妨！其實換個角色貼近達喀爾也無妨。老外對達喀爾的念想，是更通達快樂的。反正是個超級大party，能以車手的身份閃亮出場當然好，但只要能身在其中，怎么都不錯。前年周勇在營地看到自己早前的領航員謝爾萬，在高高興興地為電視轉播組開車；去年還同在SMG大營朝夕相處的開巴吉車的車手貝努瓦，今年也樂呵呵地開起了工作車。

周勇做不到。他舍不得車手的方向盤，在家里蹲著看比賽更是堪比噩夢。2005、2006年剛過了些癮頭，他和徐浪在比賽中飛速成長，互為映照，度過了兩個跌宕起伏的一月。2007年一月兩人都沒能繼續參賽，給對方打電話，長吁短嘆，說的都是一件事：明年怎么都要去。2008年發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周勇和徐浪終于雄赳赳地再一次趕到夢的起點，但和所有人一起在起跑線前失去了那屆達喀爾；然后，那年夏天，在當年作為補充這一遺憾的另一國際賽事穿越東方拉力賽中，所有人又失去了徐浪。

那之后周勇的執念更仿佛有了雙倍的理由。他生活的主旋律就是這個追問：“下一年我能不能還去達喀爾？”

和長城合作的四年，讓他漸漸變成這個賽場上成熟的車手。世人笑說他是“十九哥”，但同樣的十九，背后的故事和成長卻大相徑庭。苦大仇深的賽道故事漸漸淡去，艱難依然，然而達喀爾開啟了他更多的潛力，他開始在有些賽段里放出異彩，開始有機會同步觀察高手的技巧和節奏，開始品味競爭的愉悅。

發現自己還有可供挖掘的潛力、可上升的空間——這對專業的運動員而言，是比獎杯本身更好的事吧。獎杯是過去式的榮耀，而“可能”這件事，是明天的。

轉會一說，外界議論紛紛，現今坐在MINI賽車里的周勇倒不再糾結。對每個時期青睞自己的贊助商，他都深存感恩之心。當一個自主品牌走向世界時，選擇了他；當一個國際品牌希望更加貼近中國時，也選擇了他。他的執念，終有回報。

這個回報，到底是苦，還是甜？

更準確地說，應該是苦甜交織。駕駛有生以來最好的MINI戰車，周勇經歷了有生以來最驚險的翻車。在本屆達喀爾拉力賽上，作為中國MINI的選擇，唯一的中國車手周勇僅獲得了第31的總成績。雖然成績并沒有突破，收獲卻顯然很多。和我們一起回顧了這次比賽的種種艱辛，時過境遷之后，語氣中都透出平靜、從容和幸運。

的確，這一次他并沒有順風順水。但在頂級車隊和頂級車手的熏陶中，他卻學到了比順風順水更重要的經驗。就像這樣的賽車和服務，周勇從來沒有過一樣，這樣的從容和氣魄，周勇也從來都沒有過。從此之后，我們會注意到他的方向盤緊緊握在自己的手里；從此之后，我們可以期待他給我們帶來興奮的消息。

在這樣的興奮之前，我們一道經歷的卻是十足的驚心動魄。從阿根廷的文明世界，走過玻利維亞酷似非洲的蠻荒，就來到太平洋的岸邊了。蔚藍的大海和云霧籠罩的群山，從伊基克到阿拉法加斯塔的400公里的行駛路段風景如夢如幻。不過，對于那些參賽車手來說，大多數的時間可能沒有時間來欣賞。這里歷來是南美達喀爾中最硬的一塊骨頭，阿塔卡馬大沙漠，那是和撒哈拉齊名的地方！

在這一天，雖然走的是行駛路段，仍然一路驚心。在這個整個賽段因為地形的緣故一分為二的中間部分，也就是行駛路段上，壟斷達喀爾前兩名的MINI最有競爭力的對手賽恩斯退出比賽了。這幾乎稱得上超現實的一幕，一邊系上安全帶，一邊加大油門的西班牙人并沒有注意到車前的大坑。在此前千辛萬苦重新開始追趕的前達喀爾冠軍退出了比賽。

直升機很快趕到了現場，醫生立即把賽恩斯送到了營地的臨時醫院。幸好，他的身體并無大礙。回到SMO車隊，眾多前隊友及合作伙伴都來看望這位躲進房車中的達喀爾傳奇人物，好多人注意到，他的眼角是濕的。堅強的外殼，就像結晶的鹽塊一樣，在南美夏天的高溫下漸次脫落。

這是一個無法置信的現實，一個從不出錯的完美車手，出現了簡單的失誤。感慨著無常的現實，傳來了一個我們誰都無法置信的消息，另外一個堪稱完美的車手，我們最熟悉的車手，周勇翻車了。

那是在賽段第602公里處，周勇的賽車從當地時間18點40分之后就從未移動。而他的隊友337號車手帶回來的消息說，周勇翻車了，而且翻得很厲害。到底是什么樣的情況，我們都是在擔心中猜測。沒錯，是無邊無際的擔心，唯一的安心在于，指揮中心得到了這樣的確認，車手和領航安全無恙。

賽段第602公里距離當天終點不過20多公里，我們找到了GPS點，想趕往現場看一看周勇遭遇的處境。這時候，電話響了，是周勇。他告訴了我們發生的一切，這一切貌似達喀爾拉力賽的電視畫面中平常的一個片斷。但是，對于車手周勇，對于我們所有的隨行人員，都注定了無法平常。

那是一輛紅黑相間的塔特拉504號卡車，在這個粉塵飛揚的賽段中，一直擋在周勇的前面。在長達30公里的賽段中，周勇不斷地發出超車信號，但對方全然不顧。在602公里的轉彎處，卡車讓出了一個轉彎的空間，無奈中的周勇小小的驚喜了一下，他以為這是讓行的信號，于是在道路中央加快了速度。

讓周勇意外的是，卡車繞出一小段距離后同樣右拐，于是在騰起的粉塵中，幾乎沒有能見度，為避免撞車，周勇不得不緊急避讓，結果車子翻了兩三個滾后才停了下來。他的MINI賽車近乎毀滅，但萬幸的是，他和領航小潘都沒有受傷。只是賽車已無法發動了……

在達喀爾生涯中從未退賽的周勇感到了退賽的陰影，一向以謹慎著稱的這位中國最優秀的車手，遭遇了這樣無奈的一幕。根據組委會仲裁委員會調出的賽段記錄，這次事故的責任人是卡車一方，根據卡車組仲裁委員會主席法比安的介紹，這個504車組一貫有著非公平競爭的記錄。

在30公里的讓行賽段中，他們拒絕讓行，在轉彎處又無視另外一個賽車的安全，這足以構成了對于他們的處罰的證據。處罰可以分成兩種，罰時和罰金，情節嚴重可以并處。但是，無論怎樣，對于后果已經嚴重的周勇來說，這樣的處罰又有什么意義呢？

好多年，跟蹤報道達喀爾的時候，都會守候中國車手到深夜，甚至到凌晨。這兩年隨著哈弗車隊對于賽車和賽車維修團隊的大幅度升級，尤其是周勇加盟到MINI當中，中國的車隊和車手們似乎進入了小康社會。這一晚，卻讓我們感到，成功和失敗僅一線之差。

誰能想到剛進入狀態的周勇會遭遇到這樣的一幕呢？致命的一幕，扼腕嘆息的一幕。誰能想到，這樣一幕的后果呢？只有想到可能的后果時，才有稍稍的安慰。在種種可能的不幸當中，這樣的結果，已經算得上萬幸了。16日凌晨，周勇在車隊T4卡車的救援下回到營地，立即到醫療中心進行體檢。除了眼部因為撞傷而充血之外，并無大恙。周勇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驚魂，仍保持著一貫的耐心和幽默。他甚至來不及吃上一點飯，就和車隊確定車輛的維修事宜了。

當晚組委會賽事官員還對于防滾架等修復情況進行了檢查，最終作出了放行的決定。1月16日，塞恩斯和索薩一樣提前踏上了歸程。而和塞恩斯遭遇了相仿事故的周勇，卻在當天的7點40分，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本屆達喀爾最漫長的一個賽段。這一賽段，周勇走得波瀾不驚。接下來的兩個賽段，難度系數大幅度下降，就像往年一樣，周勇惟一的感受，就是意猶未盡！

意猶未盡，是周勇在每屆南美版達喀爾中的例行感慨，盡管，就連他本人也承認這次比賽比非洲的達喀爾還要難：“僅從完賽率來看，就比非洲的很多時候還要低，這最能說明了本屆達喀爾拉力賽的難度。第一次和小潘合作，第一次在冠軍車隊，趕上了最難的一屆比賽，結果，就遇見了種種的困難。”

困難與遺憾，周勇已然釋懷，回到北京之后，他甚至這樣告訴記者：“很多人都會認為我印象最深的翻車的那個賽段，其實是最后一個賽段。因為前三天翻車的緣故，那天早晨起來還有點眩暈，以至于在賽道里有個側翻。很幸運的是翻在了賽道里，否則就是幾十米深的大山坡了，后果不堪想象！結果，我們這個側翻把路堵了個嚴實，造成比賽的一度中斷，把卡車組的三個頭車都給堵住了。這一幕被達喀爾組委會直升機攝像完全記錄了下來，我后來看到后發現，真的是非常有戲劇性的場面。由于我把卡車堵在后面，最后卡車的冠軍歸屬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我的證詞決定的。伊維柯從我的輪胎上過去了，卻反問別的車為什么不可以過？還是卡瑪茲車隊把我救了下來，還得到了第一名和第三名。我自己的感覺是，這個俄羅斯車隊厚德載物，得到冠軍實至名歸。除了技術優秀，還表現出了達喀爾的體育精神，我為他們贏得比賽提供了證詞，為此我深感榮幸。”

榮幸，可以說是這屆達喀爾前后周勇說得最多的一個詞了。甚至就連這個沒有超過第19名的成績，周勇也真誠地用相對論來看待了：“我一直在說總成績并不重要，過程最重要，今年的過程實在是太豐富了。就算是這個成績，我覺得已不錯了。如果非得找出遺憾，用這么好的車，沒有利用好這么好的條件。但是這也是幸運，遇到的問題越多，得到的收獲就越多！”

這個收獲顯然是多方面的。前兩年周勇和梅蒙合作，梅蒙是一個冠軍領航，完全用奪冠的要求來做車手，對于周勇來說還是有點過早。近年換了這么好的車隊和賽車，也是一樣的道理，這難道就注定能夠取得最好的成績嗎？不盡然，需要很多適應，需要摸爬滾打、總結經驗。冷暖自知。能和彼德漢塞爾和羅馬等達喀爾元老朝夕相處，包括訓練，包括比賽，知道了應該往哪一個方面加強自己的訓練，往哪個方向把握比賽的節奏，這樣的落差，乃至于這樣的收益，都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獨自在一個國外車隊中生存，是一個挑戰。周勇無疑是成功的。他甚至這樣總結自己：“作為一個中國車手，我最大的體驗是要走出去，只有面對面地和國際車手接軌，才能清楚自己有哪些不足。要去參加達喀爾這樣的國際比賽，而不要局限在國內的比賽中。在更廣闊的平臺上，才能看到自己的差距。真正體驗到達喀爾拉力賽的魅力所在，只有置身其中。”

置身其中，這是讓信仰的光芒照亮世界的形式，這也是周勇的達喀爾歷的所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