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丹
曾經有一段時間,院線的生意都很是風光。新畫面影業董事長張偉平有一句業內街知巷聞的名言:“在中國,院線是躺著就能把錢給掙了。”
對于這段離現在并不遙遠的風光歲月,聯和院線經理張鵬這樣向《二十一世紀商業評論》(下文簡稱《21CBR》)記者解釋:“確實,2010年以前,我們電影院只要把電影放好就成,不需要考慮IMAX等影視技術的更新。而且,一個城市影院數目本來就不多,不用在影院選址上挖空心思,只要到處搶地盤就行。”
今時不同往日,院線連年急速擴張,一二線城市影院已趨飽和,有時影院的選址稍有不慎即血本無歸,以往盛行的影院與綜合體的“聯姻”,也不再包打天下。
瘋狂的繁榮
2014年初,廣電總局公布的最新數據顯示,中國2013年的票房同比增幅達27.5%,全年票房收入高達217.69億元。隨著中國電影票房這兩年的井噴,一批令人始料不及的資本如潮水般涌入院線行業,行業出現了爆發性增長。2013年內地影院的銀幕數量猛增5077塊至18195塊,同比增長38.7%。藝恩咨詢高級分析師楊舒婷估算,3D銀幕占新增銀幕數的比重上升至80%,許多院線在二三線城市瘋狂擴張的速度已遠遠超過業界預期。
然而,楊舒婷也對繁榮之下的隱患感到擔憂:“銀幕增長率達到高點的同時,單銀幕票房產出在往下走,中國市場的上座率始終在低位徘徊,最高位也不超過25%。”
在院線瘋狂生長的新形勢下,電影院至少在省會城市已不再是稀缺產品。隨著商業綜合體模式的迅速崛起與成熟,綜合體如巨大的磁鐵一樣,以自身為中心將城市人流吸向一個個商圈區域。不依附于綜合體發展的影院越來越沒法吸引人流,人流多寡則直接決定了票房收入的多寡。于是,選址對于院線而言變得空前重要,進駐商業綜合體幾乎成為院線在大中城市選址的必備標準之一,為數不多的優質項目成為兵家必爭之地。
據廣電總局公布的數據,2013年萬達電影繼續穩居院線公司票房收入榜單首位,以31.6億元遠遠領先第二名上海聯和近13億元。對于令行業萬分艷羨的高票房,張鵬告訴《21CBR》記者:“萬達院線捆綁其商業地產共同發展的模式,為院線的高票房立了大功。別的不說,可知道在綜合體開影院租金有多貴嗎?租金至少占了院線票房收入的20%,有些可能高達25%。萬達院線至關重要的租金成本幾乎沒有壓力,而且萬達的綜合體運營模式本身非常成熟,商場人流有保證,院線運營風險小。”比如,廣州白云萬達影城開業當年,就實現6800多萬元收入,創造當時新開業影城的收入紀錄。
然而,像萬達一樣擁有先天優勢的院線鳳毛麟角,如何慎重選擇優質商業綜合體,如何在高昂的租金、冗長的回報周期與莫測的人流量之間準確拿捏,考驗著每一個院線玩家們的智慧。
莫測的風險
經過多月的精挑細選,英皇電影與UA院線合作開設的第二家影院,終于在2013年底敲定落戶城市綜合體“深業上城”。影院定位深圳高端消費人群,計劃投資9個影廳,其中一個是IMAX廳。香港UA母公司立基國際集團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及營運總裁王兼揚告訴《21CBR》記者:“1800個座位總投資額達到5000萬元,平均單座投資接近2.8萬元,一般情況下,影院單座投資額達到1.5萬至2萬就很不錯了。”
起源于美國好萊塢的UA院線成立于1926年,是世界規模最大的院線之一,并于1985年登陸香港,目前占據香港電影票房約20%的市場份額。自1997年進入內地市場后,UA在上海、廣州、深圳、武漢、重慶均有布局。
作為院線“過江龍”,對于如何在內地選址,王兼揚多次向《21CBR》記者強調,首先要摸清進駐的城市綜合體底細,一定得“靠譜”:“現在內地四處冒出的各色綜合體太多,良莠不齊,時不時就有某個地方的綜合體開發數年最后爛尾的事情曝出來。現在投資一個電影院,動輒投資數千萬,一般要培養五六年才能成熟,前期基本要靠輸血。與商場簽約時間往往長達十數年,萬一選錯地方進了錯誤的綜合體,于院線而言就太可怕了,分分鐘血本無歸。”
在王兼揚看來,目前內地經過院線慎選之后,會考慮進駐的商業綜合體基本分為兩大類:第一類,地段、體量、運營能力等都屬上乘,只論租金價高者得;第二類,除了租金,同樣關注影院“品質”的商業綜合體,比如院線愿意在該項目進行多少硬件投入、營運是否規范等。“內地第二類商業綜合體不多,占總數大概20%左右。”王兼揚說。
為了控制成本,王兼揚表示合作院線絕不會盲目沖進那些“租金競標”的綜合體:“內地院線行業很奇怪的一個現象,很多本來不是從事院線和發行的玩家也跑進來了,而且擴張不惜血本。我們的院線一定要考慮賺錢,別說存在‘先天隱憂的綜合體,就是培育周期過長的綜合體,我們都不考慮。”
中國內地是目前全球票房增長最可觀的市場,然而,王兼揚認為,在內地投資院線存在一個特殊的風險——城市規劃的隨意性,即哪怕前期院線選址工作已經做得非常細致,也可能被后期出現的未知因素逆轉。據介紹,香港的商業綜合體開發得非常成熟,基本沒有什么新項目,不同區域不同院線能建幾個影院劃分非常清晰。成熟綜合體的人流非常穩定,所以影院的投入產出很容易估算。
相對而言,內地城市建設的政策較為寬松,一個綜合體附近隨時可以拆遷再規劃起新的綜合體,只要出現別的綜合體,勢必對原有商場的影院人流產生影響。“如果新起的綜合體進行差異化定位,其影院為了吸引人流瘋狂打折,對附近原有影院造成的影響更加倍放大,拖累原本的盈利預期,投資內地院線務求謹慎。”
唯一的利好是,主戰美國、香港電影市場的UA發現,內地與全球其他電影市場的消費群體基本一致,大體可預判其消費行為:“主流消費群體在15至31歲之間,談戀愛的觀影人群占到生意七成。一到放假小朋友有空了,適合全家觀看的影片排期會增多,觀影時間基本可以預判。”王兼揚說。
內地不同區域、不同的綜合體項目,往往大相徑庭,有鑒于此,UA不像同行的其他院線一樣制定一個“跑馬圈地”的宏大目標,更強調風險控制、循序漸進:“一旦全速推進影院投資,選址上只能降低所進駐綜合體的標準要求,或者硬吞下高昂租金的苦果,兩種方式我們都不選。UA暫時也不考慮陌生的二三線城市,以免選錯地方血本無歸。”
博弈開發商
從綜合體開發商的角度,院線在商業綜合體中的盈利作用并不顯著。于綜合體而言,影院固然已成為一種標配,但未必真的是“好生意”。
與UA合作的深業置地常務副總經理Peter Kok告訴《21CBR》記者:“相比經營其他商品的商鋪,影院占地特別大,本身能給的租金水平一點都不吸引人,最多只能達到回收成本的狀態。現在中國電影市場蓬勃發展,誰知道此后會不會像美國市場出現停滯甚至衰退呢?”由于電影院的空間對挑高、硬件、防火等都有特殊要求,建成后幾乎很難再改建以作他用。萬一中國電影業衰退的那一天來臨,商場中霸占了這么大空間的電影院怎么辦呢?
綜合體引入電影院最重要的目的是為吸引人流,而非賺錢,那,影院究竟能為綜合體吸引多少人流?在王兼揚看來,院線與綜合體之間是互相幫襯而非單向輸送的關系:“吸引人流方面,電影院確實可起到旺丁旺場、錦上添花的作用,但是,如果綜合體本身在設計等硬件上存在巨大缺陷,開發商指望靠電影院救場根本不現實。”
由于國內一線城市優質地段的商業項目越來越稀缺,項目的開發商相對擁有更多選擇的權利,優質的商業項目開發商如何挑選合作院線?Peter Kok向《21CBR》記者透露,深業上城項目當初在招標的時候,包括香港和內地在內五家知名院線進行最后投標,各方各有優勢。
深業上城挑選影院的時候就設定了五大標準:合作方本身的實力;合作方對綜合體項目的理解和匹配度;合作方的租金報價:合作方為綜合體帶來的推廣效應;院線本身的管理能力。在商言商,五大標準之下,有著明確的商業考量,以所謂“推廣效應”為例,“我們要考慮到院線在深圳周邊商圈有多少布局?電影首映會是否會把明星請到深業上城綜合體?院線對項目有多重視,會其投放多少資源?”Peter Kok說。
五大標準只是指導框架,具體到深業上城的項目而言,開發商還有很多契合綜合體本身特點的特殊考量,比如,其電影院計劃要建在地下負一層空間,UA在廣州花城匯的地下電影院經營非常成功,對地下人流的走向及地下消防安全很有經驗,其成功案例就給了開發商額外的信心。
為爭奪優質綜合體資源,各院線也各顯其能,比如,UA院線的合作伙伴是英皇,就能產生新的“賣點”。英皇電影行政總裁利雅博告訴《21CBR》記者,英皇除了在片源、宣傳、藝人支持等方面提供支持外,在院線的選址方面還提供“信任”資源:“英皇集團不只有電影業務,在內地同樣投資地產項目,與其他開發商有緊密的生意往來。人的合作都會講信任,如果英皇與其他地產商的關系融洽,在開發商的圈子里資源豐富,未來如果院線要合作進駐,就能獲得更多信賴。”
藝恩咨詢分析師楊舒婷告訴記者,開發商考慮與院線合作時所提到的“管理能力”,其實還指向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即院線票房的分成對租金造成的“不可測”影響:“在內地,‘偷票房是眾所周知的潛規則。現在開發商與院線簽約,基本都采用‘底薪加提成的租金模式,院線在票房上的暗箱操作會直接影響綜合體的租金收入,開發商在這方面往往有所擔憂,有些開發商之所以拼命抬高底租,就有這層考慮。”(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張鵬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