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十文
樊含笑是一個90后女孩。她看電影很少會笑,卻有一種讓別人笑的技能——寫創意配音劇本,在網絡上組織創意配音視頻的制作,并且以“淮秀幫”的名義發放,不時惹來數十萬的點擊。
在淮秀幫去年出品的《了不起的女漢子》里,一連串從《喜劇之王》、《新白娘子傳奇》等經典影視劇里剪輯的片段中,周星馳等明星被重新配音,說出了與原劇情無關卻令人忍俊不禁的對白,圍繞“女漢子”進行各種戲謔。
事實上,這類讓人捧腹的視頻有時會包含著商業意圖——例如為即將上映的電影做營銷。《了不起的女漢子》上線時間是去年6月,視頻的最后出現了當時即將上映的電影《非常幸運》的片段:章子怡飾演一個喜愛冒險,對“男神”窮追猛打的“女漢子”。視頻末段還不忘總結:“一定要支持女漢子。”
現在,淮秀幫已經升級為影視界“赤裸裸”的推手。在淮秀幫里,除了ID為“湖咯咯”的樊含笑,還包括戴蕾(網名DL)、付博文(網名TomFu)等身處中國各地,在網上合作的數十個年輕人。像淮秀幫這樣虛擬公司化運作的獨立創作團體,不但收獲了名聲,還成為了社會化營銷的新角色。
懷舊變惡搞
在淮秀幫去年制作的一個配音視頻《三角演義》里,劉青云、古天樂和張家輝等主角直接參與了“商業演出”,在片尾為電影《掃毒》做宣傳,并且開口感謝淮秀幫。不過,在兩三年以前,“惡搞配音”僅僅被看做網絡上的草根群歡。
“淮秀幫像一個游樂園,輕松、愉快、沒有壓力。”在北京的付博文在電話里對《二十一世紀商業評論》(下稱《21CBR》)記者說,淮秀幫不是一個人在運作。“這里有編劇、配音,還有人與人、群體與群體之間的交流通道,大家的想法很容易融通。”
在付博文眼中,這個網絡“幫派”的發起人——樊含笑是一個有想法的干脆女生,她居住在浙江的嵊州,正在為“淮秀幫”在現實世界里注冊公司。在父母和周圍人看來,樊是個標準的乖乖女,然而樊說她從小就能寫出“又雷又搞笑”的文字,讀大學時也在網絡上找到了發揮的地方:為經典影視劇寫惡搞配音劇本。
4年前,因為斷電的緣故,樊含笑“被迫”在大學宿舍里翻看了一部1992年出品、在中國家喻戶曉的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這個1990年出生的女大學生說,自己當時突然找回了童年的各種回憶,而這些回憶屬于90后,乃至年紀更大的中國年輕人。
直到現在,樊在創作時還是會仔細回憶小時候看的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西游記》、《三國演義》、《還珠格格》……”樊含笑對《21CBR》記者如數家珍,“現在幾乎看不見這種有集體共鳴的電視劇了。當年是滿大街都在看,所有人都在聊劇情。”
畢業前,樊含笑在一些網絡社區里面活躍起來,她興致勃勃地給經典影視劇顛覆劇情,寫新的配音。很多有同樣興趣的網友也聚集到虛擬社區里,參與編劇、配音、剪輯等“工種”。慢慢地,一個專門做創意配音的叫做“淮秀幫”的網絡組織出現了。
樊含笑們一度總是拿《新白娘子傳奇》做素材。在網絡上,經典影視劇為創意配音提供了畫面與情節的基礎。淮秀幫的另一名始創人戴蕾則對記者解釋,由于時代不同,電視劇重新播放時不免會遭遇調侃。“例如《新白娘子傳奇》里的黃梅戲對唱,現在看來會有一種幽默效果。”
那個年頭,類似“法海的妹妹推銷洗頭水”這樣的古怪情節,以及惟妙惟肖的聲音模仿在網絡上出現,大受網民歡迎;網絡世界很快也發現了淮秀幫,早期以淮秀幫名義上網的《新白娘子傳奇系列》,在優酷、土豆、新浪等網站都獲得了大量的點擊。
這也是視頻網站借力社交媒體進入大增長的時代。“2011年是一個分水嶺,像《老男孩》這樣的微電影,很早以前就有,但微博的傳播讓它們大紅大紫。”許晴就職于一家影視內容整合營銷公司,她對記者說,“現在的人們,更喜歡隨時隨地看短小精悍的視頻。”
對于淮秀幫的“精悍”出品來說,物色配音人曾經是比較頭痛的問題,現在已成為淮秀幫對比其它同類惡搞視頻的優勢。付博文是北京的語言教師,電臺的客座主持,當年以配音的方式加入淮秀幫。不過,有些明星的聲音還是很難表現的,譬如章子怡的聲音,因為“太沒有特色”。
在淮秀幫內部,一部視頻從構思、編劇到配音、剪輯為成品,大概需要網絡上數人到數十人配合,以及數天到兩周的時間。為了尋找靈感,主創們有時得熬個夜;不同的人對不同的項目有興趣,比如,戴蕾比較喜歡看穿越劇,于是有關穿越劇的視頻項目,大多由這個在深圳等地從事市場策劃工作的白領去負責。
2011年,淮秀幫的《經典傷不起》在網絡上廣為流行,淮秀幫的新浪微博粉絲數目隨之成倍增長。
亂單侵襲
4年來,淮秀幫總共出產了超過100個配音視頻作品。樊含笑說她仍然在摸索社交媒體的傳播規律:《撐腰體》經過了“大V”謝娜的轉發變得很火;《致終將逝去的童年》因為推出時間不當而“損失”了大量的點擊;有些視頻,譬如《高溫聯播》無預期地在夏天過后大受追捧,讓樊跌了眼鏡。
淮秀幫的第一單正式“生意”,是在《經典傷不起》大紅大紫之后。一家網絡視頻網站找到了他們。為了推廣獨家播放的一部電視劇,這個視頻網站給了樊含笑等人一堆電視劇花絮,希望這些年輕人能剪輯、配音成一個新的視頻,這讓當時的樊含笑有點“受寵若驚”:“我試著報價2000元,對方立刻成交。”
如今,在樊含笑的筆記本電腦里,儲存著大量以“OK”標注的音頻(也意味著計件和報酬),這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配音文件。在淮秀幫內部,樊含笑等項目主導負責統籌、把關和后期,成員們則通過網絡傳遞配音。隨著淮秀幫聲名漸起,很多外來的自薦者也要求加入,“試音”、“試點子”者絡繹不絕。
《高溫聯播》也是一個有商業定制成分的配音視頻產品。在這個以《新聞聯播》主持畫面串聯多部影視片段的視頻里,除了“繩命”、“艸”、“寨見”等“常規”的網絡制作語言,還植入了電影《4B青年之4樓B座》的主題元素,調侃“人們通過苦B、二B、裝B、傻B等四種避暑方式來戰斗高溫”。
有技巧的商業植入產生了病毒營銷的效果。“我覺得很好笑,確實沒有發現它里面有廣告。”正在英國愛丁堡大學就讀的21歲女生嚴嫣對記者說。嚴是一個視頻門戶網站的愛好者,曾因為追捧淮秀幫的視頻,認識了一部即將在中國上映的新電影。
樊含笑說,類似嚴嫣的年輕人大多喜歡他們的視頻,這也是淮秀幫的主要市場,而網游、數碼業的客戶也偏好在這類網絡視頻中植入廣告。淮秀幫的粉絲多來自經濟發達的地區,而且具備有趣的網絡特征,譬如男生喜歡在微信上看淮秀幫的配音視頻,女生更愿意邊刷微博和淘寶,邊看淮秀幫的作品。
在2011年到2012年,淮秀幫一度在商業的大森林里尋找方向。性用品商家以高價吸引他們,企圖惡搞年會的策劃者尋找他們,把視頻作品一改再改到“完全不好笑”的甲方客戶折磨他們,甚至有電影制片商找他們為劇本“潤色”……不過,在淮秀幫的官方渠道上,發布的一直是經過選擇、成員們認為可以標記“淮秀幫出品”的作品。
很多專業的社會化營銷公司已經注意到淮秀幫。“有些團隊、公司都在做類似的病毒式營銷項目,對于委托方來說,這樣的成本效益更好。”劇角映畫公司的一位負責人對記者說。該公司曾為電影《讓子彈飛》在互聯網上制造“麻匪幫”話題,現已成為一家提供影視營銷全面服務的公司。
業內人士坦言,社會化營銷從2011年開始隨微博興起而爆發,國內一度有數百個社會化營銷團隊,大部分集中在北京。在大浪淘沙的過程中,很多團隊走上了“刷粉絲”、“買水軍”的捷徑,也加速了社會化營銷市場的分化。類似淮秀幫的出品,反而因為內容持續受觀眾追捧,成為了逆勢飄紅的營銷載體。
淮秀幫有意識地保護它的品牌。對于水平有限、僅為履行合作的配音視頻,淮秀幫一般會交由客戶自行發布。“很多客戶希望惡搞影視劇的人物一直提產品。其實,如果整個視頻純商業了,那我們的視頻趣味性就降低了,網友看來就沒那么有興趣了。”戴蕾說。
脫俗
在社交媒體崛起的這幾年,字幕組、配音組等網絡團體的冒起如雨后春筍,消失似過眼云煙。淮秀幫的主創們覺得他們能堅持“惡搞”4年之久,并持續得到商業和觀眾市場的關注,是因為大部分成員都不是專職搞笑者。“如果是一個編輯或者小說家去做這個,他們會被自己的框框所圈死。”付博文說。
一些社會話題也被淮秀幫引入,這給成員們帶來了新的挑戰,他們不但要在嚴肅觀點和搞笑手法之間做平衡,還要觸摸中國特有的輿論生態。“譬如,經過內部激烈的討論之后,我們關于理性抗日的作品終于上網,還成為了當時唯一被網站置頂的相關視頻。”
現在的淮秀幫已經結束了“有單就接”的初級階段,主做電影營銷。為了把“搞笑”的工作正式化,在記者采訪期間,樊含笑正在杭州為淮秀幫注冊公司,公司名叫“杭州淮秀幫創意文化工作室”。她的行動得到了家庭的資金支持——樊的父母曾長期要求她報考公務員,現在她卻辭去了事業單位的工作,專事淮秀幫業務的統籌。
為了給電影《親密敵人》制造口碑,淮秀幫制作了一個《賀歲檔三巨頭親密會談》的配音視頻,把《親密敵人》與兩部強檔賀歲片捆綁到了一起;《畫皮2》、《中國合伙人》、《逆戰》、《云圖》等電影的社會化營銷,也有淮秀幫的參與。
創作者們控制了制作風格,譬如“讓用辭更有節操”,還主動要求電影明星參與到視頻中,以提升淮秀幫的商業品牌。“蠻多人總是覺得網絡團體的作品很廉價,很沒有底線。這是我們非常不喜歡的。”付博文說。
“淮秀幫”品牌必須出現在合作項目之中,已經成為淮秀幫與影視機構合作的一種常見契約。“有些客戶以前說,你淮秀幫怎么能上臺面?”樊含笑說起來有點感慨,“事實上,現在的年輕人對電影少了興趣,對我們的視頻更熱衷。”
今年,影視圈對淮秀幫的支持越來越多。姜文、陳凱歌、徐靜蕾都開口贊揚淮秀幫的作品,李冰冰和鮑春來主動加入淮秀幫的公益配音視頻,劉青云、古天樂和張家輝更親自出鏡說:“淮秀幫的觀眾大家好。”
配音專業界也認同了淮秀幫的“工作”。包括為周星馳配音的“石斑魚”等眾多專業配音人,都曾參與到淮秀幫視頻的作品中。CCTV、湖南衛視等多家電視臺也邀請淮秀幫出席其綜藝節目,這些年輕人現場改編《小時代》插曲,讓現場嘉賓郭敬明“笑得花枝亂顫”。
對于社會化營銷的機構來說,它們需要淮秀幫這樣沒有邊界,代表年輕一代的創造力,以及在特定領域的制作優勢。即使從成本考慮,淮秀幫的存在也有充足的理由。上述劇角映畫公司的負責人說:“像華誼那樣大的電影公司,其宣傳發行部門也才30多人,每年這么多電影,把創意業務交給第三方更加合算。”
按照劇角映畫公司的估算,每部成本4000萬元上下的電影,會包含約1000萬元營銷發行的費用,由于近年社會化營銷盛行,社會化營銷的費用約占3%—4%。事實上,隨著對市場認識的加深,淮秀幫的商業合同也在加碼,現在已升級到以萬元為單位計算的階段。
去年,在社會化營銷的圈子里,微博平臺的下滑和微信平臺的開發成為了焦點話題。對比起那些活躍度迅速下跌的微博大V,淮秀幫的微博每次發布新作品時,依然引來很高的點擊率。不過,淮秀幫仍要在互聯網的大森林里小心前行,據透露,他們要與不同的門戶網站交涉,有時不免還有應付一下被灌水、被舉報的意外。
現在,淮秀幫的主創們對未來有著不同的期望。付博文剛剛發布了一個以英文配音的,用各種網絡語言調侃電影《掃毒》的視頻作品;戴蕾說希望淮秀幫的作品以后能做到“大家都知道是個廣告照樣舉手稱贊”的境界。
至于樊含笑,她考慮的更多的是版權問題。她正嘗試用更多原創動畫,來代替那些為她童年帶來了各種回憶的經典影視片段。“觀眾對《新白娘子傳奇》的畫面總有一天會膩的。”這個出身于公務員家庭,選擇在網絡世界里開創事業的23歲女生對記者說,“所以我不能放過任何新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