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老公

蘭卓

這個女人是在地鐵上認識的。當時我在無聊地看微信，她歪過頭來，像鄰家的女子，提出要加我。這個自稱叫小蔡的女人就成為了朋友。

從此，早上或晚上，她就在微信里問候我，“早點休息”、“吃飯沒有”。我不厭其煩地一一作答。她的微信特別多，沒有見我點贊，對我似乎就有一些暗暗的不滿，于是我就點幾個贊。

有一天，我猛然醒悟，之前和我交往數月的一個女人，見面就說教我用微信，我說工作忙沒有時間玩這個。她說，你24小時都在工作啊，那你和我好，是為了什么，你這人真沒趣。

其實，我怎么不會用微信呢，只是她那個“教”字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自尊心，我不熱衷刷微信，是不想生活被碎片化。而且很多事情是應該在電話里說的，她都發在微信里，我看到微信的時候，過了很久了，我借口說不會用語音功能，兩人的關系就陷入了一個萬劫不復的境地。兩人的交往因此很快就劃了句號。

相比之下，小蔡沒有在微信里強行地打擾我。她多次邀我去參加活動，比如去圖書館或書城聽某名人演講，去某名作家簽名現場買書，去朋友組織的野外郊游。時間上沒有契合點，但是害怕冷落了她的鍥而不舍，我都一一婉言相告，實在去不了。

“你是老板嗎，這么忙？”電話里，她的好奇心好像壓抑萬年的火山噴發出來了，不過語氣里透著明白自己身份的克制。“你見過老板和你擠地鐵嗎？”我笑得有些不明所以，以轉移她接下來的拷問。對于這樣一個無所事事的全職太太，你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助長她繼續刨根問底，還不如用不明所以的笑來淹死她。

終于答應她的一次邀請，已經是半年后了。那是跨年后初夏的一個周末，她叫的車約在一個地鐵站接我。上了車，我發現她已身懷六甲。她摸著肚子，一臉幸福：“你準備好當干爹吧。”

車上還有她的幾個朋友，他們在熱烈地討論愛情婚姻，有兩個女人說起自己的老公，似乎幸福得有些頭暈，他們臉紅筋漲不住地夸自己的老公對自己有多心疼。話題的間隙，他們突然“發現”我，眼神里問著小蔡。小蔡說，我的好朋友。有人問小蔡，你老公呢，怎么從來沒他見陪你出來，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應該陪你的。老婆身懷六甲到處跑，哪個男人這么放心啊，太不像話了。

“就是，太不像話了。”有個二十多歲的小妹妹甚至有些氣憤填膺。小蔡淡淡地說：“他在忙生意，去年做的工程，還有一百萬沒有收回來。幾年前，我給他下過一個指標，娃兒出世時，賬上得有至少得有五十萬，幾年過去了人民幣早已貶值了，得有一百萬，那是娃兒最基本的成長基金。說實話，如果不是一次意外，我還沒有打算要娃兒呢，一百萬，算是便宜他了。”

不久前，她在微信里爆料，扔垃圾袋時自己暈倒在家門口。我馬上打電話過去：“你是不是幾天沒有吃飯了，怎么這樣啊？你老公呢？”她說，他在忙那一百萬的事情。她三十歲懷孕，是高齡孕婦，醫生檢查說她要做羊水穿刺。她講了一大堆為何要做羊水穿刺的道理，直到口干舌燥說要去喝水，喝了水她說要去上廁所了。我聽得云里霧里，她一直不肯掛電話，直到抽水馬桶的聲響過后，她又開始述說。

我說：“你的百萬老公應該多關心你啊。”

她笑了：“百萬老公，你真逗，他們關不關心無所謂，他負責掙錢，我負責懷娃兒。”

那天的活動在風景秀麗的一個山莊里舉行。下車后，在她的提示下，我為她提包、開門，像一個體貼的老公，我卻極端的別扭，無奈已經深陷其中。這個活動是一個行業商會組織的，除了剛才在車上認識的幾個，聚會上的是陌生人，來的有很多女老板。所到之處，她的朋友們都在和她打招呼，有的甚至靠過來莫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然后用眼神問她：“這人沒有見過，不認識呢，是你新老公啊？”她沒有來得及回應這樣的眼神，就去接待其他朋友的問候了。

吃飯時，我轉身回應別人敬酒，一個女人小聲地問小蔡：“這是你的二婚啊，孩子究竟是他的還是你前夫的？”“你才二婚呢，我就結這次婚呢，莫亂說，他是我朋友。”小蔡用一個點心堵住了她的嘴。

下山時，在一個民族風情村，小蔡提出要上衛生間。車停下來后，大家都下車了。開車那位女子說，這里的風景好美，大家散散步吧。

民族風情村有一條街，一家咖啡店特別顯眼，店堂很雅致，店名叫驛生一杯。我選擇到咖啡店，是想躲避他們關于愛情婚姻喋喋不休的討論，最關鍵的是，小蔡多次在微信里發一些關于喝咖啡的心得，她的包在我這里，她很容易找到我。我要了一杯咖啡，看著小蔡上衛生間的方向。

是一男一女在經營這家店，一有顧客進來，招呼客人、點單、端盤、結賬等，兩人很默契，不分你我。店老板很陽光，老板娘很活泛，簡直是在蜜月的廚房里。我很快鑒定完畢：這應該是一家夫妻店，兩人的舉案齊眉讓人嫉妒得要命。

我臨窗而坐的，小蔡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我。

“你也來一杯吧。”我把單子遞給她。

“哥哥，孕婦可以喝咖啡啊？”她驚訝地反問，“從來沒有女人告訴你啊？”

她坐下后還戴著太陽帽。為了打破自己孤陋寡聞的窘迫，我笑說，這是孕婦的道具啊。她說：“老了，靠這個妝點一下。”

我說：“你才三十，我比你整整大一圈，說什么老啊老的。”

“怎么和女人比年齡啊......”她直勾勾地看著店老板，嘴巴張得大大的說不出話來。我突然緊張起來，她喝的是一杯白水，難道會出什么問題？

同車的幾個人在窗外招呼我們說，準備上車了。

老板娘幾步就過來了：“請問姐姐，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小蔡向柜臺方向動了動嘴角：“那男的是你老公？”

老板娘平靜地說：“是的，我男朋友，我們開的夫妻店。姐姐，有什么問題嗎？”

老板呆在那里。

小蔡氣得鼻孔冒血。我趕緊把包遞給她。她視若不見，任由鼻血流到脖子。

幾個姐妹圍過來：“蔡姐，我們回家吧。”

我們把她弄上車后，她仍氣得渾身發抖，車發動后她像突然決口的洪水哭了出來，聲淚俱下：“他竟躲在這里……”

責任編輯：紅塵清心